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與米蘭達的交流

盡情欣賞了懸崖的景色之後，他們喫了一頓遲來的午飯，然後朝着建在港口邊的舞臺走去。

與昨天不同，舞臺上裝飾着各式各樣的飾物，營造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氛圍。

舞臺前也設置了座位，甚至還劃分出了類似貴賓席的區域。

據說連本地的領主大人也會親臨現場，看來這場祭典遠比米莎想象的要盛大得多。

（與其說是祭典，不如說更接近神事吧？）

米莎在正在商議的大人們中間，發現了剛纔在神殿見過的那位老神父。

目光相遇，米莎微微鞠了一躬。

「米莎姐姐。」

背後傳來一陣衝擊，米莎踉蹌了一下，好不容易纔站穩。

回頭一看，昨天邀她去看彩排的那個少年正抱着她的腰，用燦爛的笑容仰望着她。

「託伊。」

聽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少年高興地跳了起來，那坦率的舉止十分可愛。

「你真的又來了！」

「嗯，我又來打擾了。今天我帶了點心，大家有時間嗎？」

她舉起手中的袋子，周圍頓時響起了歡呼聲。

幾隻自來熟的手興致勃勃地伸過來，她被「這邊」「這邊」地引導着，來到了孩子們的休息室——設在觀衆席旁邊的一個帳篷裏，被一股腦兒地拉了進來。

「怎麼感覺孩子比昨天多了不少？」

米莎看着擠在一起的孩子們，驚訝地向拉着她手的託伊問道。託伊點了點頭。

「昨天只有主要成員。今天還有在後面跳舞和合唱的孩子們。我也要參加合唱呢。」

看着幾乎是昨天一倍數量的孩子，米莎一邊擔心點心夠不夠分，一邊被託伊拉着往裏面走去。

確實，老婆婆的臉被揭下來的那一刻，還挺驚悚的。

而且，惡意正是從破壞純真的事物中獲得愉悅的。

看着互相擁抱、彼此安慰的姐弟倆，米莎拋出了心中的疑問。

米莎嘟囔着，然後陷入了沉思，表情認真。

「話說回來，那些孩子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艾莉絲垂着肩膀，託伊則是一臉不甘。

「記住了吧？你知道的吧！」

「哎呀呀，小騎士登場了呢。」

「這一點我也會好好傳達過去的。不過，故鄉那邊瑟拉不太常見，可能得從溫室裏從頭開始栽培了。」

米蘭達像個小孩子一樣歡鬧着，抱住米莎使勁搖晃。米莎雖然被晃得有些頭暈，但也跟着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個舞臺也是獻給龍神大人的神事之一。自古以來就規定由十歲到十二歲的孩子們來舞蹈。這一點，大人們也說無法推翻，拒絕了。但是，那孩子還沒有放棄。」

米莎因爲學過改變顏色的方法，所以立刻察覺到了。但喬爾多他們由於先入爲主地認爲頭髮顏色可變、眼睛顏色卻不能變，所以遲遲未能認出，還引起了一場小風波。

「那羣傢伙，又……」

隨着這聲低語，託伊從孩子們身後一個與剛纔不同的出口衝了出去。米莎條件反射地追了上去。

「這種事，能辦到嗎？」

她正懷着不安的心情注視着沉默的米蘭達，卻冷不防被對方猛地抱住了。

主要成員們大概是因爲長時間一起練習，培養了特別的團結力吧。

「那個呀，完全長成、莖稈變成褐色的藤蔓，雖然能採集到的汁液量比較少，但液體更透明、更清爽。如果要混入液體中的話，我覺得那種更合適。」

「……那個啊。」

「但是，今年我也不打算退讓。今年我十二歲了，對我來說也是最後的機會了。我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憧憬着，一直努力着。我想爲龍神大人獻舞的心情，是不會輸的。」

「不過，把能改變眼睛顏色的事說出來，真的沒問題嗎？」

一般來說，嫩藤蔓的莖是綠色的，水分充足，能採集到更多的樹液，所以人們通常會採集那種。沒有人會特意去收集產量很少的老藤蔓，更別提會想到去比較它們的差異了。

米蘭達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突然沉默、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米莎。

她說着，輕輕抱住了弟弟。艾莉絲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米莎驚訝地低頭看向託伊，只見他剛纔還滿是笑容的臉此刻正懊惱地緊皺着。

