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王城中的相遇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7123 字
「好了,茶也喝夠了,人也歇過來了。我們來準備謁見國王吧。」
房間裏因收拾米莎行李而忙亂的景象剛剛恢復平靜,米蘭達便啪地拍了一下手。
「準備……?」
米莎剛把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裏,一邊嚼着一邊歪了歪頭。
那宛如小松鼠般的可愛動作讓米蘭達眯起了眼睛,但她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要去見國王,總不能穿這身去吧。」
聽她這麼說,米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連衣裙。
深藍色的連衣裙確實沒什麼裝飾,對一個米莎這個年紀的少女來說是素淨了些,但面料上乘,裙襬做得寬大蓬鬆,用料毫不吝嗇。
「這條連衣裙雖然也很漂亮,但正式場合還是得穿禮服纔行。頭髮也被海風吹得黏糊糊、亂蓬蓬的,先去洗個澡清爽一下吧。趁這功夫我來準備衣服。」
米莎被催着推進了浴室。
也不知米蘭達什麼時候吩咐的,浴缸裏已經放滿了熱水。母親生前很喜歡泡澡,所以森林的小屋裏也奢侈地設有浴室。米莎也很喜歡洗澡,倒不是不願意洗,只是……
「那個……我一個人能洗,真的不用了。」
米莎躲開了伸手要來幫忙的侍女。自從學會自己換衣服以後,她連母親都沒一起洗過澡,實在不習慣讓別人伺候沐浴。而且作爲一個正值敏感年紀的女孩子,也不想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裸露肌膚。
滿臉通紅地躲閃着的米莎,和堅持要履行職責的侍女們之間的攻防戰,最終被手持浴用香草的米蘭達終結了。
「米莎,要是不討厭這個香味的話,就放進浴缸裏。還有你們,這邊不用管了,去那邊幫我打下手吧。」
聽到米蘭達乾脆利落的指示,侍女們雖然面露一絲遺憾,但還是退下了。看到她們對自己苦苦哀求毫不動搖、卻對米蘭達的話言聽計從的態度,米莎沮喪得差點跪倒在地。
米蘭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
「大家都巴不得多陪陪你呢。剛纔我一直霸佔着你嘛。洗完澡出來,不妨和她們多聊聊。畢竟以後還要相處,哪些界限不能逾越,也得好好劃清楚纔行。」
米蘭達咯咯笑着,把手裏的香草袋撲通一聲扔進了浴缸。
一股柔和的香氣瀰漫開來。
「是嗎?」
蓮正抬頭看着她,臉上帶着些許困惑。
「我從來沒過過這種生活,您這麼說我很爲難。蒂亞小姐看起來比我年長。要是講究什麼規矩體統的話,至少在沒人的時候,能讓我隨意一些嗎?你們跟我說話也不用敬語,普通就好。太畢恭畢敬的話,我會覺得有隔閡,有點孤單。不只是蒂亞小姐……大家都一樣。」
這是父親爲他不得不送往遠方的愛女米莎,所能盡的最大支持。
米莎覺得蓮的樣子有些奇怪,正要伸手去抱,蓮卻被蒂亞搶先一步抱了起來。
「汪嗚!? 」
「你們這麼快就混熟了啊。」
「米莎,該出來了。」
終於獨處的米莎迅速脫下衣服,沖洗乾淨後泡進了浴缸裏。清爽的草藥香混合着某種花朵的甜香。攪動熱水時,還能感覺到一絲滑膩。
早已被米莎的魅力俘獲、尚且年輕的蒂亞立刻點了點頭。
接下來要在這裏住上一段時間,少不了要麻煩蒂亞她們,能和她們搞好關係是好事。但米莎還是覺得有些鬱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蓮瞪大了眼睛。
米莎輕輕撫摸它蓬鬆的毛髮,蓮悲傷地叫了一聲。米莎把臉湊近,蓮輕輕地舔了舔她的鼻尖。米莎噗嗤一笑,把自己的鼻子貼在蓮的鼻子上蹭了蹭。
