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津王國 一 序章

紅津王國。

位於卡邁因大陸，是一座擁有悠久歷史的古老大國之一。

由於地處大陸南側，氣候溫和，全年溫差較小。國土中央擁有一座地下水湧出的大湖，平原廣闊，農業和畜牧業發達。富餘的糧食儲備用以應對不時之需，也有餘力向貧困的鄰國伸出援手。

此外，歷代君王皆施行親近民衆的善政，王家深受國民愛戴，聞名遐邇。

因此，數百年來，王國持續繁榮昌盛，無愧於大國之名。

該國的現任國王——萊安·琉·雷德福德，於六年前繼位，作爲一位以驚人的領袖魅力整頓了當時混亂王國的賢王而聲名遠揚。

不過，就他本人而言，他本是王族側室所生的第四王子，一個連備胎都算不上的微妙位置。雖接受了最低限度的帝王學教育，但王位繼承權遙不可及，身爲一個逍遙自在的身份，他一直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

他原本打算將來降爲臣籍，輔佐兄長，並以增長見識爲名，前往同盟國留學，可謂自由散漫至極。

至於他究竟爲何陰差陽錯地成了國王，只能說，時機使然。

萊安的父親並不擅長開創事業，卻是一位善於守護和培育現有成果的國王。

他是那種在和平時代才能大放異彩的存在。

他沒有耀眼的領袖魅力，卻擁有一種溫和包容的氣場。

正是這樣的國王吸引了優秀的人才，溫和的治世本應延續下去。

然而……

就在萊安前往同盟國——瓊布里昂王國留學後不久，王都爆發了一場神祕的疫病。

神祕的疫病最初表現爲類似輕微感冒的症狀。隨後，會出現高燒、嘔吐、劇烈咳嗽導致的呼吸困難等症狀，最終意識喪失，全身浮現出如同蚯蚓爬行般的瘀斑，直至死亡。

此外，由於死者遺體眼白泛紅，該病被稱爲「紅眼病」。

這是一種一旦感染，便有超過半數患者會死亡的恐怖疾病。

感染者不分貴賤，無論是貧民街還是貴族宅邸均有發生。

更可怕的是，連幾乎足不出戶的後宮侍女也未能倖免。

唯獨第三王子拒絕避難，表示「皇太子有備用的次子，再加上四弟正好在國外留學。下一代有三個人就足夠了。我這三王子向來以武力自傲，作爲國王的手足行動正合適」，並宣佈留在王都。

「啊。他說要從德拉坐船回來，不過正好碰上龍神的祭典，打算看完再回來。另外，同行者增加了，要我追加接待的準備。」

轉眼間，王城內便被敵軍佔領。

畢竟，他是在獲得入室許可的同時就打開了門。萊安驚訝地定睛看去，宰相特里斯似乎也對自己的行爲有所反思，清了清嗓子，掩飾道：

那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表情和聲音，讓萊安終於回過神來。

趁着微小的空隙，王城的大門從內側被打開了。

然而，奇怪的是，王都之外並未聽說有該病發生。

距離王都越遠的城鎮，收到的信息就越不準確。

按理說，無論如何都希望他能活下來，但兄長選擇了守護下一代。

由於某些心懷野心之人的信息操作，先王被塑造成了一位拖着衆多民衆陪葬的愚王，民衆受到煽動，聲稱絕不原諒愚蠢的王族。

能動的人，無論老少，都率先拿起武器，聚集起來。

爲了壓制這種情緒，國王決定自己絕不能逃跑，他與近臣一同留在了王都。面對諸多反對之聲，他以將尚未出現感染跡象的兒子們疏散的方式強行壓了下去。

不，或許僅僅是因爲愛。

更何況，每個人的覺悟都不同。

父親和兄弟都已不在，倖存的近臣們向他屈膝，將他推上王座。萊安當時的心境，不難想象。

在一間追求實用性、某種意義上堪稱簡陋的辦公室裏，響起了一個略帶不悅的聲音。

這是經歷過亂世的萊安這一代人的判斷。

本以爲就這樣迎來平靜的春天，卻傳來了地方城市發生暴動的報告。

並且，他擔心會招致反對，便將兄嫂和侄子悄悄地藏匿了起來。

確實，話雖如此，但對於自身也對米莎抱有一定興趣和企圖的他來說，實在難以坦然贊同。

「又一位『森之民』嗎。而且，這次還是貨真價實的……他可真是釣上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面對突然湧入的敵軍，他束手無策，只得與逃進城內的市民一同籠城堅守。然而，魔爪也潛入了被認爲是友軍的本國國民之中。

國王當即決定封鎖王都。

國王是在成爲掩護逃入王城的婦女兒童撤退的盾牌之一時，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此後，雖歷經重重苦難，但他藉助父王時代重臣的力量，與年輕一代的近臣共同成長，開拓了新時代。

