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5866 字
一望無垠的綠色平原上,一個少年靜靜地站立着。
他平視着空無一物的前方,漆黑的髮絲隨着微風輕輕擺動着,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他站在這裏過了多久呢?不曾改變的天空,不曾改變的微風,一切的虛構事物都無法讓他感知到時間的流逝。
即使在某種意義上他是這個世界的主人,但他在這裏卻又如同一個提線木偶般只能任人宰割——這就是這個精神世界存在的意義。
用來保護他人格的,0與1構成的虛僞精神世界。
倘若是以往,每當他身處此處就代表現實中的他動用了教會最尖端的研究成果。但他無比清晰的記憶卻告訴他自己到最後都沒有動用那個武器。
綠色平原上本該生出一羣因亂碼而誕生的畸形怪物,而自己則必須運用數個擁有意識的光球去一一糾正這些亂碼。
但現在,無論是亂碼還是光球都消失不見。
「……」
束轉身,看向了不知何時就存在於那裏的劍。
在精神世界中甦醒之後,束一睜開眼就看到了這把如同效仿傳說般刺入草地的鏽劍。
「你究竟是什麼?」
他開口向這把劍發問,等待了許久也沒有任何回應。
「……我想也是。」
束嘆了口氣,隨後看向了一成不變的天空。
「遙之後怎麼樣了呢……」
既然自己的精神體仍存在這個世界,那麼大概率現實中自己仍然活着,可他卻對現實中的情況一無所知。
在這個世界中在意時間毫無意義,這裏的時間流速明顯和外界不一致,但他並沒有去細緻考證。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靜靜的等待——好在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流逝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什麼意思——唔?!」
「悠星束。」
「嗯哼,我確實是希洛維亞。我也很想向你解釋,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要配合外部的驗證密鑰進行權限轉移術式的構築,所以我沒空詳細和你說——你要做的就是活下來,然後撐住,最後就能見到遙了。」
束回頭瞄了一眼,隨後在魔力感官中搜尋着——
伴隨着劍身的拔出,01的數字閃現在劍身的周圍,而後精神世界的環境突然發生劇烈的變化。
身體頓時變得輕盈起來——這是全盛狀態加上超頻之後的感覺。
正當束想要繼續詢問之際,一個高速的不明紅色物體徑直射向了他。
「你是——希洛維亞?」
鏽劍短暫的閃耀了一下輝光,白色的粒子閃耀在術式的制定位置——物塊的正前方。
但在連續躲避了幾分鐘後,束髮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於是他自然地將視線投到了插在草地上的鏽劍。
「那你剛纔倒是——早說啊。」
「儘量躲開而不是迎擊——空之心,就這把劍雖然能夠抗住幾下這些玩意,但畢竟這是空理之典的主場,沒幾下就要報廢了。」
在內心中權衡了幾遍之後,他邁步向前,拔出了這把劍。
束仍沒有做出任何行動。
「把他當成你的外置運算器,就像教會給你刻印的輔助運算術式一樣,鏈接方法是一樣的。」
「是你嗎?」
同時射向束的物塊越來越多,但好在這些物塊的軌跡盡是直線,速度也比不上動能武器發射的子彈。
「這空之心該怎麼用?」
他向側身看去,又一個物塊向束飛來。
束頓時拿着劍擺出了警戒姿態。
他轉身,卻發現並沒有出現任何新的存在。
「先不管那麼多,能先把我從地上拔出來嗎?不然投影都沒法正常用。」
「……什麼?」
他試着呼喚希洛維亞,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在隔了半晌之後,這把劍承認了身份。
可能是對方根本沒想到束能夠這麼快辨認出來。
然而,物塊沒有受到任何空間性質的影響,其行動路徑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朝着束飛馳而來。
