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劍聖的系譜
《瞬間治癒卻被當成廢物踢出隊伍的天才治療師,改當無照治療師快樂過活》 · 菱川さかく · 1.7萬 字
夜幕低垂,薩庫拉斯地區的羣山逐漸染上淡淡墨色。
幾名冒險者回到山間小屋後,其餘留守的冒險者才得知有帝王金剛出現,而且已經被討伐了。
「帝王金剛……真的假的啊?」
「真虧你們有辦法只靠幾人就打贏。」
「還好我沒有跟去……」
老練的冒險者們幾乎都是這種反應。
討伐等級A+的帝王金剛擁有強大的臂力,與不似魔獸的智慧跟領導能力。這些也正是遇上這種強敵最需要防備的地方,據說過去有許多冒險者都是死在這種魔獸手上。這種魔獸的目擊紀錄非常少,可見只有極少數隊伍能在碰上帝王金剛後平安歸來。
「不愧是由黑曜級與白金級冒險者,還有特級治療師組成的隊伍。」
雖然獲得這麼多稱讚,但凱澤爾跟喬瑟好像不太開心。
「老夫實在不明白。在洞窟裏也好,那塊巨巖掉下來的時候也好,如果沒有傑諾斯閣下,我們很難完成這次的任務。然而,那些傢伙只看到我們的頭銜,沒有把你的精采表現放在眼裏……」
凱澤爾不悅地雙手抱胸。傑諾斯聳了聳肩,這麼說道:
「無所謂。我做的事情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以前還待在冒險隊伍裏時,傑諾斯也會這麼做。
跟那時候比起來,他剛纔付出的勞力少了很多。甚至讓他感到過意不去。
聽到傑諾斯的話,喬瑟傻眼地看過去。
「你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我只是個想要安穩度日的小人物。」
「憑你的本事,我覺得應該能贏得不錯的名聲。」
「名聲這種東西只會帶來麻煩,只要能拿到報酬就夠了。」
「結果還是要酬勞啊……」
卡蜜拉小聲呢喃,然後慢慢飄到傑諾斯身後。
亞絲嘉納悶地歪着頭。男子眯起眼睛,說出這樣的話: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
「什麼意思?」
「對啊,這是師父的劍。」
「喂喂喂,我勸妳還是別逞強了。妳剛纔把佩劍借給那個庫米爾族的小鬼了吧?隨便把劍士的生命交給別人可不是好事喔。」
可是,男子身後的其他人都毫無反應。
「喀喀喀……」
她用右手捧起泉水,讓波紋慢慢在水面上擴散。
「啊……傑諾斯。」
這個自稱畢古的男人緊咬牙根,瞪着亞絲嘉朝同伴下令:
「嗚哇!嚇我一跳!」
傑諾斯回過頭,發現一個半透明的女人浮在黑暗中。
「算了,我會讓妳知道本大爺的厲害。你們幾個,給我壓住這個女人。」
「傑諾斯,你太不夠意思了。」
「這樣真的好嗎?妾身剛纔看到幾個男人鬼鬼祟祟地走向森林裏的水池喔。」
男子回過頭,發現三名同伴倒在草地上。
「算了,那種事情不重要。簡單來說,失去佩劍的妳只是個弱女子。嘻嘻嘻,竟敢瞧不起本大爺,我要讓妳付出代價。」
「當然。我這個人從來不做白工。」
「咯咯咯,還真養眼……等等,妳差不多該記住我了吧!」
「這又不能怪我。我們那時必須立刻去追趕那隻鐵金剛跟『骷髏犬』的人。對了,妳到底跑去哪裏了?」
少女手上的是一把有純白劍身的細劍。
如此回應的洛雅開心地看着劍刃。
「我沒有瞧不起你,只是記不住那些沒印象的人。」
洛雅像是要轉換心情般搖了搖頭。
「這樣啊……」
「你不用過去偷看一下嗎?」
他激動地用鼻子吸氣再吐氣,最後還是慢慢踏出步伐。
「到時候可別忘了順便帶禮物給我。」
「算了,反正妳今後再也忘不了我這個『骷髏犬』的隊長畢古大人了。」
「是啊……帝王金剛不是毀滅我們村子的魔獸。」
「我去拜託師父,請她讓我稍微摸摸這把劍。結果她說自己要去洗澡,可以暫時借給我。」
貧民區的學校也纔剛開學。眼前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去處理。
「我也不知道。她只說自己流了很多汗,然後不知道消失去哪裏了。」
「哼,誰叫你趁妾身不在的時候,自己跑去享受興奮刺激的大冒險。」
卡蜜拉得意地笑了,隨即換上略爲嚴肅的表情。
「拜託妳不要做出那種不吉利的預言。我好不容易纔解決這個麻煩的任務。」
「怎麼了嗎?」
「臭阿飄,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妳還真努力。」
旁邊還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
洛雅依然高舉着劍,一臉嚴肅地說。
「奇怪?那把劍……?」
「那個……我好像搞錯了。」
「呼……」
「哈,要利不要名嗎?這樣也挺乾脆的。」
「嗯,你說得對。不過……那個女孩有資格碰那把劍。」
因爲自己被捲入這場冒險,治療院目前只能休業。莉莉她們應該也很擔心。
亞絲嘉非常討厭集體行動,但她的心境似乎產生了變化,態度也在這場冒險中稍微軟化了。傑諾斯提醒洛雅要保持充足的睡眠,然後準備離開,但洛雅從背後叫住他。
男子一時皺起眉頭,但很快就舔了舔嘴脣。
「哇哈哈!不愧是劍聖。我們以前都是盜賊,很擅長隱匿蹤跡,但妳竟然能發現。」
「……找我有事嗎?」
「卡蜜拉,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在隱身狀態下突然在別人耳邊說話啦。」
「嗯。醫生,我真的很感謝你。等以後變成一個身材火辣的大姐姐,我就當你的女朋友。」
「妳是指報仇的事嗎?」
卡蜜拉不悅地雙手抱胸。
傑諾斯記得那是亞絲嘉的佩劍。
傑諾斯這才發現洛雅手上那把劍有點眼熟。
可是,卡蜜拉一臉驚訝地微微歪着頭。
帝王金剛的黑毛確實跟洛雅以前展示的獸毛很像,但經過仔細比對後,她應該有發現不同吧。
「我爲什麼要讓給你?」
聽到他的話,洛雅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轉頭看來。
「啊,醫生。這是因爲我跟師父約好每天都要練劍了啊。」
傑諾斯停下腳步,思考了一段時間。但這也不是想想就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樹叢很快就發出聲響,四名男子走了出來。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眼神兇惡,頭髮跟雞冠一樣倒豎的男人。
「算了。看到閣下,老夫就覺得過於看重冒險者等級這種頭銜的自己很渺小。關於報酬的分配方式,我們晚點一起去找『銀狼』商量吧。」
「妳怎麼會有那把劍?」
+++
「那妳有機會當上『銀狼』的徒弟嗎?」
跟洛雅說笑的同時,傑諾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你最好小心一點。內憂外患沒有消失,各種問題的導火線依然存在。」
從枝葉縫隙射進來的微弱月光,照亮了她白皙無瑕的肌膚。
最後他從努力練劍的洛雅身旁離開,準備回到山間小屋。
「這就是瞧不起我啊!」
傑諾斯露出苦笑。洛雅慢慢把劍放下。
「咦?還有什麼?」
「對了,那個叫『銀狼』的女人是不是去洗澡了?」
美麗的劍聖正浸泡在森林深處的水池中。
「嗯?洛雅是這麼說過。」
「算了。妾身也不是很確定,偶爾也該避免說出不吉利的預言纔行。」
「我不會再繼續幫忙了喔。」
亞絲嘉當初說自己會來參加這次的冒險是想要確認一件事。到底是什麼事啊?
