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 新的邂逅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7830 字

向父親宣告要回森林之後,又過了幾天,但米莎仍然留在宅邸裏。

大概是興奮過頭所致,父親從夜間開始發起高燒,狀態再次惡化了。米莎給他服下退燒藥,用水潤溼他神志不清的喉嚨,寸步不離地照料着。這番心血總算沒有白費,兩天後熱度退了下去,可這回,傷口的炎症又復發了。

確認父親的傷勢有所好轉後,米莎鬆了一口氣。

傷口已經不再化膿,新的肉芽開始再生。畢竟是原本作爲騎士鍛煉出來的身體,一旦走上恢復軌道,大概好得也快吧。雖然包紮的布上仍滲着血水和組織液,但那近乎透明的水分是細胞活躍的證據,並非壞兆頭。

(乾脆縫合起來,會不會好得更快?但考慮到以後的事,還是保持現狀比較好……)

沒有可以商量的人,這讓米莎感到十分焦急。雖然有知識,但經驗不足的米莎很難選出最佳治療方案。

(……讓卡因去找舅舅?他們好歹見過面,而且算算時間,他也差不多該來拜訪了,應該就在這個國家或者鄰近地區吧……)

她想起了除母親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又搖了搖頭。

母親說與故鄉斷絕了關係,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含義。既然不明白其中的意義,還是避免輕率的行動爲好。

米莎開始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知識和技術在這個國家是異質的存在。她曾與從前線歸來的醫生商討父親今後的治療方案,但雙方的思路很難合拍。

歸根結底,對方似乎根本就沒有「針對傷後遺症採取措施」這個概念。覺得命保住了,留下點不便也是沒辦法的事;覺得不能走路是因爲傷口,也是沒辦法的事。

背後的傷口確實很深,但幸運的是,神經並未受損到導致下半身癱瘓的程度。現在無法行走,更大的原因是長期臥牀不動導致的肌肉萎縮。如果不盡快活動那些肌肉,開始練習走路,就真的會無法動彈了。

她目瞪口呆地向對方解釋這些,並讓他們理解,這真的非常困難。

(森之民……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從舅舅來看,米莎對他的印象是一個自由的旅人。他時而繪聲繪色地講述旅途趣聞,時而又和母親徹夜討論新發現的藥草。性格開朗又大而化之,但在藥物和治療方面卻很認真。意外地固執,但同時也有着對新事物感興趣的豁達。

舅舅講述的經驗談,都作爲寶貴的知識積累在米莎心中。此外,她回憶起母親斷斷續續透露過的話,總結起來就是:他們是一個擁有藥師知識、在山中僻靜處潛心研究藥草和醫療技術的族羣。

(這麼說來,那個自由周遊各地的舅舅算是怪人嗎?)

「森之民」那種仙人般的印象,與米莎實際見過的舅舅的形象對不上,她差點笑出來。

(好想去看看啊。)

這次用在父親身上的未知技術——「血的祕密」究竟是什麼?爲什麼同樣是看起來一樣的紅色液體,對有些人來說是藥,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成了毒?米莎心中湧起了好奇心。

但這一族的確在那裏紮下了根,建起了村落,悄悄地存活了下來。

可爲什麼,他非得爲了確認傳聞的真僞,特意跑到鄰國來不可?

說起來,爲什麼這種麻煩事會落到他這個區區近衛兵的頭上呢?這是因爲他在當傭兵的時候,曾經遇到過真正的「森之民」,並被對方救過命。

「似乎是米莎作爲藥師的能力傳了過去,引起了鄰國的興趣。」

最重要的是,她擔心好不容易身體開始恢復的父親,再爲這種事煩心,導致病情惡化。她不想在看到母親之後,又眼睜睜看着父親被死神的鐮刀收割。

(去了那裏,就能學到更多治療各種疾病和傷痛的方法嗎?還會有很多媽媽也不知道的事情嗎?)