這裏確實不拘泥於繁文縟節，又沒有旁人，某種意義上算是私人空間。他絲毫沒有因爲這點小事就責備部下的意思，但平日裏，那個總是會用苦澀的表情責備主人這種態度的人，居然不打任何招呼就說出這種話來，實在罕見。

特里斯嚥下幾乎要溢出的嘆息，閉上了眼睛。

然而，爲時已晚。王都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剛剛即位的國王也已然殞命。

就這樣。

他們活用從內亂被他國間諜煽動的經歷中學到的教訓，在各地區增加國家直屬的常駐軍，加強信息管控。

萊安覺得有趣，輕輕一笑。特里斯向他投去嚴峻的目光。

此舉本是出於避免過度傷害混亂民衆的考量，然而那場暴動本身，就是爲了分裂王國軍的陷阱。趁着王都防備空虛之際，鄰國軍隊突然發動了進攻。

「那麼，那傢伙什麼時候回來？」

但是，他們並未將此力量對內對外炫耀，而是將其作爲守護之力，這使得他們與普通的軍事國家區別開來。

這一切，都是那個與本國關係日益緊張的鄰國的陰謀。

緊急之下，第二王子率領因疫病而人數銳減的過半王國軍，前往鎮壓暴動。

「哈？參觀祭典……暫且不提。同行者？」

烏合之衆，數量也是一種力量。

更重要的是，歷代國王爲民衆挺身而出的姿態，極大地凝聚了國民的心。

這豈是人所爲！難道爲了慾望，就可以踐踏一切，被容許嗎！

一同離去的，還有賢明而仁慈的國王，以及衆多民衆的生命。

到這一步時，留在王都的王族已有半數喪命。

在近年來逐漸寬裕的情況下，他們正在着手建立培養醫師和藥師的基礎機構，因此，他們一得到「森之民」的信息便立刻撲了上去，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更何況，她不是在父親身邊，而是在與他國人一同旅行。

特里斯準確解讀了國王未說出口的話語，心中一凜。

接到王都遇襲的報告後，萊安立即借用了留學所在同盟國的兵力，趕回本國。

王國，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他們會出面保護失去母親的少女，確實並非不合情理。

萊安即位後，面對周圍勸他娶妻的建言，他宣稱「自己只是個過渡期的國王」，並以若是生下孩子恐會成爲紛爭之源爲由，拒絕了婚事。

特里斯歪着頭，接過了遞來的紙張。他讀着讀着，表情便嚴峻起來。

道理雖懂，但事關自身性命，人便會感情用事。

同時，廣泛招募平民入伍。通過僱傭當地人並進行訓練，增加城鎮的警衛兵，以此打擊犯罪。這樣一來，便培養出了一種「自己的城鎮自己守護」的意識，而非由國家來管理。

那是在戰後依舊動盪的時期，他大概是警惕周圍尚未鐵板一塊吧。他與前任宰相合謀，採取了極其徹底的保密措施，只有真正值得信賴的親信才知道他們的下落。

「似乎有來自港口的快馬傳訊。難道不是喬爾多的消息嗎？」

當萊安在崩塌的城鎮一角找到她們時，他向那個他以爲並不存在的神明，獻上了由衷的感激。

此時，距離最初的疫病爆發已過去兩年。萊安，那年十九歲。

當萊安好不容易抵達王城，抱着兄長那無頭的屍身時，他怒吼道。

看着大概正在思考今後對策的特里斯，萊安投去無奈的目光。

當萊安說「父親是個溫柔的人」時，當時在場的近臣們只是笑而不語，互相交換着眼神。看到這幅情景，安慰了眼神飄忽的萊安的，只有下一代近臣們。

正因爲有這樣的背景，紅津王國致力於醫療發展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沒有人暴動，也沒有人強行逃離。那些想要離開王都的人，也按照規定在中立地帶停留數日，確認沒有發病後才井然有序地撤離。

看着進門劈頭就問的部下，萊安投去了一絲略顯驚訝的目光。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說真的，這簡直就像是把手伸進了帶着幼崽的獅子的巢穴。」

「不能放棄力量。」

特效藥仍未找到，但進入寒冷季節後，疫病竟不可思議地逐漸消退。

但是，封鎖王都也意味着將居住其中的王族和貴族一併困住。

然而，既然倖存下來，坐上了這個位子，萊安便有義務守護這個國家。

他抱着那個彷彿對周遭的喧囂一無所知、鼓起胖乎乎的臉頰幸福地笑着的嬰兒，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將這個孩子能歡笑的國家建成。

「想來，那個被我以爲和父親很像的兄長，也並非只是一個溫柔的人吧。」

然而，這對夫婦卻久久未能生育。正當王妃安慰苦惱的王太子妃說「父母感情太好，孩子會不好意思來」時，長兄卻挺起胸膛說「這是讓我們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結果被妻子賞了一記鐵拳——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正是因爲對未能挽救衆多生命的悔恨，萊安他們最渴望的，便是「守護之力」。

萊安手托腮，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但他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芒。

在那看似豪爽隨意的面具背後，萊安切實地考慮着兩三步之後的事。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就駕馭好這個大國。

