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初次見到大海

在山路上顛簸了兩天。

途中離開上坡路拐向一旁，沿着山脈在半山腰的道路又走了三天。

「米莎，醒醒。馬上就要看到了。」

正在打瞌睡的米莎，被馬車外傳來的喬爾多的聲音喚回了意識。

（看到……什麼？）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腦子還沒完全清醒。這時，馬車車窗被咚咚地敲響了。

「喂——看到海了哦——」

「……海！」

這句話鑽進耳朵的瞬間，米莎猛地推開了馬車的木質車窗。

緊接着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濃郁森林香氣。

但往下走的山路前方，可以看到小小的城鎮景象，再往前，是一片不同於天空的藍色。

「那就是海……」

雖然還太遠，感受不夠真切，但她渴望已久的風景確實在眼下展開了。

湧上心頭的感動讓她無法移開視線。這時，膝蓋上傳來輕輕的觸感。

低頭一看，一雙紅色的眼睛正仰望着她，彷彿在問「怎麼了？」。

那天救下的小狼崽，最終還是決定作爲米莎的夥伴一起帶走。

它的腿傷並不輕，無法很快痊癒，但也不能爲了等它傷好而停下旅程。

也有人提議，等它傷好了放走就行。但這麼小的幼崽，在遠離它原來棲息地的地方，能否好好生存下去，實在難以保證。它很可能會誤闖其他動物的領地而被制裁，這是顯而易見的。

既然已經伸出過一次援手，又把它棄於死地，實在讓人於心不安。

野生的世界是殘酷的。

就這樣來到了水邊。

指尖觸到一個堅硬的東西，她將它拈了起來。

米莎給自己和周圍的人找了各種藉口，最終決定把這隻小狼崽留在身邊。

「好厲害！好寬廣——！」

接着，他又吩咐同行的另一位護衛去買合適的涼鞋。

「……嗯。我進去。」

因爲適合長途跋涉的皮革編靴，在這個鎮上顯得格格不入。

輕輕一動腳趾，沙子便飛舞起來，隨着波浪散去，腳又露了出來。

伴隨着低語般的回應，交匯的視線被切斷。喬爾多這才意識到自己屏住呼吸僵住了。

這個擁有大型港口、外國船隻往來頻繁的城鎮，似乎是米莎所在國家貿易的要衝。

米莎心無旁騖地重複着同樣的動作。

她下意識地將撿到的石頭放進口袋裏……

連這種變化都覺得新奇，米莎緩慢而謹慎地向前走去。

歷史上也有它們適應人類社會的前例。

「喬爾多先生！我可以脫鞋嗎——？」

她忍不住坐下來用手捧起沙子。沙子由細微的顆粒組成，從掌心簌簌落下。她在其中發現了一枚小小的貝殼，米莎露出了微笑。

「好的！剛纔我聞到特別香的味道，正惦記着呢。」

米莎從馬車窗口向外望着，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快點融入其中的興奮心情。

充分享受了大海的遼闊之後，米莎想起了下一個目的，小心翼翼地朝水邊走去。

水波盪漾時，腳下的沙子隨之流動，腳趾漸漸被沙子埋沒。

波光粼粼的浪花跳躍時，沙子也隨之留下各種形狀。

因爲從海邊旅館的窗口就能看到大海，米莎的視線一下子就被牢牢吸引住了。

米莎被它的美麗所震撼，屏住了呼吸。這時，彷彿再次混雜在海浪聲中，她似乎聽到了一個小小的聲音。

隨處可見膚色和長相前所未見的人，稍微豎起耳朵，就能聽到從未聽過的語言在四處交織。

「不試試把腳伸進去嗎？」

被初夏陽光曬暖的沙子溫熱而舒適。

米莎歪了歪頭。這時，喬爾多喊道：「差不多該去市場轉轉了吧？」米莎慌忙從海邊上來。

最重要的是，和蓮玩耍時米莎的表情是那麼平和，帶着她這個年紀應有的天真無邪。

然而，那雙充滿好奇、無法抑制的美麗翠眸，卻不時瞟向窗外，完全沒能藏住心思。

不僅如此，米莎完全沉浸在和湧來退去的波浪嬉戲中。

「嗚哇……不是吧，我。」

「……是我的錯覺嗎？」

他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垂下了頭。米莎則沒理會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海浪。

