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e.1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2.7萬 字
數小時的死寂航行後,突擊艦那傷痕累累的艦體終於被救援艦隊捕獲,緩緩滑入了母艦的腹腔。
對接通道內,警示燈的紅光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待機狀態的冷白光暈。
隨着「咔嚓」一聲的金屬咬合聲,氣閘艙的氣壓平衡系統開始運作,發出一陣沉悶的低鳴。緊接着,厚重的合金艙門在液壓桿的推動下,向着兩側緩緩滑開。
還沒看到人,氣息便先一步湧了進來。
那是屬於「白枝」的氣息。
一股爲了安撫船員緊繃神經而特意添加的香氛氣息。
這股氣息不僅是嗅覺的刺激,更像是一個信號。
開羅號的生命維持系統正在平穩運轉,這裏是安全的壁壘。
然而,對於此刻站在艙門口的心澄來說,這股氣息卻讓眼眶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
她僵硬地佇立在對接通道的陰影裏。
身後,是那艘冰冷的突擊艦,承載着不久前發生的血腥與瘋狂;身前,則是開羅號那溫暖如晝的橙色燈火,那是生者的世界。
在生與死,冷與暖的交界線上,她駐足在原地。
停頓了一秒,胸腔劇烈起伏的她,貪婪地深吸了一口這並不算清新的空氣,才終於找回了雙腿的知覺,邁出了沉重的一步。
「心澄。」
那個聲音從光影的盡頭傳來。
伊芙琳·卡特門羅就站在那裏。
她卸下了那身象徵鐵血與秩序的指揮官軍裝,只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勤務制服。袖口被隨意地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的小臂線條緊繃,手腕上的戰術終端正隨着心跳的節奏閃爍着呼吸燈。
燈光打在她的臉上,照不透眼底那層濃重的青黑——顯然,這幾天她也沒能閤眼。
但這名指揮官的疲憊在目光觸及心澄身後那兩副懸浮擔架的瞬間,便被一種凜冽的銳利所取代。她快步上前,靴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有力。
「狀況。」
伊芙琳坐在她的對面,修長的手指在戰術終端的虛擬鍵盤上飛速跳躍,調出了一份空白的作戰報告模板。
伊芙琳看向心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先去簡報室,哪怕只有幾句話,我也需要一個書面記錄。然後,你也滾去醫療艙做個全身檢查。看看你自己的手。」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多餘的解釋都是對時間的浪費。
「你也到極限了。」
「……我沒事,我還能——」
伊芙琳靜靜地注視着她,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瞭然。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他們的命從死神手裏搶回來。」
而另一側的遙,銀色的長髮如破碎的月光般散亂地鋪在擔架上。她雙眼緊閉,眉心死死地糾結在一起,像是在這無法醒來的夢魘中,依然在與某種不可視的恐怖進行着廝殺。
「詳細的書面報告等回了白枝再提交。」
開羅號的艦載輔助AI——「曉光」。
「……她體內的魔力迴路出現了無法解析的異常共振波段,如果不及時干預,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我們需要更高精度的魔力穩定設備來進行實時監控和糾偏。」
關於在C-4區域的那場惡戰,她只用了「遭遇預設伏擊」和「艱難突圍」這種標準的軍事術語來概括。
「說吧。從頭開始,別漏掉細節。」
「伊芙琳上校,心澄少尉。」
伊芙琳並沒有選擇常規的簡報室,也沒有把艦隊的艦長一同呼叫來參加會議,而是選擇了一間開羅號的臨時簡報室。
至於遙和束在最後時刻展現出的那超越了人類理解範疇的力量……
曉光的聲音出現了一個極其擬人化的停頓,彷彿在斟酌用詞。
拙劣卻必要的謊言。
就在這時,簡報室的通訊器發出了一聲蜂鳴。
心澄下意識地邁動腳步想要跟上去,卻感到肩頭一沉。
心澄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手,用袖口遮住了那個醜陋的傷痕。
「這是軍令,少尉。」
「救援目標悠星束的傷勢極爲棘手,不僅僅是肉體損傷,更涉及到了魔術式迴路深層的邏輯性崩潰,這需要高頻神經修復艙進行長週期的重構治療。至於遙小姐……」
「……之後因爲魔力過載,我觸發了強制休眠保護機制昏迷了過去。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敵方目標已經撤離或被擊潰了。」
她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心澄的手腕上。
伊芙琳抬起頭,眉峯微挑:「講。」
——
「根據剛剛回傳的詳細掃描數據,針對兩位傷員的治療方案,我有一項緊急建議。」
「最優解是將兩位傷員立刻轉移至晨曦號。晨曦號配備有軍用級的神經修復艙和原型機級別的魔力穩定陣列。」
關於那個足以扭曲現實的僞理核,在她口中變成了一個「未知的魔導裝置」。
心澄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重新運轉,開始從記憶的深淵中打撈碎片。
伊芙琳猛地轉過身,對身後早已待命的醫療組下達了指令。
伊芙琳也沒有追問。
「是!」
伊芙琳的手按住了她,掌心的溫度冰冷。
她沒有明說那個「奇怪」具體指代什麼。
簡潔短促的詢問,直切要害。
心澄癱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那個需要和空之心配合的抑制器,此刻已經扭曲變形,焦黑的金屬表面散發着一股燒焦的臭味。
曉光繼續說道。
伊芙琳的視線越過心澄,落在了第一副擔架上。
幽藍色的屏幕光映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冷峻。
魔力迴路的異常共振。
數名醫護人員迅速接管了懸浮擔架的控制權,推着兩人沿着走廊飛奔而去,輪子滾過金屬地板的噪音迅速消失在轉角的白光中。
「外傷看起來都在可控範圍內,但魔力迴路的反饋讀數……非常奇怪。雖然剛纔在路上他們都短暫清醒過一瞬,但很快又陷入了更深層的昏迷。」
「推進醫療艙。」
束靜靜地躺在那裏,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彷彿體內的血液都已經流乾。他胸口的起伏十分微弱,身上纏滿的應急繃帶已經被滲出的血跡染成了暗褐色。
「……我知道了。」
這是一個謊言。
伊芙琳語氣不容置疑地打斷了她。
她沒有揭穿,甚至沒有追問那個明顯的邏輯漏洞,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張橢圓形的金屬會議桌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幾把硬質椅子散亂地擺放着。牆壁上的全息屏幕正無聲地刷新着艦隊的實時座標——艦隊正沿着邊緣星域的安全航道緩緩爬行,儘量遠離那片在星圖上被標記爲猩紅色的危險空域。
「啓動一級特殊護理程。」
她手指一劃,關閉了那個空白的文檔。
「批准轉移。」她做出了決斷,「心澄,你作爲隨行人員,全程負責看護。」
她的彙報是經過精心剪裁的——
她的聲音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已經報廢了。」
心澄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變得沙啞。
「救援對象的情況很糟糕……初步判斷是那種無屬性魔術系統過載引發的連鎖反饋。至於遙……」
那是對「現實扭曲值飆升」這一現象最委婉安全的描述。
一個溫潤沉穩,帶着某種令人心安的理性的聲音響起。
「開羅號其醫療模塊無法應對這種級別的特殊狀況。」
「是。」
「另外……」
伊芙琳站起身,走到心澄面前。她從制服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金屬方盒,拋了過去。
「接着。」
心澄慌忙接住,掌心傳來金屬微涼的觸感。
「這是格雷厄姆將軍爲你準備的備用抑制器。雖然型號老了點,不如你之前那個輕便,但用來應急足夠了。這幾天,把你那個危險的『空之心』給我老老實實鎖進軍械庫裏,別讓我看到它。」
心澄緊緊握住那個盒子,指節微微發白。
「……謝謝。」
伊芙琳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她單薄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
從開羅號到晨曦號的轉移行動高效而靜默。
兩艘星艦在虛空中保持着相對靜止,通過那條並不算長的對接通道連接在一起。
懸浮擔架在醫療組的護送下,平穩地滑過金屬走廊。
心澄走在擔架旁,目光像是一根線,死死地系在遙的臉上。
銀髮的少女依然沉睡在深海之中,但那緊鎖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麼急促。或許是潛意識裏感知到了離開了那艘充滿血腥味的突擊艦,又或許是因爲某種更深層的直覺——她知道,自己正在前往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穿過晨曦號氣閘艙的瞬間,周圍的環境驟然一變。
如果說開羅號是冷硬的軍營,那麼此刻的晨曦號就像是一座移動的高級療養院。
「歡迎登艦,這裏是晨曦號。」
曉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從走廊兩側隱藏式的揚聲器陣列中傳出,聲場更加立體柔和。
「兩位傷員將被安置在A-7號特等醫療艙。心澄少尉,您的休息艙已安排在隔壁的A-8號。如有任何需求,請直接語音呼叫。」
心澄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將數據板關閉。
「心澄少尉。」
「航向補正完成。折躍引擎預熱完畢。遷躍程序同步啓動。」
「心澄少尉!」
更是在警告。
「發生什麼事了?」心澄神經瞬間緊繃。
每當他的眉心聚攏,遙就會伸出那隻纖細的手,輕輕地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在我們航線的後方極遠處扇區,歐若拉的艦隊曾短暫解除隱形狀態,隨後立即進行了長距離折躍。」
「關於遙小姐的狀況……我會啓動最高優先級的後臺監控進程。請您放心。」
心澄猛地轉過頭,盯着天花板角落裏那個閃爍着幽藍光芒的光學傳感器。
那個總是眯着眼,手裏夾着雪茄,像個市儈商人一樣卻又深不可測的男人。
束被安置在靠窗的位置,遙則在他的右側。
終端屏幕上,通訊官的表情僵硬,眼神中透着一絲不安。
就在心澄準備離開醫療艙去隔壁稍作休息時,手腕上的終端突然震動起來,一道紅色的緊急通訊請求強行切入。
「我知道了。繼續保持全方位警戒。」
就在這時,曉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僅在醫療艙內部播放,音量被壓低到了不會驚擾病人的程度。
「一定要醒過來啊……」
而在那片被他們拋在身後的黑暗星域裏,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在貪婪地注視着他們離去的方向。
老黃。
醫療艙內的照明被智能系統調節到了最柔和的夜間模式。只有牀頭那些精密的監護設備在無聲地閃爍着不同顏色的指示燈,發出規律的電子運轉聲,像是一種特殊的催眠曲。
而那時,是敵是友,誰也說不準。
「他們在折躍離開的前一秒,向公共頻道發送了一條未加密的文本信息。伊芙琳上校認爲,您必須看看這個。」
「這是我的榮幸。」
門後,躺着那兩個改變了她命運軌跡的人。
