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2萬 字
當那道慘白色的傳送光柱將束的身體徹底吞噬,一種恐怖的感受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意識。這種感受無法用任何概念形容,彷彿要將靈魂都一同碾碎。
他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然後強行「摺疊」。空間概念徹底消失,上下左右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幾何悖論的、瘋狂的二維平面。
耳邊萬籟俱寂。只有一種高頻的「背景噪音」在瘋狂衝擊着他的意識。它不屬於任何已知語言,彷彿宇宙誕生之初便已存在。那聲音時而低語,時而咆哮,每一個音節都蘊含着龐大的信息洪流,足以讓心智最堅定的人徹底崩潰。
這就是教會的「非定向傳送」嗎?以扭曲世界爲代價,強行撕裂空間,進行野蠻的遷躍。
在這個足以讓任何生物失去自我的過程中,「空理之典」卻自行運轉起來。
它的姿態前所未有的活躍。一層薄薄的白色粒子場從他左手腕的刻印中瀰漫開來,幾乎無法察覺,如同一個「蛋殼」一樣將他即將被撕碎的靈魂勉強包裹起來,隔絕了外界致命的衝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剎那。
那種被極致撕扯的感覺,終於如潮水般驟然退去。
束的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經過一陣天旋地轉的下墜後,他終於重新與自己的身體建立了鏈接。
他猛地睜開雙眼,劇烈喘息。全身的肌肉因爲剛纔的恐怖體驗而不住痙攣。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爛的戰鬥服。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八角形封閉空間,每個地方都給人帶來無比壓抑的感覺。
牆壁是深灰色的特殊合金,啞光質感,能吸收幾乎所有能量。牆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痕跡,有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也有無數深淺不一的刻痕,像是被巨獸的利爪或恐怖的兵器所留。穹頂並非燈光,而是一整塊巨大的單向觀察窗,閃爍着幽冷的微光。束能清晰感覺到,從那片黑暗的玻璃之後,有無數冰冷的目光正死死地注視着自己。那目光不帶任何人類情感,如同在觀察實驗用的白鼠。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它混雜着鐵鏽般的血腥、設備過載的臭氧,以及強效消毒劑的刺鼻化學氣味。
這裏是鬥獸場,是角鬥籠。是「真理之劍」用來測試實驗品性能,以及處決失敗品的血腥舞臺。
束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環境,最終定格在正前方。
那個手持血色巨鐮的「僞理憑依」者,就靜靜地站在那裏,距離他不過五十米。
他的狀況同樣不好。那身標誌性的黑色長袍早已在戰鬥中破爛不堪,露出了下面令人不寒而慄的軀體。
最詭異的是他的一隻手臂。從手肘到指尖的部分,呈現出一種極不穩定的半透明狀態。這並非光學迷彩或幻術,而是一種更本源、令人毛骨悚然的現象。它就像一段數據錯誤的劣質全息影像,邊緣不斷閃爍,崩解出無數細碎的紅色粒子,然後又艱難地重組。透過那層正在「褪色」的血肉,束甚至能隱約看到他身後深灰色的合金牆壁。
這就是「現實扭曲」的反噬。
致命的殺機,卻從一個絕對不可能存在的角度,悄無聲息地襲來。
就在他拔出長劍的瞬間,一股更加詭異、也更加無法被理解的力量降臨了。
那股幾乎要將他碾成齏粉的恐怖引力,在接觸到「空理之典」散發出的那層薄薄的白色粒子場時,被一道更高維度的無形指令所覆蓋,強行粗暴地「撫平」了。
轟——!!!
