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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8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8093 字

旗艦「開羅」號的艦橋內,伊芙琳上校站在主指揮席前,她那張冷靜而堅毅的臉龐,被身前巨大的全息星圖映照出明明滅滅的光影。

星圖上,聯合艦隊的十三個藍色光點,如同沉默的棋子,靜靜地潛伏在星系邊緣那片廣袤的隕石帶陰影之中。而在它們前方數萬公里的預定區域,一個微小的灰色光點——那艘被精心改造過的海盜船殘骸,正在等待着它最後的指令。

「工程隊,報告最終調試結果。」

指揮席下方,操作檯前,通訊員的聲音通過加密通訊,傳送到正在殘骸附近進行最後作業的「鷹眼三號」偵察艦上。

「報告上校,信號鏈路穩定。信號擬態程序已加載,正在進行最後的壓力測試……測試通過。隨時可以移交操控權限。」

「很好。」

伊芙琳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操控室的另一側。

那是通過全息投影接入過來的心澄。

「準備接收『幽靈船』的全部操控權限。墨心澄少尉,你是這個計劃的戰術顧問,最後的戰術確認,由你來完成。」

「是,上校。」

在「晨曦」號的通訊室內,心澄立正回應。

她面前的虛擬屏幕上,正顯示着「幽靈船」內部數十個傳感器的實時數據流。她與屏幕裏那位戴着厚厚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的首席技術員,進行着最後的交接。

「……姿態引擎的能量供應,再下調一些。」

心澄的目光掃過一行行滾動的綠色數據,儘可能地將自己的想法用可以被工程師量化的語言表述。

「漂流姿態可以再『笨拙』一點,讓它看起來更像是在失控的邊緣掙扎,而不是在進行節能航行。」

「收到。」

技術員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着。

「另外,信號擬態程序已經開始循環播放那段『遺言』了,強度被我們控制在剛好能被常規商業雷達在近距離捕捉到的閾值。你確定……這樣就夠了嗎?不會太假?」

「放心吧,」

心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氣氛安靜得近乎凝固。

悠星束。

「……遙……」

失去了浮力的身體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觀測者就位。」

「『幽靈船』已進入預定漂流航線。」

遙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全部感知緩緩地纏繞上那個光點。她不再試圖去解析它、理解它,只是靜靜地,將自己的存在與它的存在,建立起一道最純粹的鏈接。

那是束。

設施深處,一座被命名爲「零熵」的實驗室。

在渾濁的意識中,無數次看到那個銀髮少女的身影,又無數次看着她離自己遠去……

「別的事情,都交給我們和曉光。如果有任何『噪音』出現,你不需要去分辨它是什麼,只需要告訴我們,它有多『響』,來自哪個方向。」

——

束劇烈地咳嗽起來,粘稠的液體從他的口鼻中湧出。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赤裸的皮膚上,還殘留着密密麻麻的紅色印記。冰冷的空氣刺入久未呼吸的肺部,帶來一陣刀割般的劇痛。

心澄的通訊從操控臺中傳來。

突然。

遙站在那把白色的精神同調座椅前,正準備進行鏈接。

隨着他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幽靈船」的所有控制權,被瞬間接入了「開羅」號的操控系統。

星圖中,「鷹眼三號」偵察艦的引擎亮起微光,無聲地脫離了那艘破爛的殘骸,迅速退回主艦隊的陣列之中。

「工程隊撤離。」

他閉着雙眼,黑色的髮絲在粘稠的液體中緩緩漂浮。無數細若髮絲的銀色管線,如同寄生的藤蔓,從培養艙的內壁延伸而出,連接着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緩慢地、不知疲倦地,向這具軀體灌注着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的能量,同時又貪婪地汲取着關於他身體的每一絲細微變化的數據。

她的意識,再次脫離了溫暖的肉體,化作一道冰冷而純粹的念流,衝入了那片無垠的信息之海。

他掙扎着,用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臂支撐起身體。映入眼簾的,是這間如同白色牢籠般的實驗室。

遙靜靜地聽着,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晨曦」號的主艦橋內。

她能看到,遙的呼吸已經變得極其平穩悠長,像是陷入了熟睡。

「好吧,聽你的。」

開羅號的艦橋上,心澄靠在欄杆邊,雙手抱在胸前,透過全息視頻窗注視着遙。

這一次,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漫無目的地搜尋。憑藉着過去數天反覆鏈接所建立起的深刻「記憶」,她的意識繞開了無數背景輻射,徑直向着深海潛去。

