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1萬 字
白枝行政艦,市長辦公室。
一週的「淨化α行動」初步清剿結束後的某個夜晚。
窗外,是被無數人造光源點綴得如同星河倒懸的夜景。在模擬的全息圖上,巨大的殖民艦羣在宇宙背景下靜默航行,艦船間的能量光流如同城市的血脈,規律地搏動着。
寧·卡特門羅短暫地從繁瑣的政務中脫身,站在巨大的落地舷窗前,目光平靜地投向那片模擬星穹。
她的身影在辦公室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孤高,空氣中瀰漫着她慣常飲用的、提神醒腦的某種特調飲品的淡淡苦澀香氣。
她知道自己的精神需要休息,而白枝也會主動幫她處理大部分事物,但最終她仍決定要自己把關大部分決策。
而比繁瑣的日常政務更加迫切的是,先前針對祈理教會的行動。
辦公室內的全息戰術沙盤上,依舊殘留着「淨化α行動」第一階段的各種數據流和標記點。那些都是軍方的下屬向她彙報的內容。
過去一週的行動,成果斐然,至少從表面上看是如此。
絕大多數已知的祈理教會祕密傳送錨點被成功拔除,多名教會外圍人員被捕。白枝內部的滲透網絡,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擊。
然而,寧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輕鬆或喜悅的神色。
她的指尖輕輕敲擊着冰冷的舷窗玻璃,發出極輕微的、富有節奏的聲響,彷彿在叩問着某種無形的答案。
「一週的時間。」
寧輕聲自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辦公室內。
「從第四天開始,他們的抵抗強度就斷崖式下跌。後續捕獲的人員,幾乎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如同被提前設定好程序的棄子。傳送錨點的構築方式也開始變得粗糙,甚至有些像是……故意留給我們清除的誘餌。」
這不正常。
祈理教會,這個在聯邦軍方陰影下潛伏了多年的神祕組織,其行事風格一向以詭祕、高效、不擇手段著稱。
他們對「研究素材」的執着,對「真理」的狂熱追求,使得他們在面對任何阻礙時,都會展現出超出常理的頑固和反撲能力。
一週前,在商業艦「時衡號」上,束和遙遭遇的敵人,根據屍檢分析來看,已經明確了教會所進行的實驗是何種方向。
教會既然擁有那樣的技術,就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因爲幾次小規模的打擊而輕易放棄在白枝這個聯邦之外的重要戰略節點的滲透網絡。
「華琳,關於『淨化α行動』的第二階段,我有一個新的計劃,需要學院方面的全面配合。」
除非……他們有更大的圖謀。
「寧?這麼晚了,有什麼緊急事務嗎?」
「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誘餌,一個讓祈理教會無法拒絕的誘餌。」
「我會負全責。」
華琳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充滿了苦澀。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看着投影中的友人。
「我會配合你。但是,寧,如果……如果遙出了任何意外……」
「……」
「我們是在爲他們爭取一個……能夠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如果這次不能重創教會,我們的未來只會更加被動,更加危險。」
懸浮在辦公室中央的「白枝」,發出柔和的應答聲,無數細密的數據流在其表面快速閃爍更迭。
「……寧,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即便有着混合結界的封鎖,那也是把學院,把學生……把遙和束至於一個何等危險的境地!」
她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而後又強行抑制住這股情緒。
那麼,就給他們一個足夠大的誘惑。
——白枝學院開放日。
寧打斷了她。
【分析初步結果:過去72小時內,祈理教會在多個星域的已知祕密據點均有異常能量波動和小規模人員調動跡象。綜合模式判斷,存在兩種可能:一,全面收縮防線,應對更高層級的內部指令或外部壓力;二,集中力量,策劃針對某一高價值目標的突襲或抓捕行動。根據『淨化α行動』開始後,教會方面在白枝都市的反應模式判斷,後者的可能性高於73.4%。】
寧搖了搖頭。
「沒有可是,華琳。」
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
【指令已接收。正在執行多維度信息檢索與關聯性分析……】
「他們如此執着於回收悠星束嗎。」
華琳握着數據筆的手,頓住了。
投影中的華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當她再次睜開時,眼神中的痛苦和掙扎雖然依舊存在,但卻多了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決然。
寧平靜地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繼續用悠星束作爲誘餌進行小範圍的搜捕,效率會越來越低,風險也會越來越大。教會不會一直被動挨打。
華琳沉默了,投影中的她緊緊抿着嘴脣,眼神複雜地看着寧。、
話不需要全說,華琳一定能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讓他們自認爲擁有絕對把握,能夠一擊即中,即使明知是陷阱也有自信主動踏入的「完美舞臺」。
