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城镇的孩子们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米莎站在郁郁葱葱的药草丛中，茫然地低语道。

刚才被雨水打湿的药草正闪着水光，非常美丽。

自从第一次造访药草园以来，已经过去了四天。

米莎只要有时间就往这里跑，查阅过去的资料，也跟职员们一起实际操作日常养护。

然而，她始终没能找到药草失效的原因。

「……去国立图书馆吧。」

米莎咽下快要溢出喉咙的叹息，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自从拿到那张卡片，她就可以自由进出图书馆了。为了转换心情，米莎开始频繁地往那边跑。

忙碌的乔尔多不可能每次都陪她去，护卫骑士自然是跟着的，但米莎决定不去在意这一点。

虽然她自己没什么自觉，但米莎的立场是邻国公爵家的女儿，作为客人到访这个国家。即便觉得有些麻烦，但她也明白，自己若出了什么事，很可能演变成两国之间的问题——这一点不用别人说明她也能够猜到。

雨后的街道上，米莎悠闲地朝国立图书馆走去。

说实话，这种行为本身或许就不符合「贵族千金」的身份，但米莎实在无法理解，明明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为什么非要特意坐马车。毕竟是王都，城镇的治安非常好，而且走的也不是什么偏僻小巷。更何况还有护卫骑士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面对坚持要她坐马车出行的周围人，米莎反抗道「那就不需要护卫骑士了」，结果争取到了步行的权利。

同行的骑士只有一人。

最初也有好几个人，但在米莎主张「太压抑了」之后，人数被减少了。

这位留着浅金色短发、身着黑色基调骑士服的青年，拥有经过严格锻炼的体魄和锐利的眼神，浑身散发着「骑士」的气质。性格也很认真，从不闲聊。默默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动作利落却毫无趣味——这是推荐他的乔尔多的评价。不过，米莎知道他虽然眼神凶恶，实际上却很喜欢孩子，也很会照顾人。因为他是与米莎共同走过近一个月旅途的同伴之一。

虽然很少主动开口，但对于被问到的事情会礼貌地回答。米莎信赖着这位青年。

「滕茨先生，我可以去那个摊位看看吗？」

米莎忽然想到什么，指向了一个卖着各色糖果和烘焙点心的摊位。一位身材丰满的大婶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滕茨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简短地应道：「没问题。」

米莎让小女孩坐在井边的空箱子上，用水清洗她的膝盖。

孩子们开心地笑着，脸上充满了自豪和明亮。

米莎一边笑着取下缠在安娜柔软头发上的枯草，孩子们一边把手中的袋子拿给她看。

「莲，谢谢你。」

顺便一提，就算是小女孩的哥哥们想要接手，她也同样不肯，所以大概只是小女孩当时的心情问题吧。

「嗯，真是个好孩子。已经没事了。」

「就是啊。饭菜也都是番茄汤啊、番茄炖菜啊，全是番茄味的东西。虽然知道浪费可惜，但真的吃腻了啊～」

米莎结识的这几个孩子，虽然还不至于为明天的面包发愁，但家里也没有余钱花在孩子的教育上。如果没有国立图书馆的学习会，他们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

「大家头发上都沾了枯草。你们在干什么呀？」

「明明还挺好吃的，真可惜啊。雨水太多了就不行吗？」

被叫到名字，少年们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米莎一边擦着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安娜的嘴角，泰托一边点了点头。

「我们在水边摘野菜。因为雨停了嘛～」

途中，滕茨觉得她抱着孩子太沉，想要接手，但小女孩似乎害怕陌生的成年人，使劲摇头不肯。米莎只好婉拒了他的好意。

「我也是！奶奶都哭了！」

那个有手掌心那么大的番茄，确实皮破开了，裂着口子。虽然水灵灵的，颜色也很漂亮，但确实没法当商品卖了。

仅仅听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聊天，米莎觉得连药草园那毫无进展的郁闷心情都一扫而光了。她也带着开心的笑容，一一回应着他们。

