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治療行爲(前)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5392 字
馬匹全力飛奔,中途換下疲憊的馬匹,繼續狂奔。
不習慣騎馬的米莎早已累得筋疲力盡。
但她深知大家爲何如此匆忙,因此無法吐露半句怨言。
當然,就算想抱怨,在劇烈顛簸的馬背上也只能咬到舌頭,不過是徒勞一場罷了。
起初因緊張而僵硬的身體,如今也已軟綿綿地卸去了力氣,整個後背都靠在年輕騎士的胸膛上。
在馬背上待了一陣子之後,她終於領悟到,這個姿勢對自己和對對方來說都是最輕鬆的。
與初次見面的男性緊密接觸的狀況,米莎也隨着時間的推移漸漸接受了。
……說白了,不過是疲勞過度,已經沒有餘力和體力繼續保持羞恥心了。
藉助這個姿勢,米莎的思維也終於開始稍稍運轉起來。
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自然是父親的事。
(傷到底是什麼樣的?受傷多久了?假設受傷後就立刻離開了戰場……大概三天左右?)
信上只寫了身受重傷、瀕臨死亡。
米莎幾乎沒有實際參與過治療外傷,但相關知識卻被母親灌輸了滿滿一腦子。
其中最基本的一條就是:「治療拖延惡化後的傷勢絕非易事。」
如果最初的應對、消毒等處理不當,從傷口侵入的有害物質就會腐蝕肌肉、污染血液。
一旦發展到那種地步,由藥師出手救治,能否保住性命也不過是五五之數。全憑本人的體力和運氣了。
(但願還沒有爲時過晚……)
在馬背上搖晃着,米莎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向神明祈禱。
然後。
「……啊,是。各位大人應該已經前往領主大人那裏了。我來爲您帶路。」
正要尖叫出來的米莎,聽到這句雖然粗魯卻飽含關懷的話語,把驚叫聲嚥了回去。
「請往這邊來。」
米莎話音剛落,一杯白開水就被遞到了面前。
室內裝潢沉穩,打掃得一塵不染,給人很好的印象。
桌上攤開的各式工具,在普通人眼裏顯得格外怪異。
「胃藥和止痛藥。另外還加了一點提神醒腦的草藥。」
「……讓我看看領主大人的傷口。」
這種儘量不發出腳步聲的獨特步伐,是她常在森林中漫步時自然習得的。然而,這個悄然出現的少女身影,讓尚未察覺的大人們都嚇得打了個寒顫。
一直默默觀察她一系列動作的騎士,向正因口中瀰漫的苦味而皺眉的米莎問道。
這體現了母女之間深厚的信賴關係,但在不懂行的人看來,兩人一言不發、默默埋頭工作的身影,簡直匪夷所思。
她檢查了研磨到一半的藥鉢裏的內容物,判斷出正在製作的是什麼。
對於從記事起就把藥草當玩具、模仿母親動作的米莎來說,解讀母親工作的痕跡,比呼吸還要簡單。
在幾道人影中,米莎發現了母親的背影,她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從踏入這個房間的那一刻起,她就隱約察覺到了。
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給面前的兩人帶來了混亂和些許的恐懼。
小心翼翼地詢問的米莎,得到的依然是同樣簡潔的回答。
母親留下雖然略顯蒼白卻充滿力量的話語,便迅速被人領着走進了屋內。
米莎強忍住想哭的心情,從藥草袋裏取出了母親指定的東西。
「請坐。」
她拼命想要站起來,可下半身就像變成了別人的一樣,怎麼也使不上勁。這時,一路載她過來的騎士輕輕地將她橫抱了起來。
她從自己的藥草袋裏窸窸窣窣地翻找出了所需的藥丸和粉末。
母親的狀態,正無情地將這個事實擺在眼前。
「……好像已經沒事了。可以帶我去母親那裏嗎?」
米莎拎起包,慌忙追趕着她快步前進的背影。
她一邊在嘴裏嘟囔着母親教給她的碾碎萊伊果實的方法,一邊手腳麻利地、忠實地遵循着教導,將果實細細碾碎。
