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
《瞬間治癒卻被當成廢物踢出隊伍的天才治療師,改當無照治療師快樂過活》 · 菱川さかく · 1萬 字
冒險其實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如果要完成公會發出的委託,就必須準備好合適的裝備,帶着沉重的糧食與道具翻山越嶺,徒步走到目的地。
當隊伍抵達目的地時,體力通常也早已耗盡,有時候還會被其他隊伍搶先一步。可是,隊伍也沒有僱用馬車與幫手的餘力。
這讓亞斯頓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讓貧民加入隊伍。
在階級制度牢不可破的哈瑟斯王國,貧民就只是被國家捨棄的人民。
如果是那些連身爲人的尊嚴都沒有的最底層人民,就能讓他不花一毛錢任意壓榨了。
要是讓別人知道隊伍中有個貧民,隊伍的風評當然會變差,所以通常不會有人做出這種事,但只要完全不讓那個貧民出現在正式場合,並且讓他獨自在外面露宿街頭,與其他人分開用餐,徹底消除他曾經存在的痕跡,等到隊伍開始闖出名號就把他踢出去,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這就是亞斯頓想到的辦法。
於是,亞斯頓跑到貧民區,在那裏看到一位獨自坐在路邊的少年。他身材單薄,卻穿着一件特大號的黑色外套,看起來就像是讓自己躲在黑暗之中。
他很快就明白這傢伙沒有容身之處。
亞斯頓向這位少年搭話:
「喂,你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
少年眼神空洞地這麼回答。
「如果你沒事做,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冒險?我猜你應該無家可歸對吧?」
「……」
少年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聽說貧民當不了冒險者。」
「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我覺得只要一個人有幹勁與能力,階級其實不太重要。你有什麼專長嗎?」
少年沉默片刻後,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會用一點治療魔法。」
等我成爲貴族之後,也可以考慮把她收入後宮。真想知道跟女亞人上牀會是什麼感覺。
亞斯頓得意地揚起嘴角。
「對喔,我想起來了。如果有那枚金幣,他說不定就有機會多活一段時日了。」
蜥蜴人男子看着亞斯頓的冒險者執照好一會兒,才說了句「跟我走吧」,率先邁出步伐。
「幸好我是個慈悲爲懷的好人。」
「我想請妳幫忙找人。」
「工作?可是我正要去醫生那邊,沒有那種閒工夫耶?」
亞斯頓皺起眉頭。女首領一邊擦着眼角,一邊這麼回答:
「沒錯,我們只要去拜託那些亞人的老大,請他們幫忙找出傑諾斯就行了。因爲貧民區裏的情報最後都會傳到那些傢伙耳邊,如果有新人來到貧民區,他們應該很快就會聽到風聲纔對。我覺得這會比我們自己去找要來得快多了。」
「老大,這個人類說他有工作要請妳幫忙。」
蓋爾,你也是其中之一。亞斯頓暗自這麼想着。
可是,他沒能把話說完。
「他也可能還活着。畢竟我有給他一枚金幣當作慰勞費。」
亞斯頓忍不住握住掛在腰際的劍,讓那些在周圍待命的蜥蜴人同時站了起來。
女首領舉起一隻手製止那些部下,然後又像是要趕狗一樣揮了揮手。
亞斯頓硬是撂下狠話,然後就準備走人了。
因爲蜥蜴人的女首領慢慢站了起來,說出了這句話:
「原來你們就是那個把醫生踢出去的白癡隊伍嗎?看起來確實長着一張蠢臉呢。」
「回去吧。你們要找尋的那個人,可沒有時間陪你們這些廢物胡鬧。」
因爲我從以前就很擅長利用別人。
他感覺得到那股寒意還沒從自己體內消失。
他們走過好幾條街,最後來到一個有屋頂的廣場。
她不愧是掌管三大幫派之一的老大,身上有種一眼就能看出的尊貴氣質。
雖然亞斯頓當時曾經考慮過要殺人滅口,但他知道傑諾斯的生存能力強得莫名其妙,要是不小心讓傑諾斯逃掉了,傑諾斯很可能會在隊伍終於闖出名號的時候到處亂說話,所以他纔會決定給傑諾斯一筆慰勞費,然後再把傑諾斯踢出退伍,而事實也證明他做對了。
看樣子那位貧民區的巨頭似乎認識傑諾斯。
「我是黃金級冒險者隊伍的隊長,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不過,貧民區其實相當廣闊,你打算怎麼找到他?就算跟別人探聽消息,也不可能會有人認識傑諾斯吧?」
亞斯頓與蓋爾沒有說話,就這樣離開蜥蜴人的集會所。
那傢伙應該感謝我一輩子纔對。
亞斯頓差點就要發出不屑的笑聲,但他硬是忍了下來。
在他臨走之前,女首領在他身後說出了這句話:
難道貧民區發生了什麼事嗎?
