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2594 字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不知爲何,遙一時興起地向默默注視着舷窗外的同齡人問道。
那名同齡人——束,緩緩看向了她,用他那有些黯淡——或者說籠罩着迷霧般的眼瞳凝視了遙幾秒。
遙不由得感受到一股未知的悸動——像是恐懼着一般。
「我想要的嗎?」
束低着聲複述了一遍,陷入沉思般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
面對這樣的答案,遙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像他們這樣的孩子,正常來說,想要的東西應該有如天上的繁星一般多——更別說是在各類物資現在都稱得上是貧乏的橋樑之中。
但似乎,他們都稱不上多正常。
於是,她決定換一個問法。
「那你現在有想做的事嗎?」
束歪了歪頭,像是感到不解,但仍然給出了回答。只是這個回答讓遙更加意外。
「活下去。」
「……就這麼簡單嗎?」
「活下去會很簡單嗎?」
這句反問似乎是發自內心的,同時也在遙的心中激起了漣漪。
她原本想要立即回答簡單——但印刻在腦海中的場景一直無法消散。
她苦笑一下,隨後宣告道。
遙不知如何解讀這個反應,於是她轉過身子,同樣將視線投射到星海中。
「天工。」
但停下來之後,她發現眼前似乎並不止一條路。
「我現在,是爲了爸爸媽媽的願望而活,也就是,爲了我自己而活啊。」
「那就爲我而活——直至你想要爲自己而活爲止。」
雖然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是遙卻能感受到他的動搖。
隨即,遙啓動了流式終端,開口呼喚道。
束默默地看着這樣的遙。
聲音毫無阻攔地擴散了出去,在艙壁處反射回來形成短暫的迴響。
那些光景清晰的猶如就在昨日,直到現在,她仍能記得說出的每一句話。
「那個行動延期一下……我要尋找有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你是在……難過嗎?」
自己爲何會在那時說出那些話,時至今日她也不想過多在意。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天工沉默了一段時間。
遙突然開始緩緩述說。
因爲他們是同一類人。
「……這樣嗎,畢竟你算是失憶了呢。」
吶喊完的遙做了幾個深呼吸,讓呼吸回到正常狀態,而後看向了束。
「嗚……」
「......爲此,我必須再和華琳談一遍嗎。」
已經不需要再去壓抑情緒——畢竟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
「原來你辨認得出情緒啊,我還以爲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
她轉過身子,看向了一直注視着她的束。
「我猜也是。」
「憑什麼揹負了所有的我們現在要像過街老鼠一樣四處潛藏啊!」
在等待數秒後,天工開啓了通訊頻道。
說實話,她現在開始覺得有些害羞了。但她依舊按照自己的心情行動着。
「停止播放。」
然而遙在它開口之前就下達了停止的命令。
因爲她知道這樣的孩子——過去的她,需要的是什麼。
『思考當下的自己該怎麼做』——是一種挑戰。她覺得之前的自己像是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一樣只能不停向前。
不久前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了這個孩子的身上。
「但不管怎麼說,我們是人類,我們活着終究是爲了自己,爲了自己身邊的人,爲了周圍的美好世界而活着——這樣,我們才能一直前進。」
如果她能夠更加相信身周的人——相信華琳,甚至相信白枝的話?
「......這算什麼?」
必須要找到兩個人都能接受的未來。
「明白了,那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所以啊,你也給我爲了自己而活,爲了讓自己能夠更加開心,更加幸福的,更加自私地活着。如果做不到的話——」
她無數次,無數次確認着,只發現他們的願望是如此簡單。
「因爲我看不慣你現在這樣的狼狽模樣啊——裝作被整個世界拋棄,在身周豎立起與世界隔絕的高牆,明明只是一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小孩子,哪來的資本能讓你冷漠觀人啊——簡直,簡直就像之前的我一樣。」
「……」
這或許有些天真了。
束很快給出了回答,但微微垂下了視線。
「你知道活着是爲了什麼嗎?」
她不能只去思考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險和設計,不然的話光是思考對策就已經要將腦細胞消耗殆盡。
「或許吧。」
於是,她拋出下一個問題。
「但渺小的我們卻突然肩負起了整個宇宙存亡的責任,甚至和宇宙本身建立了聯繫。巨大的責任和過於宏遠的目標,往往讓我們迷失方向。」
隨即轉身,對着一無所有的虛空吶喊着。
「我爲什麼喜歡這個地方呢?大概是我能在這裏毫無忌憚地發泄自己的情緒吧……」
男孩注視着她,漠然的眼瞳彷彿正要求着她做出解釋。
有着太多的東西需要思考。
「不,不需要,這是要我自己去做的。」
——
『是嗎,原來那時候的我也是這樣的狀態啊。』
「憑什麼在最後的最後媽媽要被你們背叛啊!」
但是卻無法傳入虛空。
遙苦笑着自言自語。
在放空大腦數分鐘後,她從牀上撐起身子,晃了晃腦袋。房間中的人工智能一如既往地準備開始播報晨間內容。
『不行……已經挺過來了…..不能讓爸爸擔心了……』
她直視着束猶如虛空般的黑色眼瞳。
「不知道。」
無數光點閃爍着,原本的她對這一片和銀河系向外看去完全不一樣的星圖一無所知,但至少現在已經能夠辨認出自己一直在觀察的那幾個星座。
「這是我媽媽說過的話。「
「嗯。」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在你面前做這種事嗎?」
遙擠出一個笑容。劃過溫熱臉龐的不是她母親的指尖,而是緩緩落下的晶瑩淚滴。
「……這是你給出的答案嗎?」
束慢慢地跟在她身後走着,張望着眼前的漫天星辰,但神情卻依舊那麼平靜。
「收到。」
「應該不算吧。」
遙撐開沉重的眼皮,無神地望着潔白的天花板,回憶着夢境的內容。
她說完,抹去了臉頰上的淚滴,隨後深吸一口氣。
基地艦目前正在大氣層之外航行,在頂層甲板的隔離罩中就能夠看到宇宙中閃爍着的各類恆星。
——
「雖然不會很簡單,但一定能做到哦。」
她帶束來到了頂層甲板。
「說起來,按語感來看……你的姓氏是悠星呢,你的父母是天文學家嗎?」
「……」
「憑什麼你要找到我們一家人啊!」
在說出這番話的同時,母親溫柔的臉龐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面對這片星海,我們人類十分渺小。」
那時候——艦船殉爆的熱光,混亂無比的大人們,父親顫抖的臂彎所帶來的絕望感再度染上心頭,讓她不自覺地發出了嗚咽聲。
她本能地理解了這一點。
但丟失了天真,她所走的就只能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單向道。
對自己來說或許可以說是無所謂,但對束來說呢?
於是她確信了,自己所說的話一定能夠撼動他的內心。
她閉上雙眼,抑制住全身的顫抖,拼盡全力地向眼前的孩子露出了笑容。
束不由得抬起了頭,直直地看向遙。
「什麼事?」
它沒給出任何回覆,直接切斷了通訊。
「......」
於是,她突然感受到了莫名的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