她連忙洗好頭髮和身體,最後用放在角落帶蓋桶裏準備好的清水沖洗乾淨。
「好了,好像還有點時間,米莎先在沙發上休息一下吧。我也去簡單換身衣服。」
「大家都攔着我,它又怕待在旁邊會忍不住撲上來,所以才躲開的吧。不用擔心,蓮是個聰明的孩子。」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惹得蒂亞她們笑了起來。
乍看之下似乎樸素,但內行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件耗費了大量工時和心血、做工奢華的精品。與抵達王城時所穿的連衣裙相比,這件禮服堪稱天壤之別。看到它,便能立刻明白公爵家對米莎是何等的珍視,想必不會再有人敢輕視她了。
米蘭達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緊緊抱住了米莎。
蓮被突然抱起,抗議般地叫了一聲,但沒有掙扎。
「哎呀,這可不行。毛會沾到禮服上的。」
米莎探頭看着在奇諾懷中莫名其妙僵住的蓮。蓮用求助的眼神望着米莎,耳朵耷拉下來,眼眶溼漉漉的。
在換上遞來的禮服、梳理頭髮的過程中,米莎瞭解到另一名侍女名叫「伊莎貝拉」,管家的男子名叫「奇諾」。蒂亞十六歲,伊莎貝拉二十二歲,已婚。
米蘭達招手讓她坐到一張大梳妝檯前的椅子上,遞給她一杯涼水。水裏浮着薄荷葉,清涼的香氣沁人心脾。
米蘭達說着,從浴室方向走了出來。她穿着一身與蒂亞她們相似的、像是制服般的連衣裙。
侍女一臉陶醉地用布夾着米莎的頭髮,仔細地擦拭着。她那一頭火焰般的紅髮在腦後束成一束。
隨着米蘭達笑容滿面的一聲令下,兩名侍女開始行動起來。
米莎叫它,它的尾巴啪地搖了一下,但眼睛依然閉着。看樣子是打算就這麼睡一覺了。
她出神地望着自己長長的鉑金色頭髮在水中悠悠搖曳。
雖說與人相處已有數月,但它原本是野生的小狼。警戒心很強,在前往紅津的旅途中,也是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肯讓喬爾多和其他騎士觸碰身體的。可現在,它被初次見面的蒂亞抱起也沒有反抗,連抗議的叫聲聽起來都帶着幾分撒嬌。
奇諾面無表情,但撫摸蓮頭部的手卻很溫柔。然而蓮的表情依然陰鬱。這個人好可怕——它的尾巴夾在兩腿之間不敢出來。
奇諾有些不捨地想把蓮遞過去,但蓮趁這個空隙從他手臂中跳了下來,然後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到房間角落。那裏已經用幾個靠墊和毯子爲蓮鋪好了一個舒適的窩。蓮把放在那裏的米莎的手帕拱到鼻子底下趴好,然後閉上了眼睛。
「嗚——」
「哇!怎麼了?蓮少爺?」
「那個……奇諾先生?要不我來陪它吧?」
「您的頭髮真美。色澤、光澤……連觸感都如此順滑,讓人摸了就不想放手。而且,看起來就像頭髮本身在發光一樣,真是不可思議……」
這大概是臨時換穿的衣物吧。米莎穿上一件用柔軟白布製成的簡約連衣裙,終於走出了浴室。
她幾乎是逃離了母親的死亡,來到了這種地方。因爲只要忙起來,就不用深思。所以她甚至來不及適應父親宅邸的生活,就匆匆踏上旅途,這對她來說正中下懷。
「總覺得,不像我自己了,好奇怪。」
「我叫蒂亞。您不必對我們用如此客氣的言辭。」
米莎一邊攪動着溫熱的水,一邊想着:要到什麼時候,她才能與這份寂寞和解呢?要到什麼時候,她才能用溫柔的心情去懷念與母親的回憶呢?
能讓她舒展四肢的寬敞浴缸,泡着非常舒服。她慢慢地揉捏着自己不知不覺中緊繃的肌肉。
「怎麼了?蓮?」
「……蓮這個小叛徒。」
「是啊。好看嗎?」
母親浮現在腦海中的面容,不再是那張蒼白的遺容,而是她最愛的笑臉——那一天,何時纔會到來呢?