曉光AI的電子音在艦橋中響起。

「操控權限,正式移交。」

漣漪的正中心,那雙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眸,猛地,睜開了。

「對於飢餓的狼來說,垂死的兔子發出的任何聲音,聽起來都像是盛宴的邀請函。我們的劇本已經足夠完美了。」

他無意識地,呢喃出那個早已刻入靈魂深處的名字。

祈理教會,第五研究所「賜福地」。

「嗡——」

「放心吧,我知道了。」

現在,舞臺已經搭好。那艘孤零零的「幽靈船」,如同一個被精心打扮好的木偶,開始在無形的絲線牽引下,緩緩地、笨拙地,向着那片危機四伏的黑暗森林漂去。

「精神同調預備……開始鏈接。」

閃回的畫面,如同破碎的玻璃,伴隨着劇痛,扎入他剛剛甦醒的意識。

培養艙內的維生液,也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聲波共振,泛起了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翠綠色的液體瞬間被排空。

世界,在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形態與色彩。

她頓了頓。

一聲並不響亮,但穿透力極強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在整個實驗區內響起。

「這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盯緊學長。把你的感知,牢牢地釘在他的座標上,看看教會會不會有別的反應……」

遙閉上了雙眼。

在這裏,對時間的感知被無限縮小,唯有牆壁上數顯面板那不知疲倦跳動的猩紅色數字,冷酷地記錄着它的流逝。

這番話,既是戰術上的最後分工,也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關切。她不希望遙再次像上次那樣,將自己消耗到近乎虛脫。

就在此時,實驗室厚重的合金門,在一陣刺耳的氣密聲中被強行打開。

實驗體,1017號。

「學姐,」

冰涼的拘束裝置再次輕輕地固定住她的身體。

在這一刻,廣袤的宇宙消失了。時間與空間的概念也變得模糊。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個光點,以及環繞着光點的……一片深沉的「寂靜」。

這裏是整個「賜福地」最深、最核心,也是最冷酷的心臟。

伊芙琳的命令通過人工智能,在艦橋中轉播。

被注入身體的,散發着不祥紫光的未知藥劑……

在那裏,在無盡的混沌與噪音的背景之中,始終有一個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共鳴信號,如同深海中唯一發光的珍珠,等待着她的觸碰。

「咳……咳咳……」

「一階段正式開始。」

一道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臉上寫滿了與這個冰冷環境格格不入,人類所特有的緊張與恐懼。

技術員聳了聳肩。

在實驗室的最中央,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翠綠色維生液的圓柱形培養艙內,一道削瘦的少年身影,正安靜地懸浮其中。

被強行連接上神經探針時,那種靈魂彷彿要被撕裂的劇痛……

她不再多言,轉身,在那把熟悉的座椅上坐下。

還有決意。

是雷納德。

——

十分鐘前。

雷納德正坐在他那間堆滿了數據板和營養劑空管的獨立監控室內,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着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

屏幕的正中央,是他頂頭上司,教會七大主教之一,奧古斯都的全息影像。

奧古斯都的影像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彷彿由純粹光粒子構成的非人質感。他沒有具體的五官,只有一個人形的光影輪廓,端坐在漆黑的王座之上。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起伏,如同從深淵中傳來的神諭,冰冷而絕對。

「雷納德研究員。」

奧古斯都的聲音在小小的監控室內迴響,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着千鈞的重量。

「關於實驗體1017號的最終處置方案,經『議會』裁定,予以通過。你那份關於『樣本尚有潛在研究價值』的申請,被駁回了。」

雷納德的身體猛地一僵,握着數據板的手指,因爲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主教大人,」他試圖爭辯,「樣本的身體對『僞理』的適應性還未達到極限,我們還有數據可以挖掘……」

「夠了。」

奧古斯都打斷了他。

「你的『挖掘』,已經持續了兩週,成果爲零。雷納德,教會需要的不是過程,是結果。而你的研究,已經陷入了停滯。我們認爲,這件突變的『半成品』,其價值已經被我們榨乾了。」

「所以,議會決定,啓動最終處置程序——『意識剝離與數據化』。」

這個詞組,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程序的含義。那不是單純的處決,而是將一個人類的意識、記憶、人格……所有的一切,都強行從肉體中剝離出來,打散成最原始的數據流,作爲教會構建「僞理」的「養料」。