「唉,就算被說什麼,我也只有這件衣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那是無人知曉的祕密村落。是養育、疼愛米莎的母親,孕育出那豐富藥學知識的地方。

他是大國的一名近衛兵,雖然只是掛名的。原本是傭兵出身的平民。因爲在某次戰場上碰巧救了國王,被賞識,才被提拔起來的。

其實也有人給她拿了裙子來,說是臨時趕製的……但那條裙子明顯是萊拉的舊物,米莎實在不想穿上那種漂亮的衣裳,便搖頭拒絕了。

「不是那樣的。迪諾身體不能動彈是衆所周知的事,還不至於提出那種過分的要求。被叫去的是我和你呢,米莎。」

這一族原本以藥師爲業,在那個不爲人知的村落裏,花費漫長的歲月磨練技藝和知識,然後如同心血來潮般出現在各地,施展他們的本領。

雖然沉浸在茫然的思緒中,但米莎的手仍準確地活動着,爲父親處理傷口。

被救的人們,將他們的技藝奉爲神蹟,懇求他們留在自己身邊。

後來,聽到傳聞的王侯貴族下令「爲我效力」,他們也絕不點頭。因此,因被視爲無禮之徒而喪命的人也不在少數。

不知道的事情,自然無法回答。

「迪諾啊,國王派使者送了信來。好像是緊急要事,需要回信,人正在等着呢。」

父親皺着眉頭,把信遞了過來。

也許蕾亞絲是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才故意不告訴她的,但事到如今,真相已湮沒在黑暗中。畢竟,無論多麼偉大的人物,也無法與死者對話。

面對哀嘆着「這也太亂來了」的喬爾多,同爲近衛兵的同伴們雖然深表同情,卻始終沒有哪個好心人站出來說要替他去的。

畢竟,雖說父親稍微能動彈了,但給比自己體型大得多的人纏繃帶可不是件容易事。多虧了主動幫忙的侍從,兩人合力才完成了這項大工程。

聽到這話,米莎立刻衝到前面。

他們治癒不治之症,拯救險些被死神帶走的重傷員,平息了導致大量死亡的流行病。

(與其穿那個,還不如被人說不體面呢。)

受不了兩人那對峙般的氣氛,米莎主動提議道。

因爲他們不分貧富,不求回報,將人們從死亡線上拯救回來。

她好歹把頭髮鬆鬆地編起來,代替髮飾插了幾朵花,這樣就完成了。

雖然是一件簡單的麻布連衣裙,但最近剛做好,而且爲了消遣,她和母親在上面繡了花,看起來還算華麗。

(爲什麼我非得來看什麼國王的側室候選啊。)

側躺着接過信的父親,目光隨着抽出信紙的內容移動,漸漸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米莎所居住的國家實在太過遙遠,因此這方面的詳情並未廣爲流傳,但在戰事尤其頻繁的國家,他們是相當有名的存在。

而且,對方或許是想以米莎爲跳板,與「森之民」建立聯繫。

那些迫害並殺害「森之民」的人,被一種奇怪的疾病襲擊了。

對於這次可喜可賀地增加了新的同盟國(實際上是附屬國)的消息,以及從該國送來的人質——名義上是側室的女兒,他都真心不感興趣。

然而,米莎對「森之民」真的是一無所知。

母親雖然教給了她所擁有的藥物和治療知識,但對於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只說過是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之類的話。現在想來,母親當時是刻意迴避這個話題,顯得很不自然,但當時的米莎並未對此產生疑問。

米莎不禁喃喃道,祖父爲難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聲喊叫,米莎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感染源和治療法都不明。硬要說的話,女人和孩子死得不算太痛苦,而男人們的痛苦掙扎則慘不忍睹。

腦子裏拼命回想着母親教過的、與長輩見面時的禮儀。

然而,絕沒有人招供。他們緊閉雙脣,甚至面帶微笑,忍受着殘酷的拷問,直至死去。

祖父似乎也同樣對此事一無所知,他詫異地歪着頭。

喬爾多仗着大國的強勢,逼他們開了口。得到的答覆是:那人確實是王弟的側室,但不久前因不幸的事故去世了。女兒倒是有,但不清楚那個少女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

然而,他們總是拒絕所有的懇求,瀟灑地消失無蹤。

然而,在大約兩百年前,有一族人被從居住的土地上驅逐,逃難般進入深山並定居了下來。

雖說好轉了許多,但父親還遠未到能夠活動的狀態。現在如果勉強他,好不容易開始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是顯而易見的。更重要的是,他那虛弱不堪的身體,甚至連站立都做不到。

接着,父親又開始鬧彆扭,說那他也一起去。米莎幾乎是哭着求他答應,說如果他傷口裂開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等好不容易爭取到許可時,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即使是王弟,也不能輕易拒絕國王的召集。更何況鄰國使者有此要求,處於弱勢的這邊,也不可能隨便拒絕吧。