大概是發呆發了太久,門外傳來米蘭達的聲音,米莎纔回過神來。
比平時紅潤一些的嘴脣,散發出一種青澀的風情,讓米莎看起來成熟了幾分。
「哎呀,習慣就好。」
距離她被叫回森林小屋、得知父親受傷的消息,還不到三個月。她不敢相信。
「小姐現在穿着正裝。我不能允許會把毛沾上去的行爲。在您用完晚餐回來之前,請忍耐一下吧。」
「汪!」
「……獵犬。」
最後,戴上鑲嵌着粉色鑽石的花卉造型頸鍊和耳環,再薄薄地塗上一層口紅,便大功告成了。
這時,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輕碰到了裙子,便低頭看去。
一想到這是和母親相同的顏色,淚水便驀地湧了上來。
「那麼,我們換好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吧。謁見之後,受邀參加一個稍早的晚餐。」
(還好現在是暖和的季節。要是剛到就感冒了可就糟了。)
一名侍女立刻從身後上前,從米莎手中接過了毛巾。
「到這邊來。」
(我可不想習慣穿成這樣。)
深知世上有人會以衣着來衡量他人價值的米蘭達,滿意地微笑起來。
「剛纔它那微妙的舉動,大概是因爲小姐換了它沒見過的打扮,讓它混亂了吧。恕我冒昧,我想它可能是因爲沐浴洗掉了氣味,加上浴劑的味道,沒能判斷出那是米莎小姐。」
「我沒生氣哦?嚇到了吧。我說你壞話也不對,對不起。我是嫉妒蒂亞小姐了。」
米莎提起一種夏天盛開、有着碩大紅花瓣的花朵的名字。侍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的紅髮也很漂亮呢。就像薩利花一樣。」
蒂亞和伊莎貝拉善意地鼓勵着,認爲她是因爲還未成年,不習慣穿正裝。米莎有些困擾地笑了笑。
米莎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蓮豎起耳朵,精神十足地回應了一聲。然後,它想像往常一樣撲到米莎懷裏求抱抱,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雖然並沒有被大力按住,但不知爲何就是掙脫不開奇諾的手臂。蓮再次蔫蔫地耷拉下耳朵。
「米蘭達,你穿這身去嗎?」
米蘭達笑容滿面地將米莎引到沙發前。但穿着不習慣的禮服,米莎生怕弄髒了,連茶都不敢喝。而且,雖然勒得不算太緊,但第一次穿的束胸衣還是讓她很不舒服。結果,她既不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只好在沙發上坐得格外端正。而且,蓬鬆的裙撐礙手礙腳,恐怕她一個人都無法從這麼矮的沙發上站起來。
然而,那種揪心的寂寞,總會在這樣的時候猝不及防地襲來,讓她動彈不得。
「是這樣嗎?蓮。」
「有放鬆身心和光滑肌膚的功效。下次教你怎麼做。」
她越過米莎的肩膀,對着在場的兩名侍女和站在角落身着管家服的男子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聲音雖然爽朗,眼底卻沒有笑意。那眼神分明在說:「這麼可愛的米莎的請求,你們總不會拒絕吧?」
「蓮?」
「只要米莎小姐願意,我們榮幸之至!」
第一次穿正式禮服,感覺有點勒。
用毛巾擦頭髮時,身上隱約散發出草藥的香氣。意識到自己竟然泡到連浴湯的味道都滲進皮膚裏,米莎沮喪地垂下了肩。
「不行。不是說了嗎,會把小姐的禮服弄髒的。」
「您非常漂亮。」
耳邊傳來的輕語,讓蓮瞬間僵住了。那聲音絕不粗暴,但蓮的毛卻猛地炸了起來。不知爲何,蓮的野性直覺在尖叫:絕對不能反抗。
深藍色的禮服面料略帶光澤,細看之下,還用同色的絲線繡着刺繡。腰部偏高,用寬緞帶系扎,裙襬則通過密集的褶皺和懸垂設計蓬鬆地展開。領口、袖口和裙襬邊緣點綴着編織精細的白色蕾絲,爲色調沉穩的禮服增添了亮點。作爲點綴,各處還縫着與禮服同色的寶石,隨着米莎的動作閃閃發光。
蒂亞看着明顯感到壓力的蓮,覺得它可憐,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
蒂亞微笑着回答。米莎有些困擾地聳了聳肩。
「汪!汪汪!!汪汪汪——!!」
「我叫米莎。能請教你的名字嗎?」
