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与「森之民」的相遇

在市场入口处，米莎惊讶得停下了脚步。

因为从马车窗口看到过，她本以为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不得不说，这个认识实在太天真了。

近在咫尺的人群熙熙攘攘。

耳边充斥着多种多样的语言。

色彩斑斓的布料上印着奇妙的图案，还有从未见过的工具和形状奇特的罐子堆积如山。当然，蔬菜和水果也摆得满满当当，光是看着就很有趣。

不仅如此，米莎敏锐的嗅觉更是灵敏地捕捉到了一切——从勾起食欲的料理香气，到充满异国情调的香水味。

五感被充分调动，信息量之大让米莎有些晕眩。

但这种被压倒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因为米莎天生的好奇心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看着少女因兴奋而脸颊泛红、双眼闪闪发光的样子，陪同的大人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么，小姐，您想先从哪儿逛起？」

为首的乔尔多故意装模作样地恭敬伸出了手臂。

米莎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后便粲然一笑，扑向了他的手臂。

「吃饭！我想吃饭。如果这个镇上有特色美食的话，务必让我尝尝！」

「哈哈，明白。」

面对这气势十足的宣言，乔尔多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引导着米莎走向了小吃摊集中的区域。

有将海鲜串在签子上，蘸上酱汁或香料烤得焦黄的；有和谷物一起焖煮的；还有鲜红的汤汁里浮着白色丸子、薄薄的面皮卷着蔬菜和肉的……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料理。

大致看了一圈后，米莎决定挑战一下第一次见到的「蒸包子」。

那包子有米莎的手掌那么大，白色的面皮比面包还要柔软，热气腾腾。

她用双手捧着咬了一口，里面塞满了虾和鱼肉等粗略捣碎后与切碎的蔬菜混合而成的馅料。

「这个也很好吃！」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少女太过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自己，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自卫的手段。

米莎的心脏怦怦直跳，涌上的紧张让她难以忍受。她悄悄抬起眼睛，正看到老婆婆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海鲜的鲜美滋味满满地凝聚在包子里，美味得让米莎像个小孩一样晃起了双脚。

米莎大约有半个后背应该还是能被看到的，所以乔尔多大概也不会因为警惕而特意过来查看情况吧。

帐篷很深，里面光线昏暗，从外面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恐怕蕾亚丝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不在女儿身边了吧。

就在米莎指着几片叶子和果实陷入沉思时，突然从店铺深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一直仔细观察着米莎的老婆婆，带着一丝坏笑揭开了谜底。

正如米莎所料，这是自古传承的「森之民」的问候。

这次了解到「森之民」的存在后，米莎才意识到，那个问候可能是与族人联系的方式。本来，这大概是米莎不该知道的问候，但莱恩一时兴起的行为，如今正要开花结果。

离开故乡、选择流浪的同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死去，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什么！那么，莫非你就是蕾亚丝的女儿!? 」

「我觉得是药材店。那个和那边那个，是我见过的药草。但这个我不认识。虽然很像吉雷果……」

然后，她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乔尔多。

「我有一个舅舅。他一个人辗转各地。他会定期来看我。」

「啊，还没吃到甜点呢。」

然后……

「嚯。好漂亮的头发和眼睛。好久没见到了呢。」

是死是活，全凭自己。

老婆婆审视着米莎坦率回答的样子，似乎在判断是否有谎言。她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她这副模样，乔尔多轻声笑着递上了饮料。

选择了自由，代价就只能自己承担。

但是，留下年幼女儿撒手人寰的母亲，心中的不甘该是多么深重啊。

否则，绝不会把如此年幼的女儿托付给非同族的人，交给外人照顾。

「正式的名字……他让我叫他莱恩舅舅。」

在老婆婆看来，这个少女还处在应该在村子里被好好保护的年纪。

老婆婆从米莎的话中推断，她已故的母亲应该才是同族。

那动作快到乍一看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动作，当初学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功夫。