「沒什麼,只是去給犯人一點教訓。」
「解決了?可是這座山裏還有……」
他一邊發出奸笑一邊走向水池。
「誰啊?」
傑諾斯就這樣在山間小屋周圍繞行,結果發現庫米爾族的少女正在火堆旁練習揮劍。
或許是認同傑諾斯的說法,凱澤爾嘆了口氣,輕輕搔了下那頭白髮。
剛纔帝王金剛倒下時,洛雅就站在旁邊,手裏拿着裝有仇人毛髮的布袋。
「喂!你們還不快點動──」
男子氣得捶胸頓足,大聲叫了出來。
「喂,『銀狼』小姐。可以請妳把這次討伐魔獸的功勞讓給我嗎?妳只需要在這裏簽字,承認是我們四人擊敗那隻魔獸就行。」
傑諾斯跟往常一樣隨口吐槽,準備回到山間小屋。但卡蜜拉又在他耳邊這麼說道:
聽到傑諾斯這麼問,喬瑟看了看周圍,納悶地歪着頭。
「『銀狼』是這次任務的大功臣。至少該讓她好好洗澡吧。」
「嗯,謝了。說起來,『銀狼』去哪裏了?」
「……咦?」
「哎呀,妳當然可以拒絕啊。不過,拒絕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可不敢保證喔。」
「不過,只要我成功當上冒險者,遲早有機會替大家報仇。」
「雖然師父還沒點頭,但我不打算放棄。」
亞絲嘉讓肩膀浸在水面下,平靜地開口。
「給犯人一點教訓……啊,妳果然動手了嗎?」
聽到亞絲嘉叫出這個名字,雞冠頭男子激動地大吼:
「等等,爲什麼妳記得這傢伙的名字啊!」
「因爲我對他有印象。」
「絕對是我更能讓妳留下印象吧!」
「外表嗎?」
「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男子手持彎刀衝向傑諾斯。
這時,傑諾斯身旁閃過一道藍光。「骷髏犬」的隊長立刻倒下,愉快地加入同伴們的行列。
「真是的……」
傑諾斯低頭看向昏死過去的四名「骷髏犬」成員,忍不住嘆氣。
他們明明在洞窟裏吸了不少毒氣,竟然還有精神做這種事。
浸在水池裏的亞絲嘉歪着頭問道:
「你怎麼會來這裏?」
「因爲我聽說這些傢伙偷偷跟過來。妳的劍又被洛雅借走了,可能手無寸鐵。所以我姑且過來看看情況。」
「原來如此……那種傢伙我用一根樹枝就能擺平。」
「是、是嗎?抱歉,是我多管閒事了。先走啦。」
傑諾斯轉身準備離開時,被亞絲嘉叫住了。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亞絲嘉沉默片刻後開口:
「……但不知爲何,我不會覺得反感。」
她露出微笑這麼說道:
亞絲嘉默默地點頭。
還說她再也不想接受別人的幫助,也不想幫助任何人。
身後傳來亞絲嘉拿起池邊衣服的聲音。
師父平常性格豪爽,但在傳授劍術的時候非常嚴厲。可是,亞絲嘉覺得那種不斷學會新技術的過程很開心,所以不覺得練劍很辛苦。
傑諾斯輕輕吐出一口氣,這麼說道:
「結果最後出現的敵人是帝王金剛,不是那隻魔獸……」
傑諾斯再次驚訝地回過頭。他發現亞絲嘉總算穿好衣服了,於是繼續看着對方提問:
「雷神」是在亞絲嘉之前被譽爲劍聖的男子,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洛雅的父親。
「原來這就是妳不跟別人組隊的理由嗎?」
「其實……我是『雷神』的徒弟。」
這就是「銀狼」這位孤高的劍士參加這場冒險的理由。
「我發現師父的身手變遲鈍了,心裏覺得奇怪,於是跑去質問他……然後才知道真相。」
「……快點把衣服穿上。」
傑諾斯總算明白她在意的事情是什麼了。
「起先我還不知道,但其實師父早就生了重病,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微弱的月光照亮劍聖雪白的身軀。
「聽聞他生病的事情後,我叫師父去見那個女人一面。」
她覺得自己的劍術肯定比不上被譽爲劍聖的「雷神」。
「我不想接受別人的幫助,也不打算幫助別人。不過,你在這次的冒險過程中幫了我一些忙。那個名叫洛雅的女孩也是。」
亞絲嘉不悅地回應,傑諾斯於是出聲詢問:
「他們長得很像。」
「咦?」
「對了,妳說自己是『雷神』的徒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絲嘉抬頭仰望漆黑的天空,懊悔地緊咬脣瓣。
聽到亞絲嘉表示肯定,傑諾斯想通了很多事情。
「這種事還需要問嗎?」
他記得兩人在露營場決鬥時,洛雅纔剛說出自己是前任劍聖的女兒,亞絲嘉的態度就變了。
「我們成功在山頂附近追上那隻魔獸,可是……」
可是,他碰巧遇見了天賦足以成爲下任劍聖的亞絲嘉。所以決定在剩下的日子裏將自己長年磨練的劍術託付給她。
所以不喜歡別人叫她劍聖。
「師父在遇到我之前曾經有個私定終身的女人。發現自己生病後,他決定離開對方。那是一種速度緩慢,但只會逐漸惡化的病,所以他不想給對方添麻煩。」
「這樣一來,很多疑問都解開了。但妳之前一直不肯說出來,怎麼現在又願意告訴我了?」
「碰巧路過的師父救了我……」
「爲什麼?」

「是庫米爾族的女人。他們還是在薩庫拉斯地區的庫米爾族村落裏認識的。」
雖然「雷神」有些排斥,但身體虛弱的他被亞絲嘉半強迫地帶到薩庫拉斯地區。
據說她師父原本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度過餘生。
儘管如此,她依然選擇接下這個參加者衆多的任務。因爲她聽說薩庫拉斯地區出現魔獸數量增加的跡象,懷疑可能是當初那隻毀滅庫米爾族村、跟她師父同歸於盡,最後消失在火山口的魔獸復活了。
「嗯,還有他愛人的事情。」
「這樣啊……妳的確就是這種人。」
「我覺得你跟我師父有點像。」