他成功預判,並擊中了那個隱藏在法則之後的敵人。
隨後,他看着重新站穩腳跟的束,猩紅的眼眸中閃爍着更加癲狂和暴戾的光芒。
他腳下堅硬的合金地面,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破碎,而像是變成了擁有生命的液體,瞬間「沉降」下去。
而束,則藉着這股同樣作用於自身的向上斥力,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向後高高躍起。他與敵人重新拉開了距離,也爲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足以重新調整姿態。
「那麼,就讓我看看,你的『殼』到底有多硬吧。」
伴隨着他沙啞的低語,整個格鬥場內的空氣,在一瞬間變得粘稠。
視覺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
真正的法則攻防戰,在這一刻,才正式拉開序幕。
「僞理憑依」者被這記無形的重錘結實地砸中,整個人如同被高速列車撞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合金牆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如果不是空理之典自行進行了適應,那麼,他整個人早已被重力壓得粉碎。
在這種環境下,別說是戰鬥,就連最簡單的揮劍都變得無比困難和遲緩。
束的視野中,所有景物都開始扭曲拉伸。牆壁變成了波浪線,地面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就連他自己手中的「繁星」,看起來都像一根彎曲的線。
他只是站在原地,緩緩舉起了手中彷彿由凝固的血液與扭曲的怨念鑄就的巨鐮。然後,他以一種慢動作般,完全違背了所有慣性定律和物理法則的姿態,猛地向下一揮。
既然眼睛會欺騙我,那我就不再相信它。
那個「僞理憑依」者的身影,則一臉難以置信地重新出現在束的身後。他的肩膀上,正插着束那柄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漆黑的長劍。一縷縷代表他「存在」的紅色粒子,正從傷口處不斷逸散。
「有點意思……看來你體內的僞理,似乎比我想象中要稍微有趣那麼一點。」
但束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完成了對那股扭曲「重力」規則的解析。緊接着,他利用「空理之典」獲取的短暫臨時權限,對那股即將消散的「僞重力」規則,進行了野蠻而徹底的反向利用,將那股規則的矢量參數,強行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超頻、瀕死極限!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完全超出了對方的預料,讓他臉上的癲狂第一次凝固。
『適應性迴路已生成,進行覆寫。』
「噗嗤——!」
他眼中那份癲狂的戰意,是源於存在被徹底抹消的極致恐懼?還是源自被教會的僞理人格徹底佔據的內心?
整個格鬥場的地面,在一瞬間向上爆開,如同被埋設了數百噸炸藥。無數被撕裂的合金碎片,被一股狂暴的無形斥力包裹,如同反重力炮彈,夾雜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呼嘯聲,向着那個還保持揮鐮姿勢的「僞理憑依」者瘋狂轟去。
束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閉上了眼睛。
束立刻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他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他每一次移動,都像在與一整座山峯角力。
束原本如同陷入泥沼的身體,再次恢復了自由。
如果這就是法則之間的戰鬥,那麼僅僅「防禦」,永遠無法取勝。
——氣振錐!
沒有時間給他解析。
但,他也爲此付出了代價。
在束的目光與他對上的瞬間,戰鬥再次爆發。
他不得不放棄後續攻擊,狼狽地揮舞巨鐮,將那些暴雨般襲來的金屬碎片一一擊碎。
在他的「感知」裏,整個格鬥場變成了一片數據海洋。這片海洋由無數代表不同物理法則的藍色數據流構成。而在這片平靜的海洋中,正有一股充滿惡意與混亂的紅色數據流,以極其詭異的方式,扭曲篡改着其中一條代表「光線傳播路徑」的藍色數據線。
緊接着,他將那股被排斥在領域之外的「空氣」,用「空理之典」的力量進行壓縮凝聚,形成龐大到足以壓扁鋼鐵的力量,化作了一道無形卻致命的「重錘」向着那個一臉愕然的「僞理憑依」者狠狠砸去。
但束沒有就此罷手。
這是對「時間流速」的局部修改。
「空理之典」的權限再次展開。一個直徑約三米的絕對領域以他爲中心瞬間成形。領域之內,所有空氣都被靜滯,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安全區。
他過度動用了不屬於自己的「僞理」權能。其「存在」本身,正在被這個世界、被最基礎的物理法則,無情地、一點點地「擦除」和「修正」。這就是直觀的體現。
那是一片由純粹規則與數據組成的世界。
但他黑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驚慌,只有一片絕對的冷靜,如同正在高速運轉的處理器。
這種劇痛猛烈侵蝕着束的大腦,但他卻藉着這股劇痛的刺激,以及翻滾的餘勢,強行穩住了身形。
劇烈的痛苦瞬間席捲了他全身,彷彿要將靈魂都一同撕裂。即使在瀕死極限的作用下也無法忽視。
這是將這片區域內空氣的「阻力」係數,強行提升了數萬倍。
以束站立的位置爲中心,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引力旋渦憑空出現。一股恐怖沉重的力量,遠超任何行星的引力,如同無數來自深淵的無形巨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身體,像是要將他徹底碾碎般,試圖將壓入那不斷下陷的漆黑旋渦中心。