這個物塊在撞到地面之後,沒有彈起,也沒有陷出大坑,而是徑直貫穿,或者說溶解了地面。被溶解的地面成爲了一片充斥着亂碼的貼圖。
「……沒錯,是我。所以趕緊把我拔出來。」
他立刻向側身跑去。
這個聲音的音色和語調,對束來說無比熟悉,他幾乎在片刻之間就在記憶中找到了對應的人物。
「聽好了,我明白你有很多疑問,但想要再見到遙你就快把我拔起來。不然等到受外界干擾而變得異常活躍的空理之典徹底支配了你的輔助人格,到時候你別說守護遙了,甚至會反過來害了她。」
束立刻改變思路,對自己施展了超頻。
是很明顯的男性嗓音,正呼喚着他的名字。
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相信希洛維亞所說的,撐到他完成構築的那一刻。
對話突然中斷了。
『所以說沒有任何反制手段嗎!』
聲音的來源的確是這把劍。
「函數組五,氣震錐,解放!」
「……你真的是希洛維亞?」
邊界正逐漸朝着束所在的區域移動,不斷限制着他的移動範圍。
手中的空之心已經揮舞過幾次用來擋住無法迴避的物塊——隨着魔術的使用,此刻的劍已經不再發鏽。反而像是回到了剛剛出廠的狀態一般,露出了銀白色的美麗劍身。然而由於揮向物塊,劍身上已經出現了數道由01構成的侵蝕裂痕。
原本一片蔥綠的草原頓時化作腥紅,世界一下子變得狹隘,由無數01和ERROR符號組成的邊界突然出現在了遠方,像是在蠶食着這個世界。
隨後,他展開了術式。
「…….呃。」
「……」
「世界在逐漸縮小?」
「希洛維亞?」
束已經咬着牙儘可能地做出各種極限動作來回避這些物塊,甚至利用魔術在半空中強行變向。
他下意識想要揮劍去改變這個物體的運動方向,但當劍路揮到一半之際,一股極大的危機感迫使他放棄了姿態平衡,身體隨着劍的力道向右方倒去,規避掉了這個紅色的物體。
然而希洛維亞的話語精確地戳中了他的軟肋。
束屏住了呼吸。
雖然他對爲何在精神世界能釋放這種魔術感到不解,但眼下他只能拼盡全力去躲避來自這些物塊的攻擊。
世界的邊界越來越小,紅色的物塊越來越多。
「……」
「哎呀呀,遠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呢。」
『在這樣下去,就只能再度用出瀕死極限了……』
——
在他內心中,警戒的想法要更勝困惑一籌。
「呃,你放心,話又說回來,你警戒也沒用,畢竟你也沒有任何反制手段。」
三個大小不一的物塊射向了他。
「我相信你的直覺嘛——順帶一提,這個空之心已經和你配對了,放手去用你的魔術吧。」
「沒錯——你是怎麼忍住不去拔出這把劍的啊?你能等這麼久,但我等不了這麼久啊,再拖下去連說明的時間都沒有了。」
在規避掉物塊之後,束再度轉身。
然而希洛維亞仍然沒有回應。
又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物塊,物塊的軌道剛好與他的軌跡重疊,而他也來不及施展魔術,只得再度揮舞空之心。
明明不久前才覺得任憑時間流逝是多麼簡單,可現在他要爲了度過一秒而拼盡全力。
又過了幾分鐘,抑或十幾分鍾。
瀕死極限已經用上了,而世界已經縮小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手中的空之心早已失去了外置運算器的效能,劍身已經完全被密密麻麻的0和1所覆蓋。
當揮舞完最後一次劍擋住正面數個物塊的衝擊之後,束徹底失去了退路。
然而,就在紅色的物塊迫近到他的眼尖之際——
「構築完成。」
他全身的力氣突然被抽離,像是意識和肉體被分離了一般。
「權限轉移完成——空理之典系統,防火牆白名單已啓用。」
殷紅色的世界頓時回覆正常,01的代碼流急速消退。
「意識流鏈接狀態:優良,系統適配性:95%。」
「外置終端已鏈接,正在進行自編譯——編譯完成,系統優化完成,鏈接狀態良好。」
「空理之典系統初始化完畢。我等,向赴向理律深淵之人致敬。」
束的意識越來越迷離。
「好了……構築完系統之後你的意識就應該能正常回去,然後就能和遙見面了。」
希洛維亞的話斷斷續續的傳入束的腦海中。
「想要再聯繫我,就去造一把空之心。另外,爲了小遙好,不要和她說我還活着——她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