他一邊喝着爲了平復心情而端上來的紅茶(好想喝冰鎮的麥酒啊),一邊呆呆地想着。

對於年幼的米莎來說,森林裏的家就是整個世界;長大後,她也沉浸在母親的愛中,沒有任何不滿。

結果,到了目的地,一提「森之民的藥師」,對方的反應卻異常遲鈍。對方似乎並非不知道這個存在,但說起話來卻十分含糊。

(趕緊搞定吧。)

只是在臨終之際,他們會帶着絢爛的笑容留下話語:「危害我族之人,必將遭受相應的報應。」

據說,曾有過去的患者懇求被抓的森之民,哪怕假意點頭也好,以求保住性命。但那位森之民只是悲傷地搖了搖頭,說「不能讓歷史重演」。

信上寫着:鄰國派來了使者,要求見「森之民的藥師」,如果屬實,就送到他們那邊去。

祖父接過信看了一遍,這回是真的發出了驚呼。

不分男女老幼,不論身份高低。

基本上,只要日子能平安無事地過下去,他就沒問題。他沒有出人頭地的慾望,而且怕麻煩,連訓練都想偷懶減到最少。只要有每天的消遣和合口味的酒,他就滿足了。

無論是沒錢看病的窮人,還是有錢卻讓醫生束手無策的富人,都有許多人被他們的手所救,無一例外地懷着無以言表的深切感激之情,想要崇拜他們。

雖然也可以只讓祖父前去說明,但與其來回爭論,不如干脆讓米莎本人直接過去,事情反而解決得更快(而且,雖說有母親的真傳,但我畢竟還是個正在學習中的孩子,我自身的價值應該不大。當然,我也不知道村子的位置)。再者說,頂着「森之民」這塊響亮招牌的背後,對方看到實際的米莎,大概也會覺得「就這麼個小孩子?」吧。

居住在人跡罕至的靈峯,眼中映着林木之色——這一族不知何時起,被人們稱爲「森之民」,他們的名字和存在,就這樣靜靜地廣爲人知。

喬爾多非常不高興。

奇怪的是,這種疾病並未蔓延到僕人或周邊居民身上,它只精準地「根除」了那些自稱是加害者家族的人。

雖然自稱「藥師」,但其醫術甚至勝過醫生,並且擁有無人知曉的獨門技術。

「這是什麼!? 爲什麼非得把米莎送到鄰國去!? 」

「……這,說的是媽媽的事吧?」

他們是如何適應那嚴酷環境的,因爲沒有講述者,所以詳細的經過已不得而知。

喬爾多喝完剩下的紅茶,拖着沉重的身子站了起來。

拄着柺杖走來的是代理領主的祖父,他手裏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面對猶豫不決的父親,米莎和祖父兩人合力勸說: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同盟,剛剛締結盟約的大國,總不至於強行把一個不情願的少女立刻帶走。

祖父說着,把信拿給米莎看。

「大概是哪裏的情報搞混了吧。蕾亞絲的死訊,按理說也應該通知到他們那邊了纔對。」

他暗自在心裏發誓,一回到家就立刻直奔常去的店裏去。就在這時,侍從終於前來通報,說等候的人到了。

在門口等候的祖父護送她上了馬車。她吁了口氣,透過車窗向外望去。

他們從不透露姓名,只是帶着溫和的微笑治癒患者。這些人無一例外地擁有彷彿映照着月光的鉑金色頭髮,以及深邃迷人、美麗至極的翠綠色眼眸。

父親斷然說道。祖父皺起了眉頭。

這是米莎不可讓步的想法。

米莎雖然不太明白「森之民」的價值所在,但她明白了那似乎是足以引起大國國王興趣的存在。確實,米莎在與醫生討論父親今後的治療方案時,也曾爲雙方知識上的差距而感到困惑。她能夠想象,對於統治衆多民衆的統治者來說,這些知識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看着快要哭出來、試圖阻止的米莎,兩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那麼,「森之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要不,我去一趟吧?如果對方想要的是『森之民的藥師』,那讓他們看到我,告訴他們母親已經去世了,他們應該就會放棄了吧?」

「這也太亂來了!」

「可是……」

國王說,既然見過面,那應該更容易判斷真假吧。

更別提,還附帶了一個離譜的命令:如果傳聞屬實,就在被別人搶走之前趕緊把人搶過來。

「這不是寫着讓我們帶着使者一同進宮覲見嗎!那傢伙,說的什麼荒唐話!」

腦海中浮現出父親與羅絲瑪利亞的對話。是那個據說要由異母姐姐去的、那件事嗎?

