十三 送药之人

那天，米莎站在港口，等待着进港的船只。比预定提前了三天——送信的鸟带来了消息：那艘载着期盼已久的药草的船，就要抵达港口了。

这次内尔算是拿出了全力协作的姿态，两人共同研究之下，新药的改良已经初见眉目，而那批药的到来就像掐准了时机一般。

米莎刚从久违的小憩中醒来，便被米兰达几乎是硬塞进了马车。

在嘎嗒嘎嗒摇晃的马车那单调的振动中，米莎被晃得昏昏欲睡，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港口。她眯起眼睛，迎向自抵达这个国家以来久违的海风。风毫不遮掩地撩起她露出的白金长发，发丝沙沙拂动。

带着几分湿气的风，将昏沉的头脑一下子吹得清醒了。

（会是哪艘船呢？）

米莎被交代的任务是站在显眼处当认人的标记，因为对方说只要米莎到场，他们就能找到她。米莎别无他法，只能尽量挑了个显眼的位置站着。

「米莎姐姐——！好久不见！」

突然，有人从斜刺里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米莎踉跄了一下，总算稳住了身形。

回头一看，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她不禁瞪大了眼睛。

「肯特?!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奶奶呢？」

面对米莎惊讶的叫喊，肯特露出了一副恶作剧得逞般的表情。

「奶奶在村里好着呢。我正在进行商人修行，跟着行商的队伍到处跑。之前待的地方，是最北边。」

时隔数月不见，少年似乎又长大了些。他说完，挺了挺那变得结实了不少的胸膛。

「姐姐你想要的那个药草，我给你送来了哦？」

米莎出发之后，肯特也曾经带着祖母，顺势搬去了那个织物的村子住过一阵。

不过，虽说织物流通让日子宽裕了不少，那终究是个基本上没什么刺激的深山药村。

肯特从小就在大城镇里长大，长大后更是为了讨生活，每天过得酸甜苦辣都尝遍。那样的他，很快就待腻了。

他也去村里的学校上过课，可对于被聪慧的祖母每天亲自教授文字、算术，甚至连记账技术都教过的肯特来说，那些课程简直如同小孩子的游戏，没什么可学的。

祖母已经在村里安顿下来，身体也渐渐好转。肯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没有必要，正好碰上要去送货兼行商的队伍，便决定跟上去，大约半个月后就离开了村子。

「哈？」

肯特虽然年幼，却觉得自己欠下了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恩情。

被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肯特不小心吐露出了心里的不安。

「哦——！跟那姑娘一模一样的漂亮头发和眼睛！你跟她是不是亲戚啥的？」

因此，夏季风暴期的这两个月左右，出航的船会锐减。比起冒着在风暴中失去船只甚至性命的危险，停掉两个月远洋航线的那点损失反倒算轻的。毕竟，在风暴中沉了船，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大叔，真没问题吗？你本来回程也打算打鱼吧？」

肯特再次拽了拽他的手，把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我叔叔，是支大商队的头头。我不保证能找到船，但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看到托马的脸，男人快活地扬起了嗓门。

那声音粗哑却洪亮，即使在波涛声中也格外清晰。肯特吃了一惊，猛地回头看去。

「有人在等我送药过去。很急。」

原本用来装鱼的活鱼舱整个空着，这次他们把水抽干，让货物装了进去。空间绰绰有余。

「为什么？」

（可是，米莎姐姐那么爱管闲事，这事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那天，肯特因为「带孩子不方便谈生意」而得了自由时间，正一个人在港口闲逛着。

据说他平时很少离开故乡，这次是受长老所托，将药材从故乡附近能采到所需药草的地方，一路运往红津王国。

「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事情不顺的时候总是有的。」

原本让他寄宿的商队那位大叔说是「还有正事要谈」便离开了。肯特无处发泄那股不甘，只能瞪着港里停泊的船只。

紧接着眼眶就是一热，视线变得模糊一片。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面对理所当然的疑问，肯特望着那双比米莎略浅一些、却同样美丽的翠绿色眼眸，笑了笑。

起初还手忙脚乱的露宿准备，他也很快就学会了。如今，他已经能独自一人把营帐全部搭好，甚至连做饭的活儿都交给了他。

「不能一段一段地分着运吗？」

有一批急货要运往红津王国。

那个人的兜帽压得很低很深，看不清面容。但肯特到底是个孩子，靠着身高差，打下方偷看还是看得见的。

「以前有个和你同样颜色眼睛的人帮过我。这是那时的回礼。商人可是很重情义的哦？」

陆路危险，所以一直在找愿意出海的船，可这季节太难找了。

这轻声的抱怨落入耳中，肯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是一个正和像是商船船主的男人交涉的人——大概是个男人。