她的手很涼,但不知爲何,這種微涼的觸感似乎有着某種神奇的魔力,每當她這樣做,束緊皺的眉頭就會慢慢舒展開來,重新歸於平靜。
「預計七個標準日後抵達白枝自治移動都市。請各位船員及乘客做好長途航行的身心準備。」
那個男人說的「後會有期」,絕不是一句空話。
歸途,正式開始了。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正面承認,也沒有否認。
心澄點開數據板,視線落在屏幕上那行簡短的文字上。
她沒有躺在自己的牀上,而是搬了一把椅子,蜷縮在束的牀邊。她的膝蓋上放着一個正在顯示電子書頁面的終端,但那上面的文字哪怕過了一個小時也沒有翻動一頁。
「沒有偵測到火控鎖定信號。但是……」
「是!」
遙已經醒了。
---
心澄走到窗邊,注視着那艘戰艦,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酸楚。
心澄沉默了片刻,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
返航的第一天,束幾乎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清醒。
「謝謝。」
她死死地盯着那個落款。
心澄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看他那依舊蒼白如紙的臉色,看他隨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廓,看他偶爾因爲疼痛而下意識皺起的眉頭——那是瀕死極限爆發後留下的神經痛,即使在深層昏迷中也無法完全屏蔽。
心澄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醫療艙那扇緊閉的門。
他在告別。
歐若拉的艦隊已經消失在折躍的光芒中,連一絲尾焰都沒留下。但她清楚地知道,這絕不是結束。
「那就……拜託你了。」
透過巨大的舷窗,可以看到不遠處的開羅號正在調整姿態,作爲旗艦在前方領航。
「……你知道她的情況?」
「嗯?」
通訊官有些遲疑地將一份數據板傳輸了過來。
在未來的某一天,在那片更加混亂的星空下,他們註定會再次相遇。
「雷達組剛剛捕捉到一組異常信號。」
就在這時,腳下的甲板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晨曦號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轟鳴。
『漂亮的點火。後會有期。——黃』
「維護每一位艦隊成員的身心健康,是寫在我底層邏輯中的最高指令。」
曉光的聲音通過全艦廣播響起。
「你啊……」
「後會有期」這四個字,不像是一句客套,更像是一封充滿戲謔的預告函。
通訊中斷。心澄獨自站在走廊裏,透過舷窗凝視着那片深邃無垠的星海。
「有攻擊意圖嗎?」
A-7號醫療艙內空間開闊,兩張高級醫療牀並排安置,中間是一道可以調節透明度的智能光幕隔斷。牀頭的監護終端已經啓動,全息屏幕上跳動着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的生命體徵數據流。
醫療機器人推着擔架拐入了一扇寬大的感應門。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束的臉。
她低聲呢喃着,然後輕輕關上了艙門。
她在看他。
遙低聲呢喃着。
「明明自己都弄成這副樣子了,還要逞強……」
沒有人回應她。
只有醫療設備那單調的「滴——滴——」聲,和舷窗外如流沙般緩緩後退的星辰光影。
——
心澄第一次正式來探望,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她站在醫療艙的門口,手裏提着一個保溫袋,透過半透明的艙門玻璃向內張望,神情有些躊躇。
遙依然坐在那個位置,姿勢和昨天心澄路過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彷彿這一整天她都沒有動過。
「篤篤。」
她輕輕敲了敲金屬門框。
遙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抬起頭,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看清來人是心澄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
「進來吧……別擔心,我剛從錨定艙做完治療回來,現在的狀態很穩定。」
心澄走進醫療艙,目光不受控制地先落在病牀上那個昏迷的少年身上。
束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那麼嚇人,但依然蒼白得讓人心疼。
「前輩他……情況怎麼樣了?」
「曉光說,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遙的聲音很平靜,但心澄能聽出那份平靜下掩藏的深深疲憊。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自我修復。就算有着醫療艙的介入,也需要三四天才能徹底清醒過來。」
心澄點點頭,將手裏的保溫袋輕輕放在牀頭櫃上。
「這是拜託開羅艦上廚房特意熬的粥。我想着學姐你肯定沒什麼胃口喫那些配給餐,就讓他們做了點清淡易消化的。」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溫熱粘稠的液體順着食道滑入胃袋,帶來一種活着的實感。
「我……」
「學姐,不管怎麼樣,你要好好喫飯啊。」
她忽然發現,她們之間的氣氛,似乎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謝謝你。」
束想要伸手去觸碰她的頭髮,但手臂剛一用力,一陣劇烈的痠痛就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第三天清晨,束終於醒了。
「你能來,我就很高興了。」
「謝謝你……在那個時候,沒有對我使用抑制劑。」
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遙看着她,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遙說着,伸手打開了保溫袋。
那種隔閡來自於身份——心澄是帶着任務接近的「監視者」,而遙和束是必須時刻提防的「目標」。即使心澄從未真的把他們當成敵人,但那層身份帶來的微妙距離感,始終橫亙在中間。
遙打斷了她,翠綠色的眸子靜靜地注視着她,目光清澈而通透。
最後,她輕聲說道:
「謝謝你。」
心澄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
「嘶……」
「所以說到底,是賭博,不是信任啊。」
以前在學院裏,雖然表面上相處融洽,但總隔着一層若有若無的紗。
心澄看着她那張略顯憔悴的臉,苦笑着勸道。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入眼的是天花板上那盞散發着柔和光暈的吸頂燈。
或許是因爲在那條生死攸關的通道里,她們曾經毫無保留地將後背交給對方。
兩人的笑聲在安靜的醫療艙裏迴盪,驅散了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
「就算我真的用了抑制劑,把你控制住了,面對那樣的敵人,我們也絕對活不下來。與其大家一起窩囊地死掉,不如賭一把大的。」
心澄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心澄。」
「我知道那個決定對你意味着什麼。」
那個瞬間,是她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污點,也是她人性中最大的閃光點。
——
意識迴歸的那一刻,感覺並不美好。全身的骨骼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湊起來一樣,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議。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地笑了。
心澄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喫着東西,終於鬆了口氣。
「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就是……想來看看。」
遙看着那個保溫袋,沉默了一會兒。
心澄也笑了起來,擺了擺手。
又或許是因爲心澄在最後關頭,選擇了背叛命令去相信遙。
銀色的長髮像瀑布一樣散落在白色的牀單上,臉頰埋在臂彎裏,呼吸平穩而輕柔。顯然,她已經守在這裏很久了。
心澄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她沒想到遙會如此直白地提起這件事。
「違抗軍令,可能會讓你背上處分,甚至毀掉前程。但你還是選擇了相信我。」
「你說得對。」
心澄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有些侷促地放在膝蓋上反覆搓揉。
「你要是也垮了,等前輩醒過來,誰來照顧他?」
裏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配着幾碟精緻爽口的小菜。溫熱的米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遙感覺自己的胃部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快一天一夜沒有進食了。
「嗯?」
心澄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了許久。
但現在,那層紗似乎被C-4區域的戰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我只是覺得……學姐那時的眼神,不像是會失控發瘋的人。」
「謝我什麼?粥嗎?」
遙端着粥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而且……」
這聲極輕微的痛呼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張了張嘴,試圖找個輕鬆點的理由搪塞過去。
「我……」
遙忽然放下了勺子。
「不用這麼客氣。」
「謝謝。」
視線稍微下移,他看到了趴在牀邊的遙。
「哎呀——學姐你就別拆穿我了,給我留點面子嘛。」
她睡着了。
遙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有雷達感應一般瞬間抬起頭。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眼神還有些迷離,愣了一秒鐘後,瞳孔驟然聚焦放大。
「你……醒了?」
「嗯……大概吧。」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我……睡了多久?」
「三天。」
遙立刻伸出手,按住他想要嘗試起身的肩膀,動作輕柔卻堅決。
「別亂動。天工說你的神經迴路還在重構期,亂動會疼死的。」
束順從地躺了回去,目光貪婪地描摹着遙的臉龐。
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臉色也透着一股缺乏休息的蒼白,顯然這三天她過得並不輕鬆。
「你……一直守在這裏?」
「不然呢?」
遙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裏沒有絲毫責備,只有滿滿的慶幸。
「你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我怎麼可能把你一個人扔下不管。」