蓋爾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亞斯頓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回答:
「妳說什麼?妳以爲我是……」
「原來如此。亞斯頓,你果然很聰明。」
「……啐,真是浪費我的時間。」
「我是有聽說過這件事。我記得那三大幫派好像是蜥蜴人、狼人與半獸人對吧?」
「喂,亞斯頓。你在想什麼?」
「哼,你們就是那些把傑諾斯大人踢出隊伍的蠢貨嗎?凜佳覺得你們應該去死一死,然後投胎轉世變成糞坑蟲纔對。」
而且還是一個好女人。
「還好啦。」
他現在總算明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貧民區裏稱霸一方,到底意味着什麼了。
我給了傑諾斯一個容身之處。
女首領動了動頭上的灰色獸耳,用那張端正的臉龐說出狠話。
「對了,要是你們敢對醫生亂來,我可不會放過你們。你們最好給我記清楚了。」
他們接着又來到狼人的據點。
「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真是的,我實在不想再踏進這種骯髒的地方了。」
「廢話少說,趕快給我出去。我可不想繼續跟你們這種笨蛋說話。」
如果傑諾斯早已離開人世,亞斯頓想讓隊伍復活的計劃就會立刻受挫。
正當他露出狐疑的表情時,身旁的蓋爾開口了:
「我想也是。可是,我早就想好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了。」
反正他從一開始就不期待貧民能成爲戰力,只是想要一個免費的奴隸罷了。
「你要找誰?」
「一個名叫傑諾斯的男人。他應該是在兩個月左右以前來到貧民區的。他是個人類,留着一頭黑髮……」
「你的頭銜還真長。光是聽你自我介紹,太陽就要下山了。有話就快說吧。」
「你應該知道貧民區有三大亞人幫派在爭奪地盤吧?」
「喂!亞斯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這真是太巧了。我們剛好沒有治療師,你就加入我們的隊伍吧。」
「喂,可以帶我去見你們的首領嗎?我這裏有個工作想要請他幫忙。」
「辦法?」
「妳……妳說什麼!」
亞斯頓忍不住咒罵,但他身旁的蓋爾一臉不可思議地環視周圍。
「嗯,這也是個問題。」
「我怎麼會知道啊!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兩人笑了好一段時間後,蓋爾轉頭環視周圍。
所以他在當時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對着少年點了點頭。
他們纔剛回到大街上,蓋爾就叫了出來:
聽到蓋爾這麼問,亞斯頓猛然回過神來這麼回答。
爲了邀請傑諾斯再次加入隊伍,他們兩人來到了貧民區。
他不太高興地看着凹凸不平,沒有鋪上任何東西的地面。
可是,亞斯頓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女首領就開始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
「什麼……?」
亞斯頓對傑諾斯來說可是個大恩人,如果亞斯頓叫他回去隊伍,他應該會開心地搖着尾巴重新加入吧。
那雙深綠色的細長眼睛緩緩看向亞斯頓。
「可是,你不覺得這裏的氛圍好像變得不一樣了嗎?」
「妳……妳認識傑諾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這個不曾接受正式教育的貧民是在胡說八道。
因爲讓傑諾斯到處告訴別人他曾經待在「黃金不死鳥」的事情也很麻煩,亞斯頓原本還希望他可以橫死街頭,但情況已經有所改變了。