他體內的「空理之典」以前所未有的姿態瘋狂運轉起來。
他只是將手中的「繁星」,向着自己身側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狠狠刺去。
『進行覆寫。』
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但這一次,「僞理憑依」者沒有進行任何高速衝鋒。
他無法完全覆寫乃至拒絕這個規則。
他沒有再進行任何近身攻擊,而是緩緩張開了自己那隻完好的、血肉虯結的手臂。
然而,就在束準備趁勝追擊的瞬間,他的眼前,那個剛被轟飛的敵人,其身影竟然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跡,迅速變淡、扭曲,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他腳下那片正在瘋狂「沉降」的地面,猛地一頓。
「撕拉——」
他的意識徹底沉入了「空理之典」構築的世界。
是這整個世界的光線,都在這一刻發生了詭異而不合常理的「摺疊」。
他瞬間就「看」到了那個異常「代碼」的源頭,也「看」到了那柄血色巨鐮,正順着被扭曲的光線軌跡,向着自己的後心襲來。
周圍扭曲的光影瞬間恢復了正常。
「轟——!」
不,不僅僅是他的身影。
他半跪在地上,劇烈喘息。鮮血順着他背後的傷口不斷湧出,如同一條小溪,很快在他身下匯聚成一小片血泊。
蘊含着扭曲之力的鐮刀所劃出的傷口,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側腰間,深可見骨。
但是……
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甚至沒有回頭。
這是「理」的戰鬥。直接從根源上篡改規則,施加法則……
「空理之典」的超前演算能力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限。束的大腦中,瞬間閃過了數百萬種自己「即將」被攔腰斬斷的未來。
「僞理憑依」者那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以及他再次揮舞巨鐮的動作,在束的感知中,被拉成了一道模糊的血色殘影,幾乎無法捕捉。
他的臉色因失血和劇痛而變得慘白如紙。
「向下」的吸引,變成了「向上」的狂暴排斥,然後,向敵人推去——
他感覺自己周圍的時間被強行「快進」了。
「僞理憑依」者,修改了這片區域的「重力」規則。
伴隨着他的意志,一股無形的「權限」以他爲中心轟然擴散,隨後,白色的粒子憑空出現,覆蓋住了整個地面。
這是對理律權能最直接的運用。
他只能在那個註定的「未來」發生的前一剎那,強行扭動身體,將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腰腹部的肌肉上,以近乎自殘的方式,向着側後方做出了一個極限的翻滾。
束的身體在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力量面前,瞬間失去了平衡。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靴底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他感覺自己的骨骼,都在這股壓力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僞理憑依」者擊飛了最後一塊襲來的金屬碎片。他那隻半透明的手臂,似乎又透明瞭幾分。
血色的鐮刀幾乎貼着他的後背劃過。他雖然避開了被攔腰斬斷的致命結局,但那鋒利的刃口依舊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道恐怖的傷口。
但他那雙黑色的眼眸中燃燒着的戰意,卻反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明亮,也更加熾熱。
他看着不遠處,那個同樣因強行修改時間規則而遭到更嚴重反噬的敵人。對方半邊身體都已經徹底透明化。他緩緩地、再一次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這場屬於怪物之間的瘋狂角鬥,即將迎來最後的、決定生死的一擊。
——
雷納德站在觀察室的最前方。他雙手扶着冰冷的單向觀察窗,臉上掛着一種病態的笑容,充滿了對未知事物極致的探索欲。他身邊的幾位教會高層都屏住了呼吸,無論是研究部門的主管,還是審判部門的代表。他們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格鬥場中央,那個搖搖欲墜的黑髮少年身上。
「……不可思議。」
雷納德輕聲開口,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感,彷彿在欣賞一幕最瑰麗的宇宙奇觀。
「他竟然在主動嘗試覆寫局部法則。這是自殺行爲,但……也是一個絕佳的觀察機會。命令所有記錄單元,捕捉每一個參數變量,我需要完整的衰變過程數據。」
他的言辭冷靜而專業,完美符合他的人設。身邊的同僚們也不由自主地將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數據採集」的價值上,而非單純的勝負。
然而,在他那副專注於學術研究的面具之下,雷納德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的焦灼。
希洛維亞……你到底把這孩子逼到了什麼地步……
他纔多大,就要去揹負這種責任,觸碰這種連神明都要敬畏的領域。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在用他的生命,去驗證你那個沒有後路的理論!