「可是……」
早在救治悠星束的那天,白枝就理解了悠星束的來歷,甚至逆向了他身上所搭載的技術,來獲取更多有關教會的情報。
寧淡然地分析着。
「那份我本打算否決的提案嗎……你要我,親手將他們推向險境?」
「白枝,有什麼建議嗎?」
「……我知道了。」
他們此刻的沉默,更像是想要主動潛伏起來,在陰影之中窺探白枝的動作,等待着最致命的一擊。
「我需要你做的,不僅是允許這次的開放日如期舉行,而且,」寧一字一頓地說道,「要進行宣傳活動,把焦點放在你們學生會長提出的提案上。」
通訊請求很快被接通,華琳那張帶着幾分知性和憂慮的面容出現在全息投影中。
「我知道你擔心遙,擔心那些孩子。但有時候,爲了守護更重要的東西,承擔必要的風險,是在所難免的——而且,這不是犧牲,只是請君入甕。」
她似乎正在處理文件,看到是寧的通訊,表情略微有些意外。
「所以,我需要你的決心,華琳。不僅僅是作爲白枝學院的院長,更是作爲……遙的監護人。」
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依舊冷靜得近乎殘酷。
「聯繫華琳。」
她看着華琳臉上交織的痛苦與掙扎,語氣放緩了些許,但也僅僅是些許。
寧的目光微微眯起,隨後又緩緩閉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背後所承載的,是何等的分量。
「我會調動白枝所有可用的安保力量,在開放日當天對學院進行最高級別的佈防。相信天工也會全力協助。但即便如此,風險依然存在。這一點,我不會對你隱瞞。」
最後那句「遙的監護人」壓在了華琳的心頭。
「和我想的差不多,高價值目標嗎……」
「我打算,將白枝學院即將舉行的『學院開放日』,作爲主戰場。」
「以學院艦可能稍弱的安保級別,加上開放日這種人流密集、魚龍混雜的環境,的確是他們最喜歡的狩獵場。」
小打小鬧已經無法將深藏的毒蛇引出洞穴了。
「不,華琳。」
「正是因爲清楚,我才做出這個決定。教會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這是我們將他們在白枝中的勢力連根拔起的最佳時機,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那些被捕獲的,充其量只是些外圍的工具。教會真正的核心力量,那些掌握着「僞理憑依」這類禁忌技術的可怕存在,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暴露。
而且,在開放日對白枝學院發動襲擊,如果成功的話,那麼將會在輿論上面爲白枝施加巨大的壓力。
「我很清楚,華琳。」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重。
她轉過身,不再看向窗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辦公室一角的通訊裝置。
白枝不知爲何沉默了一瞬,才按照寧的要求發起了通訊。
她很清楚,一週的清剿,雖然拔除了一些釘子,但肯定沒有傷到教會的筋骨。
在萬衆矚目之下,在看似固若金湯的堡壘之中,狩獵那個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的「獵物」。
與其等待他們精心策劃下一次襲擊,不如……主動爲他們搭建一個「舞臺」。
「他們會認爲,這是將悠星束重新置於掌控之下的最佳機會,甚至是……唯一的機會。」
「……但願一切,都能如你所願吧。」
華琳的聲音中充滿了疲憊和揮之不去的憂慮,隨後,她單方面切斷了通訊。
寧·卡特門羅看着暗下去的全息投影,眼神幽深。
她知道,自己這個決定,近乎一場豪賭。而她有九成的把握賭贏。
然而,在這種賭局之中,哪怕只有一成都會讓賭局顯得無比致命,但作爲白枝的領航者,她沒有退路。
——必須要遏制聯邦軍方激進派的勢力,否則,在聯邦開拓週中公佈自身立場的白枝,將會陷入被動狀態。
辦公室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冰冷的合金牆壁上,如同一個沉默的、揹負着整座城市命運的巨人。
——
「會長,這是各個社團申請的預算彙總表,請您過目……」
「會長,企劃的方案做好了,還需要修改嗎?」
夕陽的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菲克專注工作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他面前那張略顯凌亂的辦公桌上。
桌面上堆放着各種文件、數據板以及一杯早已冷卻的咖啡。
時間逐漸來到深夜,原本吵吵鬧鬧的學生會室也逐漸沉寂下來,留在這裏處理各項事務的學生會成員們都陸陸續續回到宿舍或是回家,此刻只剩下菲克處理着最後的事物。
菲克,白枝學院現任學生會長。儘管對外表現的十分輕浮,但他的能力卻有目共睹,而出衆的能力所帶來的結果就是,即便是不那麼正經的事情,也被當成親和力的展現被學生們接受了。
此刻,他正有條不紊地處理着學生會的各項事務,那雙總是帶着玩味的眼眸深處,卻閃爍着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光芒。
他的人生信條很簡單——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最大化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達成自己的目標。而他當前最重要的目標,便是在即將到來的「聯邦魔術使綜合競技大賽」中,帶領白枝學院代表隊面對軍立聯邦大學,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以此作爲向他那位身居高位、卻從未真正認可過他的父親,證明自身價值的最有力籌碼。