束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對不起。」
「又來了。」
遙皺起眉頭,不滿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能不能把這個壞習慣改改?動不動就道歉。」
「但我確實——」
「你確實什麼?確實救了所有人的命?確實差點把自己給燃盡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視線落在遙的右手上。
「我知道了。」
「……」
「聽好了,在那片該死的禁區裏。我們三個,如果缺少任何一個,都絕對不可能活着離開那裏。所以,這是我們共同的勝利,不是誰欠誰的。」
她湊近了一點,目光灼灼地看着兩人。
束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心澄滿意地點點頭,拉過椅子坐下。
「對了,心澄。你……那邊沒事吧?」
「看起來還不錯。」
心澄站在門口,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幾千瓦的大燈泡。
「還活着,這就夠了。」束笑了笑,「聽遙說,這幾天多虧你照顧了。」
束和遙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當心澄再次推開醫療艙大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抱歉,如果不是因爲我們,你也不會——」
「咳咳!」
束看着那幾塊蛋糕,目光轉向。
「這還差不多。」
「……」
她不得不故意大聲咳嗽了一下,提醒這兩人注意一下影響。
「沒事,沒什麼大礙。伊芙琳上校只是罵了我一頓,然後給了我這個備用品。」
「前、前輩醒了啊,真是太好了。」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遙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抽回了手,臉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而束則是露出了一個虛弱但真誠的微笑。
「對了,學姐。」
「我不道歉了,我認輸。」
心澄理直氣壯地叉起腰。
良久,他費力地反轉手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你最好說到做到。」
束半靠在牀頭,遙坐在牀邊,兩人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低聲說着什麼。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瑣碎的閒聊,卻流淌着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氛圍。
遙抬起手,輕輕握了握拳。
遙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紅。
「我其實也沒做什麼……」心澄擺擺手,「這是今天的點心。開羅號那邊送過來的,說是叫什麼『恢復期特供營養糕』,名字挺長,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心澄。」
「天——曉光幫我重新校準了錨定參數。只要不再過度使用那個層級的力量,就不會有問題。」
「你每次都這麼說,轉頭就忘。」
「味道我就不敢保證了。」心澄聳聳肩,「艦上的廚師大叔們手藝忽高忽低的,你們將就着喫吧。」
「停!」
——
那雙溼潤的翠綠色眸子裏,倒映着他狼狽的影子,也倒映着她毫無保留的擔憂與愛意。
那雙黑色的眸子裏,只有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溫柔。
「這次是真的。」
「已經穩定了。」
「學長,你和學姐真不愧是一對,連道歉的臺詞和頻率都一模一樣。」
遙和束同時轉過頭。
「我說的是事實啊。」
遙打開盒子,裏面是幾塊做得精緻小巧的淡綠色糕點,散發着淡淡的清香。
遙嘆了口氣,感受着指尖傳來的溫度,心中的委屈和恐慌終於慢慢平復。
「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喜歡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明明是大家一起拼了命才活下來的,非要搞得好像全世界的鍋都在你們背上一樣。」
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心澄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
心澄猛地抬起手,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一臉無奈地看着他。
心澄走進來,努力裝作沒看到剛纔那一幕,把手裏的點心盒子放在牀頭櫃上。
束看着她,沉默了。
「束,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再一個人扛。你是想讓我內疚一輩子嗎?」
「你的手……現在怎麼樣了?」
「好吧。」
那隻手現在看起來完全正常,皮膚白皙細膩,指節分明,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但心澄清楚地記得,幾天前在那個通道里,這隻手的邊緣還在不斷崩解成閃爍的光點,像是隨時都會消散在空氣中。
「那就好。」
心澄長長地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我之前看到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還以爲……還以爲你要變成光飛走了呢。」
她沒有說出那個詞——消失。
「不會的。」
遙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
「我答應過他,不會讓自己消失。」
她看了束一眼,眼神溫柔而執着。
心澄看着這兩人之間流動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又成了那個多餘的人。
「咳咳。」
她再次重重地咳嗽了兩聲,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照顧一下我的感受?這一波接一波的,我很撐啊。」
「我們沒有——」
「沒有什麼?學姐,你臉都紅成番茄了。」
「我沒有!」
「就有。」
「沒有!」
束看着這兩個女生像小孩子一樣鬥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這種感覺……真好。
像是回到了在學院裏那些普通而平凡的日常。
遙站在他身邊,雙手虛扶着他的肩膀,隨時準備在他失控的時候拉住他。
遙沉默了一會兒,看着他眼中的渴望,最終點了點頭。
「什麼樣的故事?」
——
「那時候我們住在一個很大的院子裏。每到夏天晴朗的夜晚,媽媽就會帶我到院子裏鋪上涼蓆,指着天上的星星,給我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束輕聲感嘆道。
束笑了笑,然後抬起頭,看向舷窗外的星空。
「後來……」
平時這裏會有一些維護機器人或者偶爾上來透氣的船員,但是現在卻空無一人。
「天工特別囑咐過,你可以在艦內自由活動,但絕對不能太累,更不能動用魔力。」
「我小時候,還沒離開地面的時候,經常和媽媽一起看星星。」
遙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落寞。
雖然雙腿還是因爲神經麻痹而使不上力,但至少不用再整天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數格子。曉光給他調配了一臺輕便的懸浮輪椅,只需要手指輕輕撥動扶手上的控制桿,就能在艦內自由移動。
束仰起頭,貪婪地注視着那片無垠的星海。
但現在,他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晨曦號的觀景臺位於艦船的最頂層,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透明穹頂。
折躍航行中的光影在窗外流淌,無數星辰被拉扯成絢麗的光帶,像是一條由光構成的河流。那景象美得不真實,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束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
「以後,我陪你看。」
「帶我去觀景臺吧。」
「遙。」
「還行。」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們離開了那個院子,離開了地面,開始在宇宙中流浪。媽媽也……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遙看着他,有些猶豫。
整個觀景臺安靜得只能聽到維生系統氣流的輕響。
遙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像是陷入了某種溫暖的回憶。
束的手掌溫暖而乾燥。
「嗯。」
在教會的那個地下設施裏,他被關在沒有窗戶的禁閉室裏,看不到任何光亮。在後來流亡的日子裏,他總是在躲藏,在戰鬥,在擔驚受怕,根本沒有心情去欣賞頭頂的風景。
「到了。」
「有古老的神話傳說,有星座的科學知識,也有她自己瞎編的童話。她說,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世界,每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的故事,都在等待着我們去發現。」
第五天,束終於獲得了批准,可以離開病牀了。
「那就好。」
「我知道,我會當個乖寶寶的。」
——
沒有生死搏殺,沒有陰謀算計,沒有那些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宿命。
遙微微笑了,眼中閃爍着星光。
「你確定?觀景臺在頂層,要坐好久的電梯。」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嗯。」
遙推着束的輪椅,緩緩走到穹頂的正中央。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刻。
遙鬆了口氣。
但至少現在,就在這一刻,他想要好好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束試着操控了一下輪椅,讓它原地轉了個圈,然後前進,後退。
「感覺怎麼樣?能控制嗎?」
「好。」
「也會這樣看着星空。」
「嗯?」
遙站在他身後,也抬頭看着那片星空。
站在這裏,沒有任何金屬艙壁的遮擋,可以看到幾乎整個宇宙的全景——無數星辰在深邃的黑暗中閃爍,遷躍航行產生的光帶如同極光一般在穹頂外流淌,壯麗得讓人窒息。
「比想象中靈敏,很好用。」
「夜羽……阿姨?」
遙轉過頭,看着他。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看過星星了。
「真漂亮啊……讓我想起來我們還在『橋樑』號上漂泊的時候……」
「沒關係,我想去看看星星。真正的星星。」
雖然他心裏清楚,這樣的日子註定短暫,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只有陽光,笑聲,和朋友之間毫無芥蒂的打鬧。
「但我還是喜歡看星星。」
「很多。」
「每次看到星星,我就會想起媽媽,想起那些溫暖的夜晚。覺得她並沒有離開我。」
少年的側臉在星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堅定。
