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逛街（与恺特独处篇）

「那，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办，就此分开行动了。」

沙伊丁拿起面前那份夹着蔬菜和肉的炸面包，轻快地站起身来。

「诶？您不和我们一起逛吗？」

米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叫出了声。

「嗯。我要找小姑娘你办的事已经办完了。再跟下去就不识趣了。」

他用戏谑的语气闭上一只眼睛，意外地还挺像那么回事。

「而且，既然小姑娘你愿意帮我牵线，那我也得待在这个国家等到那时候，得赶紧找个住处和工作。现在这节骨眼上，满城的人都兴高采烈、出手大方，正是找机会的好时候。放心，在恺特回国之前，我会通过他告诉你我在哪儿的。」

他轻松地扬了扬手，那宽阔的背影便转眼间消失在人群中。动作实在太快，米莎根本来不及挽留，只能愣愣地目送他离去。

「反正他应该会住在同一家旅馆直到我们回国，不用担心。」

似乎已经习惯了沙伊丁的行事风格，恺特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东西。见状，米莎也只好当作这是常态，重新振作精神，将视线转回已经有些凉掉的汤上。她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根茎类蔬菜，送入口中，那蔬菜在嘴里轻轻化开。

「恺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嗯，我想先去大教堂看看。另外，母亲她们托我带些特产回去，如果能陪我一起找找的话就太好了。」

恺特咬了一口炸白肉鱼，回答道。米莎在脑海中浮现出几家售卖女性会喜欢的商品的店铺，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那我们先去大教堂吧。看这人流量，估计会非常拥挤，排队礼拜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咦？你作为受邀的贵宾，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插队的特权吗？」

吃完饭站起身的米莎，听到恺特坏笑着问道。

「在神的家里可不能耍这种小聪明！」

米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恺特见状，故作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没办法。那就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忍受在人潮中被挤来挤去的试炼吧。」

「算了，事到如今似乎也挤不出去了，就死心塌地地逛到最后吧。至少以后也算是个谈资。」

她可不想在这个年纪还体验一把迷路的滋味。

经历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米莎也已经察觉到，「森之民」并不希望自己的存在被公之于众。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人也太多了。」

实行了入场限制的大教堂内部，比预想中更能让人细细品味。自称对艺术一窍不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恺特，也对回廊上陈列的众多雕刻看得两眼放光。而第二次到访的米莎，虽然没有新鲜感，却能享受到上次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也非常开心。

从那个位置来看，他们应该只能看到这边的身影，却听不到声音。娇小的米莎淹没在人海中，又被自己搂在怀里，估计连她的头顶都很难看到，更别说她的表情了。

「历代供奉的雕刻确实非常精美哦？……不过能不能慢慢欣赏就不好说了。」

不仅如此，由于它所信奉的宗教在大陆上拥有最多的信徒，因此在之前的战争中，袭击王都的那伙暴徒似乎也对亵渎神明有所忌惮，这座建筑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舅舅去过父亲那里了？他也要来找我吗？为什么？」

即使花束中混杂着带着干枯果实的枝条……那是卡因爱吃的东西，也是米莎在森林里常拿来给它当零食的。聪明的卡因一定能敏锐地发现吧。

「……那我就期待着了。」

本来，任何时候都有侍女侍奉在侧，而且这次出门，其实也遭到了相当大的反对，理由是「适龄男女单独相处，会传出有失体统的谣言」。当时米莎一笑置之。

恺特提出要去大教堂这个王都观光的经典景点时，米莎曾隐约感到一丝违和，觉得「这不像恺特的作风」。现在这丝违和感烟消云散，她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他一定是想借着这个人潮来摆脱贴身护卫的监视吧。

「舅舅！？」

「米莎，你就这样听着别动。」

终于完成了主人交代的所有任务的恺特，对着米莎那毫无芥蒂的笑容，回以苦笑。

对此一无所知的「临时居民」米莎，毫无悬念地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被冲走，幸好被恺特抓住胳膊拉了回来，这才险险逃过一劫。

米莎被恺特几乎是搂在怀里般保护着前行，眼前的人山人海让她头晕目眩。别说环顾四周了，她甚至没有余力去留意自己几乎是被抱着走的现状。她唯一知道的是：一旦离开这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后果将不堪设想。换句话说，就是铁定会迷路。

米莎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头仰望夜空。一轮美丽的明月正悬挂在空中。

「虽然不认为他们会恶意利用，但还是小心为上。所以，冷静点，看着前面。以米莎的身高，被人群淹没的话，护卫应该只能看到你的头顶才对。」

米莎在自己被分配的小屋中用作卧室的房间窗外，挂上了一束小小的干花。

之后的特产选购环节，米莎说服了想要随便挑些热门商品的恺特「不送给合适的人可不行！」，结果跑了好几家店，但同样非常愉快。

「要是能沾上那位自由人的光，这孩子应该也能茁壮成长，自由地在天空翱翔吧。」想起母亲曾笑着说过的这句话，米莎的笑意更深了。

回到房间打开纸包时，米莎惊讶地发现，这正是她在某家店里多看了几眼、觉得「好可爱」的那个。他是什么时候买下的呢？那用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做成花瓣形状的装饰，与米莎温柔的气质非常相衬。

她条件反射地道了歉，然后重新镇定下来。比起惊慌失措，现在的米莎更希望能多得到一些关于莱恩的信息。

「公爵大人有口信。莱恩近期会来访，让你等他。」

「我刚才还在想，恺特说想看大教堂，真是奇怪呢。你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米莎听从恺特的话，看着前方，小声问道。