「那麼,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身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員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這裏。
但是獲得權利的同時,肯定要付出什麼。
上次感受到別人的體溫是什麼時候呢?似乎在與遙分別之後就再也沒有印象了。
「所以,我還有下一句話。」
遙直視着束的雙眼。
「遙…….?」
「你沒有價值成爲我們的棋子。」
「小遙!這也太過了!」
於是他睜開雙眼,但眼前卻只有一片朦朧。
在轉過身子的一瞬間,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決意。
遙展露了美麗的笑顏,隨即緩緩轉過身子。
冰冷的身體感受到了遙的體溫。
但從遙的反應來看,這裏應該不需要警戒什麼。
先前的寧雖然說過會保障束的安全,給予束在白枝生活的權利。
他能感受到晶狀體的拉伸,眼前的景象像是老式照相機進行着自動對焦一般逐漸清晰。
「如果不把他完全交給我,我就會在白枝不加限制的解放理律——你們沒有任何手段反制我,一旦我發現他有什麼事,我就會即刻化身行走的滅世武器。」
「他不能成爲白枝用來博弈的棋子,在保證他安全的情況下,我能夠成爲你們的棋子。」
「那麼,我們來談判吧,寧市長?」
不用警戒什麼,不用懷疑什麼,不用推演什麼。
但好在,在幾秒過後,不協調的感覺逐漸褪去,意識像是重新進入了肉體一般再度掌握了五感。
眼瞳捕捉到了銀髮的少女——那個與他交換誓約的少女。
「歡迎回來。」
「再度失去他的世界,就和我沒有任何關聯了,好不容易能再見到他,我說什麼都不會放開他的。」
束屏住了呼吸,但隨即,他注意到了遙身後站着的那幾個人。
「嗚……你個死木頭人——!」
「即使我願意隨時連接世界之理?」
「.…..我回來了。」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人——應該是醫療人員;後面身着正裝的兩名女性,不明身份。
「好,你想談判些什麼?」
此刻,少女正以充滿了不安與期待的眼瞳直直地注視着他。
肌肉像是被澆築了水泥般沉重——這是瀕死極限的後遺症,但卻比以往來的要輕微些。
「你不明白,他就是我們能用來牽制你的提繩嗎。」
就在上一秒意識還處於朦朧狀態之際,在下一刻,他的意識卻如同被澆了盆冷水一般瞬間清醒。僵硬的轉換過程使束一時無法反應過來,連感知周圍氣息的能力都無法運用。
「你想要什麼?」
少女突然發出了嗚咽聲,攥緊了拳頭,隨即伏下身子抱住了他,將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寧皺了皺眉頭。
他默默地閉上了雙眼。
用來和聯邦政府,甚至更遠的某個組織,博弈的棋子。
直至一段時間後,遙放開了束。
「我不能再失去一次他。」
「......這裏不需要你開口。」
片刻就好。
而遙猜測——白枝需要棋子。
他驅動僵硬的身軀,轉頭看向了那個方向。
他強忍着疼痛抱着了將臉埋在他胸膛的遙。
華琳呵斥道。
遙任憑情感將自身的話語染色,平靜而又堅決地宣告着。
但乾裂的喉嚨卻只能嘶啞着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
他想起了幼時的遊戲。
「唔……」
「遙……」
遙微微吸了口氣。
「……!」
聲帶像是沙漠般乾燥,光是吐出一個字都伴隨着撕裂一般的劇痛。
一種安寧感和放鬆感充斥着他的全身,這讓他將一切疼痛拋在了一旁。
束竭盡全力地想要發出聲音。
「我只想要和他能夠平穩的生活——但我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甘願自己成爲你們的棋子。」
於是他想要驅動雙臂抱住遙。
就讓他沉浸於這份溫暖之中。
寧的神情,已然切換成了白枝市長向外人的一面。
「都是一家人.…..啊。」
附近站着什麼人。
