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龍神的奉納舞

那聲音傳入耳中，純屬偶然。

在市場裏逛了許久，爲了歇歇疲憊的雙腳，米莎躲在建築物的陰影裏，喝着在攤位上買來的飲料。

就在這時，混雜在市場的喧囂中，她聽到遠處傳來似乎是鼓和笛子的聲音。

「什麼聲音？」

米莎無意識的低語被喬爾多捕捉到了，他也同樣側耳傾聽。

「要是在意的話，去看看？」

反正本來就是沒有特定計劃的逛街。順着好奇心稍微偏離路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想去看看！」

米莎開心地點了點頭，循着聲音走了出去。

離開市場，拐入岔路，越走越深。

穿過密集住宅區裏錯綜複雜的小路，只憑聲音指引着左拐右拐，不經意間，便來到了一處堤防。

眼前豁然出現的大海讓米莎睜圓了眼睛，她跑了過去。

探身望向堤防外，大海就近在咫尺。

這堤防似乎也兼作碼頭，大大小小的漁船雜亂地停靠着。

「米莎，在那邊。」

喬爾多催促着看得出神的米莎。

沿着堤防往前走一小段，有一個廣場，那裏搭着一個舞臺。

舞臺上大約有十個人影，聲音正是從那裏傳來的。

「他們在做什麼呢？」

米莎歪着頭，專注地望着舞臺的方向。

僅僅見過一次面，而且還被那樣對待過的人，怎麼可能把他們當作姐姐和弟弟呢。

「……太厲害了。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但真的太厲害了！」

喬爾多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搜尋記憶般地回答道。米莎再次將視線投向舞臺。

聽到這突然出現的成年人的話，孩子們面面相覷。隨後，那名舞者少女走上前來。

「你們一起說，誰能聽得懂啊——找個最清楚的人來講。」

「青年醒來後，受了傷，也失去了記憶。」

看起來是比她更小的孩子們在舞臺上做着什麼。鼓和笛子似乎也是孩子們在演奏，而且頗有模有樣。

「他立刻就被女孩的美貌所俘虜。」

在忙碌的人羣中，米莎和喬爾多等人一起坐在準備好的椅子上，雖然有些困惑，還是環顧了一下四周。

於是，她想，既然是這麼個理由，那應該沒問題吧，便放鬆了下來。

「在溫柔的村民們的守望下，兩人慢慢地培育着愛情。」

男孩隨即吐了吐舌頭補充道。米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樣可以嗎？」

「我還小，還不能參加，但下一次奉納的時候，我一定要成爲舞者！我現在就在學跳舞了。」

「正式演出那天會被更多的人圍着，所以習慣陌生人的目光是好事。所以，如果有願意來看的人，我們是非常歡迎的！」

「是龍神大人的戀愛故事。」

喬爾多原本在不遠處和大人們說着話，大概是不想打擾孩子們交流吧。他察覺到米莎的視線，苦笑了一下，走了過來。

一個是穿着簡單的白衣、身上層層疊疊纏繞着輕薄青色薄紗的男孩；另一個是穿着略帶古典風格的裙子的女孩。

「然後，他向女孩低語：如果她願意嫁給他，他就放了青年。」

拿來比較都是一種僭越，或者說，只會感到空虛。

中央有兩個孩子，手中揮舞着飄飄揚揚的布，正在跳舞。

少女的聲音有點害羞，很小聲，和剛纔在舞臺上跳舞時那威風凜凜的氣場判若兩人。

慌忙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比她矮一個頭的男孩正笑嘻嘻地站在那裏。

米莎想，能有這樣一個被弟弟如此憧憬的姐姐，一定很幸福吧。

眼看就要陷入陰暗的思緒，米莎趕緊停止了思考，將注意力集中在舞臺上。

不知何時，寂靜籠罩了全場，只剩下鼓聲迴盪。

「嗯。非常漂亮的哦。」

「那是我姐姐。她從小就師從老師，將來想成爲一名舞者。我也想變得像姐姐一樣，所以一起在學。」

「啊，我也看過不少舞臺表演，但這個絕對能排進前列。我覺得這水平都可以去巡迴演出了。」

明明是沒有一句臺詞的舞蹈，但交錯的眼神、伸出的指尖、躍動的身體，每一個動作都蘊含着意義，彷彿在訴說着什麼。

米莎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把她拉來的那個男孩在她旁邊坐下，笑着把話說完。

她明顯是個外人，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我帶觀衆來啦——」

「女孩不僅容貌美麗，心靈也同樣美好，她被全村的人喜愛着，在關愛中長大。」

「纔不悲傷呢！姑娘和龍神大人一起回到了大海嘛！」

那名少女的熱情，似乎讓整個團隊都緊繃了起來，提升了舞臺的水平。

忽然，笛聲加入了進來。

男孩帶着親切的笑容，使勁把米莎的後背往舞臺那邊推。

孩子們互相看了一眼，七嘴八舌地回答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個小鎮還是個小小漁村的時候。」