亞斯頓在一瞬間就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了。一種有別於在冒險時遇到兇暴的魔獸,彷彿連身體深處都要凍結的寒意,貫穿了他的全身。
亞斯頓依然握着劍柄,一臉茫然地開口問道:
「……」
「妳就是這裏的老大嗎?我是黃金級冒險者隊伍『黃金不死鳥』的隊長,名叫亞斯頓。」
亞斯頓與蓋爾向走在路上的蜥蜴人男子搭話。
「妳……妳也認識傑諾斯嗎!」
「唔……!」
「別擔心,三大幫派還有兩個。我們去找狼人幫忙吧。」
而且不只是認識,好像還對他心懷敬意。
「不,沒什麼。」
不對,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以爲我是誰啊?」
過去一直支配着貧民區的陰沉氛圍與肅殺之氣全都消失無蹤,到處都有開朗活潑的聲音傳來。
可是──
畢竟當初是亞斯頓帶着傑諾斯離開這個墮落的貧民區出去冒險,而且最後還很好心地給了他一枚金幣。
「……」
「你們是什麼人?」
「妳……妳笑什麼?」
+++
一個女人翹着二郎腿坐在最裏面的沙發上,有氣無力地這麼說道。
亞斯頓露出正經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
「……」
「亞斯頓,我還是覺得這是白費力氣。傑諾斯那傢伙很可能早就死在路邊了吧?」
「凜佳覺得傑諾斯大人應該不想跟糞坑蟲見面,你們最好還是快點滾回家去。」
「妳……妳說什麼!」
「想打架是吧?」
「……」
只見女首領露出冰冷的眼神,聚集在周圍的狼人們也釋放出殺氣,讓亞斯頓與蓋爾不得不轉身離開。
從他們身後傳來一句狠話:
「要是你們敢對傑諾斯大人亂來,我們狼人絕對不會放過你們。你們最好用那顆蠢腦袋記住這件事。」
「……」
亞斯頓與蓋爾不發一語,就這樣離開現場。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我也搞不懂……」
回到大街上後,他們兩人同時抱住自己的頭。
亞斯頓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看來在亞人的三大幫派之中,有兩個幫派的首領都很欣賞傑諾斯。亞斯頓覺得自己可能是在作惡夢。
「……總之,我們得先見到傑諾斯纔行。」
亞斯頓硬是重新調整好呼吸,說出了這句話:
「還有最後一個幫派,我們去找那些半獸人吧。」
+++
「嗯,原來你們就是那些把傑諾斯踢出隊伍的人渣嗎?事到如今,你們還來找他做什麼?」
他們來到半獸人一族居住的巖山洞窟。
這位擁有粟色頭髮與火紅眼睛,容貌美麗的女首領這麼說道。
「……」
「畢竟貧民區的街道特別複雜。」
亞斯頓與蓋爾看向彼此,然後立刻衝了過去。
「不,我不知道。再見,我還有事要忙。」
一位疑似精靈的可愛少女快步走到他旁邊。
「啊,傑諾斯醫生午安。」
「……咦?」
他最不願意承認的事情,以及令他感到畏懼的真相,現在已經明擺在他眼前了。
「爲……爲什麼!」
傑諾斯直接就要走到馬路對面,但亞斯頓大聲叫住了他:
「喂……亞斯頓,那個很厲害的傑諾斯,果然就是這個傑諾斯吧?」
「是我聽錯了嗎?你該不會是要拒絕我吧?」
跟先前一樣的話語,又再次從他們身後傳來。
「你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莉莉,走這邊纔對。」
亞斯頓直挺挺地站着,大聲這麼說道:
可是,他不知道傑諾斯住在那裏。
想到那將會耗費多少力氣,就讓他快要暈倒。就在這時,蓋爾突然睜大眼睛指着巷子深處。
「找我?爲什麼?」
亞斯頓倒抽了一口氣,小聲說出那人的名字:
「我就是這個意思。」
「是這樣沒錯啦……」
難道只能海底撈針慢慢找人了嗎?