爲此,他精心策劃了本次白枝學院「年度校園內部開放日」的核心活動——「枝華表演賽」。
這並不僅僅是一場尋常的表演賽。
菲克巧妙地將其包裝成了一場迷你版的「聯邦魔術使綜合競技大賽」預演。他動用了學生會長的所有權限和人脈,將賽制設定爲極具對抗性和觀賞性的「枝華挑戰賽」——由「枝華」席位較低的學生,主動向上位者發起挑戰。勝者將獲得難以估量的聲望、學院內部的豐厚獎勵,以及在後續代表隊選拔中至關重要的優先權。
而在這場精心設計的盛宴中,最引人注目的兩顆棋子,自然便是空月遙與悠星束。
「菲克,現在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空月遙,枝華第三席,華琳院長的養女,本身就具備極高的話題性。而最近突然迴歸,並與遙形影不離的悠星束,雖然沒有正式的枝華排名,但其在上次模擬戰中展現出的神祕實力,以及與遙之間那層朦朧曖昧——不,已經明確是戀愛的關係,早已在學院內部掀起了軒然大波。
「和你上次說的差不多呢,不過這次更加具體了一些。」
菲克直起身,深吸一口氣,開始緩緩講述。
「這場表演賽,不僅要辦,而且要辦得更加出色。」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了地平線,走廊兩旁的感應燈次第亮起,投下柔和而均勻的光線。空氣中瀰漫着傍晚時分特有的、帶着些微涼意的清新。
華琳緩緩轉過身,那雙總是帶着溫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她的目光落在菲克身上,沒有立刻開口,像是在無聲地審視着他。
這不符合她的行事風格。
華琳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卻變得異常銳利。
「你的這份『枝華表演賽』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了。」
無論勝負,遙與束的組合都將成爲整個表演賽最大的焦點,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若是他們真的能爆冷獲勝,那更是菲克樂於見到的,足以引爆整個學院,甚至在聯邦層面都掀起討論的絕佳素材。若是惜敗,也能充分展現上位者的強大,爲白枝學院的整體實力背書。
「作爲學生會長,我有責任爲白枝學院的榮譽而戰。聯邦魔術使綜合競技大賽,不僅僅關乎學院的聲譽,更關乎我們每一個人未來的發展。我希望能夠帶領一支最強大的隊伍,去贏得這份榮耀。」
「首先,遙同學的實力毋庸置疑,他與最近成爲話題人物的束同學的組合,足以點燃所有學生的熱情。其次,通過這樣一場高規格的對抗,可以有效地消除學院內部,特別是「術科」,長期以來對『無屬性魔法』的某些刻板偏見,激勵更多擁有特殊天賦的學生勇於展現自己。最後,這也是爲即將到來的聯邦魔術使綜合競技大賽,進行一次最高水平的內部選拔和預演,能夠最大程度地提升我們白枝學院的整體競爭力。」
菲克依舊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勢,臉上掛着沉穩的標籤,彷彿絲毫沒有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華琳突然閉上了雙眼。
這無疑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妙棋。
華琳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只是眼神中的審視意味越發濃厚。
菲克收起了自己對外展現的輕浮姿態,走進辦公室,在距離華琳院長几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致意。
「關於你最近在學院媒體和各大學生社團中,推動的那些『話題』,以及你提交上來的這份『枝華表演賽』的最終方案,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她並沒有直接指責,也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悅的情緒,但那平靜的語氣中,卻蘊含着不容置喙的權威。
她輕輕地回覆道,語氣中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針對。
菲克坦然地迎上華琳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但是,」華琳接下來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我有一個條件。」
他親自安排,將遙與束組成雙人小隊,並在表演賽的賽程中,將他們設定爲挑戰學院第一席與第二席組合的「黑馬」。
「院長,我認爲這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菲克會長,」
「宣傳的力度,要覆蓋整個白枝都市,甚至,可以適當地向其它星域的媒體進行合作宣傳,正好白枝即將到達跳躍點附近,已經介入了星際網絡——但是當天不允許任何實況直播,只允許進行事前的宣傳預熱。」
華琳院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又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意味。
