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安身之所

那之後，又交談了幾句，謁見便結束了。原本緊張兮兮地以爲會發生什麼的米莎，發覺真的只是見個面、打個招呼而已，不禁有種撲了個空的感覺。

（總之，藍高地國王和父親讓我帶來的貢品清單，總算是交出去了，應該沒問題吧。）

回到房間，按照約定解開了勒得難受的束胸衣，米莎這才鬆了口氣。

（接下來就是晚餐會了……雖然說是少數人的輕鬆飯局，但我的用餐禮儀真的沒問題嗎？）

出發前填鴨式教育時倒是沒問題，米蘭達也給她打了包票，可對方畢竟是一國之君。

米莎帶着些許憂鬱的心情，被帶到了另一個用於用餐的房間，然後眨了眨眼睛。

因爲米蘭達說的是「晚餐」，她還挺緊張的，但被帶到的房間遠比謁見廳要小得多。充其量也就一般家庭的客廳那麼大。中央擺着一張圓桌，圍着桌子放了幾把椅子。

「這邊請。」

負責引路的奇諾拉開其中一把椅子，示意她入座。

「謝謝。」

米莎條件反射地道了謝，坐了下來。同一時間，她看到萊安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米蘭達女士，也請。」

奇諾拉開米莎旁邊的椅子，請米蘭達入座。

跟在米莎身後的米蘭達稍作思考後，順從地坐了下來。

緊接着，宰相特里斯親自推着裝滿菜餚的手推車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拿着飲品和杯子的喬爾多。

（上菜這種事，通常不是由女僕來做嗎？）

看到奇諾立刻上前開始佈置餐具，米莎不禁對眼前的景象眨了眨眼。

「如果是正式宴席，會一道一道地上菜。那樣就沒法放鬆，也不能好好說話了。本來還策劃了亮相的晚宴，但既然不是作爲側室，而是以『遊學』的名義來的，搞得太隆重也不太合適吧？」

看到米莎一臉茫然，萊安覺得很有趣，便笑着揭開了謎底。和剛纔不同，萊安的服裝也換得更簡便了些，表情看起來也更放鬆了。

「今天真的就只有我們自己人。本來還有個妹妹，但她身體有點不舒服。改天再介紹給你。」

她瞥了一眼喬爾多，喬爾多正笑嘻嘻地朝她小幅揮着手，彷彿在說「儘管說唄」。

特里斯饒有興致地追問。米蘭達搖了搖頭。

「呃……」

「是。遵命。」

萊安輕描淡寫地道了歉。米蘭達微微挑了挑眉。

「嗯？什麼事？」

「那個……我聽說這裏有大型圖書館。所以，我想去那裏看看。我喜歡查資料，也喜歡看書。」

她一鼓作氣說完，米蘭達因震驚而僵住了。

在和睦融洽的氣氛中結束晚餐後，米莎回到了分配給自己的房間。

這羣人中與她相處最久的喬爾多，嘿嘿笑着，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

但蓮靈巧地躲開她的手，再次撲了上來。

兩人在寬敞的牀上肆意翻滾。

起初米莎還有些困惑，但很快發現蓮只是想玩耍，便笑了起來。

米莎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緊緊盯着正在仔細爲她梳理頭髮的米蘭達。

「如果所有人都隨心所欲地到處亂跑，問題會很多，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所以設置了幾個據點，作爲最低限度的聯絡點。外出的族人有個規矩，爲了確認是否存活，要定期去某個地方露個面……不過嘛，遵守的人倒是少見。」

「早點回來哦？」

回到房間，發現洗澡水又準備好了。米莎對那些不習慣的髮油和化妝品的香味有些厭倦了，便感激地去洗了個澡。

至於她內心因爲頭上頂着從枕頭裏飛出來的白色羽毛、垂頭喪氣的米莎和蓮的可愛模樣而心癢難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特里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蒂亞笑着去取牀單被套。在她之後回來的米蘭達，看到牀上的慘狀，一臉無奈。她等兩人鬧夠了安靜下來後，便以大人的義務，好好地訓斥了他們一頓。