有的人從四肢末端開始腐爛脫落;有的人全身長滿噴膿的溼疹,在痛苦中掙扎死去。

其中也有人認爲,如果能找到隱祕村落,就能獲得祕術,於是動用酷刑,企圖逼問出祕密。

「那個事,不是說好讓萊拉去的嗎?怎麼會落到米莎頭上?」

當時國王臉上帶着有點好玩的表情下達這道命令,喬爾多差點當場跟他翻臉。因爲周圍還有別人,他才勉強忍住了。要是隻有兩人獨處,他肯定會牢騷滿腹地拒絕掉。

聽到這裏,喬爾多已經是一頭霧水了。但他畢竟身負本國國王的命令。他設法安排,讓自己能見到那個少女,此刻正在等候她進宮。

失去了既是母親也是老師的蕾亞絲,米莎對那個據說有「森之民」居住的地方,嚮往之情日益加深。

結果,或許是興奮影響了傷口,父親精疲力竭地癱軟下來。米莎把他交給醫生,然後換上了自己帶來的衣服中最好的一件。

纏好最後一圈繃帶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讓米莎回過神來。她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見候在角落的女僕迅速開門應對,一邊從牀上下來,整理好凌亂的衣服。

而這句話,一語成讖。

靈峯特蘭德柳斯。

原則上,他們不爲任何國家效力。即使堆滿財寶,如果他們不樂意,也絕不會施展技藝。而且,就算想抓捕他們,他們也擅長隱祕行動,很難追蹤行蹤。就算僥倖抓住了,如前所述,只要他們不樂意,就連一根手指也不會動——就是這麼徹底。

據說她似乎一直隱居在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雖然是侄女,但從未見過面。

「……我反對。怎麼能把米莎送到那種吉凶未卜的地方去。」

它矗立在卡邁因大陸最北端,山頂附近終年積雪,被陡峭的懸崖和鬱鬱蔥蔥的巨木森林所守護,是一處極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把我送到鄰國?)

一次或許還能被認爲是偶然,但當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兩三次之後,其中必然蘊含着某種意圖便不言而喻了。

最後,當某個小國的王族血脈被徹底根絕後,關於「森之民」的某種類似互不侵犯條約的東西,便在暗中形成了。

因爲不僅僅是直接下手的人,就連不諳世事的幼兒也會被奪去生命。只要神經正常,自然不會再去招惹他們。

又有誰願意爲了得知延續生命的祕密,而獻出自己的生命呢?

更可怕的是,那個小國的國王只是祕密地下達了命令,真正動手的是另一個人。

那時,「森之民」那種如同「詛咒」般的報復已經開始廣爲人知,因此沒有人會主動去踩老虎尾巴。

最初接到命令的貴族,又將命令轉給了更弱小、無法違抗的人。最終執行這道命令的,是一名家人被當作人質的底層騎士。

那名騎士明知願望無法實現,但爲了拯救家人,還是拼命找到了「森之民」,詢問隱祕村落的位置。在被拒絕後,他懇求道:「請只懲罰我一個人。」然後在那位森之民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自殺了。他是想以自己的死來提醒世人,對「森之民」出手就只有死路一條,以此來拯救家人吧。