他看着屏幕中束那決絕的眼神,心中猛地一緊。
快啊,小子,就是現在!褪去枷鎖,『空理之典』的潛能不止於此,不然,你會死的!
格鬥場內,束動了。
他沒有再進行任何攻擊。
他面對着那個依舊散發着恐怖氣息的敵人,只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繁星」,然後將劍尖輕輕對準了對方的胸口。那胸口已經開始數據化崩解。這個動作彷彿沒有蘊含任何力道。
沒有能量爆發,沒有劍氣縱橫。
他所做的只有一件事——施加一個規則。這個規則最簡單,最基礎,也最不可違逆。
研究部門的主管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貪婪的病態光芒。
「恕我直言,你的提議非常不專業,而且極度危險。」
但將人體榨乾到極致的魔術式維持着他的意識。
他們空洞的目光全都指向了場中央那個搖搖欲墜的唯一活物。
而當束強行「恢復」了這片區域的正常規則後,世界本身的修正力便如同決堤的洪流。這股洪流像是積蓄了億萬年,在這一瞬間達到了無可匹敵的頂峯。
遙……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勝算了。
他看着對方茫然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但他不能就這麼倒下。
「快!快把他帶回來!趁着他的身體還殘留着規則覆寫的餘韻,我要立刻對他進行活體探查!提取他體內『僞理』的核心樣本!」
——
隨後,向着第一波衝上來的敵人,發起了生命中最後的悲壯衝鋒。
而他的身體,則像一具被抽去所有絲線的木偶,重重地向前倒在那片混雜着他自己和敵人的鮮血的血泊之中。
「如果你對我的處理方式有異議,我建議你先準備一份有足夠說服力的報告,去向主教大人親自解釋。那報告至少要達到《魔法粒子高階理論》期刊的發表水平,用來說明爲什麼你的『活體解剖』,比我的『規則碰撞後樣本活性數據分析』更有價值。」
一隊又一隊全副武裝的教會戰鬥人員從黑暗的通道中湧出,面無表情,如同沉默的鋼鐵潮水,將束緊緊包圍。
最終,一記充滿了高壓電流的束縛網從背後死角襲來,將他直接捕獲。
他憑藉着早已烙印在骨子裏的戰鬥本能,以及最後殘存的一絲意志,一次次地閃避、格擋、反擊。他又擊倒了數名敵人,身上也增添了數道新的傷口。
他走到束的身邊,在無數教會成員的注視下緩緩蹲下身。
伴隨着他內心的宣告,「空理之典」的至高權限如同神明的敕令在這一刻降臨。與世界本身意願相共鳴的權能效果被無限放大。
「成功了!他……他成功了!」
研究主管顯然沒料到他的反應,一臉錯愕。
他們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那片無盡的、彷彿連時間都已停止的黑暗之中,只有一點微光,如同風中殘燭般,固執地、倔強地,在她的意識最深處閃爍着。
雷納德推了推鼻樑上那並不存在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解釋道。
束抬起頭。在他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到一片由漠然面孔組成的絕望森林。
他環視四周,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教會高層。那眼神彷彿能洞悉一切,鎮住了所有人。
他再次搬出了希洛維亞這塊最大也最堅硬的擋箭牌。再配上他無懈可擊的專業說辭,充滿了學術性的壓迫,成功讓所有覬覦者都心有不甘地閉上了嘴。
「你說什麼?! 」
遙的意識,也彷彿被一同抽離,墜入了一片無盡冰冷的純白深淵。
而在格鬥場中央,束完成了這最後一次「規則施加」,耗盡了所有心神與力量,再也支撐不住。他體內的「空理之典」因超負荷運轉而陷入強制沉寂,那股支撐他戰鬥至今的龐大力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而他的手腕,也逐漸變得透明。
那是她親手繫上的、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繫」。
他眼前一黑,身體猛地一晃,半跪在地。他用「繁星」的劍身死死支撐着地面,纔沒有立刻倒下。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背後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手中的「繁星」再也握不住,脫手而出,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在他被猛烈電擊的瞬間,那早已瀕臨極限的身體猛地一顫。
『在這裏,遵循「存在」的基本法。』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僞理憑依」者的喉嚨中爆發出來,充滿了驚恐與絕望,不似人聲。
所有人都被剛纔那一幕徹底震撼了。那景象如同神罰,超越了他們認知的極限。
他看着束那張因失血而慘白如紙的臉,看着他身上縱橫交錯、猙獰恐怖的傷口,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緊蹙的眉頭。
幹得不錯,小子……至少你活下來了。
戰鬥短暫而慘烈。