而半束起、剩餘部分披散在背上的鉑金色長髮,閃耀着勝過任何寶石的光輝。不如說,正是因爲深色禮服的襯托,那頭秀髮才顯得愈發美麗。經過精心梳理、抹油增澤的頭髮順滑無比,充滿了讓人忍不住想要觸摸的魅力。
來到陌生的地方,米莎又去洗澡了不在身邊,唯一認識的米蘭達也忙得團團轉,被獨自留下的蓮其實有些不安。察覺到蓮的狀態,蒂亞徵得米蘭達的同意,拿來了米莎用過的手帕。蓮聞到米莎的氣味稍稍安下心來,蒂亞又給它拿了肉乾來(不加鹽的那種,一點都不鹹!很好喫!!)。在那個絕妙的時機下,要讓蓮不放下戒心才難。被指責是叛徒,蓮覺得很冤枉。再說,它對蒂亞的感覺,和對米莎的感情完全是兩碼事。在蓮看來,蒂亞的存在不過是「挺機靈的,認她做個照顧我的人也不是不行」的程度。
看着少女露出寂寞的微笑,在場的人彷彿心臟被射穿了一般。一股想要安慰她、寵溺她、答應她所有請求,把那寂寞的表情變成燦爛笑容的衝動湧了上來。
確實,對方大概想不到她會撿回一頭野狼還帶在身邊。但米莎還是有些擔心,被當成狗對待,蓮會不會介意。她看向蓮,但蓮在蒂亞懷裏很老實,看起來並不排斥。
蓮拼命想要辯解,掙扎起來。蒂亞嚇了一跳,差點沒抱住。蓮從她懷裏掙脫出來,穩穩落地,然後直奔米莎而去。但還沒跑到米莎跟前,又被另一隻手截住了。
米莎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但被米蘭達用眼神制止,只好作罷。及腰的長髮,要一個人弄乾確實是個大工程。平時她都是擦到半乾就放着等自然風乾,但要去見國王,自然不能這樣——這點常識,即便是不諳世事的米莎也能想象得到。
比蒂亞年長一些的侍女猶豫地遊移了一下目光,然後微微屈膝表示同意。管家服的男子也沉默了片刻,隨後略微頷首以示應允。
「……當公主可真不容易啊。我佩服她們了。」
「我家是鄉下的男爵家,祖輩以飼養獵犬爲生,所以我比較習慣跟狗打交道。剛纔米莎小姐沐浴的時候,我已經和它交流過了。」
心裏閃過這個念頭,但米莎明智地沒有說出口。
那副讓人忍不住想要抱緊的、激起保護欲的表情,讓米蘭達和蒂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意。
鏡中的少女羞澀地淺淺微笑,眼中卻帶着一絲困惑。
「和好了,嗯?」
「嗚——」
「說得對。明明要一直在一起,卻還那麼生分,確實讓人寂寞。我們好好相處吧?」
要把這麼大的浴缸放滿熱水,想必費了不少功夫吧。米莎心想,雖然被人伺候洗澡讓她很困擾,但過後一定要好好道謝。
「我來爲您梳理頭髮。」
「嗚!汪嗚!」
撇開各種心思不談,這款所謂「公主線」的禮服,與尚未成年的米莎十分相稱。
米蘭達對着睜圓了眼睛的米莎嫣然一笑,原地轉了一圈。裙長及踝,但沒有用裙撐撐起,看起來很便於行動。看來米蘭達打算繼續扮演她的侍女。
「……真好啊。我也想穿那樣的。」
雖然像女孩子一樣穿上漂亮的衣服很開心,但不習慣的禮服帶來的壓迫感已經讓米莎開始厭煩了。再加上蓮那困惑的目光,以及自己被禁止觸碰它,這些都讓她更加沮喪。
「還沒開始呢,怎麼就說起喪氣話了。」
「可是,我覺得這樣子根本沒法喫飯啊。」
米莎抱怨着。米蘭達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說得也是。謁見結束後,乾脆把束胸衣解開吧。反正米莎的身材本來就不需要勒緊,從禮服的設計上來說也應該沒問題。」
米蘭達瞥了一眼侍立在牆邊的伊莎貝拉她們,兩人點了點頭。米蘭達本來就對可能阻礙血液循環或導致骨骼畸形的束胸衣持否定態度,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她敬佩那些爲了美不惜損害健康的毅力,但贊同與否是另一回事。矯正體型還有其他方法,她一直覺得,要展現毅力也該用到別的地方去。更何況米莎還是發育期的孩子。連飯都喫不飽,這簡直等同於虐待。
「難得能喫到王城的美食,當然想喫得開心吧。」
「嗯!只是謁見國王那會兒的話,我應該能堅持住!」
米蘭達笑着鼓勵道,米莎也開心地回以笑容。米蘭達幫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劉海,然後退後一步,檢查米莎全身是否有不妥之處。