「不，那个，没关系的……」

「……适当的……」

说着，米莎也将糖果包递给了少年们。

米莎拿着刚买到的糖果，低声自语道。听到对方轻描淡写的回答，她露出了笑容。

「优。泰托。」

「甜甜的，好吃！是橙子味的！」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进了小女孩的嘴里。

「啊！姐姐～！」

泰托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熟透了的通红番茄。

「是我爷爷种的。因为下雨吸了太多水，长得太大撑破了皮，卖不掉了，就给我们当零食了。」

看到滕茨面无表情却似乎有些失落——「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米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水边平等地滋养着附近的居民。

「你也好得太快了！」

米兰达那教诲般的眼神和话语。

大概是因为钻进了大人不容易进去的茂密灌木丛里寻找，所以身上才沾满了枯草吧。

「对了，这个也给姐姐。」

但是，如果只是坐一个小时左右就能确保拿到面包，那就另当别论了。毕竟，也不是没有家庭连每天的口粮都难以保障。再加上，如果自己的努力还能换来平日里很难吃到的甜食，孩子们的积极性自然也会提高吧。

「是用来做饭的～」

最近刚满四岁的安娜，似乎总是很有冲劲，但也很容易摔倒。果然，她在平坦的地方差点摔倒，但莲抢先一步冲到她的脚边，扑了上去，好歹帮她稳住了平衡。安娜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

看到少年慌忙想要把妹妹接回去，米莎笑了笑，转身沿原路返回，向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交涉说要借用一下水龙头。然后，她问到了后门的井的位置，便径直朝那边走去。

看着孩子们因为口中弥漫的甜味而陶醉地眯起眼睛，米莎向他们问了好多问题。

第一次去国立图书馆那天的归途中，米莎在入口附近看到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女孩，以及两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少年，正一脸困扰地哄着她。

看到孩子们高兴地伸出手，米莎摇了摇头，直接将糖果放进了他们的嘴里。

看到刚才还在哭的小女孩一下子心情好转，少年们露出了既松一口气又有些疲惫的表情。

泰托是住在他们隔壁的青梅竹马，是个黑发褐肤、特征鲜明的少年。据说他的祖父是从南方来的移民，他遗传了浓厚的血统。

米莎兴冲冲地走近摊位，从琳琅满目的点心当中，买了一小袋装着各种颜色糖果的袋子。

确实，虽然味道有点淡，但也足够好吃了。

看到他们那带着几分早熟的模样和说话方式，米莎觉得很有趣，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她感觉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说着，优也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差不多的番茄，大口咬了下去。

贫困家庭的孩子，长大一些后就会成为重要的劳动力。很多家庭会觉得，有时间去那种地方，还不如帮忙干活……而对孩子们来说，他们也不想把宝贵的自由时间花在学习上。

紧接着，另一个男孩也出现了。

说着，她拿出了糖果袋。孩子们欢呼起来。

看到被夸奖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面面相觑的孩子们，米莎拉着他们的手，将他们带到湖边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然后直接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看到孩子们虽然觉得是在玩，却也实实在在地帮着家里做事，米莎摸了摸他们的头，夸道：「真了不起。」

优是安娜的哥哥，有着同样蓬松的蜜色头发。

「我也是～」

「……我就能明白吗？」

泰托耸了耸肩，优也点了点头。

安娜蹲下来抚摸莲，莲舔了舔安娜的脸，仿佛在说「小心点」。看来莲已经把小小的安娜当作了保护对象，动不动就想照顾她。那样子非常可爱，米莎从后面追上来，笑眯眯地看着。

「他这么说着，就把我们的派给没收了。真过分啊，爷爷。我们可是还要长身体的，需要营养啊！」

米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小小的身体。

「就是啊，他说我们吃太多了！」

「安娜！别一个人跑啊！」

「姐姐，谢谢你给我上药。伤口已经不疼了！」

学习的事、家里的事、平时玩的游戏。

那些郁郁葱葱、比通常更大的药草。

米莎刚到国立图书馆门前，正环顾四周时，远处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她浓密的蜜色头发蓬松地反射着阳光。紧接着，原本老老实实跟在脚边的莲，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结果，孩子们的学业水平进步显著。而且，因为学会了写字和计算，将来能够选择的职业范围也扩大了。收入提高了，为了糊口而发生的犯罪也会减少吧。这也为提升贫困阶层的生活水平起到了作用。

