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米莎的后悔

莱安离开后，房间里留下了沉默。

米莎望着紧闭的门扉，视线在空中彷徨，仿佛在搜寻着话语。

莱恩却毫不在意米莎的状态，悠然自得地坐在原位，倾斜着茶杯。

「……那个，舅舅。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看到莱恩甚至开始享用起摆盘更加精致的点心，米莎面带难色地开口问道。

「刚才莱安殿下不是向您求助了吗？您不去可以吗？」

对此，莱恩干脆地耸了耸肩。

「嗯，就算我现在去了，能做的事也没有。……说的也是。闲着也是闲着，我们聊聊吧，米莎。」

说着，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不知为何让米莎感到一阵恐惧，她下意识地在相邻的沙发上挪动身体，试图尽可能地逃远一些。

「不用那么害怕，不是什么吓人的话。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看到米莎脸色微微发白，莱恩的笑意更深了。他将手中的杯子放回了桌上。

「当发现『红眼病』时，以及之后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时——你为什么没有试着去找米兰达？」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米莎一时没能理解问题的含义，歪了歪头。

「米兰达她，或许掌握着你所不知道的情报。确实，你可能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最初你应该从米兰达那里听说过她有若干个据点吧？即使不知道具体地点，你至少可以在可疑的地方四处奔走，发出『森之民』的信号才对。」

莱恩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米莎的表情逐渐僵硬。

这一点，她也不是没有想过。

世人眼中拥有近乎奇迹般力量的「森之民」的医疗之力。偶尔来访的莱恩总是教给她未知的知识，而那些知识与母亲的药草学又有所不同。恐怕，族中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知识——即使没人教，米莎也能感受到。她不可能没有想到，或许他们连「红眼病」的对治法也知道。

然而，米莎没有那么做。

「可是，不能随便依赖『森之民』的力量……」

「你的知识，原本不就是族中的东西吗？」

那是一个平静，却又如同包容万物般温柔的声音。

「确实，在这广阔的王都中，盲目四处奔走能找到『森之民』的概率很低。但是，你应该那么做。因为你应该知道，那才是你能为病痛中的人们做到的最好的事。」

泪水扑簌簌地从米莎脸颊滑落。莱恩像是怜悯般，温柔地拭去了她的泪水。

「死者会追逐你而来。但是，不要忘记那份痛苦。也不要逃避它。」

他轻轻拍了拍米莎紧绷的肩膀，像是在让她镇定下来，然后耸了耸肩。

「换取药方……是怎么回事？舅舅，您隐瞒了什么？」

「可是，他们很少向族人以外的人伸出援手……」

米莎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莱恩的话，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再次歪了歪头。

「我说你啊。在这种状况下，就那么一点药，怎么可能不成为争抢的种子？被称为贵人的人当中，染上『红眼病』的，不可能只有公主殿下一人吧？」

然而，这一次。无论她如何思考。即使第一次有意识地翻遍过去的知识库，她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很明显，这是因为缺乏想出对付「红眼病」有效手段所需的知识。然而，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状况，米莎在混乱的同时也感到了恐惧。无论好坏，这里都没有可以依靠的存在，反而周围的人都从米莎身上看到了「森之民」的影子，对她寄予厚望。无法回应期待的壓力，以及至今积累的自尊，将米莎牢牢束缚住了。

就这样。

那声音小得即使近在咫尺也才刚刚能听见。但是，莱恩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算什么啊!? 」

那眼中浮现着怜悯与愤怒，定定地只映出米莎的身影。

「不用着急，有人盯着呢。再说了，这是换取药方的交换条件。」

米莎的喊声在安静的王城走廊中回响。决定救人一命的药，竟然要根据主导者的心情来决定是否给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允许发生。话说回来，如果这种事情行得通，那刚才自己挨的那顿说教又算怎么回事。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向「森之民」求助的方法。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

「那还用说，当然是刚才交给国王的那份药所引发的骚动的结果啦？」

「好了～反省会也结束了，我们去确认另一个结果吧。」

「……我当然相信！莱安陛下的话，绝对没问题的！」

伴随着如同幼儿般的哭声，米莎崩溃了。莱恩带着些许困扰的表情，缓缓抚摸着在膝上哭泣的外甥女的头。那只手，直到米莎的泪水哭干为止，都没有停下。

如果是不顾一切奔跑过后的结果，那么即使因懊悔而哭泣、即使心力交瘁，米莎也终将能够站起来，继续前行。但是，没能那样做的结果，导致了现在无声落泪的现状。

「……我……还可以吗？」

察觉到莱恩轻轻叹了口气的气息，米莎猛地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如果你想作为一名药师继续活下去的话。」

「决定这个的，是你自己哦，米莎。」

「……一个人撑着，很辛苦吧。」

「……难受吗？」

被米莎推着后背催促，莱恩却丝毫没有要打破悠闲步调的意思。

听到舅舅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国家的命运，米莎皱起了眉头。

陷入沉思的米莎，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药在这个国家最高权力者莱安手里，应该不至于有人袭击他让他受伤。但是，关系到重要之人的性命，或许也会出现做出蠢事的人。

