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3944 字
白枝商業艦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囂而有序。艦內的燈光沿着寬闊的通道綿延開去,柔和的光暈投射在金屬牆壁上,反射出冰冷而剔透的光澤。中央街區商鋪林立,即便夜幕降臨,白日的熱鬧氣息仍未完全消散。空氣中瀰漫着甜膩的甜品香氣,與機械油脂那微妙的辛辣味道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獨特的夜景畫卷。
鄰近的貨運區,低沉的機械運轉聲此起彼伏,宛如某種不知疲倦的心跳。搬運機器人拖着沉重的貨箱,沿着軌道緩緩滑行,輪軸與金屬地面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然而,在這繁榮的表象之下,卻潛藏着一張白枝爲不請自來的客人所編織的巨網。
商業艦的核心控制室中,支撐人工智能演算的量子海在覈心中奔騰着。時衡的投影靜靜地懸浮在房間中央,她的身影由無數細小的光粒構成,深藍色的制服裙襬隨着無形的微風微微搖曳。
此刻,她正專注於處理由「零點」——分佈於艦上各個地區的監控機器人所傳回的信息。
零點收集的信息是全天候的,所收集的視覺、熵值、氣體分子等信息,足以讓一個人工智能完整再現零點所在的任何現場。而操控零點的代價,則是時衡艦總算力的近八成。
爲了應對如此龐大的算力需求,她將零點的處理任務單獨分配到一個獨立的核心區,與人格核心徹底分離,以免在算力超載時,自己的意識被量子海的洪流吞沒。
平常的時衡並不會過分注重於零點信息的分析——但在今天,連時衡的人格核心都參加了針對商業艦零點的信息處理。
而在覈心控制室之外,遠在商業艦的各個角落,由軍方佈置的各個快速反應小隊正等待着時衡的調度。
這都是爲了——
「上鉤了——」
時衡的投影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後徑直將信息轉發給了所有的快速反應小隊。
「貨運區C-17區域,零點捕捉到未登記的移動物體,視覺傳感器存毀,熵值反應高,有無屬性魔力迴響,進入方式待確認,推測爲傳送,混合結界已在目標區域展開。」
「貨運區物理監控被屏蔽,只有零點捕捉到目標信息,推測爲混合迷彩。」
「逆向追蹤確認,目標初始信號在五分鐘前進入艦內,未觸空域入侵警報,使用非定向傳送進入本艦。」
「預計抵達時間爲20秒。」
頻道中傳來快速反應小隊的回報。
與此同時,貨運區C-17區域的通道盡頭,高聳的金屬箱體如同迷宮般交錯排列,亮黃的燈光在金屬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搬運機運轉的聲音此起彼伏。
幾架無人機飛馳而過,隨即一隊身着外骨骼的快速反應小隊跟隨着零點的微光,正迅速靠近。
「最後信號出現在貨箱堆放區,座標C-17-34,區域零點被損毀,無人機正在接近。」
「……」
「……這幫人真是瘋了。」
隊長皺起眉頭,保持着警戒,驅使零點進行分析。但不用分析,他也能大概明白這是什麼。
隊長低聲呢喃,轉身走向通道盡頭。維安隊員們迅速散開,燈光在貨箱間穿梭,卻再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線索。空氣中只剩下金屬的冰冷氣息,彷彿從未有人踏足過這片區域。
辦公室內的氣氛一時凝滯。寧站在落地窗前,淺色的長髮在模擬燈下泛着淡淡的銀光。她的目光透過玻璃,望向遠處交叉的航道,彷彿在思考着什麼。
白枝的防禦系統絕非是能讓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但目前沒有任何技術能夠預防這種非定向傳送。
「該怎麼辦呢,哥哥?」
「液體爲生物血液,DNA未在白枝及聯邦數據庫中登記。劃痕由高硬度工具造成,推測爲目標在移動時留下的痕跡——無人機已到達,已封堵的物理出口和電子出口沒有任何信息,零點已補充——嘖,他又非定向傳送了。」
「真不怕死啊……散開搜索,保持通訊。」
她看了一眼白枝,隨後轉過視線,打量着眼前天工的投影。
「這都第幾次了……好不容易通過非定向傳送繞開了白枝的防禦成功進來了,結果就進來個幾分鐘就又傳送走了……」
隊長快步上前,順着隊員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塊貨箱的側面,原本平整的金屬表面上多了一道細微的劃痕,像是被某種銳器輕輕劃過。劃痕旁,幾滴尚未乾涸的液體在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澤,如同暗紅色的珍珠散落在地面。
信息本來就通過量子網絡瞬間共享給了所有人工智能——而響起的聲音,白枝的人格核心投影出了自己的形象在時衡身後。
「祈理教會難道掌握了什麼精確非定向傳送的技術嗎……」
而現在,這個時刻已然被白枝選中。
時衡根據指示,同樣抹去了自己的投影,隨後透過量子海鏈接到了行政艦——寧的辦公室。
「你就是和空月遙接觸的那個存在嗎?」
「該打出我們的手牌了,把悠星束打出去吧——天工。」
「對於你們人工智能來說,想必已經演算了一份包含了數萬種可能性的計劃書,我只問一個問題,你的目的是什麼?」
以及還有一個未曾謀面的獨瞳機靈。這個機靈投影漂浮在他們的對面,像是打量着他們。
時衡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幾秒後,她繼續說道。
