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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5389 字
「藥草不夠用了……」
看着垂頭喪氣耷拉着肩膀的米莎,愷特眨了眨眼睛。
他只是在訓練回來的路上被姑母逮住,來邀請整天悶在調藥室裏不出來的米莎去喫午飯而已。結果剛一開口就聽到這句話,也難怪愷特會困惑了。
「藥草……」
他環顧了一圈調藥室,只見裏面擺滿了裝着不明物質的瓶子、掛在牆上風乾的各種東西,滿滿當當全是看上去像藥草的東西。
「這裏的不能用嗎?」
面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米莎像剛纔的愷特一樣環視了一遍房間,然後悲傷地嘆了口氣。
「……你能替我保密嗎?」
米莎小聲嘟囔着,朝愷特招了招手。
愷特依言走近,米莎便把手搭在他肩上,踮起了腳尖。
看到米莎把臉湊過來,愷特驚訝地僵住了。米莎撅起嘴抱怨道:
「耳朵湊過來!」
這下愷特終於明白米莎想幹什麼了,他有些彆扭地彎下膝蓋。
等耳朵終於湊到了合適的位置,米莎滿意地把嘴脣貼了上去。
「是這樣的,我跟宅邸裏的人說帶來的藥草用完了,他們就給我拿了些新的來。但是老實說,品質不太好。就算拿來調藥,也達不到預期的效果。」
細小的低語聲弄得耳朵癢癢的,愷特皺起了眉頭。
米莎誤以爲這是對她的話表示不滿,眼神開始遊移不定。
米莎自己也覺得,對人家特意準備的東西挑三揀四是不對的。
就算對方準備的藥草篩選不嚴,混進了別的葉子。就算乾燥處理太粗暴,寶貴的藥效減半了。
也不是不能用,她一直靠着母親以前那片藥草園留下的那點底子,努力湊合着用。就算對成品不滿意,傷員們可不會等她。
看着臉頰泛紅、雙眼放光的米莎,愷特聳了聳肩。
「就像米莎說的,宅邸那邊也總算安定了一些。正好適合出來透透氣。」
面對這冷淡的態度,米莎撅起了嘴。
「我知道這很任性!我不會說要回森林裏的家!但是,至少讓我去鎮上的藥草店,用自己的眼睛挑選滿意的藥草吧!」
因爲立場複雜,米莎一直很難和宅邸裏的傭人打成一片,所以她的聊天對象也就偏向了這些人。
清爽的甜味和微微的酸味。淡淡的刺痛感刺激着喉嚨,感覺很舒服。
「嗯,甜甜的又很清爽,好喝。」
愷特撓了撓臉頰,視線飄向了別處。
愷特一邊按住因憤怒而漲紅了臉、逼問着對方的米莎,一邊仰天長嘆。
雖說米莎幾乎沒有閒情逸致慢慢欣賞外面的景色,但即便如此,那匆匆一瞥的城鎮裏密密麻麻擠滿了房屋,在她這個只熟悉森林的人眼中,已是熱鬧非凡。
(我還以爲是因爲送藥草的商人不懂藥草,所以才讓我們買到了劣質品。但如果市面上普遍都是這個水平,說不定藥草知識的普及程度比我想象的還要低……)
那是愷特從遇見她的第一天起就見過多次的、屬於藥師的表情。
姑母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帶着一股讓人不由得挺直脊背的寒意。愷特拼命搖頭,表示這是誤會。
那雙反映着主人意志的眼睛,以一種奇異的壓迫感逼視着攤主大叔。
「……真是倒黴。」
愷特慢慢催着馬前行,向米莎確認道。
「喂!不是的!!」
「就是這種嘶嘶冒泡的水。聽說是在領地北邊發現了一處能冒出這種水的泉水。一開始大人們覺得它有點像艾爾啤酒,就開始喝,後來用它代替水來兌果汁,一下子就普及開來了。」
米莎一邊轉動着手裏的藥草束仔細確認,一邊低聲說道。
「根據症狀不同,搞不好會死人的,我覺得這可差遠了。」
「蘇打水?」
「總之,先去市場看看吧。」
他推着米莎的肩膀,催促她移動。
雖然沒有像第一家店那樣惡意造假,但那些明顯是外行人採集的藥草,葉子被壓爛了,或者乾燥方式不當導致藥效幾乎喪失殆盡。