「每一個晴朗的夜晚,每一片美麗的星空,只要你想看,我都會陪着你。」
遙的眼眶微微泛紅,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你又在說這種肉麻的話了。」
「因爲是真心的。」
「……大騙子。」
「這次真的不是騙你。」
遙沒有再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緊扣。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巨大的穹頂下,看着那片流淌的星河。
過了很久,遙才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束。」
「嗯?」
「不管前面有什麼在等着我們……」
她轉過身,走到輪椅前,蹲下身子,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們都要一起面對,好嗎?不要再推開我。」
束看着她,看着那雙在星光下閃爍着光芒的翠綠色眼眸,彷彿看到了整個世界。
「好。」
他鄭重地承諾道。
「一起。」
——
「抱歉少尉,白枝總部發來了最高級別的加密指令,我的權限等級不夠解密。您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問伊芙琳上校。」
中央艦是整個都市的心臟,它的體積最爲龐大,艦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燈火,像是一座永不熄滅的立體城市。
雖然這個家充滿了陰謀和算計,雖然他們在這裏的身份依然是「被保護」和「被利用」的棋子,但至少……
「嗯。」
即使已經見過無數次,但每次從太空中俯瞰這幅景象,遙依然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知道是什麼事嗎?」遙問道。
伊芙琳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權衡什麼。
她抬起手,指向穹頂的正前方。
她想要去問伊芙琳,但每次走到指揮室門口,都被衛兵禮貌地攔下,告知「上校正在進行緊急會議,請稍後再來」。
醫療艙裏,只剩下束和遙兩人。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語氣公事公辦,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冷硬。
「好壯觀……」
第七天的清晨。
窗外,星辰依舊在流淌。
在那片漆黑如墨的宇宙背景中,一個由五艘主艦和無數細小燈火組成的龐大艦隊正在緩緩浮現。
束沉默地思索着什麼,眉頭微皺。
隨着一陣輕微的震動,遷躍引擎關閉,整艘艦船從超光速狀態跌落回常規空間。那種持續了整整一週,彷彿置身於光之洪流中的奇異眩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靜謐而深邃的星空。
五艘鉅艦之間,無數小型穿梭機和運輸船如工蜂般穿梭往來,編織出一張繁忙的交通網。而全副武裝的護衛艦隊則在外圍日以繼夜地巡弋着,構築起一道銅牆鐵壁。
「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坐在輪椅上,由心澄推着,一同來到了觀景臺。
「通知你們一聲。抵達白枝港口後,寧·卡特門羅市長要親自見你們。立刻。」
那是白枝自治移動都市。
「我不能說太多。」
這種被矇在鼓裏——被排斥在覈心之外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白枝自治移動都市目前所在的座標——一片被稱爲「新月灣」的宇宙迴廊。這裏是通往聯邦中央星域黃金航道的重要節點,雖然偏遠,但戰略位置極佳,是白枝艦隊選定的臨時錨點。
「什麼樣的心理準備?」
遙看着他,眼神堅定。
空氣彷彿凝固了。
軍事艦位於左翼,艦身線條硬朗猙獰,佈滿了武器平臺和機庫出口,即使在靜止狀態下也散發着一股肅殺之氣。
而現在,他們至少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爲「歸處」的地方。
晨曦號的舷窗外,星辰的河流終於停止了流淌。
但那片美麗的光芒之下,看不見的暗流正在劇烈湧動。
學院艦在右翼,它的外觀相對柔和,巨大的透明穹頂下可以看到大片的綠色植被區與各種模塊化分佈式建築。
通訊官搖搖頭,神色匆匆。
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眼下的青黑也更深了,整個人散發着一股低氣壓。
遙和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產業艦和商業艦分列在後方兩側,前者是一座巨大的工業綜合體,機械造物和冷卻塔林立;後者則燈火輝煌,全息廣告牌的光芒即使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也能清晰可見,那是整個都市最繁華的地方。
第六天開始,艦上的氣氛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沒關係的。」
伊芙琳看着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擔憂,也是無奈。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橋樑」號上,他和遙一起看着窗外那顆陌生的行星升起第一縷陽光。那時候,他們還是兩個在宇宙中漂泊的孩子,沒有歸宿,沒有未來,只有彼此。
心澄皺起眉頭。
「不管是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心澄忍不住低聲感嘆。
「空月遙,悠星束。」
心澄攔住了一個路過的通訊官問道。
第七天,也就是抵達白枝的前一天晚上。
最高級別指令?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大步離開了。
「到了?」
她低聲說道,聲音裏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告誡。
遙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注視着前方,眼神中透着一絲懷念。
一隻手伸過來,握緊了他的手。
伊芙琳終於出現在了醫療艙。
「看。」
這裏有遙。
——
遙站在觀景臺的穹頂下,看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星域。
「接下來的路……可能會比你們想象的更難走。」
她發現,走廊裏的軍官們腳步變得更加匆忙,神情嚴肅。通訊頻道的加密級別明顯提升,伊芙琳也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偶爾還會來醫療艙探望一下,而是整天把自己關在指揮室裏,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因爲事務交接經常往返於開羅號和晨曦號之間的心澄最先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雖然是少尉,但身爲白枝的學生,平時大多生活在學院艦內部,很少有機會從這個宏觀的角度觀看整個都市的全貌。
五艘巨型殖民艦如同五座漂浮在宇宙中的鋼鐵山脈,以一種精密而優雅的陣型排列在一起。每座殖民艦的表面都覆蓋着巨大的生態穹頂,人造的藍天白雲在真空的宇宙中營造出一片宜居的樂土。
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片燈火。
這裏有他們共同生活的記憶。
這就夠了。
「晨曦號,這裏是白枝港口管制中心。」
艦內廣播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已確認你方身份代碼。請按照指定引導航線進入A-7專用泊位。護衛編隊將爲你方提供伴飛引導。」
晨曦號調整姿態,緩緩滑向那座鋼鐵巨城的腹地。
——
隨着晨曦號緩緩駛入港口區,那種置身於宏大機械之中的渺小感愈發強烈。
透過觀景臺的穹頂,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央艦那巨大的艦身正在頭頂緩緩掠過,遮蔽了星光。
港口區是一個巨大的半封閉式空間,由中央艦腹部的一個天然凹陷區域改造而成。數十個巨大的泊位整齊排列,此刻大多數都停靠着各式各樣的艦船——有小巧靈活的穿梭機,有笨重龐大的貨運飛船,也有幾艘和晨曦號差不多大小的武裝科考艦。
A-7泊位位於港口區的最深處,是一個相對僻靜且安保等級極高的角落。
當晨曦號的對接臂與泊位鎖釦咬合的瞬間,一陣輕微的震動傳遍全艦。
「對接程序完成。」
曉光的聲音在艦內響起。
遙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束和心澄。
「走吧。該去面對現實了。」
——
氣閘艙外,伊芙琳已經在等着了。
這一次,她的身邊站着幾名穿着黑色便裝的人員。他們沒有穿軍裝,也沒有佩戴明顯的武器,但那種幹練的氣質和銳利的眼神,表明他們絕不是普通的行政人員。
「辛苦了。」
下午的時候,心澄在客廳裏找到了一臺娛樂終端,興致勃勃地研究了一會兒,然後拉着遙一起看了一部老電影。那是一部據說是非常經典的愛情片,劇情老套但溫馨,心澄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抹兩把眼淚。遙則是一邊看一邊毒舌吐槽劇情的邏輯漏洞,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短暫忘卻了即將到來的沉重壓力。
束沒有加入她們。他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裏。
而束則微微眯起眼睛,視線不斷掃過周圍的監控探頭。
「那就好。」伊芙琳點點頭,然後側身讓開,「跟我來。市長大人安排了特別通道。今晚先去貴賓區休息,明天再談正事。」
她知道遙說得對。
「學姐你說得好輕鬆……」
那一天,三人幾乎沒有邁出房門一步。
關於遙的能力,他可以如實說——反正那已經暴露了,瞞也瞞不住,甚至可能是寧早就知道的。
伊芙琳帶着他們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套房前,刷開了門禁。
伊芙琳沒有多說什麼,留下那幾名便裝人員在門口守衛,轉身離開了。
「今晚好好休息,哪裏都不要去。明天上午十點,會有人來接你們去見市長大人。」
「前輩……」
「這邊。」
還有……那個叫老黃的男人,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遙覺醒的那一刻,那雙失去了感情的眼睛。
套房的內部比想象中更加寬敞豪華。
她頓了頓,目光嚴肅地看向三人。
遙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心澄坐下。
每經過一個檢查點,那些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都會向伊芙琳敬禮,然後無聲地放行。沒有人多問一句,也沒有人多看一眼。
她偷偷看了遙一眼,發現後者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心澄有些自嘲地說道。
束操控着輪椅來到窗邊,和心澄並肩看着那片虛假的天空。
他強行使用空理之典的那一瞬間,世界法則在他手中扭曲的感覺。
當專用電梯的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溫暖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裏是專門用來接待那些聯邦的大人物的,門面功夫當然要做足。」
「別想太多。」