「當初修行的時候,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練習揮劍,或是跟師父比試。他不曾手下留情,但我還是逐漸變得有辦法還手……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因爲師父的身體愈來愈虛弱了。」
亞絲嘉後來還教洛雅練劍,因爲她是自己師父的女兒。
「我……小時候就失去了雙親。當我無處可去,獨自在森林裏徘徊時,被魔獸襲擊了。」
「什麼?」
「……」
或許是從亞絲嘉的動作中看出劍術的天賦,「雷神」問她要不要當自己的徒弟。
好像終於開始穿衣服了,他能稍微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
雖然確實有傳聞說「雷神」收了徒弟,但他後來就失蹤了,連冒險者公會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
「我們看到那隻飛出村落的魔獸,然後立刻追上去。」
「可是我們慢了一步。」
「等等,妳說他有個私定終身的女人……」
「妳說慢了一步……?」
亞絲嘉覺得就那樣死掉也沒差,但回過神來,她已經撿起一旁的樹枝進行反擊。她應該是在那個瞬間爆發出潛藏的戰鬥本能了。
「原來如此,這就代表『雷神』確實曾經待在那個村子。洛雅果然就是──」
傑諾斯驚訝地轉過身,但亞絲嘉還是一絲不掛。他只好再度轉身,重新背對亞絲嘉。
傑諾斯背對着亞絲嘉皺起眉頭。沉默片刻後,亞絲嘉這麼說道:
吐出過去的往事後,亞絲嘉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那之後,她開始過着四處旅行與苦練劍術的日子。
據說渾身是傷的「雷神」使盡最後的力氣,跟魔獸一起摔進火山口。
「說起來……師父以前也經常罵我,要我趕快把衣服穿上。」
「師父……?」
那天剛好就是洛雅提過的庫米爾族滅村之日。
洛雅說她在被燒燬的村子裏找到漆黑的獸毛,但亞絲嘉等人掌握了更重大的線索。
亞絲嘉說過她不需要會扯後腿的傢伙。
「我正要穿。你的說話口吻跟我師父好像。」
亞絲嘉繼續說下去:
「是我害了師父。不管是扯別人的後腿,還是被人扯後腿,我都已經受夠了。」
亞絲嘉想要儘量將自己繼承到的東西交給洛雅。
傑諾斯靜靜地看向亞絲嘉,後者則將目光投向山頂。
「……」
亞絲嘉嘆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
身後的亞絲嘉繼續娓娓道來。
「我從來沒聽他提起。他大概不知道吧。」
「妳想讓他在死去前跟愛人見面嗎?」
「是因爲被魔獸襲擊了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八成只是想看看師父喜歡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聽說洛雅出生的時候,「雷神」已經離開村子了。事情恐怕就跟洛雅在露營場裏說的一樣,前任劍聖並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如果他當時知道這件事,情況可能會有所改變。
傑諾斯默默地雙手抱胸。
「妳是說他生病的事情嗎?」
「雖然年紀跟長相完全不同,但你們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師父在我小時候被魔獸襲擊時救了我。你剛纔也救我一次。」
「對了……『雷神』知道洛雅的事情嗎?」
「跟那隻魔獸戰鬥時,師父爲了保護我受到重傷。他本來就因爲生病變得虛弱,還挺身保護了我……」
「……」
「我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所以走出來。」
傑諾斯默默地點頭。亞絲嘉就這樣從水池裏走出來。
「他還說我也許能夠繼承劍聖的劍技,但我當時不是很懂……」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爲事情告一段落,我鬆懈下來了吧。而且──」
休眠火山代歐斯安靜地佇立在夜幕之中。
原本勢均力敵的戰況突然變成魔獸佔上風了。
傑諾斯發現話題趨近核心了,皮膚也開始發麻。
傑諾斯轉身背對劍聖。亞絲嘉用疑惑的語氣反問:
「是嗎?」
「妳不要突然從水裏出來行嗎?」
「我們趕到那裏時,村子早就毀滅了。」
說出失蹤多年的「雷神」最後的下場後,亞絲嘉握緊自己纖細的雙手。
然而,「雷神」的身體好像在這段期間變得愈來愈差。
「……」
想不到亞絲嘉等人當時竟然也在現場。
「是嗎?所以妳纔會……」
「可是妳剛纔根本不需要我幫忙。」
傑諾斯露出苦笑,輕輕搔了搔腦袋。
「對了,那隻魔獸到底是什麼?」
毀滅洛雅的村落,同時也害死亞絲嘉師父的元兇。
或許是當時的情感湧上心頭了,亞絲嘉眼裏燃燒着鬥志,說出那隻魔獸的名字。
「……討伐等級S的黑暗獅鷲──」
「傑諾斯!」
「嗚哇!嚇我一跳!」
「咦?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我先失陪一下。」
傑諾斯離開亞絲嘉身邊,跑進樹林裏。
「臭阿飄!就說不要在隱身狀態下突然跟我說話了,妳到底要我重複多少次才──」
「先別管這個了,大事不妙了。」
卡蜜拉從黑暗中現身,難得露出緊張的表情。
「……大事不妙?」
「是啊,妾身的預感果然很準。你們的任務還沒有結束。」
「……什麼意思?」
