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受傷的消息～走向森林之外

那則消息來得十分突然。

首先飛來的是宅邸的「傳鳥」。

那隻鳥在把整片森林都劃爲領地的卡因的陪同下降落下來。米莎像往常一樣，將綁在鳥腿上的信交給了母親。

眼看就要到月初了，這封信要麼是預告父親這次終於能來了，要麼就是告知他果然還是來不了……

米莎漫不經心地看着，卻發現展開信閱讀的母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大喫一驚，連忙跑到母親身邊。

「媽媽，你怎麼了!? 」

她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也顧不上禮貌，從旁邊湊過去看信。

信上用簡短的文字寫着，父親受了重傷，已被送回宅邸。信中還說會派人來接她們，希望母親能前去施治。

一瞬間，米莎的腦子一片空白。但她勉強打起精神，急忙搖晃着呆坐在地的母親。

「媽媽，振作一點！信上說會派人來接我們！爸爸還活着！！我們必須準備好藥纔行。」

如果父親他們回到宅邸後立刻就放飛了傳鳥，同時派出了接應的人，那麼再過幾個小時，接應的人就應該到了。根本沒時間癱坐在這裏。

「對、對啊。必須得準備！」

回過神來的母親猛地站起身，衝進了存放已調配好藥物的房間。

目送母親的背影離開後，米莎也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

藥物方面交給母親處理，但不知道要在那邊待幾天。最好也帶上換洗衣物和一些隨身用品。

轉眼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敲響了。

「來了！這就來！」

米莎慌忙撲向門口打開門，門外站着一位面熟的騎士。

他是父親的心腹之一，每次來這裏時，常常是他陪同前來。

但此刻，那張平時總是帶着溫和笑容的臉龐卻緊繃而扭曲，衣服上也沾滿了塵土和血跡。

「沒有。」

她興高采烈地做着準備，偶爾還會抱着他寄來的信件入睡。

許可如此輕易地就下來了，這一次，米莎的腦子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對於自幼便作爲未婚妻相伴的她，他雖然並無戀情，卻也抱有親情之愛，因此努力做到平等對待兩人。

（咿呀啊啊啊啊～～～！！！）

「走了！」

在這個國家，高貴貴族擁有多位妻子是理所當然之事。

在森林裏用自己的腳跑反而更靈活，而且這裏也沒有養馬的環境。米莎的回答極其合理，但對騎士來說似乎相當令人失望。

但是，這次不一樣。

「媽!? 」

當她貶低那個女人缺乏教養、不懂禮儀時，那個女人便請教老師，努力學習。

身負重傷從前線返回的領主，狀況明顯很不樂觀。

住在森林深處的「魔女」所制的藥堪稱極品。

如同往常一樣說着尖酸刻薄話語的她，看着那個臉色難看卻仍低頭忍耐的女人，感到莫名的煩躁，便將手中的扇子扔了過去。

對方臉上浮現出的焦躁神情，傳遞出刻不容緩的信息。米莎感到心臟猛地一緊。

到了適婚年齡後，那個男人雖然算不上熱情，但作爲未婚夫總是彬彬有禮地引導着她，對她微笑致意，這讓她在衆人面前倍感驕傲。

因爲那個男人既是王的弟弟，又是未來的公爵，是社交界人人嚮往的對象。

「我們本來也打算如此。多帶了一名年輕騎士過來，讓他載着小姐走吧。快！」

她時常幻想：「如果當初……」

視野隨即劇烈地上下顛簸，米莎在心中瘋狂地尖叫。

這種事情，作爲貴族出生長大的她自然心知肚明。

不用騎士提醒她也知道。

她萬萬沒有想到，那趟旅行竟會讓他帶回一個女人。

所以，米莎拼了命地只在心中持續吶喊着。

就這樣，從消息傳來僅過了大約兩個小時，米莎便離開了自己出生和成長的家以及那片森林。

父親，正瀕臨死亡。

她想，至少如果是在結婚之後，或者是在生下孩子之後，也許自己對丈夫帶回的那個女人的存在，能夠稍微平和一些地接受。

至於這對雙方來說是幸還是不幸，則是另一回事。

「那就坐到我前面來。可能會咬到舌頭，請絕對不要張嘴。失禮了。」

正妻理應統管側室，妥善操持家務，這是社會對她的要求。

「這邊。」

從記事起就一直憧憬的人成爲自己的未婚夫時，她簡直欣喜若狂。

毫無疑問，再這樣下去丈夫必死無疑。但要讓她向奪走丈夫寵愛的女人低頭，絕無可能。

米莎緊緊抱住裝着少量行李的揹包，咬緊了嘴脣。

面對她種種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那個女人也盡力去回應。

剛纔看信時還覺得有些遙遠的事情，此刻忽然帶着現實感撲面而來。

如果是她，或許掌握着對領主的傷勢有益的某種知識。

無論是向她低頭請求「解除婚約」的未婚夫，還是勸說她「和一個心有所屬的男人結合也不會幸福」的母親，她都絕不點頭。

受驚的女人踉蹌了幾步。

「我說了請不要亂動。馬會受驚的。你什麼都不用做，閉上嘴，老實待着。」

米莎呼喚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連自己想說什麼都不知道。那聲音聽起來異常虛弱無力。