遙走到沙發旁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裏,發出舒服的嘆息。
——
「空理之典……」
心澄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藍天,忍不住感嘆:
「與其擔心那些我們控制不了的事情,不如先好好享受一下這張沙發。明天見寧·卡特門羅,那纔是真正的硬仗。」
他坐在窗邊,看着那片模擬的藍天逐漸變成模擬的星空,腦海中卻在不斷回放着過去幾天發生的一切。
「貴賓區嘛。」
午餐和晚餐都是服務人員準時送來的,推着精緻的餐車。菜品精緻而豐盛,色香味俱全,和艦上那些將就的合成伙食完全是天壤之別。
伊芙琳走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束的輪椅上。
「別說得這麼難聽。」
C-4區域的慘烈戰鬥。
一行人沿着港口區的內部通道前行。這條通道顯然不是普通乘客使用的路線——沒有人來人往的喧囂,沒有琳琅滿目的商鋪和閃爍的廣告牌,只有冰冷的金屬牆壁和每隔一段距離就出現的安保檢查點。
這裏和剛纔那條冰冷的金屬通道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是給你們準備的。裏面有三個臥室,一個大客廳,還有獨立的餐廳和浴室。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準備好了。如果還需要什麼,可以通過房間裏的終端直接聯繫專屬服務人員。」
她原本以爲回來之後會立刻被帶去審訊室或者作戰室彙報,沒想到竟然是先休息。這讓她一直懸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因爲擔心也沒用。」
「都有吧。」
明天見寧·卡特門羅,她一定會問起那場戰鬥的細節,任何謊言在她面前都可能破綻百出。
那是希洛維亞留給他的遺產,是他最大的祕密,也是他爲了保護遙而準備的最後底牌。
這種特殊的待遇反而讓心澄感到有些不安。
「對白枝來說,我們現在的身份很複雜。既是需要重點保護的稀有資產,也是需要小心提防的危險源,更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心澄苦着臉坐下。
走廊兩側是仿木質的牆面,散發着淡淡的木香。地上鋪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牆壁上掛着一些描繪自然風景的油畫——有藍天白雲,有青山綠水,都是早已在太空中消失的黃金時代的景象。
心澄微微鬆了口氣。
——
太順利了。順利得有些反常。
「這裏好豪華……我還是第一次住這種地方。這就是特權階級的生活嗎?」
遙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一絲疲憊。
「明白。」遙點頭。
心澄沉默了。
「那我們算什麼大人物?被重點監視的對象?還是等待審判的囚犯?」
貴賓區位於中央艦的最上層區域,是專門用來接待聯邦高官和重要訪客的地方。
但那種不安的感覺,依然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心裏,怎麼也拔不掉。
但關於空理之典……
心澄轉過頭,看着他平靜的側臉,語氣裏帶着一絲愧疚。
「至少現在,我們還是『有價值』的棋子。只要有價值,就不會被隨便丟棄。這也是一種生存保障。」
客廳裏擺放着舒適的真皮沙發和精緻的茶几,一整面落地窗外是一片模擬的藍天——那是中央艦生態穹頂的一部分,雖然是全息投影和燈光營造的假象,但看起來幾乎和真正的天空一模一樣,甚至還有云彩在緩緩飄動。
「還行。」束點點頭,「再過幾天應該就能下地走路了。」
「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
心澄喫得很開心,一邊喫一邊感嘆「果然是貴賓待遇,墮落了墮落了」,試圖活躍氣氛。但遙和束都沒什麼胃口,只是象徵性地喫了一些,就放下了餐具。
那裏,有一顆看不見的「種子」,正在沉睡。
他必須隱瞞。死都要瞞住。
不是因爲不信任寧,而是因爲這個祕密太過沉重,太過危險。一旦暴露,不僅他自己會成爲所有勢力瘋狂搶奪的實驗品,遙也會被捲入更深的旋渦。
「篤篤。」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是遙的聲音。
「束?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
門開了,遙走了進來。她已經洗過澡,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家居服,銀色的長髮帶着微溼的水汽隨意地披散在肩上,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少了幾分凌厲。
「在想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裏。」
她走到他身邊,順勢在寬大的窗臺上坐下,晃盪着雙腿。
「在想明天的事。」束實話實說。
「寧·卡特門羅?」
「嗯。」
遙沉默了一會兒,看着窗外的星空。
「她肯定會問很多問題。那是她的風格。」
「我知道。」
「關於我的能力,關於那場戰鬥……還有關於你。」
遙轉過頭,看着他。
「特別是你。你在最後時刻做的那些事,她不可能不感興趣。哪怕心澄沒有說出去,她也有其他手段能夠知道。」
束的手指微微收緊,抓住了輪椅的扶手。
「她很聰明,比我們想象的更聰明。她不會輕易相信我們說的話,也不會輕易暴露她知道的事情——和她說話,就像在下一盤看不見的棋。」
她的語氣禮貌而疏離,帶着職業化的微笑。
寧·卡特門羅。
「嗯,記得。」
電梯如離弦之箭般向上運行,穿過了好幾個安保層級,最終停在了中央艦的最高層——那裏是白枝自治移動都市的政治核心,市長辦公室所在的地方,也是整個白枝權力的頂點。
三人依言坐下。束的輪椅被安置在最左邊,遙坐在中間,心澄則坐在最右邊。
「不急。」
寧的目光轉向束,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如果你有不能說的祕密,那就不要說。我會幫你。」
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桌上整齊地擺放着一些文件和一臺正在運轉的全息終端。桌後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動態星圖,上面標註着白枝艦隊曾經走過的每一條航線。
這種沉默讓心澄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她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打破這種尷尬,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是我們的職責。」
束看着她,看着那雙在星光下閃爍着信任光芒的翠綠色眼眸。
地面是大理石紋理的,反射着冷光。走廊兩側是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白枝都市的全景。五艘鉅艦在腳下延伸開去,無數燈火如同地上的星辰,構成了這幅壯觀而震撼的人類奇蹟。
她沒有轉身,聲音平靜而淡然,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沉默。
她按下門邊的通訊按鈕,沉重的雙開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而在辦公桌後面,一個身影正背對着他們,站在落地窗前。
寧靠在椅背上,姿態悠閒,彷彿掌控着全局。
遙平靜地回答,不卑不亢。
電梯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寬敞而莊嚴的走廊。
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傳遞着溫度。
她念出他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含在嘴裏品味了一番。
「心澄。」遙輕聲提醒,聲音低沉。
「小遙,你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用『職責』這種官方詞彙來敷衍我的人。」
「辛苦了。」她說,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遙的臉上,「這次的任務,比預想的要艱難得多。你們能活着回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雙開黑檀木門,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簡單白銀色的白枝徽章。
「來了?」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威嚴和掌控一切的氣場。
遙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悠星束。」
一名穿着職業正裝,戴着金絲眼鏡的女性祕書準時來到了貴賓區。
三人跟着祕書走出套房,沿着走廊來到專用電梯前。
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
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寧輕輕笑了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她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哦,抱歉。」心澄回過神來,連忙快步跟上。
「市長大人想說什麼?」
她的臉上帶着一絲淡淡的微笑,那笑容看起來溫和而親切,但不知爲何,卻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就像是被一頭優雅的獅子注視着。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手工套裝,銀灰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
「請坐吧。」
「三位,市長大人已經在等你們了。請跟我來。」
「明天不管她問什麼,你都不要緊張。也不要想着一個人扛。」
——
心中的焦慮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市長大人在裏面。請進。」
寧依然沒有轉身,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的星空,彷彿那裏有什麼東西比這三個年輕人更吸引她。
心澄忍不住放慢了腳步,被這幅景象所吸引。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這是一個半圓形的房間,弧形的一面是一整面巨大的單向落地窗,將整個宇宙的景象盡收眼底。此刻,窗外正好可以看到遠處的一顆恆星,金色的光芒毫無遮擋地灑進房間,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神聖而冷漠的光輝。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就在這時,寧終於轉過身來。
「先說說這次任務吧。我看過伊芙琳提交的初步報告,但那份報告……太簡略了,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敷衍』。我想聽聽你們的版本。」
白枝自治移動都市的市長,卡特門羅家族的現任當家,整個白枝最有權勢的人。
她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幾把椅子。