「妾身的靈體能感覺到──那傢伙開始行動了。帝王金剛只是被那傢伙吸引過來的小角色。」
「等一下,難不成──」
「要來了!」
聽到喬瑟的話,傑諾斯點了點頭。
「魔獸恐怕跑到那邊的火山口了。」
在廢墟街的治療院裏,精靈少女在廚房裏小聲驚呼。
自己剛纔及時施展了防護魔法,所以她應該沒事。
卡蜜拉舉起白皙的手臂,指向聳立在黑夜中的休眠火山代歐斯。
這股熊熊燃燒的業火,就是黑暗獅鷲獸從嘴裏吐出的一擊。
「啊……」
三名亞人看向彼此這麼說道:
「你竟然能瞬間治癒那種重傷?實在是不合常理!」
「……你說得對。」
這時,索菲亞突然回過頭來詢問:
「沒什麼事啦。妳們太愛操心了。」
「凱澤爾剛纔保護了我。快讓我看看傷口!要是不快點治療可能就來不及了。」
特級治療師喬瑟也連滾帶爬地急忙衝過來。
莉莉輕聲笑了。
傑諾斯把手擺上凱澤爾的傷處,開始詠唱治療魔法。
「可是……」
「這種時候只能靠我們三個來保護妳了。」
「如果有事情發生了,就交給凜佳來處理吧!」
傑諾斯順着卡蜜拉的視線抬頭看向天空。
一身黑衣的死靈憑空出現了。
「嗯……真的治好了……」
牠就是毀滅洛雅的村子,害死亞絲嘉師父的元兇。
傑諾斯大喊,在火焰中找尋「銀狼」的身影。
「我當然也會助妳一臂之力。」
幾秒鐘後,傑諾斯瞥見那道黑色影子橫越天空,朝山頂的方向飛去。
脖子以上是猙獰的猛禽,加上獅子的身軀。
「……」
亞絲嘉跟洛雅應該都在那裏。
「傑諾斯閣下!」
卡蜜拉飄在傑諾斯身邊,一臉不滿地說:
傑諾斯立刻準備追上去,但又停下了腳步。
「亞絲嘉,妳沒事吧!」
傑諾斯找不到剛纔還在這裏練劍的洛雅。凱澤爾一臉憂心地說:
下一刻,那個黑點突然急速下降,來到可以用肉眼清楚看見的地方。
「我已經治好凱澤爾了。」
「因爲我沒接受過正規教育啊。」
喬瑟不滿地噘起嘴脣。傑諾斯快速掃過被煙霧和火焰包圍的廣場。
傑諾斯看到亞絲嘉撿起畢古掉在地上的劍,激動地衝向那隻飛上天空的黑色死神。
默默環視這個有如人間煉獄的地方後,老冒險者把手搭上傑諾斯的肩膀。
──災厄級魔獸。
「傑諾斯已經離開十天了啊……」
如果距離太遠,防護魔法的效果會減弱。
傑諾斯還來不及把話說完,一股熱浪就迎面撲來。周身轉眼間被紅黑色的火焰籠罩。
「等等!不要離開我身邊!」
「凱澤爾……」
從遮蔽視野的樹枝間能瞧見黑夜與滿天的星斗。
這裏是遠離薩庫拉斯地區的王都角落。
「洛雅呢?」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發生什麼事了?」
「卡蜜拉!妳在嗎!」
傑諾斯揚起嘴角,轉身離開。
可是,傑諾斯平靜地回答:
冒險者們的呻吟從四面八方傳來。
可是,看到仇人的亞絲嘉完全聽不進去。
「什麼?」
雖然傑諾斯聽說那傢伙跟「雷神」一起摔進火山口,但牠似乎又在十年後復活了。
「咦?那傢伙不就是妳剛纔說過──」
「老夫看到那個庫米爾族女孩跑去追魔獸了。」
看來黑暗獅鷲獸攻擊的對象不是隻有他們。
卡蜜拉旋即轉頭瞪向傑諾斯。
「黑暗獅鷲獸!」
亞絲嘉瞬間變了臉色。
「老夫剛纔大意了。沒想到傳說級魔獸會突然襲擊我們。雖然老夫立刻迎戰,但還是落得這種下場。」
他快速衝過化爲火海的廣場,抬頭看向夜空。
傑諾斯頓時起雞皮疙瘩,感覺一股寒意竄過全身。
而這隻突然出現的災厄級魔獸,正是這次魔獸數量增加現象真正的元兇。
應該去追趕黑暗獅鷲獸與亞絲嘉嗎?還是去察看山間小屋的情形?
白金級資深冒險者急忙趕來。他的右手已經完全燒焦,被挖掉一塊肉的側腹也流出大量鮮血。
「糟糕,我竟然開始習慣了!」
「快去吧。你該不會以爲自己一離開,這些傷患就沒救了吧?別瞧不起人了。你以爲在這裏坐鎮的是誰啊?」
「我反倒懷疑你怎麼還動得了。」
三位亞人首領爭先恐後地衝進廚房。
被燒燬的小屋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周圍陷入一片火海。
「我記得她用很快的速度衝離廣場。我有試着阻止她,但她說要把劍送過去給師父。」
亞絲嘉剛纔去洗澡前把劍寄放在洛雅那邊。她現在拿着畢古的彎刀,應該很不順手吧。
看傑諾斯還在猶豫不決,喬瑟不屑地哼了一聲。
而且黑暗獅鷲獸也是毀滅洛雅村子的元兇。洛雅的眼力那麼好,她可能早就發現那隻剛纔突襲的魔獸就是自己找尋多年的仇人了。
「這樣啊──」
當他衝過被火焰包圍的森林,來到山間小屋的廣場時,那裏已經變成人間煉獄了。
「老頭子,你沒事吧?」
凱澤爾驚訝地看向自己的右手與側腹。
「什麼……」
「臭小子,你現在是把妾身當成什麼方便的探測儀嗎?妾身可以準確找到的對象只有同爲不死族的魔物,其他傢伙只能隱約感覺到。」
「不用叫得這麼大聲,妾身聽得見。」
散發詭異光芒的漆黑羽翼左右展開,就像要撕裂夜空一樣。傑諾斯一眼就看出那傢伙跟尋常魔獸完全不同。
+++
還有一個比夜色更濃厚的黑點。
山間小屋那邊也不斷冒出黑煙,還能聽到幾聲慘叫。
「沒辦法,畢竟醫生跟卡蜜拉都不在啊。」
「妳知道黑暗獅鷲獸跑去哪裏了嗎?」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妳應該還是做得到吧?」
「去吧。傑諾斯閣下。」
亞絲嘉似乎也發現了異狀,朝這裏衝過來。
三人同時嘆了口氣,準備回到座位。
「有東西要來了。」
「老夫今天真的流太多血了。雖然很不甘心,但現在的老夫就算過去也只會扯後腿。而且山裏的魔獸可能會趁亂襲擊這裏,老夫必須守在這裏。」
「……哼,散發出那麼可怕的氣息,妾身多少還是感覺得到。而且黑暗獅鷲獸有歸巢本能。」
──現在該怎麼做?