「瑟拉藤蔓中提取的汁液，用在傷口上不是有加速乾燥的作用嗎？……我想……能不能應用到這個上面……」

「太厲害了！米莎。竟然誰都沒有想到那種藥草。對啊，我覺得很有可能成功！我得趕緊寫信給研究部，讓他們試驗一下才行！！」

但她抬起了低垂的視線，露出了笑容。

託伊撥開女孩們，將身體插入艾莉絲和她們之間，像保護姐姐一樣張開了雙臂。

在將喬爾多等人請出房間後——畢竟不能讓他們看到改變顏色的具體步驟——米莎問米蘭達。

她只是下意識地延續了和母親一起改良藥物時的習慣，脫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果然還是說了些不着邊際的話吧。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醜陋的惡意。

「……乾透……」

艾莉絲嘆了口氣。

她們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顯得駕輕就熟，那是與同齡少女不相稱的、「女人」的面孔。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米蘭達驚訝地將視線從鏡子移向米莎。

「艾莉絲，找到你了。神父先生在叫你哦。」

恰巧，領頭那個穿着格外顯眼的紅色連衣裙的女孩，正伸手推了艾莉絲的肩膀一把。

聽到託伊口中這過於自私的行爲，米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不過，今年那傢伙也十三歲了，不能上臺了。大家都鬆了口氣。想着終於能把像樣的舞蹈獻給龍神大人了。可那傢伙，居然找我姐姐的茬，讓她放棄女兒角色。說她今年還要自己演。」

那雙閃閃發光、充滿力量的眸子非常美麗，米莎又一次看得入了迷。

「不能眨眼嗎？」

「這段時間是最難受的。要是能改良得更快一些就好了。」

「強行？」

「排練要開始了呢。走吧？」

正在爲重新改變眼睛顏色做準備的米蘭達，爽朗地笑了。

那與其說是出口，不如說是帳篷的縫隙。孩子可以輕鬆鑽過去，但對大人來說似乎有點困難。米莎眼角餘光瞥見被卡住的喬爾多，但還是優先追着那個跑遠的小小背影。

（直覺力和觀察力。看來她完美繼承了萊恩和蕾亞絲的優點呢。）

瑟拉是在這一帶的森林中常見的藤蔓植物。嫩葉可以焯水食用，藤蔓曬乾後可以用來編籃子。不僅是藥師，普通人也會經常採集這種植物，但藥師自有藥師的用法……

就這樣，當他探向第幾處建築物的縫隙時，看到了幾個人影。

米莎一邊認真觀察着米蘭達調配藥劑的手邊，一邊苦笑。

「那傢伙，是個討厭鬼。平時她不住在這個鎮上，但一到十歲那年，她就開始在奉納舞前一個月左右來鎮上，每年都強行要演女兒的角色。」

米蘭達一邊驚訝着，一邊撫摸着滔滔不絕的米莎的頭。

「加入瑟拉的汁液試試看呢？」

聽到米莎的話，艾莉絲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一個故作若無其事的聲音插了進來。女孩們聞聲回頭。

「嘛，就算知道了，他們也模仿不來吧，沒關係的。當然，面具的存在還是不能透露的。」

託伊自己似乎也沒什麼明確的目標，只是在建築物陰影或灌木叢後等不易被發現的地方來回尋找。

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她們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察覺到這個反應，託伊握着她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

米莎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孩子們的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

最後，在米莎的懇求下，他們讓米蘭達進了房間，她不得不當場用水洗掉眼部的顏色，恢復了原本的瞳色來證明。

那是一條死衚衕似的小巷，或者說更像是建築物之間的夾縫。

「姐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米莎笑着舉起紙袋示意帶了禮物，卻發現少了一個人。

「艾莉絲呢？」

一心一意朝着某個目標前進的心靈，是多麼美麗啊。

「得讓藥劑的表面乾透纔行。不然顏色會暈開。」

想起那對青梅竹馬的兄妹，米蘭達的心中又隱隱作痛。

米蘭達撫摸着米莎順滑的秀髮，淡淡地笑了。

艾莉絲背靠着牆壁站着，面前有三個看起來比她稍大的女孩，正擋在她面前。

但是，純真的孩子們還不知道。

米莎有些發愣地目送着臨走前還不忘撂下狠話的女孩們的背影。

米蘭達用小小的吸管小心翼翼地將藥液滴入眼中，然後爲了在顏色固定之前儘量不眨眼，她皺着眉頭忍耐着。

紅裙少女嘲諷地哼了一聲，其他女孩也發出了惡意的竊笑。

「對於住在這個鎮上的孩子們來說，女兒角色和龍神角色是憧憬的對象。當然，任何角色都很重要，但果然還是很特別的。那傢伙的母親出身於這個鎮，後來被一位貴族看中，嫁到了別的鎮。好像是受她母親的期望影響，她對女兒角色特別執着。」