「那当然是因为，如果这次的主导者不满意那小子的行动，就会扭头逃走吧。我们基本上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顺眼就帮，不顺眼就不帮。很好懂吧？」

米莎猛地站起来，莱恩则带着那副坏心眼的笑容，悠闲地迈开了步子。米莎慌忙追了上去。

「……那岂不是……」

翠绿的眼眸就在眼前。

听到莱恩那始终乐在其中的话语，米莎哑口无言，最终停下了脚步。莱恩没有等米莎，依旧我行我素地走着。

莱恩的话语仿佛重叠一般，米莎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米兰达教给她的话。莱恩那双定定注视着她的翠绿眼眸，米莎第一次觉得如此可怕。那仿佛能看穿心底深处的颜色，让她害怕自己一直隐藏的东西会被揭露出来。米莎紧紧闭上了眼睛。

米莎走在步伐毫无迷茫的王宫内，走在舅舅身旁，仰头看着他的脸，像是在问「然后呢？」

莱恩一边将茶水递给因嚎啕大哭而打嗝不止的米莎，一边用轻松的语调嘟囔着站起身来。喝着已经彻底凉掉的茶的米莎，对莱恩的话歪了歪头。

脸色苍白、颤抖着、被罪恶感吞噬的少女。看到莱恩眼中映出的自己这副模样，米莎无言地凝视着，只能怔怔出神。

「舅舅，您到底给了什么东西啊!? 」

哭得太厉害，头脑有些发懵，无法好好思考，她没有余力去琢磨莱恩的话。因此，心里想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莱恩对她露出了一个坏心眼的笑容。

『听好了，如果遇到困难，就像见到我时那样，试着「打个招呼」。如果是同胞的话，一定会帮助你的……』

米莎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受人感谢，受人追捧，你搞错了自己的定位。我一开始就教过你吧？不要忘记『无知之知』。你被感谢和赞美的声音冲昏了头脑，然后害怕了吧？害怕出现比你更特别的存在。」

「嘛，冷静点。区别只在于药是通过国家渠道提供，还是通过民间渠道提供。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王族的信誉会跌到谷底而已。」

听到莱恩的话，米莎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你……」

「呜哇哇哇哇～～～～」

平时，在思考之前就会浮现出来的、针对病症的有效处理方法——「这种症状需要这种药」等等。那是基于自幼积累的庞大知识的无意识选择，米莎从未对此感到过不可思议，一直坦然地运用着。

「所以说～我们去看看情况吧。会在哪儿呢～」

「那你为什么没有行动？你应该在很早的阶段就知道了。知道自己所拥有的知识中，没有能够打破这种局面的力量。」

莱恩用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然后用双手捧住米莎被泪水打湿的脸颊，让她抬起了低垂的脸。然后，他定定地凝视着米莎那因泪水而摇曳的翠绿眼眸。

「不……是！」

「嘛，他不是个可靠的国王吗？相信他吧，米莎。」

「也算不上隐瞒。你知道我是外科专家吧？传染病研究不是我的专业。是在来这个国的路上，碰巧遇到了熟人，从他那里听说了『红眼病』的事。」

莱恩低声问道。米莎微微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像要否定一般摇了摇头。

米莎狠狠地瞪着莱恩的背影，高声宣言道。然后，她快步追上了那个依旧没有停步的背影。

（是不是教训得太过火了……但是，米莎，你真正痛苦的时刻还在后面。）

「结果……是指什么？」

「诶？」

听着莱恩的话，米莎紧紧咬住了嘴唇。她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想不出来。这无非是因为莱恩的话是痛彻心扉的事实。

「大概不是在特里斯先生那儿就是在科南老师那儿……话说，您为什么走得这么悠闲啊!? 快点儿啊，舅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舅舅。为什么莱安陛下的行动会导致国家灭亡？」

「嗯？你没听说过『森之民』一族对人的好恶非常激烈吗？根据那个叫莱安的小子今后的行动，这个国家这次恐怕真的会面临毁灭的危机了。」

「没错。但是，如果你去求救的话，至少会比其他人更容易得到帮助才对。『森之民』的团结是牢固的。比起一国国王的恳求，他们更愿意向流淌着相同血液的同胞——哪怕只有一半——伸出手。米兰达没有教过你这些吗？」

她那微弱的声音被莱恩轻描淡写地打断了。米莎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努力想要继续说下去。

平静的、如同审判般的话语倾泻而下。

「那是……那是……」

看到米莎咬得嘴唇渗血、泪流不止，莱恩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诶～？我可没记得教过你在走廊上奔跑这么没规矩啊？米莎。」

在米莎被自尊和壓力束缚得动弹不得的时候，应该已经有患者因病情恶化而失去了生命。当然，这一切并非全是米莎的错。恐怕也不会有人公开指责她。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米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