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为老妇诊察与不安的气息

一时的激动过去之后，本就似乎身体欠佳的老妇人，脸色愈发差了。

米莎劝她最好躺下休息，老妇人便说「家里虽然简陋……」，将她们带到了镇郊一栋老旧宅邸前。

「也没个人打理……」她低声解释着，推开了那扇半朽的大门。门内的景象，简直可以用「鬼屋」来形容。

通往玄关的通道，曾经大概被精心打理过，如今树木无人修剪，肆意生长。脚下也仅勉强留下可供一人通行的宽度，杂草丛生。

宅邸本身似乎也长久失修，墙壁灰暗，屋顶褪色。大部分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更为这栋宅邸增添了几分阴森之气。

而且，尽管宅邸相当大，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就你们两个人住吗？」

米莎随口问道，走在身旁的男孩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

「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住的人要多得多。」

少年简短地回答，先前那种冲着乔尔多龇牙咧嘴的气势已荡然无存。看来是被祖母训斥一事对他触动颇深。

推开铰链生锈、发出刺耳声响的玄关门，屋内虽还未到傍晚，却已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尘味。

（身体不好还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米莎忍住皱眉的冲动，被领进客厅。这里的家具虽然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米莎这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老妇人病弱，少年年幼，无力维持这偌大的宅邸，只能勉强将自己居住的区域收拾妥当吧。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玛丽安娜·卡拉夫。这孩子是我的孙子，肯特。此次实在万分抱歉。」

在请她们坐下的沙发上落座后，对面的老妇人重新报了姓名，低下了头。她身旁名叫肯特的少年，也神情肃穆地低下了头。

「哪里的话！请抬起头来。道歉的话，刚才已经听过了。」

米莎慌忙催促两人抬起头来。她并非为了这种事才特意登门的。

「那个，是这样的。我呢，勉强算是个药师。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给玛丽安娜女士看看身体吗？」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玛丽安娜和肯特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玛丽安娜有些为难地婉拒道。米莎慌忙连头带手一起摇。

「药我放在旅馆里，等我调配好了，稍后再送过来。在那之前，请躺着休息哦？肯特，你要好好陪着奶奶，别让她勉强自己。」

乔尔多则退开一步，看着这幅光景。

「啊，那就没问题了。我会帮你交涉，让你也能看到那些平时不外传的禁书。」

在确认玛丽安娜躺下休息后，米莎和乔尔多离开了宅邸，快步朝旅馆走去。

「请这边走。」

「……你这张嘴可真够欠的。对长辈用『你小子』这种称呼，不太好吧？」

毕竟，米莎是为了大国的图书馆才前往红津的，事到如今若是被剥夺了这个机会，那就毫无意义了。看着米莎那求助般的眼神，乔尔多拼命忍住才没笑出来。

「从这儿我自己就能回旅馆了。我得回去调配需要的药，能请您在这期间去办这些事吗？」

虽然她似乎想隐瞒，但在迪诺亚克公爵的宅邸里，只要不经意地提起话题，很快就能明白她确实拥有扎实的本事。

看着高举双手欢呼的米莎，乔尔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明白了。」

乔尔多正回忆着这段某种意义上温馨愉快的时光，不禁对眼前动作利落的米莎的巨大变化感到惊叹。

面对米莎进一步的请求，玛丽安娜顺从地答应了。

「……喂，米莎到底是什么人啊？在市场里看到她时，只觉得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刚才那副样子……我奶奶，真的没事吗？」

「母亲已经认可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在父亲那里，我也被委以处理伤员的重任。所以，基础的东西我都懂！」

先前那股气势汹汹和可疑的模样都已消失，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祖母安危的孩子，看上去与年龄相符。他似乎很想插嘴，却拼命忍耐，只是向米莎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她说着，静静地低下了头。米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米莎向急忙赶到玛丽安娜身边的肯特仔细解释道。

更合理的推测，大概是哪家的小姐和她的护卫吧。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米莎以药师的身份工作，因此兴致盎然。

正当他以「教育指导」的名义折腾了少年一番后，少年嫌恶地挣脱了他的手，低声嘟囔道：

「你奶奶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但米莎的本事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还有，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能不能派人保护玛丽安娜女士她们？」

「……嗯。」

（我说，你这转变也太快了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成熟的乔尔多并未表露内心所想，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肯特点头之际，「可以进来了哦——」米莎打开了门。

乔尔多粗暴地揉了揉肯特那颗出言不逊的脑袋，抗议声随之响起。

一起踏上旅途后不久，乔尔多便问起此事。米莎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告诉他，自己师从身为药师的母亲。准确地说，她一开始还想搪塞过去，但当乔尔多喃喃道「如果不懂相关知识，恐怕不会让我碰珍贵的医书和药书吧」时，她立刻改变了态度。