米莎集中精神,嘎吱嘎吱地碾碎堅硬的果實。
據說他已經失去了意識,但時不時會發出嘶啞的呻吟聲。
本來,初次騎馬時,能在馬場上跑一兩圈慢跑已經是極限了。
那是藥味、血腥味和膿臭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死亡的氣息。
可她一進房間就搗鼓起藥來,喝下去之後便站起身宣佈「已經沒事了」。
騎士原本以爲她至少需要一到兩個小時才能恢復,而那位年長侍女甚至正在斟酌時機,勸她去牀上休息。
但是,在大家都泰然自若的情況下,唯獨自己癱坐在地上,實在讓人難堪。
當然,聽到這番對話的其他人,似乎並不這麼想。
「你也是藥師嗎?」
「要多少?」
米莎喝了口準備好的紅茶來沖淡口中的味道,微微歪頭想了想。
(用力過猛會產生黏性導致變質。要儘量不加熱,慢慢地、仔細地……)
接着,米莎幾乎是滑下馬背一般站到了地面上。遺憾的是,她的雙腿不聽使喚,當場就癱坐了下去。
碾到一定程度後,用細網篩過濾掉果殼,再將剩下的白色粉末進一步碾細。
事到如今,她絕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出錯。
米莎內心對騎士驚訝的表情感到不解,但還是輕鬆地回答道。
將堅硬的褐色果實溶於水中,便能獲得強大的殺菌作用。但需要注意,如果濃度過高,甚至有溶解肌肉的危險。
「剛纔的藥是?」
他們既驚訝於她究竟喝了什麼藥,又對如此年幼的女孩能做出這種藥而感到一絲恐懼。
站在一旁的侍從,唰地一下掀開了蓋在上面的牀單。
米莎的目光追隨着母親的背影片刻,然後趕緊走向母親剛纔站立的位置。
母親靈巧地從米莎手中接過粉末,走向搬進來的大鍋。
她感激地接過,將調配好的藥物溶解進去,一口氣喝乾。
米莎用茶水沖走口中殘留的甜味,緩緩站了起來。
然後,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顆糖漬果子扔進嘴裏。
聽到母親的呼喚,米莎從藥鉢上抬起頭。
一行人策馬衝進大門,徑直來到了平時絕不允許騎馬進入的門前。
她被領到一間位於一樓、面向中庭的客房。
然而,對於剛纔還親眼看着她臉色慘白、連站都站不穩地癱坐在地上的兩人來說,這舉動着實令人震驚。
「我要製作消毒液來清洗傷口。現在正讓人燒熱水,米莎,你把萊伊果實磨碎。」
她本就擁有一副每天在森林裏奔跑、結實健康的身體。雖然被不習慣的馬背上下顛簸嚇了一跳,但恢復得也很快吧。
而且,米莎拿出的那些裝有各種粉末的小袋子,在騎士眼中看來全都一模一樣。
先回過神來的,是那位年長的侍女。
對於習慣了天然水果和蜂蜜味道的舌頭來說,這顆糖甜得過分,她微微皺了皺眉。
在被領到的房間裏,米莎首先聞到了一股獨特的氣味,她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也就剛剛脫離見習的程度吧。」
米莎清晰地捕捉到了母親簡短話語中潛藏的緊迫感。
屁股疼。雙腿抖個不停,使不上力氣。
平日裏總是掛着爽朗笑容的父親,此刻臉色青白,面部因痛苦而扭曲,正俯臥在牀上。
「你沒有抱怨一句,已經很了不起了。過一會兒知覺就會恢復,在此之前,讓他們找個地方讓你休息一下吧。」
「先磨一把的量。」
騎士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了房間中央的沙發組上。
雖然還有些輕微的搖晃,但似乎已經大爲好轉。她原地踏步確認了一下感覺,然後點了點頭。
自己似乎還喝不下,但他應該沒問題吧。
米莎一邊忍受着彷彿仍在搖晃的感覺,一邊看着她的舉動,隨後又抬頭望向站在一旁的年輕騎士。
年長侍女對着將疲憊不堪的身體深深埋進柔軟沙發裏的米莎說完,便開始在角落的簡易廚房裏準備茶水。