「美得像月亮女神一樣。第一步很重要,要挺起胸膛哦。」
米蘭達輕輕撫摸着米莎的背,幫她緩解緊張。米莎挺直背脊,露出了微笑。
「嗯,完美,米莎。」
那天,紅津王國王城的謁見廳裏,聚集了國內主要的貴族們。他們是聽聞鄰國客人——公爵家的千金抵達的消息後湧來的。
原本是作爲國王側室的話題,幾經波折後變更爲以客人身份邀請。
由於對方尚未成年,本沒有安排類似亮相的環節。
消息是這樣公佈的,但畢竟是那位曾傳出「要成爲國王側室」的少女抵達,好壞都激發了衆人的好奇心,結果來的人多得應付不過來。
不,應該說,萊安覺得對於那些有一定地位且有貢獻的人,不能怠慢,但一個個應對又太麻煩,於是臨時准許他們出席謁見。作爲交換,他嚴令他們必須安靜侍立,還不允許與米莎攀談。
消息靈通的人甚至已經打探到這位少女與「森之民」有淵源,也想借此確認傳聞的真僞。
出乎意料地被點了名,在場的貴族們一齊將手按在胸前,微微低頭。後方響起的低沉聲音,如同一個音符般整齊劃一。米莎驚訝地睜圓了眼睛,強忍着想要回頭看的衝動。
這一切,彷彿都在溫柔地撫慰着萊安那顆因貴族間那永無止境的、說好聽了是博弈、說難聽了是欺騙而疲憊不堪的心。
率真而努力。好奇心旺盛,爲了幫助有困難的人不惜付出努力,善良得願意奉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既想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守護,又想將她徹底摧毀……
結果,希望出席的人數增加,原先預定的房間容納不下,於是緊急改爲謁見用的大廳,最終變成了衆多男人沉默地擠在一起列隊的場面。
喬爾多報告的旅途情形掠過腦海。
謁見廳的大門緩緩打開。看到走進來的少女,坐在王座上的萊安微微睜大了眼睛。
「想必會有諸多不適,但還請盡情享受我國的風物,米莎。諸位也需多加留意,確保她一切順利。」
「我是藍高地王國林德伯格公爵家的女兒,名叫米莎。非常感謝您此次的邀請。」
清脆響亮的聲音,雖然略帶生澀,但大概還是按照教導,說出了問候語。
「此次倉促相邀,承蒙應允,朕甚感欣慰。若有任何不便,儘管開口。朕會盡力爲你安排。」
「謹遵旨意。」
白皙剔透的肌膚。深藍色的禮服襯托出淡雅的鉑金色頭髮。眼中帶着些許不安的光芒,是宛如將森林之色直接拓印下來的濃郁翠綠。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染上薄紅的嘴脣,散發出與年齡相符的青澀風情,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目光。
這種不像他會有的想法掠過萊安的腦海,少女的美貌竟是如此超凡脫俗。
在略顯緊繃的氣氛中,少女無聲地穿過兩旁貴族之間通往王座的通道,來到萊安所站的、高出地面的王座前,屈膝垂首。順滑的長髮傾瀉而下,露出纖細的脖頸。
萊安用經過計算的、顯得莊重的聲音說道。少女抬起了頭。
明明應是司空見慣的光景,萊安俯視着不知爲何顯得格外優雅的少女,悄悄舒了一口氣。
看到她這種不試探話語深意的率真反應,萊安明白,眼前的少女確實是完全與貴族社會隔絕着長大的。那雙眼睛無比清澈,雖略帶不安,卻沒有恐懼或諂媚。萊安對這種直率的視線頗感愜意,不知不覺間,臉上浮現出並非刻意爲之的自然笑容。
那如同一根筆直的軸心般優美的屈膝禮堪稱完美,深深屈膝的姿態看似優雅,實則要保持這個姿勢需要相當的肌肉力量。然而,少女的動作恰到好處,沒有絲毫偏差。
他緩緩露出笑容。少女回以一個靦腆的微笑。
那雙大得讓人擔心是否會掉下來的眼睛,直直地凝視着萊安。
大概很多人都有同感吧。謁見廳裏雖然沒有公然出聲的無禮之徒,但空氣似乎爲之騷動了一下。
對於這些人來說,姑且先確認一下外表就足夠了,因此這個看似會引起不滿的條件也被默許了。因爲要是貿然出聲而被趕出去,反而更麻煩。
森林的妖精若現於人前,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
萊安看着她那與年齡相符的稚嫩與生澀,覺得有些可愛,於是寬厚地點了點頭。
「抬起頭來。長途跋涉,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