兩名舞者不停地旋轉、起舞。

「那是一個非常英俊的青年，發現他的女孩對他一見鍾情。」

然後，沙——沙——的、彷彿模仿海浪的聲音也重疊了進來。

如果她現在沒穿着演出服，恐怕根本認不出來就是她本人。

「姑娘也喜歡他，但是遭到了反對。」

「然而就在這時，領主大人的兒子聽說了美麗女孩的傳聞，來到了村裏。」

「在夏天到來之前，爲了祈求豐收和平安，會向龍神大人獻上奉納舞。我記得好像是當年滿十歲到十二歲的孩子們負責音樂和舞蹈吧？」

「才十歲左右啊。不過，跳得真好呢？」

然後，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想起了自己那兩個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姐姐和弟弟，但隨即慌忙打消了這個念頭。

米莎想起了這件事，便問了出來。

米莎看着這一幕，得出了這個結論，微微地笑了。

「是個悲傷的故事。」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觀賞了。」

舞臺上，拿着樂器的孩子們坐在邊緣，開始做準備。

「題材是流傳在這一帶的一個傳說。」

米莎在心中某處暗暗鬆了口氣，然後沉浸在了舞臺上的夢幻世界裏。

「幸福的時光流淌，兩人終於約定了婚事。村民們都非常高興，準備爲他們慶祝。」

這成熟得不像出自年幼男孩之口的話語，讓米莎眨了眨眼睛。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着，米莎聽不過來，不由得回頭看向喬爾多。

「起初，村民們對這個不知來歷的青年還有些戒備。但青年傷愈後，爲了報答救命之恩而拼命工作，村民們也逐漸接納了他。」

「領主大人的兒子爲了得到女孩，不擇手段。他將莫須有的罪名安在青年頭上，把他關進了牢房。」

「這個時候？」

在這莊嚴的音樂聲中，從舞臺兩端各滑入一個人影。

「女孩到了適婚年齡時，一天，一個年輕人漂流到了海岸邊。」

其完成度之高，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十歲左右的孩子們演奏和表演的。

「真是精彩……」

「那個舞蹈，是根據什麼故事改編的嗎？」

雖然一直以來，教導他們的大人和父母都會誇他們「做得很好」，但果然，和第一次見面的人的稱讚是不一樣的。這份喜悅，變成了他們對正式演出的信心——儘管他們心裏覺得「沒問題」，但或多或少還是有些不安。

接着，是類似木琴的樂器聲。

「對吧!? 今年的評價特別高哦——」

（這樣啊。能站上那個舞臺，對附近的孩子們來說，是非常值得驕傲的事啊……）

米莎和喬爾多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讚歎。

不過，能將舞蹈演繹得如此出色，也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地瞭解和詮釋了這個故事吧。

「他們打算在下一次滿月之日舉行婚禮。」

男孩沒有理會米莎的反應，用閃爍着憧憬光芒的眼睛望着舞臺。

「——老師他們這麼說的，所以沒問題。」

說是裙子，但大概是爲了便於活動吧，是由好幾層輕薄布料重疊而成的，每轉一圈，就會輕盈地展開，如同花朵或妖精的翅膀一般，畫出美麗的軌跡。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鼓敲響了一下。

聽到這句話的男孩，自豪地笑了。

「……太厲害了。」

尤其是扮演主角的那名舞者少女，表現力更是出類拔萃。

轉眼間就被帶到廣場的米莎，還在目瞪口呆的時候，不知怎的就在一片歡迎的氛圍中，被安排坐在了舞臺正前方的位置上。

「今年評價很高」的原因，看過舞臺就一目瞭然了。

同樣在旁邊看着的喬爾多，突然發出一聲恍然大悟般的聲音，米莎驚訝地抬頭看着他。

「於是，他們決定守護兩人的戀情。」

突然從背後響起的聲音，讓米莎小小的跳了一下。

至於那位姐姐……

「村裏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孩。」

「啊，是這個時候了啊。」

「最先發現青年的女孩，自然也拼命地照顧他。」

「村民們猜想，他大概是前幾天暴風雨中遇難船隻上的乘客吧。出於同情，大家決定幫助他。」

相遇，墜入愛河，然後……

他們都穿着純白色、沒有任何裝飾的簡單襯衫和褲子。低垂的頭上蓋着白布，大半表情都被遮住了，但從縫隙中露出的臉上，滿是認真的神色。

男孩的眼睛閃閃發光，視線沒有離開舞臺。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尊敬姐姐。

鼓聲以固定的節奏咚、咚地響着。

當她沉浸在那美麗的故事中時，剛纔掠過腦海的那些糾結的東西便慢慢地遠去了。

「而青年，也愛上了這樣的女孩。」

對米莎來說，他們只是有血緣關係，卻比陌生人還要遙遠的存在。

「來到地上玩耍的龍神大人，愛上了鎮上的姑娘。」

她之前太專注於前方，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了。

面對米莎和喬爾多的由衷讚賞，孩子們互相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米莎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過了一會兒，她發現這支舞蹈是有故事性的。

