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尾声，亦或是序章？

回到被安排的房间时，夜已经相当深了。

因为平时住的小屋位于庭院的角落，在今天这样人来人往的日子里，出于安保方面的顾虑，米莎时隔许久再次住进了王宫的客房。

沐浴后神清气爽的米莎，将身体躺到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拉拉伊娅说着「我可陪不下去了」，便拉着米莎先行退场了。不过据说城中的大厅里，派对将持续到清晨。莱安似乎为了尽可能多地慰问来宾，会一直陪同到最后。

（大人真是精力旺盛啊……）

她悄悄地想着这些，闭上了眼睛。

将身体交付给柔软的触感，便产生了一种仿佛要这样一直沉溺下去的错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要疲惫得多。

「很开心……呢。」

脑海中，大厅里的一幕幕浮现又消散。跳了很多舞，笑了很多次，也和许多人说了话。

虽然也有人投来令人不快的视线，但科南和恺特他们立刻就挡住了，所以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王城的舞会……简直就像图画书里的故事一样呢。」

米莎想起小时候，父亲作为礼物带回来的图画书中，有女孩子和王子跳舞的场景，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她反复阅读、心怀憧憬的被遗忘的公主的故事。

「结果不是和王子，而是和国王跳了呢。」

身体轻盈得仿佛背上长了翅膀。

她甚至在莱安想要做什么之前就能先一步领会，双脚自动地踏出了复杂的舞步。

那是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

等她回过神来时，音乐已经结束，她正接受着众人的掌声。

「就算让我再来一次，我觉得肯定也做不到了吧。」

那一定是某种奖励，给第一次参加派对的自己的奖励吧。

那是不是和自己最初的状态一样呢？

（就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婆婆惦念着上了年纪的女儿，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结了一个祈祷的手印。

她只是用昏沉的头脑想着：对了，夏天的祭典到了啊。

她像往年一样摆了烤点心的摊子，祭典的气氛让来往行人的钱包松了许多，她因此获得了一笔比预期更多的额外收入。

去年的祭典时，她身体还好好的，还在临时摊位上卖烤点心，赚了点零钱。

为了承受住袭来的恐惧，身体想要发出尖叫，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然而，女儿却被这口气呛到，咳嗽了起来。

仿佛要取而代之一般，咳嗽的发作再次袭击了老婆婆。

被高烧侵袭的老婆婆，并没有意识到那声音是自己喉咙里溢出的呼吸声。

（非常、非常开心。明天开始，也要继续加油。）

「啊……妈……」

「妈，我回来了。今天我买了药回来，就算没胃口也坚持一下。对面的比恩先生又分了我一些卡拉斯。听说今年是大丰收呢……」

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至少，隔个两三天再去上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令人听了都觉得痛苦的剧烈咳嗽。

女人紧握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重复着借口。

对于从小就在王都长大、甚至经历过那个最糟糕的年头的老婆婆来说，自己目前的状况所预示的未来，是最糟糕的。

春天来临时垮掉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恶化。忽高忽低的体温和倦怠感。

那是几年前，曾将王都逼至毁灭边缘的疾病的特征。

怀着这样飘飘然的心情想着，米莎打了个哈欠，没有抗拒地坠入了梦乡。

她们母女俩住在穷人相互扶持、比邻而居的一角。

与疾病不同的另一种恐惧，窜过女儿的身体。

虽然勉强算是一栋独立的房子，但与邻居之间的距离窄得连一个人都很难通过。

随着呼吸渐渐平稳，被恐惧支配的大脑也冷静了下来。

在这种地方，如果被人知道母亲是因流行病而死的话……

女儿用仅有的一点钱买来的退烧药，喝下去的那一刻虽然会好转，但很快又会烧起来。女儿为了给她补充营养，在百忙之中抽空抓来的卡拉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双手交握的形状，与已经不再动弹的母亲一模一样……

窗外，隐约传来欢快的喧嚣声。

恐惧让她的喉咙深处几乎要溢出悲鸣，然而她极度虚弱的身体，甚至连这种冲动的行为都不允许。

因为那交握的指尖上，虽然被血迹掩盖不易看清，但有几条仿佛蚯蚓爬过般的红色筋脉浮现出来。

那是剧烈到阻碍呼吸的咳嗽发作。

比起那微弱的喧嚣，像漏风一样的呼呼声反而格外刺耳。

因生理性泪水而模糊的视野，忽然染上了一片红色。

但是，如果那样做了，自己今后会怎样呢？

母亲就在窗边的床上。

高烧引起的严重倦怠感。如果无视它勉强动弹，就会引发仿佛要撕裂胸膛的咳嗽发作和关节疼痛。

突然，一阵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咳嗽发作，老婆婆蜷缩着瘦弱的身体忍耐着。

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好事接连不断，女儿久违地感到心情雀跃。

老婆婆将无力的身体靠在薄薄的被褥上，茫然地倾听着。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老婆婆想起了即将下班回家的女儿。

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复活的疾病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并静静地继续磨砺着它的獠牙。

平时需要自己去抓的卡拉斯和其他小鱼，对面的老爷子也借着祭典慷慨的气氛，免费分给了她。

所以，即使知道这是愚蠢的决定，女人还是选择了不作为。

无依无靠的年迈母女之所以能生活到现在，是因为她们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了。无论好坏，她们都是靠着与距离很近的邻居们相互扶持才活下来的。

明明不应该感到寒冷，女人的身体却开始瑟瑟发抖。

最近，她总是一脸疲惫。

女人用颤抖的手，将母亲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在薄薄的上盖被里。

自己光是忍受身体的痛苦就已竭尽全力，没能太留意她，但总觉得她最近也开始咳嗽了。

「咿！」

只要让心情稍微平静一点，等看清了未来的出路，到时候再行动也不迟。

可现在，别说身体了，就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年近五十的女人孤身一人，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呢？

女儿蜷缩着身体忍耐着，咳嗽终于平息后，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种想象，比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更加痛苦。

其实，她知道应该怎么做。

原本乐观地以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老婆婆，等她终于觉得不对劲时，已经连下床都变得困难了。

这昏暗的房间，为何如此不自然地寂静……

然后，她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女儿跌跌撞撞地靠近已经没有了呼吸的母亲，想要触碰被灯光照亮的那只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啊啊，神明啊……）

止不住的咳嗽和高烧。还有尸体上浮现的红色筋脉。

但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恐怕很难再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吧。

「……妈？」

所以，她才没能及时察觉。

女儿被涌上来的不安驱使着，焦急地点亮了灯。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侧卧着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大概是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被褥和衣服都凌乱不堪。临终之际不知许下了什么愿望，那枯瘦如柴的手指交握着，结成祈祷的形状——这一幕不知为何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

染红自己那布满皱纹、枯瘦如柴的手的红色液体。

终于平息下来的咳嗽，喉咙里仍残留着「呼呼」的喘息声。老婆婆茫然地看着染红了自己手掌的红色液体。

如果强行掰开母亲紧闭的眼睛，眼白一定也染成了红色吧。

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女儿向后跳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当她意识到那带有独特粘稠度和气味的东西是什么时，原本松弛无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女儿迈着轻快的步伐，推开了那扇廉价的木门。

自从身体垮掉以来，母亲主要患的是胸部疾病，最近即使不咳嗽的时候，每次呼吸喉咙里也总是发出呼呼的声音。

伟大的大人们制定的政策早已广为告知，如果发现不熟悉的疾病，必须上报王立诊疗院。经历过可怕的致命瘟疫的王都，为了防止同样的悲剧重演，甚至将这条信息彻底传达给了贫穷的底层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