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第一次的夜会1

「……心跳得好快，感觉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也最后梳理整齐后，米莎低声嘟囔道。

舞会在夜间举行。

因此，吃过简单的午餐后，米莎就被侍女们推进了浴室。平时拒绝也就算了，今天却被强行进行了入浴后的肌肤护理（被两人夹击、哭着央求妥协了……）。全身被弄得闪闪发亮、光滑细腻之后，才穿上了礼服。

对于平时喜欢穿镇上姑娘那种连衣裙的米莎来说，从束胸衣开始的「正式礼服」的穿着过程，着实是一种苦行。

「米莎小姐您很瘦，所以我们并没有勒得太紧哦？」

伊莎贝拉一边将顺滑的头发漂亮地编起来，一边温柔地微笑着。米莎透过镜子和她对上视线，微微耸了耸肩。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呀～。厉害的人，别说侍女了，还会借助男性的力量来勒紧呢～！米莎小姐的束胸衣真的只是个形式而已哦？」

蒂亚一边笑眯眯地准备着首饰，一边插嘴道。米莎这回又垂下了肩膀。

「勒得那么紧的话，不会呼吸困难或血液循环不畅吗……」

「是啊。每次都会有人晕倒，所以我们为那些人准备了几间救护室。」

侍女们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无论哪个时代，女性为了追求美都会不惜付出一些代价。米莎听得目瞪口呆，沉默了下来。

「来，完成了哦？」

听到伊莎贝拉的声音，米莎抬起头。平时总是半扎起来的头发，今天罕见地全部盘了上去。

米莎纤细的脖颈完全裸露出来。

虽然并没有散发出芬芳馥郁的女性魅力，但那如同嫩枝般的柔韧之美，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对这陌生发型感到的困惑，随着一句「失礼了」和脖子上传来的轻微重量而消散。

装饰着略微敞开的胸口的那抹美丽的翠绿色光辉。

「果然，头发还是盘起来更能衬托出饰品呢。」

他强忍着叹息，不知第几次地嘟囔道。没有人给他答案。

「谢谢你们把我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简直不像自己了！」

诸如此类的想法交织在一起，使得那所谓的「默认规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一开始就打算赖着不走的人还算可爱，听说甚至还有直接要求「告诉我米莎会出现的时间段」的强硬派（或者说傻瓜）。

「被大人们围着，她肯定会感到不安，你可要好好保护她啊。」

要是在这里哭出来，那这两个小时的努力就白费了。

不想错过眼下最热门的话题——这种纯粹的看热闹心态，以及通过与少女建立联系所能获得的利益估算等略带阴暗的欲望……

笑眯眯的白发绅士。

她轻轻用指尖描摹着镜子，眼眶一热。米莎慌忙移开视线。

「就是说嘛！那么，会是谁呢？另外，我认识的有乔尔多先生、特里斯大人……」

就在她们怎么也猜不到、歪着头思索时，敲门声带来了所有的答案。

「是啊。我想应该能见到。话说回来……剩下的会是谁呢？」

其原因无疑是米莎。

作为交换，她被拉着参与了「适合的发型研究」，以及为了「先整体看一下效果」而再次被当成换装娃娃，这些小插曲也算是趣事一桩。

穿着与平时骑士装束不同的贵族礼服的恺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贵族少爷。他毫不逊色地驾驭着不知何时被塞进行李中的做工精良的礼服。平时随意束起的头发，经过细心梳理后恢复了原有的光泽，现在被精致的编绳束起。

米莎睁圆了眼睛。她无法将总是面带从容、暗中活跃的特里斯形象与「未婚妻」这个词联系起来。

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吧。

听到这平淡的回答，三位不知不觉间绷紧了神经的女性终于放松了下来。

也就是说，她究竟会在哪个时间段出现，完全无法预测。

「那当然是因为这次出差的人里你身份最高、认识米莎、而且长得帅啊？认命吧，挺起胸膛，代表国家去。」

「……该不会是莱安陛下要来当我的护卫者吧？」

由于这位人物将首次出现在公众场合，本次夜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盛大。

「话说回来，您的护卫者是哪位呢？」

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又没有其他门路，下一次能见到她不知要等到何时。

与恺特同车、身着正装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心想：（啊，他说出来了）。

终于，恺特无力地垂下了头。没有人安慰他。因为要是同情他，万一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可就糟了。作为宾客悄悄躲在会场角落享受美食倒是求之不得，但在邻国贵族们的注目下与王族寒暄，那可敬谢不敏——这是同伴们的共识。