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的，只有米莎一個人。

幾乎是咬着牙說出的語氣，透過後背傳了過來。

「準備好了。有我騎的馬嗎？」

她執着於自己描繪的未來藍圖。

只可惜她出身平民，對這個國家的禮儀一無所知。

因爲住在森林深處的「魔女」——領主的側室——即將到來。

想必是從戰場回來後，直接就趕到這裏來了吧。米莎並不知道，實際上清楚這棟房子具體位置的，只有父親身邊的少數幾個親信。

身後傳來冷靜的聲音，緊接着米莎的身體被用力往後一帶。

毒素從傷口侵入，導致傷口化膿，遲遲無法癒合。

胡亂地把換洗衣物和自己專用的藥師工具塞進包裏，米莎的準備就完成了。

（話是這麼說……！）

（呀啊啊～～～好晃！會掉下去的！！好可怕！！！）

（這是什麼，好高！）

對貴族而言，婚姻近似於契約。

淡金色閃耀的秀髮，深邃的翠綠眼眸，充滿神祕氣息，甚至還精通遠方的藥學知識。

對於敬仰領主的人們來說，這是最後的希望。

號令下達，馬匹開始奔馳。

飛快地說完之後，騎士先一步上了馬，然後傾斜身體抓住米莎的手臂，用力將她提了起來。

婚姻就是契約。

她完全沒有料到，當她下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情況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米莎，五分鐘之內收拾好。沒時間了。」

那個女人確實很美。

依照正式程序締結的婚約，不會因爲一句「我找到了真正愛的人」這樣甜蜜的理由而被推翻。

然後，那一天來臨了。

「你可以靠在我背上。相對的，請絕對不要亂動。」

而且只要自己在他身邊，他遲早會對那種鄉下女人膩味的。

不斷滲出黏糊糊、顏色詭異的膿液，由此引發的高燒正奪走領主的意識和體力。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被嫉妒衝昏頭腦的她，揹着丈夫，對那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極盡欺凌。

雖說還沒成年，但正值青春期的純真少女實在難以忍受這樣的距離。然而，米莎冷靜的那部分理智，正在冷靜地主張着現在不是爲這種事大驚小怪的時候。

「……媽。」

當然，對於被奪走丈夫寵愛的正妻而言，心情頗爲微妙。

「呀啊！」

隨着一聲簡短的招呼，米莎也沒看清對方的臉就跑上前去。眼前是一位看起來二十歲上下的年輕騎士。

扔出的扇子擊中了女人的眼睛。

伴隨着一聲有些丟臉的驚呼，等米莎回過神來，自己也已經坐在馬背上了。

聽到這聲音，母親轉向米莎。短暫的猶豫之後，她緊緊抿住顏色淺淡的嘴脣，重新面向來接人的騎士。

雖然臉色依然很差，但母親的神情已經鎮定下來，那是一副藥師的面孔。

她頑固的意志與希望與王室聯姻的父親的意願重合，結果，她成爲了正妻。而未婚夫帶回來的女人，則成了側室。

然而，現狀並不會等待米莎複雜的心境。

自從過了十歲以後，就算是和母親也沒有靠得這麼近過。

然而，她對此並不滿足。

母親從裏屋走了出來，身上披着灰色的長袍，背上揹着一個大包袱。

婚前就被期待的是那個女人，而自己不過是因利害關係被強加的妻子。

而那個女人默默承受了一切，從未向丈夫訴說自己被欺凌的事實，這使得事態愈演愈烈。

「準備好了嗎!? 」

宅邸內充斥着喧囂。

母親話語中嚴厲的語氣讓米莎條件反射般地衝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去旅行增長見聞時，她雖然感到寂寞，但一想到等他回來就可以舉行婚禮，心情便雀躍不已。

所有人都說，這是不幸的巧合。

這成了她根深蒂固的自卑情結，使她愈發頑固。

「有騎過馬嗎？」

在這種狀態下要是張開嘴，肯定會立刻咬得滿口鮮血。

急忙回到門口，大家已經在外面等着了。

後背傳來了不屬於自己的體溫。

身體條件反射地想往前躲，卻被有力的手臂牢牢擋住，只是徒勞地扭動了一下。

結果就是——

她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正是如此行事，並且對側室所生的兄弟姐妹，至少在表面上也是一視同仁地撫養長大。

「女兒我也要帶去。長途疾馳的話，讓她坐在我後面太辛苦了。有沒有誰能載她一程？」

從馬背上看到的景色比想象中要高得多，支撐身體的只有跨坐的馬鞍和環在腰間的手臂，這種不穩定的感覺讓米莎倒吸一口涼氣。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來到那個在感情上距離自己十分遙遠的宅邸。

因此，她失去了收回利爪的時機。

而她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樓梯頂端。

結果，女人從宅邸的大樓梯上滾落，身受重傷。

曾經輕盈奔跑、如舞蹈般行走的女人的雙腿，被殘忍地摔碎，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活動了。

在那之後不久，女人離開了宅邸。

她在領地邊緣的險峻山林中安了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自結婚以來，她的生活第一次迎來了平靜。

丈夫一如既往地給予她禮貌而溫和的愛，周圍的僕人們也絕不在她面前提起那個女人。

即使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丈夫會固定不在宅邸；即使每次他回來，都會帶回功效極高的藥物。

只要對這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份平靜就能得以維持。

但這不過是給無法癒合的傷口蓋上蓋子，將其隱藏起來罷了。

被隱藏起來的傷口，隨着歲月的流逝不斷化膿，持續隱隱作痛。

而現在。

時隔十餘年，那個女人即將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而且，是爲了拯救瀕死的丈夫……

即便她的心亂成一團，恐怕也沒有任何人能夠責怪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