那是比死亡更徹底,更殘忍的「抹除」。

「實驗,將在二十四小時之後進行。」

「換上!」

他抓住束的肩膀,迫使束看着自己的眼睛。

奧古斯都那巨大的光影消失在空氣中,監控室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修改。

【補充註釋:追加。偵測到高能躍遷殘餘信號,模型疑似……白枝艦隊所屬。目標與歐若拉艦隊接觸。且正在向我方控制區域靠近。】

「外面的監控系統因爲一場『意外』,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混亂。這是我們唯一能利用的窗口期!」

「……選擇的……權利……」

現在,這條無足輕重的「常規警報」,已經變成了一條足以讓整個基地高層都爲之震動的特級警報——「歐若拉正與白枝艦隊勾結,準備對本設施發動突襲」。

「聽着,小子!我不管希洛維亞在你身上到底裝了什麼鬼東西!總之,你現在只有一次機會!最多十五分鐘,你必須離開這裏!」

束的意識,終於從那些破碎的閃回中掙脫出來,他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神色緊張、滿眼血絲的男人,沙啞地開口。

「來啊……給我一個機會……任何一個都行……」

他需要……一把火。

一切,都將在二十四小時後,歸於虛無。

[09:58]

「咳……咳……」

他衝到主控制檯前,雙手在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着。

熟悉的臉龐和記憶之中的模樣自動匹配。

雷納德將那個冰涼的圓盤塞到束的手中。

他沒有絲毫猶豫,找到了那條剛剛生成、還未被歸檔的警報記錄。

雷納德手中的數據板滑落在地,屏幕碎裂開來,發出刺耳的輕響。

二十四小時……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着頭,身體因爲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劇烈地顫抖着。

就是它了!

【威脅等級:低 -> 高】

雷納德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語,轉身衝出了監控室,向着那間囚禁着他最後希望的白色牢籠,狂奔而去。

他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對着冰冷的機器,發出無聲的祈禱。

希洛維亞那溫和而堅定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

(「雷納德,我的朋友……把他交給你,我很放心。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爲了復仇,也不是爲了創造什麼新世界……只是爲了……讓那兩個傻孩子,能有自己選擇未來的權利。」)

他將一盆冷水,硬生生地燒成了一鍋滾燙的沸油。

「由你,親自執行。這是議會,或者說另一位主教,給予你這個失敗的研究最後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不要讓我們失望。」

【監控系統已關閉。】

第二步計劃——

對於監控中心的其他人來說,這只是又一次可以被忽略不計的、與那些煩人的太空蒼蠅之間的小摩擦。

「啪嗒。」

雷納德粗暴地打斷了他,一邊飛快地拔掉還連接在他身上的最後一根監測管線,一邊用極快的語速,如同連珠炮般說道。

奧古斯都的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可以商量的餘地。

「不行……第七巡邏隊剛換防,戒備等級太高……」

【警報系統後臺權限已解鎖。】

「……你是……那個研究員?」

「這是干擾器。」

希洛維亞的計劃……他自己的承諾……那個少年……

但對於已經陷入絕境的雷納德,這根微不足道的稻草,就是他通往地獄或天堂的唯一繩索。

雷納- 德將一套皺巴巴的維修工制服扔到束的臉上。

「別廢話了!」

【警報:座標G-3區域偵測到未識別信號源,與「歐若拉」所屬信號頻譜存在7%的相似度。威脅等級:低。處理方式:常規監控。】

他不再猶豫。

一個個監控畫面,一條條數據流,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幾乎是在他提交的瞬間,申請便被秒速通過。因爲此刻,他這條僞造的警報,已經讓整個設施的指揮系統,陷入了一片小小的混亂之中。

他不再是被動地等待機會,而是在這最後的令人絕望的倒計時中,瘋狂地,主動地,去尋找任何一個,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可以點燃整個火藥桶的火星。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瘋狂的光芒,一個早已在他腦中推演了無數遍的計劃,瞬間被激活。

「激活它,能讓你在監控系統下,被識別成一個普通維修機器人的信號。但是,它的有效時間,只有十分鐘!」

「常規的能量波動……沒有利用價值……」

一股灼熱的暖流,瞬間從手臂擴散至全身,驅散了部分因爲長期浸泡而產生的麻痹和寒意。

——

雷納德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日裏總是帶着一絲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屏幕的角落裏,一條毫不起眼的、來自最外圍防禦圈的常規警報,一閃而過。