「……那块过于沉重的招牌也正是我忧郁的原因之一。」

她战战兢兢地说出了最大的担忧。蒂亚和伊莎贝拉对视了一眼。

「是这样啊。谁都不肯告诉我护卫者是谁。我很高兴是科南先生。」

从旅馆出发的马车中，他发着牢骚。车夫台上传来了快活的声音。

「哎呀？果然连米莎小姐也要保密吗？我们也没有被告知呢。看来是非常想让米莎小姐惊喜一下呢。」

「不？老夫是来当我国那些蠢货贵族们的挡箭牌的。正式的护卫者是这小子哦。」

「真是太美了。」

米莎好奇地眼睛闪闪发光。蒂亚和伊莎贝拉微笑着看着她。

结果，礼服的领口设计临时做了改动。米莎为此感到很抱歉，觉得自己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但临场修改并非稀罕事，所以谁也没有在意。反倒是她作为谢礼送出的护手霜，让参与修改的女裁缝们欣喜不已。

在这样的混乱中，能够保护米莎的人并不多。

「恺特！？为什么！？」

看到那张熟悉的温和面孔，米莎笑着跑了过去。

「……嘛，你能第一个见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米莎小姐，也算是美差一件吧？」

尤其是那条祖母绿项链，让她想起了画像中母亲结婚时的样子。

于是，她转过身来，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守护着她的蒂亚和伊莎贝拉笑了笑。

（（（不，那不可能吧）））

「是啊，真的……」

米莎注意到科南身后站着的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让我当公爵代理做护卫者。怎么想都责任太重了吧。」

「诶？特里斯先生有未婚妻吗？」

伴随着赞美之词，耳朵上也闪耀起翠绿的光芒。

「呵呵。小米莎。三天不见了呀？」

「他是公爵家的继承人，据说因为家族关系，从小就缔结了婚约。虽然是政治联姻，但经常听说他们关系和睦。只是，因为特里斯大人公务繁忙，加上莱安陛下尚且单身，所以他们似乎推迟了婚事。」

「请不要仅凭外表就决定代理。」

虽然理解她的心情，但拉拉伊娅不可能不把她叫到身边。而且撇开这点不谈，这位话题中心的少女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正因为她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所以传言愈演愈烈，从本国贵族的上层到下层都对她兴趣盎然——这一点，三人通过佣人网络都心知肚明。

仅从身份来看确实高贵，但她本人只是个十多岁的年幼少女，能否参加深夜举行的夜会还是个未知数。如果公爵本人也在，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现在在场的只有年幼的少女米莎一人。

「诶？」

然而，自己却从未接到任何通知。他是在昨晚才听说的。

「老夫好歹也是个侯爵嘛？被选中来当挡箭牌了。」

「真的。米莎小姐是最美的。」

她是邻国的公爵千金，是宾客。

但是，从拉拉伊娅对米莎的态度，以及莱安本人的应对来看，让人不敢断言绝对不可能，这正是令人难受之处。

这次，本国方面没有其他参与者。

「科南先生？」

打开的门外站着的是……

否则，无法解释行李中会出现自己的礼服。而且，这种即使在老家也从未穿过的高级品，显然是米莎的娘家——公爵家准备的。

「您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公主都要美丽哦！」

那愉快的声音轻松地回以可怕的内容。

如果由尚未婚配的莱安担任护卫者正式出场，确实会引来各种猜测，引起轩然大波。毕竟米莎来到这个国家的起因，本就是希望她能成为侧室候选人之一，这传言的可信度未免太高了。虽然地位较低，但毕竟也是一国的公爵家，而且是现任国王的侄女。从血缘上来说，迎娶为正妻也毫无问题。