稍微思考一下後,他選擇了後者。因爲那裏有許多傷勢還沒完全復原的冒險者。
「這裏就交給你了喔!特級治療師!」
喬瑟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對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嗯?只是茶葉用光了啦。」
三人同時停下腳步。
「……茶葉用光了?」
「凜、凜佳覺得這是不好的預兆!」
「什麼!原來這樣很嚴重嗎!」
「真是的,妳們太敏感了啦。茶葉本來就會用光啊。」
莉莉苦笑着看向窗外的夜空。
她看着那片黑暗好一陣子,然後揚起嘴角開朗地宣佈:
「好,我們來喫飯吧。莉莉去倉庫裏拿其他茶葉過來喔。」
+++
在山勢險峻的薩庫拉斯地區裏,休眠火山代歐斯已經是相對平緩,容易攀爬的一座山了。然而,山頂的火山口底下還累積了大量岩漿,隨時可能爆發,所以沒人會輕易接近這個地方。
而現在,在張開血盆大口的火山口旁邊,一頭彷彿被烏黑瘴氣罩住的漆黑野獸,跟一名擁有頂級劍技的女子正在對峙。
「你無處可逃了……我會替師父報仇。」
亞絲嘉高舉彎刀,筆直地盯着黑暗獅鷲獸這麼說。
災厄級魔獸稍微壓低身體,不曾移動半步。
魔獸的討伐等級是從F級起跳,最高有到目前不存在的Z級。但其強度並非階段式提升,據說只要上升一個等級,強度就會提升一大截。
而且等級升得愈高,這種現象只會愈明顯。乍看之下,A級與S級的討伐等級只差一級,但實際威脅性根本不在一個次元。
火山口附近沒有太多遮蔽樹叢,能清楚看見對方的全身。
敵人擁有鷲頭與獅身,那彷彿要融入黑夜的漆黑羽翼大大地張開。
黑暗獅鷲獸從嘴裏呼出灼熱的黑色吐息。
身後突然傳來叫聲,還有某人從樹叢裏衝出來的聲音。
──不,不是這樣的……
敵人是故意瞄準洛雅的。
十年前,她師父賭上性命給出的最後一擊重傷了黑暗獅鷲獸,使其近乎瀕死,雙方一起摔進火山口。雖然黑暗獅鷲獸勉強撿回一命,但牠爲了恢復傷勢也沉睡了十年。
敵人搞錯優先順序了。牠不可能不明白這點。
值得慶幸的是,黑暗獅鷲獸看起來沒有想逃跑。
一股寒意瞬間竄過背脊。
「吼喔!」
──用這招解決牠。
劍聖揮出全力的一擊,產生的衝擊波撕裂空間,橫向逼近黑暗獅鷲獸吐出的熱光線。
「嗚喔喔喔喔喔喔!」
她總算要逃走了。
「這傢伙進化了嗎……?」
她發出吞口水的聲音。
可惜太遲了。
一旦衝上去,黑暗獅鷲獸就會立刻逃離,絕對不會踏進亞絲嘉的攻擊範圍,始終維持消耗她體力與專注力的打法。黑暗獅鷲獸十年前的進攻方式應該更加單調啊。
勢均力敵的局面被打破了。黑暗獅鷲獸將目標轉向剛參戰的敵人。
亞絲嘉知道她現在應該捨棄洛雅,跑去撿自己的劍。
「快逃啊!」
空氣升溫,像要燒起來一般,使肌膚隱隱作痛。
下一秒,亞絲嘉立刻衝向那名庫米爾族少女。
考慮到劍的壽命,她之前一直沒有使出全力。
不僅如此,亞絲嘉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彷彿心臟被抓住的殺氣。
而這隻魔獸恐怕早就發現她是當時也在場的那名少女了。
「啊……」
一有閃失,亞絲嘉可能會瞬間化爲焦炭,她卻在這場險象環生的戰鬥中存活下來了。可是──
「嗚……!」
「別過來!」
「快逃!」
因此,雖然她一直在控制揮劍的力道,刀身上還是出現無數細小的傷痕,不久後將迎來極限。
亞絲嘉大聲吼叫。但洛雅可能還沒從那股衝擊的傷害中恢復,反應相當遲鈍。
衝撞。
十年前,「雷神」在這裏將黑暗獅鷲獸逼入絕境。
黑暗獅鷲獸收起翅膀,轉換成向下俯衝的姿勢。牠從嘴裏吐出黑色瘴氣,準備放出強力的一擊。即便被迎面而來的威壓籠罩,亞絲嘉也沒有從敵人身上移開視線。
強風發出呼嘯聲。同時,全身灼熱的黑色魔獸筆直地飛過來。
「……」
黑暗獅鷲獸拍動漆黑羽翼離開地面,就這樣飛到空中。
牠的目標是亞絲嘉,速度也愈來愈快。
亞絲嘉調整呼吸,小聲低喃:
亞絲嘉放聲大叫。
可是,她的斬擊沒能砍中在最後一刻改變方向的敵人。黑暗獅鷲獸在不遠處着地,濺起了大量塵土。
她完全明白這個道理。
雙方同時用力蹬向地面。
如果對手是尋常魔獸,她不會放在心上。但面對S級魔獸,揮劍時只要有些許手感差異,她的反應就會變慢,只能想辦法在戰鬥中慢慢適應了。
「我們來一較高下吧。」
「『風舞』。」
「吼喔!」
盯着洛雅的黑暗獅鷲獸似乎在偷笑。
──還差一點……
不管是對這隻魔獸,還是對亞絲嘉來說,對方都是必須雪恥的敵人。
十年前,她師父「雷神」就是爲了保護當時不足以成爲戰力的亞絲嘉,纔會受到致命傷。黑暗獅鷲獸非常清楚──只要攻擊人類中的弱者,強者就會自己露出破綻。
她握在手裏的亞絲嘉佩劍也在空中不斷轉圈,就這樣飛到遠處。
與此同時,那把彎刀終於承受不住衝勁,澈底裂成碎片了。
過去被「雷神」之劍逼入絕境的經驗,讓這隻S級魔獸變得更聰明瞭。
這把撿來的劍無法承受亞絲嘉用盡全力的攻擊。
碰撞。
亞絲嘉壓低身體,改成反手握劍。
「牠好像注意到了……」
這個武器的主人是那個跑來打擾自己洗澡的男人,亞絲嘉不習慣用這種彎刀。
──就是現在。
絕對強者之間的壯烈戰鬥產生巨大的熱量,讓夜空逐漸升溫。
現場有正在奔跑的亞絲嘉、飛出去的劍,還有年輕的庫米爾族女劍士。
「真不順手……」
亞絲嘉重新擺好架式,還甩了幾下持劍的右手。
雖然可能是錯覺,但自己面前的黑暗獅鷲獸好像笑了。
劍聖的全力一擊與災害級魔獸的灼熱波動互相碰撞,產生的暴風將洛雅轟飛出去。
「『風斬』。」
亞絲嘉看向黑暗獅鷲獸充滿怨念的眼睛這麼說。
亞絲嘉一開戰就發現局勢對自己不利。
「難道說……」
或許是感覺到氣氛變了,魔獸浮在空中觀察了一下,最後緩緩落地。
轟!