而當她第一次走進城鎮,被帶來市場時,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人山人海,店鋪林立,一片喧囂。
「愷特欺負我!我明明那麼努力了~~!!」
愷特回想起米莎那不諳世事的模樣,決定不去正規的商會,而是去平民的小攤鱗次櫛比的市場。他想,那裏還有農家大嬸擺攤賣當天採摘的蔬菜,米莎應該能更自在地跟人交談。
「不、不是,我也是受人委託纔在這裏的……」
眼睛、耳朵、鼻子都忙得不可開交,米莎覺得自己都快暈了。
嘈雜的人聲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轟鳴,其中有擺着各種蔬菜的店鋪,有堆滿了衣服和布料的店鋪,有陳列着五彩繽紛的花卉的店鋪,有賣鍋碗瓢盆等日用品的店鋪,還有賣雞、豬肉,甚至不知是什麼肉的乾肉店——各種各樣的店鋪隨意地排列着,景象頗爲壯觀。
姑母在聽了米莎大喊的理由後,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她迅速安排好了去鎮上的事宜,讓愷特陪着米莎出了門。
揭露了第一家店的不法行爲後,他們重整旗鼓,又逛了幾家賣藥草的露天攤位,結果哪家都大同小異。
「愷特?」
但他不知爲何能聽出,那聲音裏蘊含着極大的憤怒。
被放在一臉疲憊地操控着馬匹的愷特身前,米莎愧疚地垂下了肩膀。
「是要買嗎?那是治肚子痛的藥草。」
米莎接過遞來的木杯,咕嘟喝了一口,然後睜圓了眼睛。
在這波瀾壯闊的局勢中,恐怕愷特是最近距離看着米莎比誰都努力的那個人。
「這是怎麼回事?愷特?」
還附上了一句「順便買點東西玩玩再回來也行」的好意和資金。
「真是的!簡直不敢相信!不是我做的藥特別有效,而是其他藥都太劣質了嗎!? 」
「這麼多的人,都是從哪裏來的?」
「……嗯。」
「真是的!你就不能讓我再多感動一會兒嗎!人家可是第一次來鎮上呢!」
然後,她輕輕地把藥草放回了原位。
但是,無論看到什麼都顯得興高采烈、讓那雙大大的翠綠眼眸閃閃發光、不停綻放笑容的米莎,實在太過引人注目。
「對不起。」
「那麼,去鎮上就行了嗎?」
米莎抬頭看着走在身邊的愷特,雙眼閃閃發光。
乖巧地蜷縮在愷特臂彎裏的米莎,身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患者面前泰然自若地穿梭時的威嚴。
「好喝——這是什麼?」
(味道像是桃子和檸檬。)
這場混亂平息下來,花費了不少時間——在此特此註明。
難得帶她出來散心,如果淨是生氣,只會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主要是受傷士兵的家屬,以及跟她關係變好的護士女僕們。
「還有很多其他好喫的。先把藥草的事放一邊,我們去逛逛小喫攤吧?反正午飯還沒喫,你也餓了吧?」
而不祥的預感,往往都是會應驗的。
「宅邸裏的藥草是找鎮上最大的商會採購的,但聽說除此之外還有幾家賣藥草的店,我想去看看。而且,市場上好像也有農戶在賣菜的同時順便賣藥草。」
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展搞得有些跟不上節奏、茫然發呆的米莎,聽到愷特的話慌忙點了點頭。
「啊——嗯,畢竟是露天攤位嘛。這種事也常有。」
「如果是食物中毒引起的疼痛,病人以爲是止痛藥而喝了這個,不就沒辦法吐出來了嗎?如果因此無法將毒素排出體外而死,你負得起責任嗎?」
「好了,冷靜點,米莎。如果真是這樣,剩下的就交給巡邏隊吧。」
愷特自己也喝着同樣的飲料,解釋道。