而她卻在騎士操控的軍馬全速疾馳下,顛簸了兩個多小時。
看着兩人臉色發青、沉默不語,米莎一臉狐疑地歪了歪頭。
米莎簡單答道,她覺得說出藥草的名字也沒什麼意義。騎士聞言,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她好不容易指向對面的沙發,年輕騎士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雖然倒出來的粉末有的泛綠、有的偏褐,略有差異,但這些差別看上去並不足以區分彼此。
等到茶水端上來時,米莎稍微恢復了一些活動的力氣,她搖搖晃晃地伸手去拿旁邊的包包。
於是,他們更加深了對「森之魔女」的敬畏之情。
經過了一段對米莎而言堪稱永恆的騎馬顛簸,她們終於抵達了父親的宅邸。
等她終於將果實研磨到自己滿意的程度時,熱水送來了。
不如說,他剛從戰場歸來,又馬不停蹄地趕了幾個小時的路。爲了身體着想,務必需要補充水分。
「我去泡茶。」
「米莎,就照他說的做。我先去看看情況,想想需要些什麼。等你能動彈了,再讓他帶你過來就行。」
在這當中,頭也不回、專心致志地研磨着藥鉢的母親,視線都沒有抬起,就直接對米莎發出了指示。
「米莎,藥湯準備好了。」
(嗯……胃部不適和眩暈,還有腰腿的疼痛,大概就這些吧?)
「米莎,你來繼續做這邊的。藥液我來調配。」
父親,真的快要死了。
這種態度看似冷漠,但米莎知道母親此刻正拼命翻轉腦海中的知識庫,尋找拯救父親的方法,所以她毫不在意。
這是騎馬新手常見的症狀。
沒有暈過去已經算很不錯了。
彷彿她們是非人之物一般。
「……那個?」
因爲母親一旦專注於某件事,就總是這副模樣。
「不好意思,能給我一點熱水嗎?」
對着被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的米莎(更確切地說,是對着抱起她的騎士),一位年長的侍女簡短地說了一句,便率先走了出去。
雖然也可以向母親確認,但打擾她集中精力也不好。
稱出適量所需的分量,用藥鉢輕輕混合研磨。
老實說,米莎原本繃緊了神經,以爲會被粗暴地扔下來,所以這讓她感到非常意外。
她像是回過神來似的,再次率先邁步,主動承擔起嚮導的任務。
在初次見面的人看來,這除了驚愕之外再無其他。
被催促着走到牀邊,房間裏飄蕩的獨特氣味變得更加濃烈。
大概是母親剛纔診斷過吧。
父親身上的衣物和繃帶都已被取下,傷口暴露在外。
背上斜着一道刀傷。傷口相當深,至今仍在滲出黏糊糊的液體,傷口周圍的肌肉已經呈現出黑紅色,正在腐爛。
「聽說受傷已經四天了。雖然沒有用毒的跡象,但傷口絲毫沒有癒合的跡象,反而化膿腐爛了。」
不知何時站到身旁的母親,平淡地講述着情況,米莎聽得皺起了眉頭。
「砍傷他的刀要麼生了鏽,要麼沾了污泥……我認爲是有害物質侵入了傷口。之後的傷口清洗方式也不太好吧?」
根據母親傳授的知識,米莎說出了自己的推測,母親點了點頭。
「而且當時失血過多。所以纔會被侵入的東西打敗了。」
母親對米莎的話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環顧四周。
「現在我要清洗傷口,切除腐肉。對於現在虛弱的領主大人來說,這會是一次賭上性命的治療。但如果放任不管,他一定會死。爲了防止他因疼痛而掙扎,請把他的手腳用繩子綁在牀上,再準備兩個人按住他的身體。」
這番平淡宣告的話語,讓周圍一片譁然。
「說什麼賭上性命……」
「我說過了,放任不管的話,他一定會死。既然如此,哪怕是垂死掙扎也必須試一試。」
「如果接受治療,領主大人就能得救嗎?」
「……我不知道。受傷之後,時間過去太久了。說實話,領主大人能撐到現在,本身就已經接近奇蹟了。」
母親一一回答着接連拋來的問題,周圍響起了絕望的聲音。