回到大街上後,他們兩人沉默不語,呆立在原地好一段時間。
亞斯頓氣得緊咬着牙。
「謝謝。莉莉實在記不住這裏的路……」
聽到蓋爾這麼說,亞斯頓沒辦法立刻做出回答。
聽說貧民區有個很受亞人愛戴的超強傑諾斯。可是,眼前這傢伙明明就是……
「沒錯,就是我。傑諾斯,看來你成功活下來了呢。」
當亞斯頓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狠狠瞪着傑諾斯時,有幾位亞人剛好從旁邊經過。
聽到傑諾斯認真地這麼問,讓亞斯頓覺得不太高興,但他還是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態度。
「午安,你的腳還好吧?」
+++
「亞斯頓……」
「我拒絕。」
傑諾斯突然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看了過來,然後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麼說道:
傑諾斯好像還沒發現他們。
那就是他們要找的傑諾斯其實是個強者。
「……」
「你……你說什麼!」
「……咦?你該不會是亞斯頓吧?怎麼連蓋爾也來了?」
「傑諾斯……」
「我決定不再幫別人做白工了。請我治療一次的費用是五萬溫幣。如果要治療重傷,費用是一百萬溫幣。如果還需要我使用防護魔法與能力強化魔法,費用就要乘上三倍。不準討價還價喔。」
「……我懂了。」
傑諾斯露出傻眼的表情,說出了這句話:
剛好路過的亞人全都接連向傑諾斯打招呼。
雖然還有另一種可能的情況,但亞斯頓故意不去面對。

亞斯頓慢慢轉過身去,結果看到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正準備過馬路。
一大羣半獸人團團圍住他們,讓亞斯頓與蓋爾決定默默離開。
「給……給我等一下!」
亞斯頓大聲叫了出來,快步走到傑諾斯面前。
「喂,亞斯頓。當初是你說要把傑諾斯踢出去的,你要怎麼負責啊?」
「我是來找你的。本大爺親自跑來找你,結果你竟然轉頭就走,你這傢伙還真是帶種。」
「……咦?」
「少……少囉嗦!你們當初不是也都同意了嗎!」
「傑諾斯,真虧你能認得這裏的路呢。是因爲你以前曾經住在這裏嗎?」
──總算找到他了。
「謝啦,你上次拿來的肉也很好喫。」
「那傢伙應該是別人纔對。只是剛好有個強者跟傑諾斯同名。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託您的福,現在好到不行。只要讓您來治療,傷馬上就會復原了。」
亞斯頓與蓋爾看向彼此。
「不過,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考慮在有空的時候陪你們出一次任務,你應該有辦法付錢給我吧?」
「喂,如果你們敢對傑諾斯亂來,我們半獸人可不會默不吭聲。」
「總之,我們要把那傢伙找出來。」
亞斯頓咬住自己的指甲。
「亞斯頓,你知道什麼了?」
從剛纔那些人的反應看來,貧民區三大幫派的首領好像都很欣賞傑諾斯。可是隻要冷靜想想,就會知道不可能會有那種事情。
「我……我不是在問這個!現在是本大爺要邀請你加入耶!」
「歡呼吧。我決定讓你回到『黃金不死鳥』了。」
「沒有爲什麼,我以前受到了不合理的對待,也沒有拿到像樣的報酬,這對我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正常人都會拒絕吧。」
「嗯……?」
蓋爾慌張地開口了:
「原來如此……!不過,那個傑諾斯好像也有被隊伍踢出去耶。」
雖然貧民區裏碰巧也有個很厲害的傑諾斯,讓那些亞人相當欣賞,但眼前這名男子並不是那個人。這傢伙是一個可以瞬間治好傷口的特級治療師,而且還能使用不同系統的防護與能力強化魔法這種事,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相信。
他們已經懶得提出疑問了。
對亞斯頓來說,傑諾斯必須是一個總是對他言聽計從,對自己給他容身之處這件事心懷感激,默默地爲他拚命打雜,而且分文不取的男人。
「誇獎我也不會有好處喔。要工作到半夜不是不行,但你可不要太過勉強自己了。」
傑諾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因爲傑諾斯完全沒有發現,亞斯頓忍不住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咦?」