「遙和束,就成了你這『最強隊伍』中,可以被利用,甚至是被犧牲的『棋子』,是嗎?」
是發生什麼狀況了嗎?
菲克一邊回應道,一邊關閉了辦公桌上的終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起身向外走去。
但根據上次的談話來看,這點應該遠遠未及底線纔對。
就在菲克將最後一份關於表演賽宣傳方案的文件簽署完畢,準備發送給學院宣傳部時,他手腕上的終端輕微震動了一下。
「所以,」
「有益?將——不,沒什麼,抱歉。」
菲克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
「院長請講。」
他從容地接通了通訊。
「『犧牲』——?院長,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遙同學是學院的寶貴財富,束同學的潛力也無可限量。我只是希望通過公平的競爭,讓他們展現出自己真正的價值,同時也激勵其他同學。這對於他們個人,對於整個學院,都是有益的。」
菲克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華琳院長語氣中那一閃而逝的寒意。他知道,在空月遙的問題上,華琳院長有着不可觸碰的底線。
這時的華琳有種不容忽略的壓迫感。
華琳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略微低沉了幾分。
「院長,我承認,我確實有自己的考量。」
華琳話鋒突然一轉,讓菲克微微有些措手不及。
辦公室內的氣氛,因爲這短暫的沉默,而變得有些凝滯。
同時,也能進一步激化遙與學院頂尖戰力之間的競爭關係,促使她們爲了更高的榮譽而更加努力。
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或者說,他自認爲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菲克一時愣住了。
菲克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他原本以爲,至少會有一番脣槍舌劍,甚至可能需要他做出一些妥協。卻沒想到,華琳院長竟然如此輕易地就鬆了口。
除非——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場比賽,菲克可以近距離觀察束的真正實力,評估其在未來大賽中能夠發揮的作用——上次派弗拉爾進行試探,顯然沒能展現他的完整實力。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道。
華琳院長正背對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視着窗外白枝都市那片如同繁星般璀璨的夜景。她身上穿着簡潔而優雅的白色學院制服,柔順的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在柔和的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她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着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靜與威嚴。
「.……」
在數秒之後,她的氛圍爲之一變,原本朝着菲克釋放的壓力突然變得柔和。
辦公室內的空氣,因爲這句話,驟然緊張了數分。
菲克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個時間點,華琳院長找他,多半與他爲了推進自己的方案的所作所爲有關。他早已做好了應對各種質詢甚至警告的準備。
華琳一字一頓地說道,眼神中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這是你爲了達成你的『目標』,而精心策劃的嗎?」
菲克立刻收斂了心中的驚訝,恢復了沉穩。
學院長辦公室的門無聲地滑開,迎接他的,是熟悉的、混合着咖啡豆烘焙香氣與某種珍稀植物清香的空氣。
他知道,華琳院長接下來要說的,必然與空月遙有關。這也是他早已預料到的。
一條通訊請求,發信人——華琳院長。
「院長,您找我。」
「好的,院長,我馬上過去。」
和上次的氛圍不太一樣。
這和他最初的設想,完全是背道而馳。
他雖然希望通過遙和束來製造話題,但也僅限於學院內部,最多延伸到一些關注學院動態的特定羣體——能夠讓他父親關注的媒體。
他從未想過,要將這場表演賽的聲勢,擴大到如此地步。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學生會長所能掌控的範疇,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整個白枝都市,甚至更高層面的「陽謀」。
華琳院長,或者說,是她背後的都市決策者在謀劃着什麼。
菲克的心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他敏銳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了一場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龐大和複雜的博弈之中。
而他精心策劃的「枝華表演賽」,也從他個人的舞臺,變成了這場博弈中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院長,恕我直言,」