因为刚才还在摘野菜的孩子们手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

两个少年今年七岁，总是边照顾妹妹边三个人一起行动。

各种各样的信息在脑海中盘旋。

「好啦，结束了。表现这么好的乖孩子，有奖励哦。」

「会有点刺疼哦？」

「能好好道谢，真是好孩子。也给你们。」

「我们把泥洗掉，涂上药，就不疼了。哥哥们也一起来吧。」

听到米莎温柔的声音，小女孩抽抽搭搭地哭着，但还是抱住了她。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开心地讲着各种事情。

「如果伤口里还残留着沙子，疼痛会一直不退，或者留下疤痕，所以要稍微忍耐一下哦？」

那座被精心打理得像庭院一样美丽的药草园。

见小女孩怎么也止不住哭声，米莎放心不下，便上前搭话。原来小女孩摔倒磕破了膝盖。

「很疼吧。来，我给你涂点药，我们先回一趟图书馆好不好？」

米莎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番茄，然后学着优的样子，直接咬了一大口。

「听说水吸得太多，表面的皮来不及长，就会裂开。有了伤口，虫子就会钻进去，也容易腐烂，所以就卖不掉了。托它的福，我们可以随便吃，不过最近有点吃腻了。」

「能遇到他们吗？」

伴随着慌张的声音，一个男孩哗啦一声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米莎擦拭着伤口时，小女孩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忍耐着。

袋子里装着几种可食用的野菜。

少年们有些犹豫地对视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接了过去。

果汁在口中四溢。

小女孩泪眼汪汪，被突然放进嘴里的糖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然后嘴巴开始动了起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安娜！又要摔倒了，小心点！」

确认伤口里已经没有沙子后，米莎微微一笑，迅速在伤口上涂了药膏，然后将手帕叠成细条代替绷带，系了上去。

看到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笑着，少年无奈地笑了。

「……给太多了也不行啊？」

「我给妈妈写了名字，她可高兴了～」

听了这些，米莎不禁感叹，这设计得真周到。

听他们说，孩子们住在下城区，是来参加国立图书馆定期举办的儿童学习会的。据说国立图书馆会为上不起学的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教授识字和简单计算，这是国家为提高国民识字率所做的尝试之一。当然，大多数孩子其实是冲着参加后分发的面包来的。顺便一提，除了参加就能得到的面包之外，还有通过考试就能获得的特别点心，所以孩子们学习似乎也很努力。

「能采到这么多啊～大家都好会找呢。」

「我在那边的摊位上，发现了可爱的糖果。分给你们一些。」

米莎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少年们低头道谢。

「味道虽然有点淡，但水分很足，很好吃。我们都把它当水喝呢～」

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祖父来。这些话几乎没传入米莎的耳朵里，她陷入了沉思。

「那当然了。爷爷说，虽然个头会变大，但味道会变差。什么事情都有个适当的量。」

「姐姐？」

「姐姐，谢谢你。」

还有，那半掩在杂草之中，却依然存在的、母亲昔日建造的药草园的遗迹。

「听说他们经常在那附近玩，应该没问题吧。」

「啊，米莎姐姐。」

看到米莎突然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孩子们不安地凑过去看她的脸。

米莎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定定地沉思着。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

「……我好像明白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孩子们正担心地看着突然停下、又突然动起来的、行为古怪的米莎。米莎猛地张开双臂，将他们三个一起紧紧抱住。

「谢谢你们，三个人都是！我好像搞明白一直困扰着我的事情了！我现在就去确认一下！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米莎像喊叫一样宣布完，便朝着药草园的方向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突然被紧紧抱住，又像阵风一样离去的米莎的背影，三个人茫然地目送着。

「姐姐，看起来好开心啊？」

安娜紧紧握着趁乱被塞到手里的糖果袋。

「可以给奶奶吗？」

听到妹妹这天真的话，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

「可以吧？」

「嘛，反正姐姐还会再来的，到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想到最近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什么食欲的祖母，或许甜的东西还能吃一些，三个人对视着点了点头。

很快将兴趣转移到别处的孩子们，拎着东西朝家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