結果,越過所有人,那位王族患上了怪病。

起初是輕微的手腳麻痹。接着,四肢末梢血流不暢,開始慢慢腐爛。

起初人們懷疑是中毒,但任何解毒劑都無效。懷疑是疾病,但翻遍所有文獻也找不到類似的病例。症狀緩慢而確實地侵蝕着他的身體。

然後,在戰慄中猜到原委的最初接到命令的貴族,在深夜迎來了一個自稱「森之民」的人,對方悄聲告訴了他事情的始末。

「你很幸運。因爲你沒有下達最初的命令。不要再製造愚蠢的國王了。我不忍心看到無辜的人因不公而哭泣。」

之後,這名貴族召集同伴,發動了政變。

原本施行暴政的國王就沒有多少支持者。再加上得知他惹怒了「森之民」的消息後,周邊國家害怕受到牽連,也沒有提供支援。那個王朝輕而易舉地覆滅了。

此後,「森之民」不可輕易招惹的事實廣爲人知,他們也不再遭受無理的蹂躪。

雖然人人都想得到祕術,但恐怕沒有人願意冒着可能導致國家滅亡的風險去做這種事。

就這樣,他們至今仍在隱祕村落裏自由地磨鍊知識,並在某處施展着他們的技藝。

順便一提,或許是爲了試驗技術,他們經常出現在戰場上,因此也有「翠之死神」、「救贖天使」等諸多稱呼。

喬爾多也是在戰場上被救的。那時他剛成爲傭兵不久,一時大意腹部被切開,意識朦朧之際被人救了。

那如同妖精般的纖弱肢體和端正的五官,引人憐愛。但如果把她迎爲側室,一旦對她出手,恐怕立刻就會背上不光彩的名聲。

這時,喬爾多才終於注意到,現場除了少女之外,還有其他幾個人。

彷彿要遮擋喬爾多那無禮的凝視一般,一位老人向前一步,優雅地行禮並報上姓名。

他慌忙端正姿態,回了一禮。

而且,據說那個女人還與王弟締結了姻緣,並且有一個女兒。原本是說讓那個女孩的同父異母姐姐去做側室,但有人進言,既然這樣,不如選有附加價值的那一個。

不過,反正他經常出沒於戰場,有緣的話應該還能再見。到時候再道謝,請他喝杯酒吧——喬爾多這麼想着。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好些年。

對於那個男人來說,敵人和同伴沒有區別,這是理所當然的主張。對於那些還想繼續爭鬥的傢伙,他會毫不留情地揍過去。

(難道說,連這層也考慮在內,才選了「我」?……饒了我吧。)

可怕的是,國家的重臣們也點頭同意,送走了喬爾多。由此可見,「森之民」受到了何等尊崇。

在這個國家,成年的、已在社交界亮相的女兒,應該穿着遮住腳踝的長裙,並把頭髮盤起來纔對。而眼前的少女,穿的是一條長度在腳踝以上的連衣裙,髮型也只盤了一半。

無論是頭髮還是眼睛,都與遙遠記憶中的色彩一模一樣。

對於這種連一張留言條都沒留下的出走,喬爾多很是驚訝。在場的其中一位醫生告訴他,他就是那種人。

不知爲何,喬爾多莫名地認同了他的主張。傷愈後,他便自然而然地開始幫那個男人的忙。

不過,對喬爾多來說,歸根結底還是「麻煩」二字。

畢竟他不是神,不可能拯救一切,也無法創造奇蹟。在經歷過多次戰場、倖存下來的喬爾多看來,他覺得那不過是取決於個人的運氣,只是比別人稍微提高了抓住這份幸運的概率而已。

後來,不知從哪裏聚集了一些醫生和藥師,他們想方設法要學到哪怕一點那卓越的醫療技術,於是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醫療團。

到那時,弄不好就會踩到老虎尾巴了?

醫生說,這是一個最討厭束縛的族羣。

人該死的時候,總會死的。

「初次見面,使者大人。老身名爲柳西翁·德·林德伯格。不肖之子因身體不便,由老身代爲前來。老朽之身,恐有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我是喬爾多·克拉克。感謝您應允我無禮的請求。」

她雖然擁有「森之民」的特徵,但顯然是個尚未成年的幼小女孩。

然而,當戰局穩定下來後,那個男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就在這時,一則消息傳來:新成爲同盟國的那個國家,其瀕死的王弟被「森之民的藥師」所救。

他說:「我好不容易救下的命,別當着我的面給弄沒了。要打就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打。」他真的當場就把人轟出去了。

確實,那個男人的治療技術神乎其神,但也有沒能救活、從他手中逝去的生命。

而且,如果對方是真的,就算搶過來了,如果對方不願意,轉眼間就會被搶回去吧。

當他恢復意識時,發現剛纔還在互相廝殺的敵兵也和他一樣接受了治療,就躺在旁邊,他當時可是相當震驚。

雖然喬爾多本來就沒想能要到什麼側室,但如果情報屬實,那倒是求之不得。那個國家大概沒有充分認識到其價值,纔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國王的主張是: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如果對方是真貨,就趕緊搶過來。

後來他抱怨說,至少把地方分開安置啊,結果對方告訴他,那是爲了提高治療效率才那麼安排的。

那一刻,映入眼簾的色彩,讓喬爾多將要出口的嘆息嚥了回去。

鉑金色的長髮一部分編了起來,裝飾着粉色的花朵。而那雙凝視着自己的、深邃森林般的翠綠色大眼睛。

穿着簡單麻布連衣裙的纖弱肢體,怎麼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當他想到這個不祥的可能性時,目標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喬爾多雖然有些無語,但回想起與那個男人的對話,也覺得確實如此。等他想起還沒向對方道謝時,已經是戰爭結束、回到自己家之後的事了。

(但是,這不還是個小孩嗎。)

他對目瞪口呆的周圍的人說得也很乾脆:「既然都能吵架了,那也就不需要我了吧。之後隨你們便。」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