先前那个腼腆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自信的药师。

而在两人身旁，肯特那副坐立不安、担心不已的样子，也让人心生暖意。

米莎一边说给玛丽安娜听，一边也在自己脑中整理着思路。她的视线有些游离，像是在拼命搜索着知识的源泉。

「能让我看看您的皮肤吗？这里不太方便，如果可以的话，请在卧室里。」

乔尔多从中看到了那份无意识的信赖，心中暗自感叹。

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少女，看起来还未成年，像个孩子。她说自己是药师？可看她像是见习的样子，旁边那个男人也不像是她的师傅。

年幼的少年和祖母。

「那么，就劳烦您给看看吧？」

「那个房间里积聚了不好的东西。我之后会和药一起带药香过来，在那之前不要进那个房间哦？好了，我们下楼吧。」

走在最后的乔尔多，心中却掠过一丝疑问，不禁暗自歪了歪头。

（与其说是药师，不如说是医师啊。到底是怎么培养的，才能造就出这样的孩子？）

少年虽然用错了方法，但他们彼此关怀，是仅有两人的相依为命的家人——这幅情景让米莎想起了自己逝去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

被米莎催促着，肯特顺从地先行一步，和玛丽安娜一起走了出去。

啪嗒一声关上的门前，乔尔多叹了口气。他对自己因过于好奇米莎的行动而忽略了常识感到有些无语。这时，身旁传来一阵窃笑。

这个看似靠不住的少女，此刻似乎已成功地提升了自己的地位，成为了深受患者家属信赖的药师。

米莎追上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被领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大概是主卧室吧。

实际上，肯特也正是这么猜测才下手的。他耍了个小聪明，想着如果是富裕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就算被抓了，说不定也会同情他那套博取同情的说辞。

「……那个，承蒙您好意，但实在不巧，我们并无余力备下谢礼来酬谢药师大人。」

将这些拜托的「调查事项」综合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乔尔多虽然很想叹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兴奋。

米莎闻言，温柔地笑了笑。

「我要查看女性的皮肤。请回避一下。」

「肺部有杂音。消化器官似乎也很虚弱。食欲不振，看来烧也一直没退。不过，咳嗽不多，喉咙的炎症也很轻微……作为感冒来说，有点奇怪。」

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看到米莎那已不见笑意的神情，乔尔多只传达了同意的意思。

看着有些不安的肯特，乔尔多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轻柔地抚平了他弄乱的头发。

肯特认真地点头，最后抛出了一个疑问。

被让进房间后，只见玛丽安娜坐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前等待着。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整理好，脸色似乎也明亮了一些。

「知道了。不过，为什么不能睡那个房间呢？」

乔尔多正要跟着迈进那扇大门的门槛，却被一脸严肃的米莎拦住了。

「这么大个人了，真丢人。你小子，在米莎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真的吗？太棒了！！」

只是，他不允许她独自步行。听他这么说，米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身旁那远低于自己的小小脑袋，开始思考该如何实现米莎的「请求」。乔尔多并未察觉，自己已毫无违和感地为米莎行动起来了。

「谢礼什么的，我完全没想过要！嗯……就当是，我的一点自我满足吧。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但我遇到了为疾病所苦的玛丽安娜女士，而我也许能帮上忙。所以……」

「奶奶没事的。我刚才借着查看皮肤的机会，顺便刺激了几个穴位。所以今天不要勉强，就这样躺着，多喝点水。如果有食欲，正常吃饭也没关系。只是，我刚才也跟奶奶说了，今晚可以让肯特跟你一起睡吗？这不是传染病。」

米莎站在坐在椅子上的玛丽安娜面前，为她诊脉，查看了眼睛、耳朵和喉咙，又听了心音和肺音。

「……乔尔多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但回想起刚才米莎的笑容，他便明白她不会在此刻解释，于是闭上了嘴。同时，他也压下了想追问米莎手中那用布包裹着的东西的冲动。

「不过，我陪你到旅馆。调查的事，人手多点更好。」

本来，在伤员充斥的宅邸中把她迎进去时，就让人怀疑她是否真有隐瞒之意。看来她连封口都没怎么做好，只要稍微跟伤员的家属聊几句，他们就会双眼发光地告诉他：「多亏了米莎小姐，我家人才得救了。」「她立刻就注意到我腰痛了。」那完全是信徒般的眼神。

（不是传染病，房间里却有不好的东西？）

肯特不惜一切也想救祖母的心情，即使明知那是坏事，米莎也无法加以责备。

这一变化，让原本半信半疑的玛丽安娜和肯特的表情也随之改变。

因为她觉得，如果那时自己也能救母亲的话，恐怕也会与恶魔交易吧。

「明白了。」

看着米莎不知为何快要哭出来、沉默不语的样子，玛丽安娜似乎也有所感触。

待到那栋近乎鬼屋的宅邸外观从视野中消失时，米莎才开口，低声向乔尔多说了几件想让他去调查的事。

之后，她一边询问几个问题，一边进行触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