這位第三王子平日裏就直言「我是個笨蛋，難事就交給聰明的兄弟們了」，他自幼便混在騎士中間磨練劍術。他笑着將這視爲人盡其才，與士兵們一同奔走於疫病蔓延的王都之中。

所幸，王族及其近侍似乎並未中招，得以倖免。但本就薄弱的兵力折損過半，恐怕已是回天乏術。

然而，不知是怎樣的造化弄人，爲躲避紅眼病而避難的王妃腹中，竟孕育了新生命。在驚訝於爲何偏偏是這個時候的同時，幾乎與疫病平息同時誕生的這個生命，成爲了國家的希望。

王族的這般姿態，大概也讓王都的貴族和民衆下定了決心吧。

信息就是力量。

籠城第三天深夜。

察覺被騙的第二王子急忙掉頭，準備趕回王都。然而，他與鄰國早有密約的地方城市領主，卻從背後向他發動了襲擊。遭到本以爲可信的盟友背叛，第二王子束手無策，在失意中殞命。

他吞下心中翻湧的情感，戴上那沉甸甸的王冠，抬起了頭。

萊安在同盟國的支援下，率領本國的殘存軍隊，馳騁戰場。

爲了守護這份希望，兄長豁出了性命。

長兄成年後不久，便與自幼訂婚的青梅竹馬侯爵千金成婚，夫妻二人始終相互扶持，感情深厚。聽說，當初希望在成年後立即完婚的，也正是長兄。長兄時常愛意氾濫到近乎失控，而妻子則一臉無奈地制止他——這一幕甚至成了城中的一道風景。

他想起了那位在敵軍的包圍下，於王城中籠城的極限狀態下，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爲盾，也要守護應當守護之物的長兄。

在全國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時，倖存下來的王太子繼承了王位，熬過了那個黑暗而寂寥的冬天。

「喬爾多的報告裏說，直到出發前，米莎周圍都沒有『森之民』的影子。所以大概是偶然看見她的族人現身了吧？這不是很幸運嗎。要是順利的話，還能建立聯繫。」

由於病因和治療方法均不明，爲了防止感染擴大，唯一的辦法就是將人限制住。

『要是能做得到，就好好拉攏過來。』

就這樣，以國王爲首，自願留下的王妃和側妃們也一同撫慰着受苦的民衆。

萊安即位後又過去了四年，「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老害了」——父王時代的近臣們將一切託付給了年輕人，退居一線。當然，這是爲了「鍛鍊」年輕人，他們一邊笑眯眯地看着苦苦掙扎的年輕人，一邊在對方真正陷入困境時伸出援手。

「看來是來了個可怕的『監護人』啊。一個不慎，說不定國家都要完蛋了？」

絕不能讓這場疫病擴散到全國。

萊安過於輕鬆的態度，讓特里斯下意識地卸下了肩膀的力氣。

「真失禮。我們又沒想搶人家的孩子，從情況來看反而是『保護』吧。又不是存心作惡，對方也不至於蠢到見人就咬吧？比起這個，聽說還是個妙齡女性呢？那一族據說俊男美女很多，真是期待啊。」

對於那些輕視他爲年輕國王的對手，他微笑着予以痛擊；對於那些試圖攀附他的人，他則笑臉相迎，使其放鬆警惕，暗中探查其底細。

不僅如此，士兵們的食物中還被摻入了麻藥。

平安逃出王都的王妃和年幼的王子，被妥善地隱藏在港口城市卡南特。

與溫和的父親和兄長不同，萊安具備軍事才能。他制定種種戰略，步步緊逼敵國。

只是，與先代不同的是，他們着力於充實王國軍這一點。

當萊安抱怨「這性格會越來越差啊……」時，當年的老宰相笑着答道：「越是被稱爲賢王的人，就越是精明強悍。」

聽說那一族最重視血緣關係。

此後，雖然二人健康成長的消息廣爲人知，但他們卻從未公開露面。如今，他們被私下稱爲「幻之王子」。

特里斯的腦海裏，浮現出那些走向悲慘結局的人物和國家，又一一消散。

就這樣，當他回過神來，已是在勝利凱旋之中，萊安坐上了王位。

「遵命。」

特里斯微微屈膝，隨後便離開辦公室，親自去調配迎接客人的準備工作了。

「……說起來，好像有種釣魚方法是這樣的來着……啊，是『友釣』，『友釣』。」（注：「友釣り（ともづり）」是日本一種傳統的釣魚法，最典型的是釣香魚（鮎）。做法是：先釣一條小香魚當「友魚」（活餌），把它拴在主線上放入河中，讓它受傷或受驚後分泌體液、掙扎遊動，其他大香魚的地盤意識會被激發，衝過來驅趕這隻「入侵者」，結果咬鉤或被網撈——用同類當餌/引子，把同類裏更大的給引出來。）

目送着那認真的背影遠去後，萊安啪地一拍手。他的話，幸運或不幸，沒有被任何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