「啊……」

被那爽朗的嗓门一带，肯特不由自主地就把现状说了一遍。

偶尔也会思念家乡，但大体上过得很快乐。

听他说完，连肯特这个小孩都不禁腹诽：这差事人选显然选错了。

「这位大哥，你在发愁吗？」

「……不是吧，米莎姐姐。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到了别人地界也不消停。」

他将那些听不习惯的异国语言当作背景音，漫不经心地想着「总有一天我也学一学吧」，正走着，忽然有什么画面跃入了眼帘，让他停下了脚步。

「去红津王国。陆路看起来太危险了，所以想走海路，但这个时节不好办啊。」

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会不会太草率了？

倒也不是硬塞不进去，可一想到对方明说了万一碰上风暴要减轻船载时，头一个扔下海的就是你，任谁都得犹豫。

「她确实是个药师……大叔，你认识米莎姐姐？」

肯特明知这个道理，可一次次被拒绝，心里还是难免沮丧。

那人下意识想追上去，最后还是像放弃了似的垂下了肩膀。

那人咧嘴一笑，神情爽朗，看上去没什么恶意，不像是打着骗人的主意。

肯特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拉起了那人的手。

然而，肯特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不由自主地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男人得意地说完，握住托马伸出的手，用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晃了两晃。

一个晒得黝黑、体格健硕的中年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正是那天在找船的「森之民」青年。

去邻港倒还罢了，要一口气跑去红津王国，恐怕很难。

「不过说好啊，我这船不是商船，是渔船。会有点儿鱼腥味，也颠得厉害，你们不嫌弃的话倒没什么。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事，本来还打算在这边瞎逛一阵再回去呢。立马就能出发哦？」

在这种时节还能定下出航的船，多半都有特殊情况，而且船位早就排满了。

「那当然啦。浅金色头发、翠绿眼睛的漂亮姑娘吧？我闺女之前承蒙她大救了一场。」

米莎说过她要去《红津王国》。

发往那里的急件、运药的「森之民」青年。

果然，当那抹翠色映入眼帘时，肯特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垂到肩头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

「嗨，就这点事啊。那大叔帮你们运过去得了。」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肯特陷入了片刻思考。

笑着回话的不是肯特，而是一直像影子似的默默站在肯特身后、此刻却开了口的托马。

但一看是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年，很快便卸下了戒备。

他轻轻拉下兜帽，低下了头。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话已经溜到了嘴边。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哎，小兄弟，你也看到了，咱家的船货早就排满了。你另找别家吧！」

不能确保送到的话，再急也没有意义。

那人露出一副有点无奈的笑容。

船主那边也显然毫无诚意，一副根本不想认真谈的样子。那人虽然还在拼命争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白费力气。

身影纤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斗篷里，看不清面貌。

翻过山，渡过海，最终连国境都跨越了过去。回过神来时，故乡已经变得相当遥远了。

商人最重信用和礼节。在交涉场合还想遮脸的对象，压根不值得考虑。

因为从兜帽边缘洒落出来的那缕发色，和他重要的朋友一模一样。

刚才还是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此刻却换上了三分商人模样的脸孔。那人似乎从肯特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什么，收起了先前那副哄小孩的笑容。

这个季节的海上容易起风暴。

船主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岔开的空当，飞快地抛下一句话，便挥挥手溜了。

据说独一无二的白金与翠绿之组合。

祖母虽然无奈地摇头说他这孩子真是安分不下来，却也鼓励他：好奇心旺盛对商人来说是好事。

这回答来得太过轻巧，肯特以为自己因为太想找到船，都出现幻听了。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不擅长交涉，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吃尽了苦头。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就这样开始了寻找前往红津王国的船只，过程却如大家所料一般困难重重。

肯特本就脑子灵光、不怯场，似乎是天生适合行商的料，很快就融入了其中。

这个国家最大的港口汇集了各国的船只，光是看着人来人往就十分有趣。

只是，眼见着附近一带的风向变得不太安稳，队伍里开始有人说该动身回故乡时，肯特看到了一抹令人怀念的颜色。

那个被称作如幻影一般的家族，没想到自己出了趟远门，竟这么快就遇上了。

「那件斗篷，是药师大人常穿的那种吧？怎么，你是米莎姑娘那边的人？」

那个差点把自己当小偷抓到，却反而亲切地听完自己遭遇、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麻烦的药师少女——那个好管闲事的姐姐。