在他的視野中,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無法理解的高速覆寫代碼。他那半透明的身體如同被投入強酸的薄紙,開始迅速、無聲、徹底地「溶解」在空氣之中。
雷納德眼中僞裝的傲慢與瘋狂,在無人注意的瞬間悄然褪去。只剩下了一絲極其複雜、深不見底的情感。
「主管先生,」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在這一刻徹底熄滅,如同被掐滅的燭火。
再發出一聲呢喃之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它強行將這片被「僞理」扭曲的區域,所有的物理法則,都粗暴地「重置」爲宇宙最基礎的初始設定。
那個「僞理憑依」者之所以能存在,正是因爲他用「僞理」的力量,不斷瘋狂地對抗着整個世界對他的「排斥」與「修正」。
「簡單來說,如果你用你那骯髒的解剖刀碰他一下,我們這艘寶貴的『真理之劍』,連同你那被脂肪塞滿的愚蠢腦袋,都可能在下一秒被還原成基本粒子,無法再進行任何觀測。這個後果,你的部門承擔得起嗎?」
他們之間的共鳴,正在向她傳遞着一個來自遙遠星海彼岸,微弱到幾乎無法被察覺,卻又無比真實的信號。
雷納德不再理會任何人,第一個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觀察室。
當那顆暗紅色的毀滅能量球,被一種至高無上的力量,徹底「凝固」在時空之中,變成一幅充滿了死亡與毀滅氣息的靜止畫卷時。
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束被那道慘白色的光柱徹底吞噬前,投向她的那最後一瞥。
「1017剛纔強制覆寫了局部規則。他體內的『僞理』與另外一個『僞理』碰撞後,其存在本身已進入極不穩定的『規則活躍期』。任何常規的活體探查手段,都可能引發不可控的鏈式反應。」
他要親手「接管」這個他守護了整整五年的孩子。
「關於1017的處置方案,主教大人已授予我全權。我的實驗報告會直接遞交給主教本人。」
在束倒下的瞬間,雷納德緩緩轉身。他臉上僞裝的狂熱,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種冰冷的傲慢。那是一個學者不容他人染指自己領域的絕對傲慢。
他看着那個依舊激動不已的研究主管,眼神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寒意。
他用劍支撐着地面,搖搖晃晃地,再一次從血泊中站了起來,像一頭遍體鱗傷的孤狼,守護着自己最後的尊嚴。
他還活着。
而倖存的一方,其存在往往也和消失沒什麼區別。唯有熵值記錄室能保留這些記錄的存在。
「呃啊——!!!」
他向前一步,氣勢完全壓倒了在場所有人。
以往進行的實驗,兩個戰至最後的僞理憑依者,往往都失去了判斷能力,全憑僞理人格的本能,粗暴地改寫規則,搶佔世界,對對方發動不計代價的瘋狂攻擊,直至有一方先行被現實扭曲補正效應所吞噬。
「愣着做什麼?立刻將實驗體轉移至『零熵實驗室』。啓動最高規格的維生協議。我提醒各位,這份實驗素材的價值遠超你們所有人的生命總和。如果在轉移過程中出現任何差池,導致關鍵數據樣本受損……後果自負。」
然後,他緩緩抬頭,那份屬於頂級研究者的不耐煩傲慢再次回到臉上,對着那些圍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醫療人員和戰鬥部隊,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說道:
那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讓她心臟瞬間被撕裂成無數碎片的深沉歉意。
他的話音未落,格鬥場的四面八方,厚重的合金閘門便伴隨着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升起。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喃喃自語。
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指、手臂、軀幹,在這股無可抗拒的修正力面前,化爲了最基礎、毫無意義的粒子,最終歸於虛無。
無盡的疲憊與劇痛如同最黑暗的深淵,瞬間將他吞噬。
被留下的那柄血色巨鐮,在失去所有者的力量支撐後,它發出一聲哀鳴,「噹啷」一聲掉落在地,迅速腐朽、崩解,化爲了一灘暗紅色的粉末。
她的世界裏,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一瞬間,被徹底地剝離粉碎,最終歸於虛無。
觀察室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抬起頭,用那雙因失血而黯淡、卻依舊燃燒着不屈火焰的黑色眼眸,冷冷注視着那些不斷逼近的敵人。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這個念頭,如同在即將徹底熄滅的餘燼中,重新投入的一顆微小的火星,讓她那已經冰封的意識,沒有徹底沉淪。
不知過了多久,當遙的意識再次從那片冰冷的黑暗中浮起時,首先傳入她感官的,是一股熟悉的,乾淨而又略帶刺激性的氣味。