听到恺特那略带自暴自弃的声音，米莎依然笑着，抬起头再次看向恺特的脸。

幸运的是，今天没有下雨，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时期的阳光有些过于强烈。

她想要转过身去，却被有力的手臂制止了。恺特引导着她继续向前，以免违背那虽然缓慢却仍在流动的人潮。

米莎忽然心血来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天被编起来收在帽子里的头发，此刻正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在夜风中轻柔地摇曳。其中一缕，被一个缀着淡粉色花朵的发饰点缀着。

米莎下意识地想要回头，而正将嘴唇贴在她耳边的恺特差点撞上她，慌忙把头往后一仰。与此同时，米莎也因为转头时发现恺特的脸近得出乎意料，差点惊叫出声。

「要不送个香囊作为回礼呢？」

这束兼具驱虫效果的干花，挂在窗边应该也不会显得突兀。

不过，从米莎紧绷的表情中，他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情，于是拼命忍住了涌上来的笑意。

「舅舅什么时候来？」

就这样，他一边顺着人流前行，一边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即便对方精通读唇术，现在这个状况也足以让他们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交谈——这正是恺特所期望的局面。

正因如此，无论是信徒还是非信徒，都会将它视为王都观光的亮点之一，几乎所有人都会想要来此一游。也就是说，在人们为了庆祝夏初的「花月祭」而聚集到王都的这个时期，这里会挤得水泄不通。所以，除非是想趁机做点生意，本地人在这个时期是绝不会靠近这个地方的。

「卡因也在一起啊……」

看到恺特有些无奈地皱起眉头，米莎微微歪了歪头。今天因为有恺特陪着，米莎已经让护卫们不用跟着了。她本以为在约定的地方分开后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没想到实际上却一直被保护着。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些许温热，昭示着白天的暑气。

两人相视而笑，吃完饭后便融入人群，朝着目的地走去。

「……嘛，我确实没想到人会多到这个地步。是我小看了祭典期间的客流。」

在王城里，不知道哪里就有耳目。

同样大小的声音传了回来。这低语声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或许是因为两人紧贴在一起的缘故，竟然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被人潮恰到好处地推挤着，那些暗中跟着米莎的护卫已经被巧妙地隔开了。

因此，它自建国以来，至今仍保持着原有的风貌。

米莎陷入了轻微的恐慌，但她没有意识到，即使在这里和恺特走散，她也认得回王城的路，所以并不会迷路；同样，恺特也不会。

从大路拐向大教堂的那条单向道路上，挤满了人，让人怀疑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旦陷入人流，就很难从中脱身，只能任凭自己被推着往前走。

这是分别时恺特送给她的，说是「今天的谢礼」。

得知那位在故乡森林中分别后便一直牵挂的重要伙伴也在，米莎的表情柔和地舒展开来。从小养大的卡因，对米莎来说就像是家人一样。而且，她知道，因为卡因孵化的时间恰好赶上莱恩来访，结果莱恩被卷进了一场辛苦的育儿骚动，却也因此对它格外疼爱。毕竟，卡因的名字就是从莱恩的名字中取了一个字变来的。

或许是呼出的气息拂过耳畔让她感到痒痒，米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明白了。我会在窗边放些能让卡因认出我所在地的东西。谢谢你帮我传话，恺特。」

「冷静点。米莎家人的事，最好不要太张扬，对吧？我不想让护卫听到。安静点。」

另一方面，恺特虽然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看到米莎不仅没有对自己环住她身体、紧紧搂着她的举动表现出任何抗拒，反而紧紧地贴了上来，他不禁有些疑惑。

看到米莎突然笑起来，恺特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们所要前往的大教堂，是一座自王都建成之初便存在于这座城市的历史悠久的建筑，同时也是这个国家国教的总部。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谈起莱恩——也就是新的「森之民」的话题，恐怕转眼间就会传到国王耳中。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应该由莱恩来判断，米莎不认为自己可以擅自做主。

因为经常在户外活动，如果送个兼具驱虫效果的礼物，他会不会高兴呢？

夜风吹来，挂在窗边的花束送来清新的香气。

听到恺特的低语，米莎终于明白了恺特选择在这种地方谈起这件事的用意。

想起自己满心欢喜、明明没有人看却还是兴冲冲地把它戴在头上的举动，米莎一个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心中某处有种痒痒的感觉，但那绝不是令人不快的感觉。

恺特将嘴唇贴近怀中米莎的耳边，悄声说道。

即使是在耳边低语也才勉强捕捉到的声音所带来的口信，让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恺特一边保护米莎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一边垂着肩叹了口气。

「……不过，说不定止痛药之类的药品会更让他开心吧……但是，那样又不够可爱……」

结果，这让果汁喝起来更加美味，倒也不全是坏事——米莎微笑着想道。

而且，在这种拥挤的人群中，为了交谈而靠近脸庞也不会显得不自然。这样一来，由于身高差，自己需要低下头，连自己的嘴型也能被遮挡住。

因为这消息的来源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她一直以为，如果有莱恩的消息，那一定会是从米兰达那里传来的。毕竟米兰达现在为了寻找莱恩，正离开米莎身边四处奔波。

「我觉得这样挺好。走吧。」

「不清楚。不过，既然他用『传鸟』联络了公爵大人，多半也会用同样的方式联系你。据说他是在我们出发四天后现身的，如果之后立刻动身的话，我想大概会晚那么多天到达。」

「对不起！……不对。」

「等出去之后，我请你喝饮料作为答谢。有一家摊位的果汁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