菲克的眉頭緊緊鎖起,臉上的沉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審慎。
「如此大規模的宣傳,是否會帶來一些不可預測的風險?特別是對各位枝華而言?」
他並非真的在擔心同學們安危,而是在試探華琳院長的真實意圖。
華琳看着他。
「……今年的開放日,學院艦的安保等級會提高數個等級。」
她只給出了這樣的回覆,但對菲克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了。
他沒有權利知道更多。
理解了這一點之後,菲克微微低頭。
「明白了,學生會將會按照這個方針行動。」
「辛苦了。」
華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
「具體的人員調配和資源支持,我會讓學院辦公室全力配合你。我只有一個要求——確保這場表演賽的每一個環節,都盡善盡美,不容有失。」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着,發出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響,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又像是在努力平復着內心的某些情緒。
「是,院長。」
她銀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後,她的神情此刻雖然依舊平靜,但那雙往日裏清澈明亮的翠綠眼眸,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薄霧。
在這裏度過了快一年的青雲,名義上仍是「空月遙」的監視者,但任務的重心也早已遷移,直屬上司也將判斷權交給了她自己。
「是和……維安局最近派發的任務有關的嗎?」
青雲點了點頭。
「抱歉,青雲,突然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
結合實際情況和她日常最近收集的一些信息,青雲幾乎立刻反應了過來。
要怎麼做呢?
遙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似乎略帶疲憊的微笑。
「我明白。」
她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一些,但看着遙那副明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心中的那份不安,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這裏很安靜,正好適合談事情。而且,我也很久沒來整理這邊的舊檔案了。」
在現在這個時代,大多數資料都採用了電子儲存方式,但紙張保存的形式仍然保留着,以預防系統癱瘓、數據丟失之類的故障。
「……這是在服從命令的前提下,我能做出的最好準備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很早之前就被眼前的學姐發現了。
菲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轉身離開了學院長辦公室。
「謝謝。」
青雲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凝重和警覺。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遙學姐一定是有非常重要,而且可能非常棘手的事情,纔會選擇在這樣一個隱祕的地方和自己見面。
青雲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如果能夠成功舉辦,他必將和這場盛會一起,載入白枝學院的史冊。而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越來越有意思了。」
青雲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略顯拘謹的笑容。
「是什麼呢?」
她只知道這個任務和祈理教會有關,但並未挖掘更多的信息。
「……卡特,做好準備吧。」
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做出了抉擇。
「沒關係的,遙學姐!」
「是要啓動那個預案嗎?」
「接下來的談話,我希望你能保證,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包括……學生會的其他人,以及,你的那邊,可以嗎?」
菲克低聲喃喃自語。
白枝學院,紀檢部,一間鮮少有人問津的舊檔案室。
「我明白了,遙學姐。」
無論華琳院長背後隱藏着怎樣的計劃,對他而言,這都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場受到整個白枝都市,甚至更高層面——整個聯邦關注的盛會。
「最近,」遙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無論是在學院內部,還是在白枝都市的其他區域,似乎都出現了一些……不太正常的暗流。」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舷窗前,看着下方那依舊喧囂繁華的學院艦,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
空月遙絕不是什麼危險對象。