「好了好了,快看。那個!不是藥草嗎?」
那低沉的聲音,是愷特從未聽過的。
米莎對這從未體驗過的口感感到驚奇,又喝了一口。
但是,戰爭結束後,人手回來了,時間也變得充裕起來,她就怎麼也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哇啊~~~~」
「喜歡嗎?這是果汁兌了蘇打水,最近開始流行起來的。這種嘶嘶的口感很有趣吧?」
前方看到幾捆像是藥草的東西堆在一起,米莎的眼神立刻冷靜了下來。
對於原本在山裏自己採摘並加工一級品的米莎來說,調藥本應從採摘開始。不如說,作爲被教導採摘後的初步加工最爲重要的人,現狀對她來說只有壓力。
「好了,冷靜點。喝點這個吧。」
雖然大多數人因爲她那天真無邪的樣子而報以善意的目光,但正值敏感年紀的愷特因爲害羞而態度有些冷淡,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看着沉浸在初次品嚐的美味中的米莎,愷特輕輕嘆了口氣。
於是,她發現了一副極其容易引人誤解的畫面——淚眼汪汪的米莎正攀在目瞪口呆的愷特身上。
米莎以自己的方式向不少人打聽過消息。
無數人的性命都壓在那少女纖細的肩膀上。她承受的壓力恐怕遠超想象。
宅邸建在一座小丘上,從窗戶可以俯瞰整個城鎮。
而且這還算好的,其中甚至有店鋪把毫無藥效的雜草堂而皇之地當作藥品來賣。
米莎情緒激動之下的喊聲,出乎意料地響亮。
距離兩人第一次這樣共乘一匹馬,還不到一個月。
看守攤子的大叔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後的愷特,擠出一副客套的笑容。
「所以就算出了人命也跟你沒關係?再說了,這藥草,只有外面是真的,裏面不過是雜草而已。捆成這樣讓人看不出來,分明是故意的吧?太惡劣了!」
「大叔,我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然而,處於興奮狀態的米莎根本停不下來。
翠綠色眼眸的顏色陡然加深,炯炯有光。
「哦?是嗎。差不多嘛。」
米莎也覺得再逛下去也只是重複同樣的事,於是重整心情,決定暫時忘掉藥品的事。
被一個比自己女兒還小的少女這樣盯着,被這樣淡淡地指責,大叔冷汗直流,語無倫次地辯解着。
「誰知道呢。大概是附近的農村吧?比起這個,你不是要找藥草嗎?不快點找到的話,可就要賣光了哦?」
(明明是來找藥草的,結果卻揪出了詐騙犯,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算了。」
對於一個基本生活在森林裏、即使外出也只去過最近的農村的米莎來說,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大城鎮。稍微興奮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比不上王都,但這裏好歹也是公爵家治下的領地首府。戰後不久,物資可能比平時少一些,但也在一點點恢復昔日的活力。想要的東西應該也能找到。
以至於久等不見愷特回來、趕過來找人的米莎專屬侍女,一聽到這聲音便快步衝了進來。
米莎緊緊抿住嘴脣,淚眼汪汪地抬頭看着愷特。
當店家挺起胸膛說「我奶奶說有效,我們家從以前就一直喝這個」時,連生氣的米莎也只能無言地沉默。
畢竟這才第一家店就這樣了,真讓人爲接下來的行程擔憂。
「好厲害!好多人,好多東西!!」
只是恰好今天爆發了而已。
「……這是止吐的藥哦,大叔。」
聽到攤主大叔漫不經心的回答,米莎的眼睛眯了起來。
最後,她一邊想着有些失禮的事,一邊覺得肚子也餓了,於是便把注意力轉向了買零食。