她緩緩地睜開沉重無比的眼瞼,映入眼簾的,是病房那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天花板。模擬柔和自然光的照明系統,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小遙,你醒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她的身旁傳來。
遙緩緩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張總是帶着淺淺微笑的熟悉臉龐。
是此花。
白枝軍立醫院的特級護士,也是之前在住院期間,由華琳院長親自指派,專門負責照料她的人。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此花的動作輕柔而又專業,她一邊說着,一邊熟練地操作着牀邊的生命體徵監測儀,查看上面顯示的數據。
遙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躺着,眼神空洞地,重新望向了那片單調的天花板。她的整個世界,彷彿都和這片天花板一樣,變成了一片沒有任何色彩和意義的虛無。
束……
這個名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在她的心臟上,一遍又一遍地,來回切割着。
此花看着遙這副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般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的擔憂與同情。但她並沒有多問,也沒有試圖用任何蒼白的語言去進行安慰。
她知道,對於此刻的遙而言,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甚至是充滿惡意的噪音。
就像數年前,她第一次遇見遙的那時候一樣。
她只是默默地完成了所有的檢查,然後將一杯溫水,和一份看起來就很有營養的流食,輕輕地放在了遙牀頭的櫃子上。
「小遙,雖然你沒有太多外傷,但精神上……總之,你現在身體非常虛弱,需要補充能量。」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專業性。
她想起了自己在那片廢墟之上,所做出的、最後的那個決斷。
他還活着……
冰冷的液體,順着她乾澀的喉管滑下,讓她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但這份生理上的不適,卻如同當頭一棒,讓她那片因爲巨大的痛苦和悲傷而陷入混沌的大腦,重新恢復了一絲清明。
只要還活着……就還有希望……
病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她看着牀頭櫃上那杯早已冷卻的溫水,掙扎着,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病牀上坐了起來。
寧的瞳孔不由得再度看向遙。
絕望,也無法將他帶回。
這個念頭,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中,劃亮的第一根火柴,瞬間驅散了些許冰冷的絕望。
遙緩緩地轉過頭,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寧的臉上。
遙也知道寧沒說出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身體因爲虛弱和劇烈的動作而不住地顫抖,但她毫不在意。她伸出手,一把抓過那個水杯,然後如同在沙漠中瀕死的旅人般,大口地將整杯水都灌進了自己的喉嚨。
「我要去救他。」
我要用我自己的手,把他帶回來。
她必須活下去。
那是一種冰冷而燃燒着蒼白怒火的光芒。
「在你來之前,我就已經向華琳保證過,白枝不會放棄他。緊急營救計劃,已經初步啓動,但是一直缺少關鍵的情報。」
說完,她沒有再做任何停留,只是對着遙微微躬了躬身,然後補充了一句。
他還活着……他還活着……
她沒有去問「你還好嗎」,因爲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那就好。」寧點了點頭,她從隨身攜帶的手袋中,取出了一份數據板,「關於這次的事件,善後工作已經基本完成了。以『反恐演習圓滿成功』的名義,所有的輿論都被控制住了。被捕的那個內鬼……」
銀髮翠瞳的少女靜靜地坐在病牀上,背靠着牀頭,目光平視着窗外那模擬出的都市夜景。
「感覺好點了嗎,遙?」
下午,當寧·卡特門羅推開病房的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悲傷,沒有任何用處。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但那雙翠綠的眼眸,卻不再是此花向她彙報時所說的那種「空洞」,而是一種……更加令人感到心悸的深沉平靜。
她走到牀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聲音刻意放得非常柔和。
這孩子沒在說謊。
但,就在她即將被這片黑暗的、名爲「絕望」的海洋徹底吞噬的瞬間——