「那倒不一定。我這次也只是碰巧而已。米莎能被吸引過來，是我的幸運。」

「不，當然可以。我去準備一下睡衣，你先上牀等着吧。」

「米蘭達小姐，你睡隔壁房間嗎？」

森林的家裏，有父親作爲禮物帶來的許多書。基本上，書籍都是一頁一頁手抄的，所以書本本身就很昂貴，即使是貴族，有些書也難以入手。想看的時候，要麼去租書店，要麼去圖書館看，所以能擁有藏書已經算是相當奢侈了。即便如此，個人能擁有的數量終究有限。喬爾多提到的圖書館，正是米莎憧憬的地方。

（雖然說了就今晚，但要是明天也求她，不知道她會不會陪我睡呢？……當然，是在我習慣這裏之前啦。習慣了的話，我一個人也沒問題的。……大概吧。）

「連王城裏都有圖書室嗎！好厲害！」

這讓米莎非常感激，但是……

喬爾多聳了聳肩，然後搖了搖頭。

回想起來，從進入王城開始，差不多半天的時間裏，蓮幾乎都是被單獨丟下的，它一定很寂寞吧。自從遇到米莎以來，它還從未離開她身邊這麼久。

米蘭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瞥了喬爾多一眼。

蓮突然的古怪舉動讓米莎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想要抓住它。

「不行……嗎？」

「我不能告訴您它們在哪裏、誰是聯絡人。因爲這違反了族規。就連我出現在這裏，其實也不太說得過去。所以，如果能把我當作米莎的侍女，那就幫了大忙了。」

那質樸的味道，讓米莎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蓮從牀腳準備好的墊子上死死地看了一會兒這樣的主人，然後像是忍無可忍似的，跳上了牀。

聽到這個意外的詞，特里斯歪了歪頭。

還有些溼潤的鉑金色頭髮被仔細地梳理着，光澤愈發明亮。

米蘭達察覺到連米莎都因爲第一次聽到這個話題而雙眼發亮地看着自己，便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話題突然轉向了自己，米莎一驚，差點被嘴裏的東西噎住，連忙喝了口水。

米蘭達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嘿嘿。還以爲會被覺得像小孩子一樣而嫌棄呢，但鼓起勇氣說出來真是太好了。）

米蘭達溫柔地笑着看向米莎。那笑容清晰地訴說着她的珍愛之情。被她那樣看着，米莎也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面對她果斷的態度，特里斯和萊安只能苦笑。畢竟，在一國之君面前，能如此明確地表示拒絕的人可不多見。看來，傳聞中她「不向任何事物獻媚」的說法並非虛言。

他們互相撲來撲去，滾作一團。米莎想用裝滿羽毛的柔軟枕頭壓住蓮，卻被躲開的蓮從背後跳上來，反過來把她壓住了。

「嗯。奇諾，有空的時候帶她去轉轉。我記得我們以前讀過的書，現在也搬到那邊去了吧？」

「米莎，你有什麼願望嗎？有沒有想做的事？」

看到米蘭達沉默不語，米莎有些不安地歪了歪頭。

「如果只是那種書的話，不用特意跑去國立圖書館，這裏的圖書室也有很多哦？回頭可以去看看。」

它時而輕輕咬着她的手，時而拉扯她的衣角，爲所欲爲。

「我們一直住同一個房間，對吧？所以……這個房間太大了，我靜不下心來……牀也太大了……」

看到米莎不知爲何害羞地垂下眼睛，米蘭達一邊繼續幫她打理頭髮，一邊溫柔地追問。

米蘭達笑着把她推到牀邊。願望得以實現，米莎高興極了，笑嘻嘻地應了聲「好」，像個好孩子一樣鑽進了被窩。

「我的宰相好奇心太重了。如果讓你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

「是的，我是族人。不過不是流浪派，而是支援側的。」

「呀！蓮！你怎麼了!? 」

即便是在清退了閒雜人等的私人空間裏，由國王親自道歉也是非同尋常的。嘛，至少他沒低頭，或許還算不上什麼大事。但從那個似乎很注重規矩的特里斯對此毫無反應來看，米蘭達判斷，這在這個圈子裏大概是常有的事。