此刻,青雲正有些侷促地站在檔案室中央那張落滿了薄塵的舊木桌旁,看着坐在對面簡易摺疊椅上的遙。
今天的話題想必涉及到了深層的一些東西,因此眼前的學姐纔會如此明顯的直接提出這個要求。
遙學姐今天的樣子,和平日裏那個在維安局雷厲風行、在訓練場上英姿颯爽的「枝華」第三席,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辭。
「青雲,」
大約在半小時前,遙聯繫了青雲。信息很簡短,只說有些事情想私下和她聊聊,約在了紀律部的這間舊檔案室。
不如說,她很感激在發現了自己身份之後,這位自己仰慕的學姐仍能夠像平常一樣對待自己。
他站在空曠的走廊上,久久沒有移動腳步。
「可以這麼理解。」
「其實,」
「我這次找你,是想以……我個人的名義,拜託你幫我調查一些事情。」
當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菲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和隱隱的興奮。
遙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比平日裏略微低沉了一些。
就在白枝各方都在爲了開放日而加班加點之際,遙除了配合學院完成各類任務的同時,也爲自己的目的規劃着什麼。
唯一的光源,來自於房間角落一盞小小的、發出暖黃色光芒的桌面閱讀燈,勉強驅散了檔案架投下的濃重陰影。
「我以您學妹的名譽擔保,今天我們在這裏的談話內容,絕對不會從我這裏泄露出去。」
她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
華琳獨自一人留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也已徹底消失,窗外的天色,被深沉的夜幕所籠罩。遠處的燈火,亦或是無數冰冷的星辰,在黑暗中閃爍着。
而此刻,它卻成爲了遙與青雲祕密會面的地點。
遙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從青雲那張帶着幾分稚氣和真誠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檔案室那扇緊閉的、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音的厚重金屬門上。
她沒有直接提及「祈理教會」,也沒有點出任何具體的名字。她知道,以青雲的聰明和她的天賦,不需要她說得太明白。
——
作爲紀律檢查部的副部長,青雲擁有這間檔案室的獨立訪問權限。而作爲遙少數可以稱得上親近的學妹,對於遙的請求,她也一向很難拒絕。
他掏出自己的流式終端,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更加大膽和富有侵略性的思路,重新構思「枝華表演賽」的宣傳方案。
這樣的地方,平日裏除了偶爾需要查閱一些冷僻久遠資料的紀律部成員,以及每年一次的新資料入檔,幾乎不會有人踏足。
她朝着從不知何處的悄然浮現的全息投影說道。
空氣中瀰漫着紙張與塵埃混合的特有乾燥氣息。高大的金屬檔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上面堆滿了各種標註着不同年份和事件代碼的檔案盒,將本就不大的空間擠壓得更顯逼仄。
爲了青雲着想,遙沒有直接明說。
「我想知道,這個『組織』,在白枝都市外,究竟是怎樣的風評?他們背後是否有其他勢力?核心成員有哪些?他們的主要目標和行動模式又是什麼?」
青雲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雖然聯邦官方對於這個組織的存在一直諱莫如深,甚至在某些層面刻意進行信息封鎖和掩蓋。但對於像白枝學院這樣擁有獨立情報渠道的頂尖學府,以及像青雲這樣在信息戰領域有着特殊才能的專業人士而言,「祈理教會」的名字,以及他們那些駭人聽聞的行徑,並非完全陌生。
只是,她沒有想到,遙學姐會如此直接地,要求調查這個極度危險的組織。
「遙學姐,」
青雲深吸一口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現在的問題,不能只是學姐和學妹的溝通了。
「您所說的那個組織,其危險程度和保密級別都非常高。即便是以白枝維安局的情報能力,想要深入調查他們的核心內幕,也存在着極大的風險和難度。」
「而且,據我所知,這個組織與聯邦軍方的某些激進派系,似乎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一旦我們的調查觸動了他們的核心利益,即使有着白枝的庇護,也可能會招致難以預料的報復。」
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一種試探。
她在觀察遙的反應,想要判斷遙對於此事的決心,以及她是否清楚自己正在要求的是一件多麼棘手的事情。
遙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雙翠綠的眼眸,似乎變得更加深邃了一些。
「我知道。」
遙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
「我清楚他們的危險。也正因爲如此,我才需要更準確、更全面的情報,來判斷他們接下來的行動,以及……應該如何應對。」
青雲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黑髮少年的身影。
那個剛剛進入白枝學院不久,便在整個學院掀起軒然大波的悠星束。
難道說,遙學姐這次要求調查祈理教會,與悠星束有關?