仔細回想會發現,黑暗獅鷲獸從來不會隨意拉近距離。
洛雅終於站了起來,雖然神情有些恍惚,她還是轉過身。
而最大的問題是這把劍快撐不住了。
就在她用力握住劍柄時──
亞絲嘉頓時看了過去,發現洛雅正拿着劍拚命趕來。
亞絲嘉立刻改變斬擊的目標。
「妳的劍!」
「師父!」
這讓她無法完全避開黑暗獅鷲獸的攻擊,身上的小傷與燙傷愈來愈多。那些從傷處傳來的刺痛,又逐漸使她無法集中精神發動攻擊。
亞絲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小聲低語。
但若將劍的強度納入考量,她大概只能再使出最後一擊。
這個距離正好在敵人的警戒範圍外。
「那女孩怎麼會跑來這裏……」
「……唔!」
亞絲嘉趕緊閃躲,用單手揮劍。
人耳無法聽見的咆哮聲響徹周圍,紅黑色的火焰也在同時噴向亞絲嘉。
衝擊。
黑暗獅鷲獸吐出的熱光線就這樣射向洛雅的背後。
因爲黑暗獅鷲獸那漆黑的雙眼又投向倒地不起的洛雅。污濁的黑色瘴氣從牠嘴裏滿溢而出,亞絲嘉發現牠正準備吐出下一發熱光線。與此同時,被爆炸波及的洛雅小聲呻吟,好不容易纔挺起身體。
她一邊拚命奔跑,一邊小聲呢喃。
「吼喔!」
超越音速的衝擊波劃開大地衝向魔獸,但黑暗獅鷲獸瞬間跳了起來。
可是──
亞絲嘉立刻做出反應,將火焰垂直斬開。
從牠嘴裏吐出的熱光線一邊燃燒着空氣,一邊迅速噴向洛雅。
不過黑暗獅鷲獸沒有選擇失去彎刀的亞絲嘉或是可以當成武器的劍,牠盯上了在場最沒有威脅性的洛雅。
──情況不妙……
不順手的武器將戰鬥時間拖得超乎預期。她過去幾乎都是瞬間秒殺魔獸,不習慣長時間戰鬥。疲勞逐漸累積,奪走了她靈活的身手。
「……嗚哇!」
她要在這一擊中使出全力,還要從魔獸預期的警戒範圍外砍中目標。
亞絲嘉就這樣全速衝刺,挺身擋在準備逃走的洛雅面前。
撿來的彎刀早就碎裂,洛雅要拿來給她的佩劍也掉在很遠的地方。
她現在手無寸鐵,無法使出任何招式,只能用肉身抵擋。
她知道這樣很愚蠢。
──可是……
師父當初就是因爲保護她才受到致命傷。
她無法忍受師父的女兒也在自己眼前死去。
紅黑色的火焰已經來到眼前,亞絲嘉忍不住閉上眼睛。
──師父,我──
光芒在眼前爆開,狂暴的熱浪打在她身上。
亞絲嘉暗自祈求洛雅可以平安逃走,靜靜地等待那一刻。
然而──
她發現自己始終沒有失去意識,雙腳還踩在地上。
「咦……?」
亞絲嘉緩緩睜開眼睛。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隨風飄動的黑色外套。
「真是的,拜託妳不要一個人亂衝好嗎?」
「……唔!」
黑髮男子將右手伸向前方這麼抱怨,然後回過頭來輕輕一笑。
「我說過了吧?妳偶爾也該相信自己身邊的人。」
+++
「難道說……妳剛纔其實是要……」
看着被拿到眼前的愛劍,亞絲嘉一臉茫然地小聲呢喃:
「……」
跟黑暗獅鷲獸對峙的亞絲嘉一邊喘氣,一邊伸展脖子。
「對了,那女孩去──」
「記得要多給一些謝禮喔。」
現在還不是時候。
肉眼看不見的斬擊將剛吐出來的熱光線連同空間一起撕裂。
「醫生,我想去幫助師父。」
傑諾斯隨口答道。亞絲嘉短暫陷入沉默,然後又突然回過頭。
傑諾斯輕輕吐出一口氣,這麼說道。
傑諾斯回以一個微笑。
這場劍聖與災厄的戰鬥,就在沒有觀衆的火山口旁邊開打了。
「師父,這個給妳!」
「真難纏……」
「傑諾斯……」
雖說是羽毛,卻帶着足以貫穿巨巖的威力。而且那種羽毛的顏色太深了,就算有月光輔助也很難用肉眼看見。亞絲嘉能躲開實在很不容易。
「……唔!」
而且亞絲嘉也說過她不需要幫忙。
那裏只有兩頭魔獸,抑或是某種更可怕的存在。
亞絲嘉瞥了不安的洛雅一眼,然後對傑諾斯這麼說:
「可、可是,那傢伙也是毀滅我們村子的元兇。我不能站在這裏什麼事都不做。」
「那才那一擊真是又燙又痛。討伐等級S果然不是蓋的。」
累積的傷勢與疲勞也有影響,但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吼喔喔喔喔!」
跟夜空融爲一體後,敵人突然一個急速回旋,用力拍動翅膀。
洛雅不甘心地抓住傑諾斯的手臂。
亞絲嘉壓低身體衝過去。
那就是黑暗獅鷲獸的學習能力。
「因爲這是徒弟該做的事情!」
她剛纔從敵人警戒範圍外揮出的一擊砍得太淺,恐怕是因爲雙方曾經在十年前交戰過。黑暗獅鷲獸還記得上次跟「雷神」展開死鬥,以及跟年幼的亞絲嘉交手一事。
跟「銀狼」戰鬥的同時,黑暗獅鷲獸似乎也在注意他們兩個的動向。敵人大概想鎖定「銀狼」的弱點,但亞絲嘉不斷髮動攻勢,讓牠一直沒機會動手。話雖如此,牠還是朝這裏射出兩發熱光線。傑諾斯用防護魔法與治療魔法全部擋下了。
「吼喔喔喔喔!」
傑諾斯繼續說下去:
從預期外的超遠距離揮出的這一劍,使黑暗獅鷲獸來不及反應。牠腹部噴出紅黑色的鮮血。

「那已經不是人類跟魔獸的戰鬥了。」
黑暗獅鷲獸吐出的熱光線比想像中更強烈,就算有防護魔法抵擋,自己還是有被燙傷。但傑諾斯立刻用治療魔法治好了。
想要給敵人致命一擊,果然需要使出某種無法預期的攻擊。
「你這人果然很奇怪。」
她恐怕只能再使出一次全力斬擊。
「我不是叫妳逃走嗎?」