「汪！」

當靠近水邊時，原本乾燥的沙子因含水而變得溼潤起來。

這隻被命名爲「蓮」的小狼崽，不知不覺間已經能在米莎膝上放鬆地休息了。它這份頑強的生命力，讓周圍的人們一半無奈一半安心，但總體上還是善意地接納了它。

感覺有點涼，但很快就習慣了。

狼本來就是羣居動物。

看着幾乎要從窗口探出身子的米莎，喬爾多輕聲笑着提醒道：

那是一顆發着藍光、指尖大小的圓形石頭。

米莎環顧四周，但身邊只有坐在沙灘上看着這邊的喬爾多，以及更遠處站在堤壩上的護衛騎士。

米莎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這些互動，她興致勃勃地脫下鞋子，再次慢慢走了起來。

那深邃的藍色，彷彿將大海的顏色直接拓印下來。對着光看，它便閃閃發光，散射出藍色的光芒。

聽到這話，米莎慌忙把探出窗外的臉縮了回來。

白沙在腳下沙沙作響，那種觸感很有趣。

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似乎感覺到主人心情很好，蓮搖擺着尾巴，精神十足地附和了一聲。

被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凝視着，喬爾多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米莎被湧來退去的波浪與沙子上描繪出的紋樣深深吸引，屏住了呼吸。

最初被毛巾裹着帶上馬車的小狼崽，也警惕地縮在角落裏。但漸漸地，它似乎認可了無微不至照料它的米莎爲自己的保護者。

米莎的腦海裏充滿了對美食的期待，剛纔那奇妙的聲音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擺在店門口的東西也滿是沒見過的事物——形狀奇特的水果、充滿異國情調的裝飾品等等。

雖然是個額外的負擔，但如果這能讓米莎哪怕得到一絲慰藉……周圍的大人們決定默默守護。

微微泛紅的臉頰，略帶溼潤的眼睛閃閃發光。那恍惚的神情，讓米莎的臉龐顯出了幾分成熟。

明明是第一次聽到的海浪聲，卻不知爲何帶給她一種被包容般的安心感和舒適。

在後面注視着米莎的喬爾多，抬手錶示同意。

深吸一口氣，便能聞到從未聞過的奇妙氣息。

被他一叫，米莎回過神來，抬起頭看向喬爾多。

「……藍色的……石頭？」

「聽說海水是鹹的！我們一起去嚐嚐吧。」

米莎一邊溫柔地撫摸着那身每天勤梳洗而變得蓬鬆柔亮的白毛，一邊向蓮露出期待的笑容。

「……寂……寞……」

她從腳邊抬起頭時，在海浪間看到了一道閃爍的光芒。

那是過於短暫的一瞬，正因如此才顯得美麗的、浪花與沙子的藝術。

雖然米莎自己沒有察覺，但她失去母親的經過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大家注意到她的眼中時常閃過暗影，一直都很擔心她。

那聲音不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米莎再次側耳傾聽，卻只聽到湧來退去的海浪聲。

米莎用遞來的布擦乾腳，一邊穿上清爽的涼鞋，一邊興沖沖地回答。她跟在喬爾多身後，踏着輕快的步伐，融入了市場的喧囂之中。

喬爾多拼命忍住差點因覺得可愛而笑出聲的衝動，一邊揣摩着米莎的視線，一邊盤算着今天的觀光計劃，想着要帶她去哪些地方。

能聽到的只有海浪的聲音。

米莎看得入迷，忘記了動彈。不知何時，喬爾多已來到她身旁，並肩而立。

「順便午飯也在市場隨便喫點，行嗎？」

最先去的是海邊。

然而，那優美的波紋很快又被下一波浪花捲走，轉眼間被改寫成另一種形狀。

而在米莎的口袋裏，藍色的石頭微微顫動，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到了旅館，想去哪兒都帶你去，你先冷靜點。小心從窗口掉下去。」

那不是水面的反光。米莎下意識地伸出手去。

眼前無邊無際延伸的藍色大海，與天空的界線模糊交融，彷彿融化在了一起。

之前經過的各個城鎮也各有各的熱鬧，但這裏看起來格外繁華。

腳陷進沙裏，沙子鑽入趾間的觸感讓米莎咯咯地笑了起來。

腳尖觸到了波浪。

深吸一口氣，心臟的跳動似乎異常快速而劇烈。身上滲出的汗水，並不只是因爲初夏的陽光。若說是錯覺，喬爾多已是足夠成熟的大人，他對這種衝動太過熟悉了。

「簡直像過節一樣！」

海邊小鎮充滿了活力。

忽然，彷彿混雜在那聲音中，似乎有什麼聲音傳來。米莎的意識從無我的境界中浮了上來。

與剛纔的興奮不同，米莎的臉頰染上了紅暈。

被喬爾多指出後，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行爲簡直像個年幼的孩子。

「對了！味道！得嚐嚐海水的味道纔行！」

她正襟危坐，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座位上坐好，努力裝出端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