「生命归于清澈之水。初次见面，被绿色钟爱的小姑娘。」

老婆婆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语气却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米莎不由得愣住了。

「因为和吉雷果长得很像，所以刚入行的药师大多会弄错。不过小姑娘你看得很准嘛——」

「那是雷班果。用来做腹痛的药。」

「药草吗？」

（……不行吗？我做错了？还是说，是我误会了？）

说到母亲以外的同族，她只知道一个人——那个偶尔会来拜访的舅舅。

「所以呢，我只是个稍微懂点药草的老太婆而已。神秘的技术什么的我可不知道，利用价值什么的，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哦？」

乔尔多笑着，像安慰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米莎笑着接受了，随即站起身来说：「那咱们这就走吧。」

米莎一路逛着售卖异国商品的杂货店、堆满了珍奇水果的摊位等等，兴致勃勃地看了又看。忽然，她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乔尔多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

但她看到了老婆婆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之色，于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在外人看来，大概会以为她是在讲解药草吧。

「……您的眼睛，不是翠绿色的呢？」

她弓着背，小小的脸上布满皱纹，让人联想到她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但那双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却像年轻的姑娘一样闪闪发光。

在狭小的店铺内。

老婆婆一边假装拿着合适的药草展示给米莎看，一边低声细语。

「这个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

她也想过在森林小屋里留封信，但把记载着重要内容的信件留在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又有些犹豫。

米莎撕下一小块尝了尝，似乎是用几种香料和盐调味后烤制的。油脂丰厚的鱼肉，即使面对香料的强烈冲击也毫不逊色，反而酝酿出了绝妙的和谐。

米莎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露出了笑容。

她指着店内陌生的药草，对老婆婆发起了连珠炮般的提问。

当少女出现在店门口时，老婆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像往常一样来访的舅舅，看到人去楼空的森林小屋，一定会非常担心。但米莎没有办法联系上舅舅。

「是吗。你父母没有教过你隐藏自己的方法吗？你的头发和眼睛，就这样暴露在外走动，可是有可能引来危险的……」

「啊，岂止是认识……」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把自己可能接触到未知存在「森之民」的信息，如此草率地留下来，恐怕不太好。

毕竟这是一座大型港口城镇，国内外珍奇的药草琳琅满目。可以说，米莎作为药师的本能暴走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听好了，别声张。你父母怎么样了？你应该不是被强行掳来的吧？」

米莎不由自主地用遗憾的眼神望向卖甜点的摊位，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到母亲的名字。

而且，她的死恐怕是来得太过突然和意外了。

无论怎么看，那双眼睛依然是灰色的。米莎困惑地沉默了。

「别急，在市场里逛一圈，肚子就会腾出空来了。」

乔尔多递过来的盘子里，放着烤得金黄的鱼肉串。

「……是。初次见面！」

而米莎这边呢——

老婆婆静静地切出一个送葬的手印，悼念这位素未谋面的同族之死。

他被米莎和老婆婆之间突然开始的奇妙互动弄得目瞪口呆，同时也摆出了随时准备应对事态的架势。被对方轻松地调侃了一番，他实在是没了脾气。

少女既没有受到胁迫的样子，衣着整洁，健康状况也未见异常。她的话似乎不假。

因为同族中如此年幼的少女离开故乡，是极为罕见的事。

老婆婆的左手用无名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水平摇了两次。

看着那天真无邪的笑脸，不仅是乔尔多，连陪同的护卫骑士们也接连不断地端来料理：「这个也很好吃！」「不，这个也相当不错……」

但是，她曾被要求对母亲保密学会了这个问候的事。她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因为她从未对母亲撒过谎。当然，蕾亚丝立刻就察觉到了女儿的可疑举动，在米莎不知道的地方，莱恩可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他确实曾期待过，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三位「森之民」会是什么样。

「除了母亲之外，你还认识其他同族吗？如果你知道有谁，虽然不能保证，但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联系上。」