攻擊被擋下後,黑暗獅鷲獸發出憤怒的咆哮。那聲音響徹整座山脈。
亞絲嘉驚訝地睜大眼睛。
亞絲嘉用那雙銀色的眼睛看着這兩人,緩緩握緊手中的劍,像是在確認手感。
亞絲嘉現在的劍技已經遠遠勝過當年,但習慣這種東西並不會改變。
洛雅剛纔神情恍惚地背對魔獸,其實不是要逃跑,她是想去撿回師父的劍。
面前的黑暗獅鷲獸似乎也在觀察亞絲嘉,一直在夜空中慢慢盤旋。從嘴裏滿溢而出的黑色瘴氣代表牠隨時都可以吐出那種熱光線。敵人也受了不少傷,所以應該差不多想分出勝負了。
「再說,你怎麼知道我會保護那個女孩……?」
光芒、火焰與巨響在天地間迴盪。
亞絲嘉露出微笑,轉身面對隨時會吐出熱光線的黑暗獅鷲獸。
地面炸裂開來,風聲不停呼嘯,大氣也被火光染紅。
「我、我不需要妳做這種事!」
「『風裂』。」
亞絲嘉發現那名庫米爾族的少女沒有離開戰場,而是站在一片岩地上。
「因爲那是師父會做的事情。」
亞絲嘉突然跳開。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剛纔還在腳下的泥土誇張地炸開,噴向空中。
「普通人捱了那一擊都會瞬間化爲焦炭,根本不會感覺到燙或疼痛……」
亞絲嘉先是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後狐疑地開口:
洛雅握緊拳頭開口:
「妳、妳終於要收我當徒弟了嗎……!」
傑諾斯小聲說出這句話,重新開始觀戰。
她似乎完全恢復意識了,踩着穩健的步伐衝過來。
亞絲嘉試着動了動自己的十根指頭。
「『銀狼』,需要幫忙嗎?」
黑暗獅鷲獸往傷處噴火,強行止血,然後向兩側展開漆黑羽翼飛到空中。
「……」
「我明白了。這裏交給我,妳放心去戰鬥吧。不過──」
所以她纔會錯失良機。
聽到亞絲嘉的話,洛雅感動地大叫。
「敵人八成是把羽毛射過來了。」
因爲改拿自己慣用的劍,她從剛纔就一直全力戰鬥,卻遲遲無法解決敵人。
傑諾斯看着這場戰鬥,說出這樣的感想。
「『風針』。」
洛雅發出驚呼。傑諾斯一邊強化自己的動態視力,一邊這麼回答。
手指還能動。
「我不需要別人幫忙……至少現在還不需要。」
「嘰啊啊啊啊!」
「咦?發生什麼事了?」
「醫生,請你至少用魔法支援我師父吧。她已經傷痕累累了。」
「不行。想想亞絲嘉爲什麼把妳託付給我吧。」
傑諾斯想起那股熱流的威力,忍不住皺起眉頭。
「還好趕上了。」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妳。」
「可是……!」
洛雅緊咬嘴脣低下頭。
「沒人知道黑暗獅鷲獸什麼時候會朝這裏發動攻擊,所以我不能隨便解除防禦。」
觀衆只有站在不遠處的庫米爾族少女與無照治療師。
雖然可以從遠方對亞絲嘉跟洛雅施展防護魔法,但他不確定黑暗獅鷲獸吐出的熱光線威力有多強,還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下最保險。他認爲亞絲嘉會挺身保護洛雅,於是用能力強化魔法加強腿力,衝到護住洛雅的亞絲嘉面前。
可是她現在呼吸急促,傷痕累累,身手也明顯不如剛纔俐落。
他一路衝向休眠火山代歐斯的山頂。撥開樹叢時看到洛雅倒在地上,亞絲嘉也正要衝出去。
「師父好厲害……」
「別說了,乖乖等着吧。」
空氣爲之撼動,讓夜空發出聲響。
「這女孩…………不,我的徒弟就拜託你了。」
「別說傻話了。妳想要扯師父的後腿嗎?」
「砍太淺了嗎……?」
「……」
亞絲嘉頓時回頭看向後方。
──我說過了吧?妳偶爾也該相信自己身邊的人。
她跟那名黑衣男子四目相對,輕輕點了頭。
然後拔腿衝向魔獸。
可是──
「……唔!」
經過激烈的戰鬥,一部分的地面變得鬆軟,絆住了她的右腳。
亞絲嘉一時失去平衡,而黑暗獅鷲獸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吼喔喔喔喔!」
敵人立刻從嘴裏吐出灼熱的光線。亞絲嘉及時側身避開,但光線還是稍微掃到了右手。
她還來不及感覺熱度,左手外側就被燒成焦炭了。
遲來的劇痛立刻向她襲來。
「嗚哇啊啊啊!」
「師父!」
洛雅的慘叫聲響徹夜空。黑暗獅鷲獸發現機不可失,立刻收起翅膀急速俯衝。
或許是認爲比起準備下一發熱光線,直接將人撕成碎片比較快,黑暗獅鷲獸伸出利爪。黑色魔獸以子彈般的速度滑翔,鋒利無比的爪子也逐漸逼近。
就在下一瞬間,亞絲嘉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有破綻!」
「嘶……!」
「傑諾斯醫生叫我過來幫忙!」
「師父!」
「──吼喔……」
白劍橫向一掃。
「吼喔喔喔喔!」
洛雅突然抱過來讓他差點站不住腳。
手臂受傷的下一秒,她就立刻被治好了。
說到這裏,她將劍身插進火山口旁邊的地面。
亞絲嘉將綻放白光的劍從劍鞘裏拔出來。
「嗯,我就是在等妳過來。」
洛雅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點頭。
黑暗獅鷲獸的學習能力非常強大。爲了避免露出底牌,無法在重要時刻派上用場,傑諾斯才一直沒有支援亞絲嘉。
這是亞絲嘉的計中計。