華琳喫驚地看向了伸手擋住她的寧。
遙頭也不回地說道。
突然,寧發出了一聲嘆息。
遙凝視着她。
寧搖了搖頭。
「你的利益交換,因果和供給需求都判斷錯誤了。」
「.…...」
遙沒有回話,等待着寧的解釋。
「我們並不希望你們成爲棋子——甚至希望你們儘可能的遠離棋盤,而棋盤是什麼,你們最好永遠都不知道。」
「但是,我的身份註定讓我不得不成爲棋子。」
「沒錯。」
寧點了點頭。
「所以,在簽訂和橋樑的協議之際,纔會有一項你必須聽從我們指揮安排的章程,爲的就是不要讓你在棋盤上自顧自的推進棋局。」
「.…..」
「所謂的談判,在一開始就不成立。」
寧淡然宣告着,露出笑容,像是表明自身的立場一般。
「沉重的負擔應該交由我們這些大人揹負,我們揹負着負擔就是爲了讓孩子們能夠更輕鬆的生活——我也並不是一臺只爲白枝發展的冰冷冷的機器。」
「所以呢?」
「他的處理就按照我們昨天所說的,我保證不會對你們兩個做些什麼。但同時,讓我們來做一個約定——不是合同,不是契約,僅僅建議在我們共識上的契約,同時也必須讓你後面的少年同意。」
寧的目光轉向束。
束銳利的眼神像是要解刨她一樣,讓她不禁露出苦笑。
「.…..先說什麼約定。」
於是,他點了點頭。
「因爲你的存在。」
在華琳希冀——近乎於請求的視線中,遙閉上雙眼沉默着思索了一會兒,給出了回應。
「人類這一種族,是能創造奇蹟的種族。」
這樣他就有守護遙的資本了。
束沒有回答,默默確認着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試圖與他意識建立連接的某個存在。
她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只是凝視着寧的臉龐。
但束遲遲沒有給出回應。
華琳不禁失笑。
「…….以遙的……安全……爲優先。」
「就他們對彼此的依賴程度,至今仍未被小遙認可的我又算什麼呢?」
『熵值實驗室』
如果他被剝奪了在教會中得到的力量,那麼他就失去了保護遙的武器。
「我一開始就理解了你的目的——但是,爲什麼一定要煽動他們對你的不信任感呢?」
「.…..嗯。」
「我不會對他們動什麼手腳,你儘管放心。這也算是完成和希洛維亞的合同了。」
「等這件事處理完後,請你好好解釋我們的關係,我不想整天脖子發涼。」
「.……」
剛走出幾步,華琳就按捺不住心情詢問着。
「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和理律接觸,你們就作爲正常的學生,在白枝裏生活——尤其是束·阿斯特洛菲爾。」
但寧理解了他片面話語的內涵。
「你在想什麼?」
「.…...你也不要太小看你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了,至少也是比我要高的。」
「那麼,口頭約定成立——束·阿斯特洛菲爾,歡迎成爲白枝的市民。」
看到束回應的遙短暫放鬆了臉龐,但隨即想到了什麼,轉身又以凝重的表情看向了寧。
「我的身份不允許我光明正大的做出這些事,所以要保障他們的未來只能靠你了。你可以成爲我的剎車,自然也能夠成爲他們的剎車。」
「.…..」
「所以,我想要創造僅靠我們人類自身的力量就能夠奪回世界的奇蹟——而不是永遠在理律的引導之下在劇本中充當所謂『主角』的配角抑或背景板。」
「……又把我當白臉用嗎。」
「我同意。」
寧露出笑容,沒有理會遙的視線。
「爲什麼?」
不再是那個時候的無能爲力。
寧停下腳步,看向了走廊上的一塊標識牌。
嘶啞的喉嚨,一字一頓地發出聲音。
「呵。」
「希望如此吧。」
「你呢?」
「沒問題,作爲誠意,我們沒有消除掉那個東西,也不會過問用法,這樣足夠了吧。」
——
空理之典。
遙擔憂着轉頭向束問道。
相關的知識在建立連接的就被一同傳送了過來。
標識牌的反光處,映照出她的單薄身影。
再度向遙說明完安排之後,爲了讓兩人獨處,華琳和寧走出了房間。
「你可以問他教會的技術是什麼——你先回答我,作爲遙·阿斯特洛菲爾的你同意嗎?」
「你究竟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