她知道悠星束背後也和白枝軍方有所聯繫,在試圖調查的過程中就被軍方所阻止。
而悠星束,現在還與祈理教會有所聯繫。
拋開所有立場不提的話,作爲『朋友』,她也想幫助眼前的學姐。
「好的——到時候由我主動聯繫以避免暴露。遙學姐,您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這次的行動,只是空月遙這名少女的個人請求。一旦青雲試圖通過入侵之類的手段獲得情報的舉動被發現,那麼青雲不僅要面對外部來自教會的威脅,連白枝也會對她啓動調查程序。
「嗯。」青雲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了自信的光芒,「請您放心,遙學姐。在信息戰的領域,我還是有一些自信的。」
白枝軍方派遣了其他人來監視悠星束。
「不過,遙學姐,關於這個組織的情報,大部分都屬於高度機密。我需要一些時間,所以,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她相信自己的技術。
兩人離開了這間略顯壓抑的舊檔案室,窗外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灑在遙的身上,將她銀色的長髮映照得閃閃發光。
「但至少青雲會將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明白。」
在入伍的能力評估的心理測試中,她因爲這種性格被扣了不少分,但被極強的能力所掩蓋。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越是被隱藏起來的東西,她就越想得知真相。
「你明明可以直接問我的。」
現場一下子陷入沉默,青雲默默打量着眼前這位自己仰慕着的前輩。
「能夠幫到您,是我的榮幸。」
遙站起身,臉上的表情似乎比剛纔輕鬆了一些。
在下定決心要做之後,面對這樣的挑戰,她反而有些蠢蠢欲動。
青雲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略帶靦腆的笑容。
「謝謝你,青雲!」
理由是——「任務劃分衝突。」
她頓了一頓,移動視線,像是看向了某個不在此處的少年。
「具體的聯絡方式和情報傳遞渠道,等你有了結果再確認。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我會的。」
遙停下腳步,看向走廊的窗外。
望着窗外的景色,她露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
遙有些意外地看着青雲,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如此乾脆地答應下來。那雙原本略顯黯淡的翠綠眼眸中,重新亮起了光彩。
在轉過幾個拐角之後,通訊中傳來一陣熟悉的雜波聲。
遙點了點頭。
青雲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向遙。
「那麼,」
危險,太危險了。
她的腳步,比來時似乎輕快了一些。
「……問你的話,你肯定不會說全吧。」
「安全第一。我不想因爲我的請求,而讓你陷入危險。」
而且,說明是應對的話,那麼除了維安局的任務,她還需要再別的場合面對教會嗎?
她頓了頓,補充道。
在經過幾次呼吸之後,青雲做出了決定。
「我會再次拿到主導權的,就像那時候一樣。」
那是天工接入時特有的反饋。
「難道她就能蒐集到你想要知道的信息嗎?」
「暫時沒有這個預定。」
「那就待在一旁看着吧——」
作爲足以被稱爲「天才」的頂尖電子戰和信息情報專家,青雲的這番話,並非虛言。她所掌握的知識和技術,足以讓她在虛擬的網絡世界中,成爲一個令人畏懼的「幽靈」。
「這對我的心情來說可是很重要的——還是說,你想要干涉我的行動嗎?」
正如同過去她認可了自己一般,即便那是自己誘導出的結果。
「請不要這麼說,遙學姐。」
然而,她在擁有好奇心的同時,也擁有對危機的嗅覺。
「請學姐放心,關於學姐想知道的情報,我會盡我所能去搜集。」
平日充滿主見,行動力極強,稱得上有些孤高的她,此刻看起來卻顯得有些憔悴。
「……我明白了,遙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