祕書在門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對三人說:
「束。」
忽然,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隻緊繃的手。
「我們正式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我對你的關注,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職責?」
束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儘管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她的目光落在心澄身上,變得銳利起來。
「墨心澄少尉。你是這次行動的情報官,也是唯一的旁觀者。由你來彙報吧。」
心澄的身體微微一僵,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推上了審判席。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是。」
她開始講述。
從潛入鏽帶-7開始,到發現C-4區域的異常,再到遭遇教會的伏擊,最後是艱難的突圍。她的彙報儘量客觀,儘量詳細,但在涉及到遙和束的「特殊表現」時,她下意識地選擇了模糊處理,使用了大量的「不確定」和「疑似」等詞彙。
「……最後,在歐若拉的協助下,我們成功撤離了危險區域。」
她說完,屏住呼吸,等待着寧的反應。
寧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篤、篤、篤。
有節奏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迴盪,像是敲在心澄的心上。
「嗯。」
她點點頭,表情看不出喜怒。
「和書面的報告基本一致。」
她頓了頓,敲擊聲戛然而止。目光猛地轉向遙,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
「但有一些最關鍵的東西,你似乎略過了。」
心澄的心臟猛地一跳,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在C-4區域的最後階段,發生了一些……『特殊』的物理現象。」
寧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雙眼睛卻直直地刺向遙,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
「所以呢?你要放棄我嗎?」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加密文件,翻開。
「但現在,情況變了。」
寧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看來心澄少尉並不知道這件事。」
「不僅僅是暴露——這意味着你成爲了所有人的目標。獵殺名單上的頭號獵物。」
「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學生,也不再是一個可以躲在白枝庇護下的孩子。你是一顆棋子——一顆所有人都想要爭奪的關鍵棋子。」
她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三人,壓迫感十足。
「就像是……把一把正在毀滅世界的鑰匙,硬生生地從她手中奪走了一樣。讓一切歸於平靜。」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
「真相。」寧說,這一個詞重若千鈞,「關於你的能力的真相。」
寧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頭接受了這個回答。
到這裏,已經不是她能插嘴的話題了。這是屬於神明與怪物的領域。
遙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遙,你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連接到什麼深度了?第一層?還是更深?」
「……我同意。」
寧看了心澄一眼,語氣裏帶着一絲意味深長。
「意味着我暴露了。」
「同伴?」
「我?」
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寧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讚賞的笑意。
「關於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市長大人想聽什麼?」遙反問。
「時間靜止,空間坍縮,熵值逆轉……遙,你想不想親自告訴我,那是怎麼回事?」
「你在C-4區域使用了那個力量。那些現象,已經被教會和歐若拉的人看到了。甚至聯邦的情報網也捕捉到了波動。」
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自己身上,像是被鎖定了一樣。
寧念着文件上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關於你的能力,關於你能做到什麼,關於……」
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儘量表現得像個局外人。
「束·阿斯特洛菲爾——悠星束,你太謙虛了。或者說,你太會演戲了。」
心澄沉默地聽着,大氣都不敢出。
寧輕笑一聲,充滿了嘲諷。
「市長大人不是一直都知道嗎?我是誰,我能做什麼,都在你的檔案裏寫得清清楚楚。」
「我的能力?」
「根據我收到的情報,在C-4區域的最後階段,當你接觸遙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遙的聲音依然平靜,沒有絲毫恐懼。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遙冷冷地回答,「這對大家都安全。」
「放棄?」寧笑了,「不,正相反。所以我需要知道更多。」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我知道你是『尋理者』的後裔。我知道你體內流淌着能夠連接『理律』的血脈——但我不知道的是,你已經能夠……主動使用它了。」
寧的目光猛地轉向束。
遙和寧對視着,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互不相讓。
「聯邦激進派想要控制你,把你變成兵器;教會想要得到你,把你奉爲聖女或祭品;降臨派想要利用你開啓大門……甚至歐若拉,也在打你的主意。而我們打算接觸的抗擊派,也想要收容你。」
「我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着三人,看着窗外的星空。
她放下文件,目光直視束的眼睛,帶着審視和探究。
房間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空氣彷彿凝固了。
束的心臟微微收緊,手心全是冷汗。
「我只是遙的……同伴。負責保護她。」
「你用某種方式,『截斷』了遙的力量輸出。」
「你是怎麼做到的?普通的魔法使可做不到這一點。」
束和寧對視着。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只要說錯一個字,祕密就可能曝光。
「我不知道。」
寧挑了挑眉,顯然不信。
「不知道?」
「是的。」
束的語氣平靜而坦然,眼神真誠。
「在那個時候,我只是……本能地想要阻止她。因爲我能感覺到,如果她繼續下去,她會消失,徹底消失。」
這不是謊言。
這是真相的一部分。也是最有力的掩護。
「所以我伸出手,想要拉住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走。」
束繼續說。
「然後……就發生了那件事。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爲什麼我能做到。也許是某種共鳴吧。」
寧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看透他所有的僞裝和隱瞞。
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有意思。」
寧終於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又似乎沒有。
「你和遙之間,確實有某種特殊的聯繫。希洛維亞留下的伏筆嗎?」
「所以,我們要換一種策略。」寧說,眼中閃爍着野心的光芒,「與其躲躲藏藏被動挨打,不如光明正大地站出來。」
她看向遙。
「這是我們多年來收集到的零散情報拼湊出來的。關於希洛維亞·阿斯特洛菲爾在失蹤前留下的一些……痕跡。」
「我們明白。」
「是的。」
「你們已經暴露了。低調已經不可能了。所有人都知道『白枝有個特別的少女』。」
寧也沒有繼續在這個敏感話題上糾纏。
遙點了點頭。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保護方式。」
「聯邦魔法使綜合競技大賽——你們應該還記得這件事吧?」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星圖前,背對着他們。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態放鬆了一些。
「什麼風險?」
「和父親有關的座標?」
遙和束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
「記得。」
「燈下黑嗎。」
寧點點頭。
「原本的計劃,是讓你們低調參賽,藉此機會在聯邦中央星域建立一些人脈和影響力,順便歷練一下。但現在……」
「明白就好——還有一件事。」
「在那種場合下,沒有人敢輕舉妄動。教會不敢,激進派不敢,降臨派也不敢。因爲任何針對參賽選手的暗殺或綁架,都會被全聯邦的媒體和觀衆看在眼裏,那是政治自殺。」
「我不知道那裏有什麼,也不知道希洛維亞爲什麼要留下這個線索。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能找到答案,那個人只能是你。」
她看着遙和束,語氣冰冷。
她指着地圖上的一個光點。
遙的眼神微微一動,呼吸急促了幾分。
「未來?」
寧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數據芯片,放在桌上,推到了遙的面前。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如果說有什麼聯繫,大概就是這個吧。」束淡淡地回應。
「所以?」
「沒錯。但現在,情況變了。」
「爲什麼?」
「你父親留給你的,不僅僅是血脈,還有很多祕密。而這些祕密,或許和悠星束有關。」
「聯邦魔法使綜合競技大賽,是整個聯邦最盛大的賽事之一。屆時,全聯邦的目光都會聚焦在參賽選手身上。」
寧點頭,讚賞地看了遙一眼。
「現在,我們來談談未來。」
「希洛維亞·阿斯特洛菲爾。遙的父親,也是你的養父。一個天才的瘋子,也是……最後的尋理者。」
她似乎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轉而說起了另一件事。
遙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拳頭。
遙沒有立刻去拿那枚芯片,而是看着寧的眼睛,試圖找出她的真實意圖。
「但我必須告訴你們,這個策略也有巨大的風險。」
「我們原本就是要代表白枝參賽的。這是原定的計劃。」