——
「寧市長。」
「啊……啊啊……」
她必須恢復體力。
「請不要勉強自己,但至少,請喝點水。」
遙靜靜地躺着,一動不動。
「如果你能夠感覺到他的大概位置的話,那麼就是還有機會的,但——」
遙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我知道。」遙的聲音依舊平穩,「常規手段找不到。」
這份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深處的決心,讓她那雙空洞的翠綠眼眸中,重新凝聚起了焦點。
她的腦海中,如同壞掉的投影儀般,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最後一幕的畫面。
「但我們甚至……不知道他被帶去了哪裏。教會的非定向傳送,其落點是完全隨機的,可能在任何一個我們無法觸及的未知星域。」
眼前的少女,已經用她自己的方式,度過了那段最艱難、足以摧毀任何人的時刻。
她必須……去找到他。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凌亂的銀髮也被簡單地梳理過。那杯水和流食,都已經被喫得乾乾淨淨。
「寧市長下午會來看望你……好好休息吧。」
然後,她便轉身,邁着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的腳步,離開了這間安靜得如同墳墓般的病房,並將那份絕對的寂靜,重新還給了那個蜷縮在病牀上,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碎掉的少女。
那個在她意識最深處、如同風中殘燭般、卻又始終沒有熄滅的微弱光點,再次閃爍了一下。
「我們當然會救他。」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也無法被更改的、既定的事實,直接將話題導向了寧不願觸碰的走向。
她看着遙臉上那份不容置疑的神情,看着她那雙重新燃燒起決意的眼眸——
但她刻意地頓了一頓,移開了視線。
「身體沒什麼大問題。」她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卻異常的平穩,「只是精神力透支比較嚴重。」
她看着遙那纖細而又倔強的側臉,沉默了片刻,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也恢復了平日裏的那種冷靜。
寧微微一怔,停下了話語,抬起頭,迎上了遙的目光。
寧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寧的心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
她沒有再穿那身象徵着權力的市長制服,而是一身簡潔的便裝,這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裏的疏離感,多了幾分屬於長輩的溫和。
——前提是,悠星束在那個時候還能活着。
最終,她長長地、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蜷縮起身體,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入那片還殘留着消毒水氣味的被褥之中,任由那股足以將人徹底摧毀的痛苦,將自己完全淹沒。
只有維生系統發出的、規律的、如同心跳般的「滴答」聲,在無聲地證明着,時間,依舊在冷酷地流逝。
遙沒有再看她,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深邃的、由無數星辰點綴的黑暗。
一股無法被壓抑的痛苦,從她的喉嚨深處湧出。但她發出的,卻並非是不成話語的哭聲,而是一種更加沙啞的嗚咽。
「但是,我能……感覺到他。」
雖然那裏空無一物,但她的眼神,卻無比的篤定。
「……好。」
遙猛地抬起頭,她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活力。
她緩緩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他從來都沒有背叛過她。
那份屬於束獨一無二的「聯繫」,如同最堅韌的救命繩索,死死地拉住了她那正在向着深淵無限下墜的靈魂。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笨拙而又固執的方式,燃燒着自己的一切,試圖爲她照亮一條通往「幸福」的、虛無縹緲的道路。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連空氣都彷彿要凝固。
而她,卻親眼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被再一次奪去。
我不會再依賴那份施捨般的力量。
她點了點頭,但眼神中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這只是一份承諾,也是寧所能做出的最大行動。
而遙也無法利用這份聯繫來獲取更精確的位置。
——在廣袤的宇宙中搜尋一個人,究竟要耗費多大的精力、資源,以及時間?