肯特一边看着那比自己粗壮一倍不止的胳膊，一边点了点头，歪了歪头。

肯特轻轻拽了拽那个人的手。

这个季节的海况实在难以预测，贸然出海很容易被风暴卷走，遭遇海难的风险极高。

「怎么，你们碰上难事了？既然是那姑娘的朋友，大叔我也搭把手呗？」

他作为一名见习学徒，和同伴一起坐上马车，每天在各个地方买货卖货。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学到的东西也很多。

「喂，小子。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米莎姐姐』？你说的该不会是个年轻的药师姑娘吧？」

「喂，你在找船吗？想去哪里？」

「那姑娘啊，救过我家闺女。她当时正被一帮恶棍绑了去，差点就没命了。我们家闺女可是龙神大神的巫女姬。风暴啥的根本不用怕。你们就只管安心坐着吧！」

面对突然插进来的小孩，大人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明明有这么多船。米莎姐姐还在等着那些药啊……」

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带着安慰似的望着他。

青年自称托马，是个话不多、性情沉稳的人，自己也说不擅长与人交涉。

男人抱着胳膊听完了整件事，末了跟没事人似的来了一句。

不过，虽说他不擅交涉，却也不愿把事情全推给别人，总是跟着肯特他们一起去交涉现场。那副模样还是颇有好感的。

「可是，那些药很重要对吧？米莎姐姐现在一定很着急。」

跟不上这番突飞猛进的进展，肯特只能站在原地，望着转眼间便聊得起劲的两个大人，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之后，他们去看了船，那是一艘能乘二十名船员的、比想象中气派得多的渔船。

面对肯特突如其来的提议，青年猛地睁大了眼睛。

肯特悄悄凑过去耳语道。男人听了先是微微睁大眼睛，随即豪迈地大笑起来。

「怕什么，在这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能碰上恩人的家人，也算是一场缘分。有难处本来就该互相帮衬嘛！再说了，我要干出恩将仇报的事，龙神大神可是要翻脸的。」

他哈哈大笑着揉乱了肯特的头发，随后迅速打点好船只，以最快速度出了海。

按说肯特在这里告别也就行了，但他总觉得舍不得，便硬是厚着脸皮一起上了船。

在商队众人一脸无奈地目送下，出航的船只乘着仿佛量身定制般的顺风，以近乎不可能的顺利一路前行。

连那些见惯了海的老手们都啧啧称奇，说这船简直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快。可肯特这个没坐惯船的旱鸭子，却让那上下颠簸的船速颠得晕头转向，几乎整天都窝在铺上。

他脸色发青地吐了个天昏地暗，连水都喝不进去。渔夫大叔们一边乐呵呵地笑他「这么点浪就扛不住了」，一边却毫不吝惜地给了他许多本该珍惜的淡水，说漱漱口多少也能好受些。

再加上托马实在看不过去，给他调了晕船药，又做了一些容易入口的吃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要是没有他，肯特恐怕早就心灰意冷，跳进海里算了。

就是这么难受。

不过到了第三天，身体总算是适应了些，他也终于有了余裕走上甲板眺望海面。

海风拂动着发丝，他正眯着眼享受时，旁边轻轻地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那是这几天已经完全熟悉了的、属于托马的气息。肯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明天就能到港了。大叔们说，就算不绕路，能这么快到也是奇迹了。」

「是啊。托你的福，之前的延误都补回来了。真是感激不尽。」

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明明没有扯着嗓子喊，托马的声音却不可思议地听得格外清晰。

「『森之民』的人都像你这样吗？米莎姐姐也是，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心里特别平静。」

话语不经思考便顺滑地溜了出来，回应他的是一阵轻笑。

「这话听得人高兴，不过也不是人人都这样哦？性子烈的有，心肠坏的也有。毕竟也都是凡人嘛。」

「……说得也是。抱歉，我净说些奇怪的话。」

听着那饶有兴味的声音，肯特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他趴在护栏的扶手上，悄悄用手背挡住了发烫的脸颊。

「真是奇妙的缘分。在相隔万里的地方，某位同伴种下的善缘，如今在这里帮助了我。人与人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一环一环连下来的吧。」

「……是啊。肯特，如果你愿意的话。」

温柔的话语伴着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梳理着他被吹乱的头发。肯特乖乖地接受那只手，一边漫不经心地想：（果然，还是有那么点像米莎姐姐啊。）一边点了点头。

「那就好。既然连上了，那我就放心啦。」

这段微不足道的对话，尽数被海风卷走，不会传到任何人的耳中。

正因如此，肯特才总算安下心来，微微笑了一笑。

「那，我和托马的缘分，也就从这一刻连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