「既然什麼都不做就一定會死,那就給他治吧。能借此保住性命的話,就是賺到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場中響起。
「……前任領主大人。」
從敞開的門走進來的,是一位拄着柺杖的老人。
「米莎,準備好了嗎?」
聲音中透出的溫柔氣息,讓米莎不知不覺放鬆了原本僵硬的身體。
至於是否能對他產生祖父般的親近感,則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親自參與其中,這還是第一次。米莎拼命用意志力壓制住因緊張而快要顫抖的身體。
這些知識她是知道的。
母親在老人面前屈膝行禮,米莎見狀也慌忙低下頭。
「越是沒信心的時候,越要表現得堂堂正正。」
首先在傷口上撒上止痛藥。
不同於差點被這強烈的視線壓垮的米莎,母親挺起胸膛,坦然接受了那些目光。
「所有人照蕾亞絲說的去做。這是作爲代理領主的命令。」
這是她下定決心要以藥師爲目標時,母親教給她的第一句話。
老人的宣言讓現場一陣騷動,緊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母親和米莎身上。
她說,有時候,虛張聲勢也是一種必要的技術。
感受到母親嚴肅的表情帶來的緊張感,米莎用力點了點頭。
「接下來,場面可能會讓膽小的人受不了。如果有人暈倒也會很麻煩,所以不需要的人請到外面去。如果對我的做法感到不安,留下來也可以,但請不要妨礙我。」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如果不靠人攙扶着另一邊,似乎連自己好好走路都做不到,但他的眼中卻蘊藏着強烈的光芒。
爲了防止手腳造成進一步的傷害,用厚布纏好後綁在牀上,再讓幾名強壯的男人按住。
米莎在心中默唸,爲自己鼓勁。同時暗自祈禱,但願沒人注意到自己這雙顫抖的手。
柺杖「篤、篤」地敲擊着地面,聲音越來越近。
如果施治的藥師心生畏懼,就可能給被施治者帶來不必要的恐懼和不信任。
她堂堂正正地說完,然後轉向米莎。
「因爲我們的緣故,把你們逼到了森林深處,現在又來求助,實在慚愧。但如果你們有辦法,還請務必救救他。我這把老骨頭倒也罷了,但這小子還不能死啊。」
被母親冷靜的視線貫穿的瞬間,米莎感覺自己腦中咔嗒一聲,開關打開了。
在母親下達指示、做好準備的期間,米莎也忙着整理工具。
地獄般的時間,就此拉開序幕。
大腦瞬間變得清晰,手的顫抖也停止了。
(前任領主……那位就是我的爺爺嗎?)
米莎微微睜大了眼睛,看着這位除了父母之外首次見到的近親。
因爲母親一直固執地不願談論宅邸的事,米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這裏當成了敵人的巢穴吧。
「我要清洗傷口,削去腐爛的部分。你來當助手。工具要徹底消毒。手上沒有傷口吧?」
對於更小的傷口,她也曾親眼見過類似的治療過程。
「好了。」
「……去森林,是我任性要求的。是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媳該道歉纔對,公公您完全不必爲此介懷。」
(我能行。這條命我能救得了。沒關係。沒關係。)
至少,這位老人並不讓她感到是敵人。
「……這孩子就是我的孫女嗎。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啊。等一切結束後,跟爺爺講講這些年的事吧。」
正因爲處於無意識狀態,有時反而會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但誰都明白,這對已經開始壞死的傷口效果甚微。幾乎只能起到安慰作用。
「那麼,把藥湯淋在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