「你們會成爲衆矢之的。所有人都會盯着你們,研究你們,試圖找出你們的弱點。而一旦比賽結束,或者你們離開了聚光燈,那些躲在暗處的手,就會毫不猶豫地伸出來。」
她走回辦公桌前,手指輕點,桌面上的全息終端隨之亮起,投射出一幅聯邦中央星域的立體地圖,繁華而複雜。
「好了,關於過去的事,我們以後再慢慢談。反正時間還長。」
「所以,我需要你們做好準備。這不僅僅是一場比賽,更是一場生死攸關的博弈。輸了,代價就是你們的命。」
她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沒錯。」
她關閉了全息終端,目光再次落在三人身上,變得凝重。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嚴肅。
寧重複着這句話,若有所思。
「從小一起長大……」
「市長大人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在中央星域,有一個……座標。和你父親有關的座標——我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可能是一個遺蹟,一艘艦艇,也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
「因爲你們要去中央星域。而那個座標,就在中央星域的某個地方。」
「因爲你是他的女兒。」寧語氣篤定地說,「因爲你繼承了他的血脈,他的力量,還有……他未完成的使命。這是他留給你的遺產。」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遙低下頭,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數據芯片。那裏面裝着的,或許是她尋找了多年的答案,又或許只是另一個謎題的開始。
最後,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枚芯片,緊緊握在手裏。
「我有一個問題。」
束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寧的目光轉向他。
「說。」
「市長大人說,這次參賽的風險比原計劃大得多。」
束的聲音平靜,但眼神銳利。
「但您沒有說,如果我們拒絕,會怎麼樣。」
寧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他敢於提問感到有趣。
「你在試探我?還是在談條件?」
「我只是想知道,我們有沒有選擇的權利。」
「當然有。」
寧攤開雙手。
「你們可以選擇不去。我可以安排你們在白枝的某個角落隱居起來,或者把你們送到某個偏遠的殖民星,用另一種方式保護你們。」
她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冷。
「但那樣的話,你們就永遠只能躲在暗處,像老鼠一樣生活。永遠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而那些追逐你們的人,也永遠不會停下腳步。直到有一天,你們被找到,然後被毀滅。」
「所以,這不是選擇。這是唯一的路。」
寧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遙面前,近距離地看着她。
「聯邦現在的局勢本就不穩定,中央星域更是一片修羅場。抗擊派,激進派,降臨派,歐若拉……還有無數我們不知道的勢力,都在那裏角力。而你們,將成爲這場博弈中最耀眼的變數。」
遙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寧似乎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
寧的聲音在她身後幽幽響起。
門在身後關上,房間裏只剩下遙和寧兩人。
「在那裏,沒有人是你們的朋友,也沒有人是你們的敵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
三人起身,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身上,藏着比你更深的祕密。比尋理者更深的祕密。」
「暫時沒有了。」寧說,「三天後出發。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做好準備。你們會需要它的。」
遙停下腳步,回過頭。
「我明白了。」
寧緩緩說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他的性格——是願意爲你賭上一切,犧牲自己的類型。」
「嗯,要說的就這麼多。」
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要怎麼做,才能不失去他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你能夠找到。」
「還有一件事,我想單獨和你說。只需一分鐘。」
她拍了拍遙的肩膀,動作像是一個長輩。
遙的身體微微一僵。
看到門打開,束立刻迎了上來。
「我知道的。」
寧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驚雷。
遙轉身,邁開腳步。
「還有別的事嗎?」
「你可以走了。」
「可以這麼理解。」
「市長大人還有什麼要說的?」
「遙。」
「怎麼樣?她和你說了什麼?」
她轉過身,目光依次掃過三人,最後定格在遙和束身上。
「小心那個男孩。」
寧盯着她的眼睛。
她看向寧,眼神清澈而堅定。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浩瀚的宇宙。
「你們要做的,就是在這些算盤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活下去,然後贏。」
「我不會說什麼『加油』之類的廢話。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
「因爲——你是他唯一的錨點。」
「希洛維亞——現在可以和你說實話,早在『橋樑』號仍在漂泊之際,他就聯繫到了我們,爲我們提供了很多……黃金時代的技術和情報,來換取我們收容橋樑的機會。」
就在遙即將跨出門檻的時候,寧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悠星束,身上肯定存在希洛維亞的設計——那是希洛維亞留下的後手。我只能說這麼多,不然你就會覺得我是在挑撥離間了。」
這是遙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個女人。她能看到寧眼角細微的皺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高級香水味,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威嚴與孤獨。
遙站起身,將芯片收入貼身口袋。
遙輕聲說道,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走廊裏,束和心澄正在等她。
「你明白的。」
遙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眼神閃爍。
遙看了束一眼,後者微微點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和心澄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但我更願意把它看作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們從獵物變成獵人的機會。」
寧點頭,毫不避諱。
門在她身後關上,將寧的目光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一起隔絕在了身後。
「.……」
——
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絲關切。
遙看着他,看着那雙黑色的,總是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
寧的話在她腦海中迴響:
「他身上,藏着比你更深的祕密。」
她知道束在隱瞞什麼。
從C-4區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甚至更早,在橋樑號上的時候,她就隱約感覺到了。
但他不說,她就不問。
因爲她相信他。
相信他隱瞞的理由,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告訴她真相。
只要他在身邊,這就夠了。
「沒什麼。」
遙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是一些……關於我父親的瑣事。讓我注意安全之類的。」
束看着她,似乎想要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走吧。」
三人沿着走廊向電梯走去。
窗外,白枝都市的燈火在腳下延伸,如同一片閃爍的星海,一直鋪向視線的盡頭。
而在那片星海的盡頭,聯邦中央星域正在等待着他們。
那裏有陰謀,有危險,有無數想要利用他們的人。
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沒有人回答她。
「你到底在那兩個孩子身上,留下了什麼?希望你的劇本,不要讓我失望。」
「悠星束……您真的不打算追查下去嗎?」
他們的面孔隱藏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軍裝上那些代表着高級軍銜的徽章在微微閃爍。
「我知道。」
——
一個無機質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情報已經確認了。」
她轉過頭,看着他的眼睛,翠綠色的眼眸裏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看着那三個年輕人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希洛維亞……」
只有窗外的星辰,在沉默中閃爍着永恆而冷漠的光芒。
「去吧。」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股血腥氣。他的肩章上有三顆星,那是聯邦中將的標誌。
「到時候,我們只需要坐收漁翁之利就好。」
「爲什麼?」
「但在死前,那名主教通過精神鏈接上傳了最後的觀測數據。這是用命換來的情報。」
她將文件放下,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聯邦國防委員會大樓的地下三層,有一間不存在於任何官方圖紙上的祕密會議室。
「他們在那次行動中損失了一名主教。代價慘重。」
是白枝。
他微微一笑,握緊了她的手。
「明白了。我會繼續最高級別監控他們的動向。」
「根據我的深度分析,他在C-4區域展現的能力,遠超普通人類的範疇。那種能夠『截斷』尋理者最高權限的力量……絕不可能是巧合。」
「激進派已經開始行動了。降臨派也在蠢蠢欲動。而歐若拉……那羣老狐狸,恐怕早就在中央星域佈下了棋子。」
「但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
「因爲我們需要他。」寧的語氣理智得近乎冷酷,「需要他去保護遙,需要他去完成那些我們無法完成的事情。只要他對遙是忠誠的,他就是我們最鋒利的刀。」
房間裏再次恢復了安靜。
「反正遲早都會暴露的。與其讓我們來揭開這個祕密,不如讓敵人去做這件事。混亂,纔是我們最好的掩護。」
「但如果那個少年的祕密被其他勢力發現……」
此刻,會議室的長桌旁坐着五個人。
「不管前面有什麼在等着我們……」
三人走了進去,門緩緩關上,將這片星海關在了身後。