「母亲去世了，但父亲还在。我正要去邻国学些东西。」

「感谢森林的恩赐。」

伴随着饶有兴致的语调，从帐篷深处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那是连接着远离故乡、在外生活的同胞们的秘密言语和手势。通过准确地完成这一切，他们得以辨认「同伴」。米莎怀着兴奋的心情，看向这位除了母亲和舅舅之外第一次遇到的「森之民」。

最后，她在心脏前重叠双手，垂下眼帘。

（嘛，看来是我搞错了。）

被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乔尔多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我丈夫才是。不过他很久以前就死了。」

白色的帐篷前，篮子里盛放着干燥的叶子和像是果实的东西，上方还吊挂着几束同样干燥了的草。

（乔尔多先生说过，「森之民」的特征是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

「来，尝尝这个。很好吃。」

听到米莎的话，老婆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米莎每样都尝了一点，转眼间就饱了。

就这样，米莎被勾起了兴趣，一步步深入店内。而无论是她还是在一旁观望的乔尔多，都没有察觉到这是老婆婆不动声色的引导。

听到老婆婆的话，米莎的眼睛亮了起来。

几种冰镇果汁混合而成的饮品口感清爽，与味道浓郁的包子相得益彰。

「感谢大地的慈爱。」

因为从父亲和祖父的话语间，她隐约感觉到他们并不知道舅舅来访的事。

头发白了倒也没办法，但埋在那皱纹里的眼睛是深灰色的。

那是她年幼时，来玩的舅舅教给她的「秘密问候」。舅舅笑着说，如果在什么地方听到这句话，试着回应一下也不错。「如果能好好回应这句问候，就能和对方成为朋友，所以要牢牢记住哦。」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米莎听到老婆婆压低声音的惊呼，也瞪大了眼睛。

「你认识我母亲!? 」

老婆婆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乔尔多并没有要从入口跟进来的意思，然后将米莎推进了堆积如山的药草阴影中、足以遮挡住她们大半身形的角落。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老婆婆用仿佛在看什么可爱事物的表情注视着少女的「暴走」，同时有问必答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老婆婆盯着米莎，咧嘴一笑，然后忽然弯下膝盖，鞠了一躬。

短暂的沉默流淌而过。

就这样，乔尔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开始的药草话题，一边彻底放松了下来。

虽然似乎有几个以那个眼神锐利的男人为首的护卫跟着，但考虑到「森之民」的规矩，这状态也太不正常了。

米莎连忙像老婆婆一样弯下膝盖，迅速地弯曲、张开、交叉手指。

老婆婆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知不觉间，她抓住米莎手臂的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但米莎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眶湿润的老婆婆。

沉默了片刻后，老婆婆轻轻摇了摇头，仿佛重新振作起来，松开了手，然后轻轻抚摸着刚才自己用力握住的地方。

「抱歉啊。听到怀念的名字，吓了一跳。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你似乎也没什么空闲。」

米莎顺着老婆婆的视线瞥去，只见乔尔多正探望着迟迟没有出来的她。

「明天上午你再过来一趟。我会在那之前准备好一些东西。对你的护卫就说，还有想要的药草就行了。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老婆婆咧嘴一笑，眼中已看不到泪痕。

她像是催促般轻轻推了推米莎的后背。米莎觉得至少这个一定要问，于是开口道：

「我母亲和你……」

「是朋友哦。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直到那天，那孩子舍弃故乡离开为止……」

那声音小得几乎刚刚能听见，其中却透着深深的怀念与寂寥。

听到这话，米莎心中再次涌起疑问，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老婆婆用一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推向了店门口。

「看来你相当投入啊。」

米莎被入口处射入的光芒晃得眯起了眼，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飞了过来。

「……因为有很多稀奇的东西……让您久等了，抱歉。」

米莎含糊地回答着，心里却觉得光线刺眼真是太好了。

因为就算自己表情不对，也可以被归结为阳光晃眼。

「那么，你要的货我明天会进好，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吧。」

老婆婆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我得给她准备一下才行。」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十几年光阴已然流逝，她还未能与友人相见，友人便已离开了人世。