這麼輕易就得到了許可，米莎開心地笑了。

萊安輕輕舉起酒杯，用餐開始了。

看到她放鬆的表情，在一旁偷偷觀察的大人們都暗自鬆了口氣。

「那麼，再次歡迎你來到我國。願這次相遇，對彼此都是一段有意義的時光。」

米莎意識到自己在國王面前失禮了，捂住嘴巴，紅着臉不知所措，但最終還是被笑聲感染，也跟着笑了起來。

之後，在祥和的氣氛中，用餐繼續進行。

米莎的臉頰倏地紅了，條件反射地反駁道。周圍響起了笑聲。

米蘭達乾脆地劃清了界線，表明無意回答更多問題。

米蘭達溫柔地催促道。米莎猶豫着，嘴巴張合了幾次，最後還是小聲地說道：

（哎呀，貪玩的小狗經常這樣呢。）

明明沒人聽得見，米莎卻在心裏偷偷地找着藉口，興奮地等待着米蘭達回來。

她對着爲了換衣服正要消失在隔壁房間的米蘭達的背影喊道。米蘭達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但在座的都是有識趣之人，沒人會責怪她這天真爛漫的樣子。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就說吧？」

說話間，餐具似乎已經佈置完畢，特里斯和喬爾多也在空位上坐了下來。只有奇諾站在門口附近放着飲品的手推車旁。

聽到萊安的話，米莎忍不住興奮地叫了出來，然後慌忙捂住嘴。

看到米莎笑得像得到了漂亮的寶石或裙子一樣開心，萊安覺得她很可愛，便問道。

米莎稍作猶豫，然後輕輕舀起一勺湯。

她隔着鏡子問站在身後的米蘭達。米蘭達點了點頭：「是啊。」

萊安寬厚地點頭吩咐道。奇諾在角落裏優雅地鞠了一躬。

「還有這樣的地方嗎？聽說您經營着一家藥草店，其他地方也有嗎？」

洗完頭髮、卸了妝，清爽了許多的米莎，被等候着的米蘭達拉到鏡子前梳理頭髮。

米莎扭扭捏捏地，突然轉過身來，從下方仰望着驚訝的米蘭達。

「……支援側？」

順滑的乳白色湯汁是冷土豆湯。土豆和牛奶淡淡的甜味滑過喉嚨。

森林的家很小，即使在別的房間睡覺，也能感覺到母親的氣息。米莎本以爲一個人也沒關係，但在這短短的旅途中，隔壁牀上有米蘭達在，讓她感到非常安心，從而重新意識到了一個人的寂寞。更何況，這房間雖然氣派，卻太過寬敞，徹底隔絕了人的氣息；牀也太大，彷彿在強調她孤身一人，讓她對睡眠時間感到心情沉重。

她從被窩裏死死地盯着門，那樣子就像等待主人的小狗。

米莎的臉上自然地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接着，它撲向米莎，對着她洗過澡、卸了妝的臉，使勁地舔了起來。

「你對什麼書感興趣？還是藥學方面的嗎？」

「……那個……那個啊。與其說是在意的事……」

她本想去傳說中的圖書室看看，但之後大家聊旅行見聞聊得很投機，時間也有些晚了，所以今天就放棄了。

「說起來，米蘭達小姐。您也是『森之民』的一員吧？」

「是說國立圖書館吧？那我讓人給你辦張閱覽證。就交給奇諾保管，讓他帶你去吧。」

萊安悄悄向特里斯使了個眼色，特里斯也打消了繼續追問的念頭。

「好喝。」

爲米蘭達準備的房間，是與之相連的隔壁。起居室的牆上有一扇小門，兩邊都可以上鎖，這樣就不用特意走到走廊上，隨時都可以來往於彼此的房間。這是考慮到在陌生的地方獨自一人會感到不安，才做出的安排。

那雙翠綠的大眼睛，正向上凝視着米蘭達。

「被我抓到了吧～！我一定抓住你！」

聽到動靜趕來查看的蒂亞，看到嬉鬧的兩人，輕輕一笑，轉身去取替換的牀單被套了。被甩來甩去的枕頭已經散架，羽毛飛了出來；被踩踏過的被褥和牀單也皺成一團，顯然沒法睡了。

「謝謝您。」

米蘭達見狀，不解地歪了歪頭。

「看吧，我說的沒錯吧？只要給米莎好喫的，她就高興了。」

「就今天一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才、纔沒有那回事呢！」

「那個我也感興趣，但我也很喜歡各地的民間傳說和幻想故事。因爲讀起來會讓人很興奮。」

擺盤精美的碟子在米莎面前一一排開。從前菜到麪包、湯品、主菜，都已經上齊了。

聽到這符合她年齡的可愛回答，萊安的表情緩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