年幼少女的講述語調非常沉穩，不知不覺間，連剛纔還有些吵鬧的孩子們也安靜下來，傾聽着她講述的故事。

「別站這麼遠，到近處來看嘛。今天是正式演出前的彩排，會穿着服裝完整地走一遍哦。」

剎那間，嘈雜的空氣驟然緊繃起來。

「女孩哭了，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想和心愛的青年以外的人結婚。」

「但是，這樣下去，青年會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而被殺死。」

「爲了救青年，女孩含淚答應了領主大人兒子的要求。」

「欣喜若狂的領主大人兒子，向女孩承諾會將青年放出牢房。」

「但是，生性多疑的領主大人兒子，害怕被放出牢房的青年會來搶回女孩。於是他命令手下，將青年用繩索緊緊捆綁，直接從懸崖上扔進了大海。」

「對此一無所知的女孩，一心只盼着青年平安活着，以此作爲心靈的支柱，一邊哭泣，一邊縫製着新娘禮服。」

「淚水模糊了雙眼，針線難以順暢地穿梭，潔白的禮服上，沾染了好幾處殷紅的血跡。」

「就這樣，到了約定的滿月之夜。」

「在與領主大人兒子舉行的婚禮上，女孩無論如何也無法違背自己的心意，無法對神父的詢問點頭應允。」

「領主大人兒子對沉默不語、無法發聲的女孩勃然大怒，他告訴女孩，他已經把青年扔進海里殺死了。」

「你心愛的男人已經死了，他說。」

「女孩震驚萬分，衝出神殿，奔向青年被推落的懸崖，縱身跳了下去。」

「追趕而來的人們，對着墜落下去的女孩發出了悲痛的呼喊。」

「就在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海浪之中時，奇蹟發生了。」

「藍色的大海閃耀光芒，青年懷抱着女孩，從海中浮現出來。」

「原來，那個青年正是愛上了女孩的龍神大人，他變身成了人類的模樣。」

「龍神大人原本打算將女孩帶回大海。但看到村民們如此珍視她，也看到女孩如此珍視着每一位村民，他覺得硬生生拆散他們太過可憐，於是自己決心來到陸地上生活。」

「村民們看到以爲已經死去的兩人都還活着，非常高興，祝福了他們。」

「龍神大人懲罰了企圖用虛假罪名殺害自己的領主大人兒子，而女孩則成爲了龍神大人的新娘。」

畢竟她只是旅途中路過此地，未來的行程如何，全看喬爾多的安排。

聽到米莎的話，少女開心地點了點頭。

「於是，龍神大人和新娘一起回到了大海，從此在海上守護着善良的村民們。」

喬爾多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似乎會讓某處傳來慘叫的話。對此中內情一無所知的米莎，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那眼中的光芒，和把她拉到這裏來的男孩如出一轍，果然是姐弟倆啊——米莎眯起了眼睛。

「挺好的不是嗎？又不是趕時間的旅程。」

她盤算着去市場買些孩子們喜歡的東西，心中雀躍不已。

「這麼說，這個小鎮是被龍神大人所眷顧的小鎮呢。」

米莎看呆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聽到米莎的宣言，孩子們發出了歡呼聲。

孩子們央求她明天也來看排練。米莎在心裏暗暗發誓要帶些慰問品來，點了點頭。

少女輕輕地在胸前握緊雙手，講述着。她的眼睛閃閃發光，看起來非常美麗。

（就這樣，憧憬是會傳遞下去的。）

「——因此，村民們爲了感謝龍神大人的守護，也爲了祈求兩人的幸福，便開始獻上奉納舞。」

孩子們央求她，如果時間允許，請一定也要來看後天正式上演的祭典。米莎轉頭看向喬爾多。

看着米莎這樣的笑容，喬爾多悠閒地想着：「果然，孩子還是和孩子們在一起最開心啊。」

「那麼，我一定來看！」

少女微微垂着眼簾，講述完畢，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高興。我非常喜歡這個故事，一直想跳這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