「市長大人。」
「嗯?」
但那裏也有答案。
這裏沒有窗戶,沒有任何與外界連接的電子通訊設備,甚至連照明都是最原始的化學冷光源——爲的就是杜絕任何可能的信息泄露。
寧打斷了它。
「『朋友』?」另一個聲音問道,帶着一絲嘲諷,「……教會那些神人?」
「我們都要一起面對,好嗎?無論發生什麼。」
「在這種局勢下,我們需要一張王牌。而那兩個孩子,就是我們的王牌。」
「白枝的那個女孩……確實擁有直接干涉『理律』的能力。不是傳聞,是事實。」
市長辦公室裏,寧獨自站在落地窗前。
遙忽然開口。
「好。」
束看着她,看着那雙在陽光下閃爍着光芒的翠綠色眼眸。
她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寧揮了揮手。
「追查什麼?」寧沒有回頭,「追查他身上那個連我都看不透的祕密?還是追查希洛維亞到底在他腦子裏裝了什麼?」
寧獨自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無垠的星空,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人對話。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關於聯邦中央星域局勢的最新情報。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
她低聲念着這個名字,語氣複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
「那就讓他們去發現好了。」
白枝AI沉默了一會兒。
「希洛維亞·阿斯特洛菲爾。那個男人留下的,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實驗體。那是一把鎖,也是一把鑰匙。」
「束。」
關於父親的答案,關於命運的答案,關於……他們自己的答案。
他將一份絕密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
「時間靜止,空間坍縮,熵值逆轉。這些違揹物理常識的現象,都被我們的『朋友』親眼目睹並記錄了下來。」
「那個女孩的能力,遠超我們的預期。她不是普通的魔法使,甚至不是普通的『天才』。她是……」
「尋理者。」
一個蒼老的聲音接過話頭。那是坐在角落裏的一個老人,他的軍裝上沒有任何徽章,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對他保持着一種微妙的敬畏。
「舊人類,能夠直接與『世界之理』對話的存在。我還以爲二十年前就已經被我們全部剿滅了。」
「……」
「她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她就在白枝,就在寧·卡特門羅的庇護下。」
沉默在會議室中蔓延,壓抑得讓人窒息。
「白枝打算怎麼做?」
「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們打算讓那個女孩參加即將舉行的聯邦競技大賽。」
「競技大賽?」
「是的。光明正大地站到全聯邦的聚光燈下。」
中將冷笑一聲。
「寧·卡特門羅那個女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她知道我們不敢在那種場合下動手。想利用輿論來保護她。」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眼睜睜看着?」
「當然不是。」
中將站起身,走到牆邊的一幅星圖前,手指狠狠地按在中央星域的位置上。
「黃金週期間,中央星域會湧入數以億計的遊客和觀衆。安保壓力會達到頂峯,混亂是不可避免的。而我們……可以藉此機會,安排一些『完美的意外』。」
他轉過身,目光陰冷。
「讓我們的『朋友』做好準備。不惜一切代價。」
「那個女孩,絕不能落入抗擊派的手中。如果不能控制,那就……」
「那你建議我們怎麼做?強攻?」
「聯邦的那些蠢貨們已經開始行動了。激進派想要控制那個女孩,降臨派想要利用她,而白枝……他們打算把她推到競技大賽的舞臺上。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
「只要我們主動引導異界之理降臨,我們就能爭取到『保留意識』的條款。我們將不再是作爲『害蟲』被清除,而是作爲『從屬種族』被收編。」
老黃坐在滿是煙味的通訊室裏,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顯示着一個模糊的人影。那是歐若拉最高決策層的代表,身份和位置都是絕對機密。
——
與此同時,在距離聯邦中央星域數十光年之外的某顆小行星上。
「行動吧。」
「明白了。批准你的計劃。派人盯着他們,但不要打草驚蛇。」
「因爲水還不夠渾。」
「他們想拉着幾百億平民給他們所謂的『人類尊嚴』陪葬。這是種族滅絕,是最大的不負責任!」
「這纔是真正的理性。這纔是真正的救世。」
衆人默默起身,整理好衣冠,走出這間密室。
「教會想解剖她,激進派想武器化她,抗擊派想讓她去送死……只有我們,是想讓她活下來,並利用她爲全人類換取一張契約。」
他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一隻看到了獵物的老狐狸。
屏幕上的人影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銀髮的小姑娘,確實擁有某種……超乎尋常的力量。而那個黑髮的小子,似乎能夠干涉她的能力。這兩個人,都不簡單。」
他看向屏幕上那個被標記爲「關鍵奇點」的少女頭像。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變得冰冷而堅定。
「既然毀滅不可避免,那麼如何毀滅,就成了唯一的戰略選擇。」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容易成靶子。」
「等待什麼?」
——
「希望到時候……你們還活着。別讓我失望。」
「讓她看清這場戰爭必敗的本質。讓她明白,打開門,不再是背叛,而是……慈悲。」
「你的判斷是?」屏幕上的人影問道,聲音經過了處理,聽不出男女。
「遵命。」
「黃金週期間,中央星域會變成一個火藥桶。一點就着。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等待。」
「坐收漁翁之利,將劇本導向正軌。」
「……情況就是這樣。」
「有條件同化。」
「雖然會失去自由,失去形體,甚至失去現在的文化……但至少,文明的火種能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下去。」
一位肩扛將星的中年軍官冷冷地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裏,力道大得彷彿要碾碎什麼。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五指猛地收緊。
「這也比死人強。」軍官補充道。
他低聲說着,目光穿過那片荒涼的星空,彷彿能夠看到數十光年之外的白枝艦隊。
「所以,我們必須承擔起『那份』責任。」
這裏是歐若拉的祕密據點之一,一個被僞裝成廢棄採礦站的臨時情報中心。
通訊結束,屏幕暗了下去。
女學者冷靜地吐出這個詞。
「抗擊派那羣瘋子還在鼓吹『玉碎』。」
她手指輕揮,調出了另一組模型。
坐在角落裏的一位女性站了起來,她是聯邦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
「在黃金週期間接觸她。不要用暴力,要用真相。」
老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那個女孩,『最後尋理者』。她是談判唯一的籌碼。」
「爲什麼?」
在門外,他們依然是聯邦忠誠的棟樑、受人尊敬的學者。但在靈魂深處,他們早已做出了那個冷酷、悲哀、而又不得不做的抉擇——爲了生存。
畫面中,代表人類的藍色疆域主動打開了防禦壁壘,與代表異界的紅色洪流平緩交匯。雖然藍色消失了,但一種新的紫色形態誕生了。
老黃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那片荒涼的小行星表面。
教會總部,最深處的禁區。
老黃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將手中的雪茄在菸灰缸裏狠狠按滅。
「很有價值。」老黃眯起眼睛,「比我們之前預估的更有價值。不僅僅是籌碼,可能是『鑰匙』。」
老者下達了指令,語氣中帶着一種殉道者般的悲壯。
——
毀掉。
老黃獨自站在窗邊,重新點燃了一根雪茄。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滄桑的臉。
「等待他們互相廝殺。等待局勢變得足夠混亂。等到他們都精疲力竭的時候,然後……」
「後會有期啊,小鬼們。」
這裏是整個教會最核心的研究設施,只有極少數人擁有進入的權限。
希洛維亞·阿斯特洛菲爾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他獨自站在一間昏暗的實驗室裏,面前是一臺佈滿管線和儀表的機器。那是他多年心血的結晶——「人造理律」的核心裝置。
機器上的進度條顯示着:78%。
「還差一點……還是太慢了。」
他低聲自語,目光中閃過一絲焦慮。
時間不多了。
他剛剛收到消息,聯邦激進派已經開始行動。而教會,作爲他們的「白手套」,很快就會收到新的指令去對付遙。
他必須在那之前,完成最後的準備。爲那兩個孩子鋪好路。
他轉身走到另一臺終端前,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留下一串殘影。
一串複雜的加密指令被輸入,然後發送。
屏幕上閃過一行字:
【數據包已發送。】
那是他留給束的最後一份禮物。
一份關於「空理之典」的升級程序,以及一段只有束能夠解開的加密留言。
「束……」
他轉身看向那臺巨大的機器,目光中閃過一絲決然。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只要完成了這個,遙就自由了。」
實驗室裏一片寂靜,只有機器運轉的低沉嗡鳴聲。
而在那臺機器的核心深處,某種難以名狀的能量正在緩緩凝聚,等待着被釋放的那一刻。
白枝自治移動都市。
束坐在她身邊的輪椅上,同樣沉默地注視着窗外。
貴賓區的套房裏,遙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燈火。
歐若拉的貪婪。
窗外,白枝艦隊正在進行最後的整備,即將駛入那條通往中央星域的黃金航道。
還有那個躲在暗處的父親,正在編織着最後的希望。
降臨派的狂熱。
而那兩個孩子,即將踏入這片修羅場。
心澄已經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夜幕降臨,五艘鉅艦上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一片漂浮在宇宙中的璀璨星海。
風暴,即將在聯邦的心臟匯聚。
也是他們對抗這個世界的……契約。
而在那條航道的盡頭,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在等待着他們。
激進派的算計。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窗前,看着那片無垠的星海,十指緊扣。
因爲他們知道——
——
無論前方有什麼在等待着他們,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但此刻,他們只是靜靜地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對方的溫度。
這是他們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