而在這方面,進展可謂神速。
畢竟,米莎是在森林裏與自然共生的人。
雖說父親會帶來各種物資,但數量有限,而且母親做的飯菜也大多是以香草和鹽爲中心的清淡口味。
換句話說,市場裏充滿了刺激性強、未知的食物——有甜得牙齒都快化掉的焦糖,有香料多到舌頭都快麻掉的烤肉,等等。
此外,還有臭得讓人懷疑鼻子的水果、氣味刺鼻的奶酪等讓米莎覺得根本無法下嚥的東西,這一切都讓她感到非常有趣。
「肚子好飽!再也喫不下了!」
米莎坐在市場中央廣場的小池塘邊,滿足地嘆了口氣。
愷特笑了笑,把最後一塊肉扔進嘴裏,站了起來。
「口渴了。我去買點喝的。」
他讓米莎在這裏等着,便走向了賣飲料的攤位。
「咦?米莎?」
米莎正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轉過頭去。
「啊,喬爾多先生。」
站在那裏的是作爲鄰國使者來訪時結識的喬爾多。
自從在王城見過面、交談過後,他隔三差五就會找上門來,最後甚至開始在宅邸裏四處走動,如今已經堂而皇之地佔據了一間客房。
他似乎也和米莎一樣在享受逛街的樂趣,手裏握着一個大號的杯子和剛纔米莎也喫過的肉串。
「您在喝什麼?」
「嗯?蘇打水。聽說最近很流行?挺好喝的。」
聽到喬爾多的話,米莎口中彷彿又泛起了剛纔喝過的嘶嘶作響的口感。
「真是的!!!」
之後去的藥店,她買到了令人滿意的藥草。
「那我就喝一口。」
「是我不對。我給你買個棉花糖,原諒我吧,嗯?」
看着咳得天翻地覆的米莎,愷特仰天長嘆——還是沒趕上。
但是,也有怎麼也找不到的品種。因爲離家所在的森林太遠,她便和愷特一起去了相識的藥師介紹的附近森林採摘——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一旁的喬爾多則是一臉茫然。
猶豫了一瞬之後,米莎還是被好奇心打敗,接過了杯子。
順帶一提。
這完全是遷怒於人,但喬爾多隻覺得像小貓在撒嬌,他也不躲閃,只是隨口應付着「好啦好啦」。
「我這個是柑橘味的,酸的。也挺好喝的。要試試嗎?」
就在她對這焦急的聲音感到疑惑的同時,強烈的碳酸刺激在米莎口中炸開了。
她下意識地轉向沒人的方向,是出於不能噴到別人身上的本能。
「噗!咳咳!咳咳咳!!」
畢竟,當着別人的面把嘴裏的東西噴出來這種失禮的事,她連小時候都沒做過,實在羞得不行。
愷特苦笑着向喬爾多解釋,然後把終於平靜下來的米莎遞上手帕,輕輕拍着她的背。
「男性因爲經常喝艾爾啤酒之類的,對刺激比較習慣,所以好像沒什麼問題。」
「真是的!真是的!!」
「那家店的蘇打水,是給習慣了的人喝的,或者說碳酸特別強。米莎剛纔喝的那種是連小孩子都能喝的弱碳酸,所以她纔會嚇一跳吧。第一次喝碳酸的人常有這種事。」
那刺激甚至讓她感到了疼痛。米莎還沒來得及辨認那是什麼,就噴出了口中的東西,猛烈地嗆咳起來。
這似乎是新手常有的現象,在這鎮上也是常見的光景,路過的行人只是笑笑,並沒有擔心的樣子。
飄來的清香是米莎最愛的橙子味。
最後,米莎以一個棉花糖和最愛喫的果汁軟糖達成了和解。
米莎傾斜杯子的同時,愷特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米莎露出燦爛的笑容。喬爾多笑着把杯子遞了過來。
「我剛纔也喝了。甜甜的,很好喝。」
終於緩過來的米莎,對這兩個相談甚歡的人感到一股無處發泄的憤慨,她揮舞着拳頭,咚咚地捶打着喬爾多。
「啊,是嗎。確實。」
「啊——」
「等等,米莎!」
「有那麼厲害嗎?」
喬爾多從米莎手中拿起那隻倖免於難的杯子,喝了一口,歪了歪頭。愷特也聳了聳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