她不甘地握緊了拳頭,卻不知道說出什麼話語。
然而,就在這時,病房內的緊急通訊設備,在沒有經過任何操作的情況下,自行啓動了。
天工那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電子音,在安靜的房間內,驟然響起。
「寧·卡特門羅,遙。打擾了。」
「就在剛纔,我對白枝清剿行動中收集到的所有教會傳送數據,以及總攻時,我獨立在外部捕獲到的那個超高功率信標源的分析,取得了決定性的突破。」
一副巨大的、標註着無數星辰和星雲的三維宇宙星圖,投射在了被天工接管的室內全息熒幕上。
「我逆向解析了他們『非定向傳送』的部分底層算法,並結合信標源的能量衰變特徵,成功鎖定了一個大致的星域座標。」
天工的聲音頓了頓,星圖上,一個位於星系邊緣的荒涼星域,被一個巨大的紅色方框,牢牢地標記了出來。
「誤差範圍,大約在0.9光年。在目前星域前往這個星域,需要通過至少五次跳躍點。以超光速曲速航行計算跳躍點之間的路程,到達該星域的時間至少需要標準時一週。」
寧的臉上,立刻切換到了工作狀態下冷漠的神情。
誇張,太過誇張。
在以千光年爲單位的天文尺度,居然能夠將鎖定誤差縮小到這種地步?
但這是舊時代,有着橋樑上也無法比擬的數據庫的幽靈,更何況是那隻尋理者艦隊的旗艦AI——它能做到這點似乎並非不可能。
天工的聲音,繼續響起,而這一次,它的「目光」,似乎是投向了遙。
「遙,結合你的感知能力,在跳躍的過程中進行三角定位,或許可以將這個範圍,縮小到一顆行星,甚至……」
「一艘船。」
遙看着那片巨大的、被標記爲紅色的未知星域,又感受着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微弱但卻無比清晰的、指向同一個方向的指引。
面對種種方案,回到工作狀態下的她內心高速評估着可行性,以及所帶來的一切後果。
即使面對聯邦軍方的激進派,已經有拉斐爾這張牌能讓她取得優勢,但空月遙是她在更大牌桌上留下的最後資格,如果連這張票都失去了的話——
而是一個可以被立刻執行的、清晰明確的作戰計劃。
她立刻向寧提出了要求,但寧遲遲沒有回應。
「今晚,白枝會準備一隻小規模的艦隊。」
一個來自宏觀層面、通過超級AI進行海量數據分析後得出的精準座標。
「時間不多了,我想要明天就出發——至於具體的計劃,我們可以在路上商量。」
她那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洞察遙一般,但遙沒有退卻,只是同樣用自己的決意麪對着寧,靜靜地等待着她的決定。
聽到遙的呼喚,寧緩緩看向了遙。
是相信,是給予協助?必須協助,但要協助到什麼地步?
在度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沉默之後,最終,寧露出一絲苦笑,閉上了眼睛。
——你不安排,我就自己去。
但是,如果空月遙失去了她的錨點,這張牌就沒有打出去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會成爲給白枝帶來巨大危害的不穩定炸彈。
一個來自個體羈絆層面、超越了所有物理法則的絕對方向。
找到他,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希望。
當她再睜開眼時,她眼神中已經是一種下定決心後不容動搖的決然。
她無聲地傳達着這個訊息。
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這一刻,於無盡的星海之中,完美地匯合了。
「寧市長?」
像是一個再度坐在賭桌旁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