黑暗獅鷲獸睜大那雙漆黑的眼睛。亞絲嘉手臂上的嚴重燒燙傷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完全痊癒了。
看到黑暗獅鷲獸發出尖銳的叫聲,準備再次飛到空中,亞絲嘉笑了。
她故意捱了一擊,引誘黑暗獅鷲獸發動攻擊,讓傑諾斯在最後關頭幫自己治療。
她的視線前方,有一名長相神似師父的少女。
「傑諾斯醫生,這次真的很感謝你!」
「不了……我不需要。這是當初丟下媽媽的爸爸的東西,給我也沒有意義。」
傑諾斯輕輕搔了搔腦袋,露出微笑這麼說道:
「我確實收到報酬了。」
「這次真的多虧有你幫忙……謝謝。」
神速的一擊揮向下方,將其中一邊漆黑羽翼斬斷,也讓魔獸朝斜下方墜落。
就在下一秒,亞絲嘉的身體發出藍光。
「……嗯,妳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徒弟。」
然後,她說出自己是「雷神」的徒弟,還有她師父是因爲生病才離開庫米爾族村落,十年前因爲跟黑暗獅鷲獸對決而死去,以及「雷神」毫無疑問就是洛雅父親的事情。
「師父!」
「妳應該有乖乖練習揮劍吧?」
「我的夢想實現了。這全都是醫生的功勞。」
「我這次是真的累了……」
「追求屬於自己的劍嗎……」
「……是嗎?喂,妳要做什麼!」
這次換成洛雅從空中把劍丟下去,而亞絲嘉用右手接住武器。
那名男子連她後面這句話的意思都聽懂了。
黑暗獅鷲獸似乎有考慮到被反擊的可能,在最後關頭往上飛起。
而亞絲嘉的師父同時也是洛雅的父親。
「我要替大家報仇!」
「嗚哇!」
亞絲嘉也在同時將手裏的劍向上拋。
「『臂力強化』。」
她剛纔其實是故意失去平衡,讓自己被熱光線擊中。
洛雅雙手握住武器,在重新起飛的黑暗獅鷲獸上方高高舉起。
無聲的斬擊撕裂大氣,劃開地面,將拚命逃離的黑色魔獸斬成兩半。
洛雅將亞絲嘉的背當成踏板,就這樣跳到空中。
「……」
一陣強風剛好吹過來,吹散地面的餘溫。休眠火山代歐斯再次被寂靜籠罩。
它看上去就像是爲劍而生的前任劍聖的墓碑,也像獻給死者的鋼鐵之花。
黑暗獅鷲獸在空中急速轉身。可是,因爲傑諾斯使出全力幫忙強化肉體,洛雅的這一劍比牠更快。
「……謝、謝謝師父!」
「當然有!」
「嘰呀啊啊啊啊啊!」
「我就知道你不會上當。」
因爲這隻災厄級魔獸有學習能力,亞絲嘉賭上性命揮出的這一劍只斬斷敵人的爪子。
經歷了長達十年的沉睡,黑暗獅鷲獸來不及發出最後的慘叫便陷入再也不會醒來的長眠。
早晨的陽光從遠方的山脊後方射過來,照得劍身閃閃發亮。
大地被燒得一片焦黑。
「……唔!」
傑諾斯幫亞絲嘉擋下熱光線時,曾經使用過防護魔法與治療魔法,而且被黑暗獅鷲獸看到了。黑暗獅鷲獸應該有想過亞絲嘉身上的燙傷會被治好。
洛雅有好一段時間都驚訝地合不攏嘴,最後她慢慢搖頭。
因爲他覺得現在正是分出勝負的時刻。
「師父,這把劍就還給你了。」
某人從她身後衝出來。少女一腳踩在亞絲嘉彎曲的背上。
漫漫長夜過去了,清晨的陽光照在現任劍聖與無照治療師身上。
十年前,她只能扯師父的後腿。
「『風斬』。」
亞絲嘉先是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眼睛露出微笑。
「當然,妳也算是一個。」
洛雅剛剛退開,亞絲嘉就迎面抱過來。
──我不需要別人幫忙……至少現在還不需要。
「嗯,是這樣沒錯。」
「師父,我、我……」
亞絲嘉將手裏的劍收回劍鞘,慢慢遞給洛雅。
亞絲嘉輕輕摸了下洛雅的腦袋。
傑諾斯嘆了口氣,無力地垂下肩膀。洛雅衝到亞絲嘉身旁。
柔順的銀髮劃過鼻尖。
可是現在的她擁有可靠的同伴。
傑諾斯的能力強化魔法讓力量從她體內不斷湧出。
原本應該名留青史的究極之戰,就這樣在臺面下悄悄結束了。
她看着刻有無數傷痕的劍身,小聲說出這句話:
「這樣啊……」
可是──
如果自己發出真正的慘叫,黑暗獅鷲獸肯定會趁勝追擊。她以幾乎讓人昏死過去的劇痛,換來僅有一次的良機。
她假定敵人可能會看穿這個策略,趁對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時,讓擅長隱匿蹤跡的洛雅趕來戰場。這樣一來,如果黑暗獅鷲獸避開亞絲嘉的攻擊,洛雅還能補上一刀。
傑諾斯點了點頭。亞絲嘉看着這把劍繼續說下去:
他們三人就這樣走向火山口。
「我師父……『雷神』不是被公會列爲失蹤人口了嗎?」
毀滅洛雅村子的兇手,同時也是害死亞絲嘉師父的兇手,終於在今天被擊敗了。
「『風斬』。」
然後,洛雅堅定地這麼說:
亞絲嘉認爲那個男人肯定能察覺自己的意圖。故意不告訴洛雅是要讓徒弟真的感到擔心,這也讓黑暗獅鷲獸以爲有機可趁。
「這把劍……以後就是妳的了。」
「我一直無法接受師父的死,所以沒有向公會報告這件事。不過,我現在總算能……」
在後方待命的傑諾斯詠唱咒語,洛雅周身散發出藍色的光芒。
而他選擇在這一刻幫亞絲嘉治療,讓洛雅過去追擊敵人,並對她使出強化魔法。
「我要追求屬於自己的劍。」
剛纔那一擊有刻意保留,但她這次會解放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