「我以前是住在更裏面的地方,但我曾經來過這附近。莉莉,妳以前不是也曾經在貧民區過着流浪生活嗎?」
亞斯頓與蓋爾開始扭打。
「你……你這廢物不要給我太囂張了!我猜你在這裏應該沒有容身之處吧!」
那就是「黃金不死鳥」可以毫髮無傷完成任務,「全都是傑諾斯的功勞」。
只要可以見到傑諾斯,他應該就會搖着尾巴說要回到「黃金不死鳥」了吧。
「……蓋爾,什麼都別說了。」
「……」
因爲現在的他們不可能付得出那麼多錢。
「有道理,這樣確實就說得過去了……」
因爲傑諾斯失去了名爲隊伍的容身之處,而亞斯頓將會再次給他一個。
「喂,亞斯頓,你看那邊……」
「這點也只是巧合,只可能是碰巧有個傢伙連處境都跟他差不多了。那些女亞人口中的傑諾斯是一個真正的強者,而我們在找尋的傑諾斯就只是隊伍的奴隸。」
「喂,傑諾斯!」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可是很難得對別人這麼好心的。你可不要喜極而……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哇哈哈哈!到底是爲什麼呢?你知道原因嗎?」
「原因就是你啦!」
「你好啊,傑諾斯先生。謝謝你上次幫我治療。我拿到了一些高級的肉,改天再送去給你。」
對亞斯頓來說,那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他親手在路邊撿回來,心裏一直瞧不起的傢伙,其實是個連黑社會的大人物都欣賞的強者這種事,他是絕對不可能承認的。
「傑諾斯,這兩個大叔好吵喔。」
「我纔不是大叔!」
「就是說啊。莉莉,那我們快走吧。」
「喂,誰準你就這樣走掉了啊!傑諾斯!」
「幹嘛?你還有什麼事?」
亞斯頓大口喘氣,瞪着不耐煩地回過頭來的傑諾斯。
「你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嗎?」
「我不是說過不想回去了嗎?我在這裏過得很快樂。」
「本大爺都親自拜託你了耶。當初是我收留了你,還給你一個容身之處。我現在……」
「抱歉了,亞斯頓。」
──現在說這個已經來不及了。
說完這句話後,傑諾斯轉身背對亞斯頓。
可愛的精靈少女走在傑諾斯身旁,那些仰慕他的亞人也歡欣鼓舞地圍在旁邊。
亞斯頓被獨自留在原地,只能看着傑諾斯逐漸遠去的背影,緊握的拳頭也抖個不停。
「不準無視我……」
他一直低着頭,從嘴裏擠出低沉的聲音。
「不過就是在貧民之間稍微有點人望,竟然就給我擺起架子來了。我可是遲早會當上貴族的男人……我要你……」
亞斯頓慢慢拔出掛在腰際的劍,就這樣衝了過去。
「給我站住!傑諾……」
轟……!
「喀喀喀……女人的醜陋戰爭比果醬甜美多了。」
索菲亞舔了一下手指上的琥珀色果醬,說出這樣的感想。
「什麼?亞斯頓,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錯,我跟凜佳都想幫上傑諾斯的忙。」
當克里希娜轉頭看向一臉驚訝的蓋爾時,亞斯頓立刻拔腿就跑。
「拜託妳們不要把我這個當事人晾在一旁,自顧自地討論這些事。還有,妳們怎麼都一臉理所當然地在我家喫午飯?」
「哈哈哈,不過妳們只是白費力氣罷了。難不成妳們以爲只靠一瓶果醬,就比得過我立下的汗馬功勞嗎?我可是被醫生親自拜託,帶着他闖進那個貴族的宅邸喔。」
「算了,只要別妨礙到我幫人治療就行。莉莉,如果茶壺裏還有紅茶,可以給我一杯嗎?」
「纔沒有,凜佳只有請妳幫忙拿很重的鍋子,果醬幾乎是凜佳獨自完成的。」
索菲亞慢慢站了起來,然後放聲大笑。
「天啊……狼人與半獸人的首領竟然會一起做果醬,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妳們不會是嗑了太多藥,腦袋終於壞掉了吧?」
「對了,那些把你踢出隊伍的傢伙前陣子有來找我。竟然會有人蠢到把你踢出隊伍,簡直是笨到沒藥醫了。」
「妳誤會了。我不想那麼做的,都是那傢伙逼我動手……」
「……還挺好喫的。」
「醫……醫生,就算心裏這麼想,也不可以說出來啦。這些傢伙會得意忘形的。」
「凜佳也是。憑我們狼人的嗅覺也找不到他。」
「妳是說亞斯頓對吧?」
「好的。」
「好……好耶!凜佳現在很開心呢。」
索菲亞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仔細觀察裝着果醬的瓶子。
莉莉疑惑地歪着頭。卡蜜拉開口了:
「原來如此,所以妳們兩個纔會聯合起來,想要展現自己作爲賢妻良母的能力嗎?」
「這場醫生爭奪戰目前是我領先啦。啊哈哈哈哈!」
爲了避免被魔法槍擊中背部,他衝進小巷拚命奔跑。
「她們口中的底層其實就是地下公會。」
凜佳與蕾葳看向彼此。
廢墟街的日常生活毫無變化,今天又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如果是這樣當然最好……」
走在前面的傑諾斯回過頭來。
「咕哇啊啊啊!」
+++
「我們半獸人的情報網也沒有收到消息。」
據說她是成功解決許多事件的優秀人才,也是史上最年輕的近衛師團副師團長。
坐在旁邊的索菲亞這麼說道。
索菲亞說出自己突然想到的事情。
「別忘了,那些蘋果都是我提供的。還有,請問一開始就搞錯砂糖與鹽巴的人是誰啊?」
「那個名叫亞斯頓的男子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所以我就派部下去跟蹤他,但是沒能找到他的藏身之處。」
凜佳得意地挺起胸膛。蕾葳趕緊從旁插嘴。
「咦?克里希娜,妳怎麼會在這裏?」
正常的公會都會取得國家的認可,不管是委託的內容還是收費標準,都會遵守事先定好的規則,如果想要加入公會,也必須通過認證考試。
「莉……莉莉也不會認輸的。」
「嗚……我們不是說好不提這件事了嗎?」
說了一堆他們的壞話後,索菲亞換上嚴肅的表情這麼說:
那可是負責維持王都治安的重要部隊。
「凜佳不喜歡他們,因爲那些傢伙只要能拿到錢,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會不會是乖乖回去城區了?」
「可是,地下公會沒有那種規則。成員全是些見不得光的傢伙。」
「嗯,簡單來說就是違法的公會啦。」
「算了,妳高興就好。不過我只是碰巧來這裏出診,我家可不在這附近喔。」
咦?她是在哭嗎?
「好啦,那我就順便把這個傷害未遂的犯人,送去附近的衛兵值勤室吧。」
而這種大人物正在跟傑諾斯親暱地聊天。
「嗯,這種果醬還挺好喫的。」
他用手按着肚子,勉強抬起頭來,看到一名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子拿着魔法槍,用冰冷的目光俯視着他。
三位亞人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
「我們三個已經協商過了,而且也稍微減少來這裏的次數了。因爲我們也知道不能給你添太多麻煩。」
因爲患者的情況穩定下來了,他便走到屋裏的餐桌旁邊。
「拜託不要說得像是妳一個人的功勞。我也幫了很多忙。」
「是啊,畢竟貧民區還有我們這些亞人也不會踏足的底層。」
「近……近衛師團?」
「我們半獸人也不碰那種東西。」
「哼哼,那還用說。那可是凜佳用蘋果熬煮而成的果醬喔。」
傑諾斯喝了一口紅茶,然後拿起塗上果醬的麪包。
「妳還是老樣子。」
「傑諾斯……你到底……到底是何方神聖?」
「原來貧民區還有底層嗎?」
上次偶然遇到亞斯頓後又過了幾天。
「竟敢當着我的面襲擊別人,你這傢伙真是好大的膽子。我身爲近衛師團的一員,可不能當作沒看見。」
「如果他是跑到貧民區深處躲起來就麻煩了。」
「那種小傷塗點口水就會好了吧?」
「哼,其實我迷路了。」
「有……有什麼關係嘛。我又不是不會付你治療費。」
「是啊,其實我們原本是想要每天都來,但還是努力控制在一個星期只來兩天了。」
「畢竟我們還是得照顧一下自己的部下。」
「這是我們的勝利……我好感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黑色情感在他體內翻騰。
「雖然不甘心,但我確實無言以對……」
「不過,結果我還是遇到你了。幸好我是個路癡。」
凜佳讓那對獸耳快速拍動。蕾葳伸手捂着自己的眼角。
因爲側腹捱了強烈的一擊,亞斯頓摔倒在地上。
當亞斯頓強忍着從側腹傳來的痛楚,扭曲着臉挺起身體時,克里希娜也走到他身旁了。
「那支爛隊伍也有厚着臉皮跑去我那邊。」
「喀喀喀……這場死鬥沒有贏家。」
「因爲上次襲擊貴族宅邸時,就只有索菲亞一個人有表現。這件事一直讓凜佳耿耿於懷。」
傑諾斯露出傻眼的表情,從治療室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妳真沒禮貌。凜佳從來不碰那種東西的。」
「是啊,沒人會想要主動接觸那些傢伙。」
「他們也有來找凜佳。他們確實長着一張蠢臉呢。」