不一会儿，店铺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棕色头发和眼睛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你幸福吗？……你有没有，尽全力活下去？」

在周围一片反对声中，那个笑着送别妹妹的兄长，想必直到最后，都作为妹妹的伙伴陪伴在她身边吧。

叹了口气，老婆婆走向帐篷深处。她似乎连同泪水一起，将那份感伤的情绪也冲刷掉了。

她灵巧地将米莎垂着的长发编了起来，然后用布盖住她的头，利落地包好。

「并不是说就没有引来多余东西的危险了。你们也小心点。」

可即便如此，心中那份仿佛被背叛了的愤怒，让她始终无法坦率面对。

她用缓慢的动作退回店铺深处，在药草堆阴影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明显不悦的语气，让乔尔多无言以对。

唯有悔恨，一次次袭上心头。

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旁边的镜子，低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好的！拜托您了。」

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入人群，老婆婆叹了口气。

「……是吗。蕾亚……你死了啊……」

她将摆在帐篷前的药草收回店内，放下帘子，简单地收了摊，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声：

「因为我丈夫可没少吃苦头啊。那人嫌麻烦，干脆剃光了。但女孩子总不能那样吧？这个是临时凑合的，去市场买顶可爱的帽子戴上吧。」

这样说着，她站起身来。方才还几乎弯到九十度的腰，此刻已挺得笔直。

「我不会后悔的。」

确实，既然自己知道，那么其他人中也可能有人认得「森之民」的特征。正如老婆婆所说，如果担心危险，将其隐藏起来也是一个办法。他为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而感到沮丧。

「哎呀，差点忘了。稍等一下。」

她曾想，总有一天，当自己也谈了恋爱、懂得了爱情，或许就能理解蕾亚丝的心情，就能坦然地去看她了。

「……哎呀，眼睛的颜色露出来了。果然还需要改良呢。得催催研究部才行。」

老婆婆叫住米莎，回了一趟店里，拿出一大块布来。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的人。

「眼睛的颜色是没办法了，但头发总有办法吧？稍微动动脑子。」

这出乎意料的锐利视线，让乔尔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赶紧走。米莎只好离开了那里。

「非常感谢。」

泪水浸润的双眸改变了颜色，在昏暗的帐篷中，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

能勾起她兴趣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不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可就亏了。

她曾无数次想去探望她。

接着，老婆婆将目光转向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的乔尔多。

才逛了不到一半。

「太狡猾了，莱恩。就你一个能陪在她身边。」

痛哭了一场之后，老婆婆终于抬起了头。

「这个给你，披上再走。」

泪水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滚落。

「那奶奶，我出去一趟啦——」

米莎慌忙转身，低头鞠了一躬。

女子飒爽地迈开步子，消失在市场之中。

低语的声音清澈无比，与方才那沙哑的嗓音判若两人。

这样转换了心情之后，米莎为了迎接与未知的邂逅，稍稍加快了脚步。

那矫健的步伐，敏捷得令人感受到她真实的年龄。

她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掩住了脸。

虽然很遗憾，但她说「明天再来」，所以应该还有机会听听她要说什么。

她们在深山中的故乡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曾畅谈未来，梦想着有一天能一同环游世界。然而，自从她救下那个受伤的男人之后，那个未来便化为泡影，消散了。

「妆容看来倒是没这么容易掉。嘛，要是连这点事都会化掉，那才是大问题呢。」

她这样说着，与心爱的男人一同离去。那时的挚友，年仅十六岁。

看着低头道谢的米莎，老婆婆耸了耸肩。

米莎打起精神，一边走着，一边环视了一圈市场。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一个幸福地微笑着的少女的身姿。

想到另一位年长的青梅竹马，怨怼之言便冲口而出。

虽然还有很多想问、想知道的事，但看那样子，对方恐怕不会再搭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