「你們在幹什麼！」

（不行不行，在這裏哭出來的話，又得從頭再來一遍了。）

看到弟弟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艾莉絲雖然虛弱，但還是勉強擠出了笑容。

因爲她真的不明白。

「沒事。只是被說了幾句而已。謝謝你。」

託伊擔心地探看着低頭呆立的艾莉絲的臉。

「好的！」

如同約定那般，在晚飯前來到旅館的米蘭達，已將頭髮和眼睛染成了褐色。

然後，大概判斷出儘管是同齡少女，但有第三方介入並非她們所願，便揚起下巴，轉身離開了艾莉絲面前。

「如果被人知道不僅有改變髮色的技術，甚至連臉本身都能改變的技術都存在，那些人爲了得到這項技術，恐怕又要掀起一場風波了。」

「誒？瑟拉？」

就在米蘭達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米莎的低語聲飄進了她的耳朵。

「你們好。我又來玩了。」

「啊，是昨天的大姐姐。」

米莎催促着，三人邁開了腳步。如果她們能察覺到，有一雙渾濁的眼睛正注視着她們的背影，或許故事會發生些許改變吧。

米蘭達凝視着米莎的目光變得越來越認真。米莎感到有些侷促不安，自信心也開始動搖。

聽到這個不祥的詞，米莎更加疑惑了。

「按理說，應該是由那一年跳舞最好的孩子來演的。明明我姐姐跳得比那種傢伙好多了……」

大概是無意識的吧。她用手指觸碰嘴脣的動作，和思考事情時的蕾亞絲一模一樣，那份懷念讓米蘭達的眼眶有些發熱。

這時，她看到角落裏聚着一羣眼熟的孩子。

話音剛落，託伊的臉就厭惡地扭曲起來。

米莎歪着頭，看着緊盯着手鏡的米蘭達。

「米莎觀察得真仔細呢。好厲害。」

僅僅是改變了顏色，給人的印象就大爲不同。

看到兩人的樣子，米莎大致猜到了發生了什麼。

雖然顏色相同，但米蘭達的頭髮是蓬鬆的捲髮，沒有這般光澤亮麗。

每當米蘭達表示羨慕時，蕾亞絲總是回答說，米蘭達的捲髮更可愛。

然後，兩人總會笑着說，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來幫你編頭髮吧。我很擅長的哦？」

「太好了！我頭髮雖然很順滑，但太直了，我自己總是梳不好！編辮子什麼的絕對不行，編到一半頭髮就滑溜溜地散開了。米蘭達小姐的頭髮蓬蓬鬆鬆的，像公主一樣，我好羨慕啊。」

米蘭達一邊回憶着往事，心情有些感傷，一邊不經意地說道。米莎開心地在她面前坐下，卻撅着嘴，捏起自己的一縷頭髮抱怨起來。

那動作和話語，與她剛剛回憶起的景象如出一轍，米蘭達忍不住笑了出來。

「蕾亞絲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呢。我倒覺得你們的頭髮更漂亮。」

看着哧哧笑着的米蘭達，米莎覺得她看起來非常幸福。自己一邊讓她編着頭髮，一邊也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幸福感。

這個會跟她講述自己不知道的母親的故事的米蘭達，在米莎心中已經成爲了非常重要的人。

「哎呀？這個是……」

編好米莎的頭髮後，米蘭達不經意地掃視房間，發現了一個閃閃發光的藍色物體，便伸手拿了起來。

「是在海邊撿到的。因爲很漂亮，所以就帶回來了……」

米莎當然不能說「它會自己發光，有點可怕，所以就丟在那兒沒管」，表情有些微妙。但米蘭達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專心致志地觀察着手中的藍色石頭，時而對着光看，時而在掌心裏滾動。

「是『海之滴』嗎？比我見過的那些透明度更高，也更硬的樣子。」

「海之滴？」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米莎歪了歪頭。

米蘭達點了點頭。

「是一種偶爾能在海岸邊找到的、鹽分凝固結晶而成的東西。具體在什麼條件下會結晶，似乎還沒有查明。刮一點下來嚐嚐的話，應該是鹹的哦？」

「……是鹽嗎？」

「嗯，算是岩鹽的一種吧。要不要刮點試試？」

石頭真實身份的解釋出乎意料，讓米莎有些措手不及。

「……海之滴……啊……」

米莎把放回掌心的藍色小石頭轉了轉，輕聲呢喃道。

當然，這並不能解釋它爲什麼會發光，但米莎總覺得難以啓齒，便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