想要請人幫忙做自己辦不到的事情時,通常都會向公會提出委託。雖然冒險者公會是規模最大的公會,但其實還有鍛造師公會與建築師公會這些爲數衆多的公會。
「地下公會……」
「我是來找你的。我的手指破皮了。」
聽到卡蜜拉說出這個詞彙,莉莉又複誦了一遍。
傑諾斯原本還以爲再也不會見到他們,所以上次重逢讓他有些驚訝。
亞斯頓曾經聽過克里希娜這個名字。
亞斯頓趕緊伸手指向自己身後的蓋爾。
──不準無視我。傑諾斯……
「妳完全開竅了呢。」
「那妳們怎麼會想做這種事?」
傑諾斯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
「嗚……!」
「喂,妳們的對話全被我聽到了喔。」
聽到莉莉這麼說,三位亞人看向彼此。
傑諾斯不但受到那些貧民區的大人物敬重,還跟近衛師團的幹部這麼親密。
三位亞人首領都表現出內心的厭惡。
「妳說他們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就是買賣毒品、暗殺與代人復仇之類的工作。聽說上次那個貴族買賣孩童的事件,也跟地下公會脫不了關係。」
「……」
莉莉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傑諾斯的臉。
「那……如果那個很吵的大叔跑去拜託地下公會做壞事,我們不就有麻煩了嗎?」
「妳口中那個很吵的大叔是指亞斯頓嗎?」
傑諾斯把麪包放進嘴裏,稍微想了一下。
「我覺得應該不會吧。我也曾經在貧民區生活,聽說過地下公會的事情,我還記得拜託地下公會做事情應該要花上不少錢。」
「是啊。那名男子都專程跑來貧民區找傑諾斯了,可見他應該快要走投無路了吧。換句話說,他身上不會有那麼多錢。」
卡蜜拉雙手抱胸這麼分析。莉莉這才鬆了口氣。
「說……說得也是。這樣莉莉就放心了。」
可是,就只有索菲亞一臉憂心,默默注視着桌面。
「索菲亞小姐,妳在想什麼?」
「啊……沒什麼啦。我只是想起一個傳聞,雖然地下公會基本上是個有錢就好辦事的地方,但最近好像有個只要符合條件,就算沒錢也願意接下委託的傢伙。」
索菲亞皺起眉頭回想那人的名字,最後說出了這句話:
「我記得那傢伙好像叫做『引路人』。」
+++
這裏是比貧民區深處還要不見天日的地方。
在老舊下水道如同蛛網般縱橫交錯的昏暗地下室裏,有兩個人正在密談。
「歡迎光臨,你是客戶嗎?真虧你能找到這裏。」
「啊,你不用擔心。你要我幫忙的事情,我一定會幫你完成。」
在覆蓋住臉孔的長袍裏面,那名男子揚起了嘴角。
那顆魔石彷彿要將周圍的黑暗全都吸進去,顏色可說是純粹的漆黑。
「嗯?不,我沒說這樣不行。我反倒很喜歡這樣的理由。好吧。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原來如此……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幫你報仇對吧?而且不光是對方本人,你還想要對付他身邊的傢伙。」
「……」
「你說我嗎?這個嘛……你可以叫我『引路人』就好。」
「嗯,沒問題。反正我做這種事並不完全是爲了錢。」
「……嗯?你想告訴我了嗎?」
其中一人穿着從頭罩住全身的灰色長袍,說出了這句話。
「這樣啊……這個理由還真是相當不講理呢。這根本算不上是復仇,只是在遷怒罷了。你這人應該沒朋友吧?」
「嗯,這很重要。雖然地下公會的其他人都是隻要有拿到錢,就不會過問理由,但我這人很重視客戶提出委託的理由。」
那位穿着灰色長袍,自稱是「引路人」的傢伙,從懷裏拿出一顆黑色的魔石。
在這間地下室裏,就只有那名長袍男子開朗的聲音不斷迴盪。
「原來你叫做亞斯頓啊。」
可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非常小,讓他的話語全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說吧,你想要我幫忙做什麼?」
「對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如果你不想說,我們就當作沒這件……」
「我正在做研究。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試用看看這個。」
「我知道。因爲你身上的錢不夠,別人纔會介紹你來這裏對吧?偶爾會有像你這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