那里站着的是身穿陌生贵族礼服的恺特，一脸不自在地杵在那里。

「是这样啊。如果他今晚也来的话，我能打个招呼吗？」

在气质上更偏向实干派的同伴中，几乎没有人能展现出这种贵族般的气质。

原则上，花月祭的夜会只要是拥有贵族身份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国王会从一开始就露面，直到最后接受问候。但由于人数众多，贵族们默认的规矩是前半段以低级贵族为主，后半段以高级贵族为主，依次交替入场。

「好了好了。也体谅一下看不到女儿盛装模样的公爵大人的心情吧。他不是连代理的招牌都交给你了吗？你应该明白吧？」

「迎接的人到了。」

三人一起回头看向兼任护卫、侍立在墙边的奇诺。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蒂亚问道，米莎有些困扰地回答。

她用略带俏皮的语气，想要驱散那有些伤感的气氛。感受到米莎这份心意的两人，也露出了微笑。

「再怎么说，与国王一同正式入场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据我所知，陛下将与拉拉伊娅殿下一起，最后入场。」

「……妈妈。」

米莎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们俩的反应，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只能认为是被人设计了。

「身份什么的……我又不继承家业，伯爵家的三男跟没有一样。认识米莎的话，这里所有人不都认识吗！？」

「啊，不过，是在王城的大厅里，会有很多人聚集吧？我悄悄进去，躲在角落里，是不是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那些饶有兴致地看热闹的视线吧？

所有装饰都完成后，伊莎贝拉和蒂亚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正是首席医师科南。

「这个嘛，拉拉伊娅殿下说要让我当天期待一下，谁也不肯告诉我。」

得到母亲的遗物首饰时，米莎抑制不住想要佩戴的冲动，便和侍女们商量了这件事。虽然觉得辜负了她们精心搭配的好意，但好在与拉拉伊娅准备的礼服也很相配，周围的人都欣然接受了。

「……乔尔多大人虽然有一定的地位，但他是平民出身，很难成为抵御贵族们的屏障。特里斯大人则有未婚妻，应该会护送那位小姐吧……对吧？」

因为距离前往会场还有一段时间，米莎便和蒂亚她们一起喝着茶。

「科南先生要担任我的护卫者吗？」

既然是奇诺说的，那应该不会有错。

「那就凭你这张站在米莎旁边也毫不逊色的俊脸。」

伊莎贝拉温和地笑着。米莎轻轻叹了口气。

贵族社会即是信息社会。

按理说，主仆同桌是绝不允许的，但米莎央求说只在房间里可以这样，于是两人也一起坐到了桌旁。

说起来，要参加这个舞会，在出发之前就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同伴们始终不与他对视，说着这些冷酷的安慰话。恺特向他们投去怨恨的目光。

然而，今年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负责会场布置的人员已经开始脸色发青了。

最大的担忧消除了，米莎开心地笑着，咯吱咯吱地嚼着饼干，用轻松的语调嘟囔道。

蒂亚掰着手指数着的人选，其实个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有米莎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自从通过治疗拉拉伊娅结识以来，米莎与科南多次交谈，对他很是亲近，觉得「爷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而且，作为医师，他知识渊博，和他聊天也很有趣。对米莎来说，获取任何未知的知识都是一件乐事。

米莎笑眯眯地说。科南轻轻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这不仅仅是背负「公爵家」的名号，更是等同于背负「国家」招牌的行为。对于一个本想尽快逃离继承人身份、立志成为一名骑士的人来说，这实在过于沉重，发几句牢骚也是人之常情吧。

平时大多垂在背后的头发盘了起来，还化了妆。镜中的自己，感觉与其说是自己，不如说更像母亲。

恺特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笑声再次传来。

「……我奉命担任公爵代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现实问题是。

无论怎么发牢骚，怎么想逃避，只要是主命就无法违抗。

不曾停步的马车，迅速地抵达了目的地。

「好了，去好好享受吧～～」

载着「行李」恺特的马车车夫台上，沙伊丁悠闲地挥着手，目送他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