白枝的陣營站在一旁,而一旁站着的寧轉身掃過他們一眼之後,看向了獨瞳的機靈,隨即緩步走向辦公桌。
「你可以這麼理解——所以,我纔會光明正大地現身來和你們合作。」
天工沒有具體回覆,只是給出了立場。
「……只在文獻中留有餘音的亡靈,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就代表着我們這次回去就是轉折點了吧。」
「……請保持警戒,搜尋更多的遺留物。」
那是一個充滿幾何美感的投影,由無數細小的光點構成,外形呈現出一種極簡主義的美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獨特的獨瞳設計——彷彿能夠洞悉一切的電子眼。
目前唯一能確保的就是白枝內部並沒有內鬼,這次的誘餌真正佈置的地點並不是這裏,如果教會在白枝內部有信息渠道的話就不會出現在這個區域。
她的話語中帶着篤信。
「什麼東西?」
在這兩週,這種入侵事件已經發生了三起,而白枝彷彿預知到了什麼,在第一次事件發起後就調動了軍事艦上的小隊來商業艦部署。
隊長站起身,嘆了口氣。
對此,時衡也無法給出更好的命令。
在許久之前,她就已經猜想到遙那一連串行動之後必定有什麼存在爲其指引,而這個存在的立場被她判斷爲是中立甚至說極有可能能作爲潛在盟友,因此她選擇等待對方主動露面。
寧嘆了口氣。
現在完全無法推斷教會通過這種自殺方式進入白枝商業艦的目的是什麼。
學院艦的卡特,產業艦的青爐,以及軍事艦的玄戈——
「沒想到他們這麼激進啊。」
「天工?」
控制室內,時衡睜開雙眼,從處理工作中解放,無神的眼瞳重新展現出神采,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煩的情緒。
「差不多是時候了……」
「和你們利益並不衝突,甚至說基本一致。」
「……」
伴隨着她投影顯形,睜開雙眼——其它幾個艦載人工智能的投影也紛紛出現。
「……」
「零點已收集信息。」
而非定向傳送本身就是一次賭博——正規的傳送必須要在目的地設置一個錨點,才能捕獲需要傳送的所有信息,而非定向傳送則相當於往大海里胡亂扔飛鏢,根本無法確定傳送的具體位置和安全,甚至無法保證傳送信息的完整。
隊長揮手示意,隊伍迅速分成兩組,沿着通道兩側悄然推進。他們的身影在貨箱的陰影中若隱若現,靴底與地面的摩擦聲被刻意壓到最低。
她低聲自語,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調出一份加密文件。數據海,一張模糊的影像浮現——一名身披白色長袍的身影,手持某種閃爍微光的裝置。
離開了自己的地盤之後,她所能獲取的信息及其有限,只能透過投影的粒子捕獲周遭的信息。
這是第一次事件時零點僥倖捕捉到的畫面,僅僅只有三幀的時間。在往後的事件,零點幾乎是瞬間就失去了信號,沒能捕獲任何信息。
「還是一樣嗎?」
「我們人工再搜尋一下就撤。」
白枝的五艘艦都有自己的人工智能,人格核心彼此間以兄妹相稱。
就在時衡萌生疑問之際,白枝給出了徵召的指示,同時眼前的投影瞬間消失。
寧一時陷入了沉默,空氣中瀰漫着一絲微妙的緊張感。其他AI的投影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紛紛保持着沉默。
「由我來做擔保,寧。」
雖說他們表現的完全和常人無異,但在人工智能的視角里,只有最爲年長的白枝稱得上是和人類幾乎一模一樣。
而這次留下的痕跡,極可能就是因爲非定向傳送的副作用產生的。
「白枝?」
而各類論文都指出,非定向傳送的球誤差平均可在6000千米,完全處於自殺級別。
眼前的投影陷入了沉默,而時衡則是藉此機會觀察着自己的哥哥。
「之前已經和你共享過部分情報了,他的名字是天工——你應該明白這個名字的含義。」
「沒錯。」
白枝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後看向了時衡。
等待着無人機進一步探索之際,小隊小心翼翼地移動着,分析的目鏡掃過每一個角落。突然,一名隊員停下腳步,低聲說道:「隊長,這裏有東西。」
面對白枝,天工依舊以標誌性的,和「白枝」有幾分相似的機械合成聲來不帶情緒地回應。
「還是一樣。」
白枝突然出聲。
「我沒有要拒絕合作的意思,不如說,感謝你加入了我們這邊,反正你們兩個之後交流信息不用藏着掖着了。」
寧很難干涉人工智能之間的博弈。更別說身爲都市本身的白枝都選擇了和天工合作,就證明這次合作只會對白枝有利。
身爲最終決策的管理者,她能做的也不多,在讀完白枝提交過來的報告就明白,這毋庸置疑是讓這座都市能夠在漩渦中自保的選擇。
但她仍要強調——
「但不要把我排除在外,有些時候人類感性的選擇可能會優於你們的計算。」
她從辦公桌上站起,與白枝和天工的投影相對。
「……我非常認可這一點。」
出乎寧的意料,天工給出了認可的回應。
就在寧和白枝交流的時候,白枝已經將信息與其他艦載人工智能同步。
時衡接受了數據之後,不由得驚訝地歪了歪頭——其它的人工智能人格投影也或多或少展現了相似的情緒。
天工直接獲得了和他們同級的權限,甚至說僅差一點就與白枝平行。
縱使是聯邦艦隊的人工智能,也沒有在白枝的管理系統中取得過這麼高的權限。
但從白枝提供的信息來看,天工完全值得這份權限。
甚至說,這個權限只是給了他一個正常訪問的名義。
與此同時,一份計劃任務被同步到了時衡艦上。
由天工提出的,以悠星束爲誘餌吊出祈理教會,進一步與軍方的抗擊派進行接觸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