「……最後的賭局,開始了。」

以「外部威脅可能導致設施內部能量供應出現不穩定波動」爲由,向上級系統提交緊急操作申請。

【信號頻譜相似度:7% -> 73%】

雷納德深吸一口氣,手指如同鬼魅般在控制檯的暗層權限區飛舞。一串串遠超他「研究員」職級的加密指令被輸入進去——這是希洛維亞留給他的「鑰匙」。

既然白枝艦隊到這個時候都沒有出現,他就僞造白枝艦隊出現的警報,來讓內部的防禦暫時鬆動。

他從懷中掏出一支軍用級的高能恢復劑,「啪」的一聲拍在束的手臂上,將冰涼的液體盡數注入他的體內。

做完這一切,他按下了確認鍵。

「你的目標,是C-7區的備用能源中心!那裏有一個早已廢棄的排熱通道,是整個設施裏,爲數不多的監控絕對死角!我在那裏等你!」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

【申請已批准。獨立操作權限:十五分鐘。】

在束掙扎着換上那身不合身的衣服時,雷納德從研究服的暗袋裏,掏出了一個掌心大小的銀色金屬圓盤。圓盤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液晶屏幕,上面正顯示着一組不斷倒數的紅色數字。

就在此時!

束看着雷納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第一次,從這個總是帶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悲壯的決意。

他沒有問爲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好!」

雷納德鬆開手,轉身,衝到實驗室角落裏一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牆壁前。他在牆壁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裏按了幾下。

伴隨着一陣低沉的機械摩擦聲,那堵牆壁,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了背後一個深不見底,散發着濃重鐵鏽和機油味的黑暗通道。

那是逃生專用的,早已被廢棄的緊急通道。

「記住!只有十分鐘!」

雷納德的聲音,因爲緊張而變得有些尖銳。

「別回頭!別停下!用你這幾年學到的一切,活下去!」

「爲什麼……要幫我?」

束在踏入黑暗前,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雷納德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誰知道呢。」

「或許……是我想看自己耗費了五年心血的『作品』,到底能不能擺脫掉那些冰冷的既定 『程序』,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吧。」

「又或者,我從一開始就相信着『希洛維亞』的理論。」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手腕上終端傳來的急促震動,打斷了他。那是他設置的,提醒他「意外」即將被控制住的警報。

時間,不多了。

雷納德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銳利。他猛地衝上前,雙手重重地按在束的肩膀上,力氣大得讓束的骨頭都隱隱作痛。

「別廢話了!」

「他們……正在向歐若拉的艦隊,高速接近!」

「根據航跡模型判斷,交火可能性超過九成。我提議,抓住此次機會開展救援行動。」

他的雙眼因爲充血而變得通紅,死死地盯着束。

星圖上,那個代表着「幽靈船」的灰色光點,如同一片無助的落葉,在廣袤的隕石帶中緩緩漂流。它的信號發射器,正盡職盡責地,向着四周的黑暗,播撒着那段充滿了絕望與誘惑的「遺言」。

在她的感知世界裏,那片以束爲中心的、原本絕對「寂靜」的背景,開始出現了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雜音」。

心澄和伊芙琳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厚重的合金門在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中,緩緩閉合,將光明與黑暗徹底隔絕。

就像一羣蒼蠅,開始在遠處嗡嗡作響。

「警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猛地在自己的胸前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他激活了干擾器。圓盤發出一聲輕響,一層無形的信號場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

說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束一把推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伊芙琳看着星圖上那片突然冒出來的教會艦船光點。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拳頭已然握緊。

人工智能繼續播報着。

他僞造的那條警報,已經成功地將設施高層的注意力,徹底地、牢牢地吸引到了設施的「外部」。

歐若拉的指揮官,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是直接摧毀這個可疑的目標,還是……派出主力,前來回收這份「戰利品」?

「衝突的可能性?」

操作員們緊緊地盯着全息星圖,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了。

「所以……」

「——給我活下去!!」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束踉蹌着,在被推入通道的瞬間,差點因爲腳下散亂的金屬網格而摔倒。他迅速穩住身形,後背緊緊地貼着剛剛閉合的、冰冷的暗門。

與此同時,晨曦號。

心澄低聲說道,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身前的欄杆。

「嗚——!」

緊接着,他重重地按下了暗門旁的關閉按鈕。

[09:12]

「有動靜了。」

「聽着,小子!我不管希洛維亞在你身上賭了什麼!也不管教會那幫瘋子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麼狗屁『真理』!」

「上鉤了。」

遙沒有睜開眼,只是輕聲說道。

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到自己那因爲注射了恢復劑而劇烈搏動的心跳聲。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混雜着鐵鏽機油和不知名化學試劑的刺鼻氣味。狹窄的通道壁,彷彿隨時都會擠壓過來,將他困死在這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我賭你這條命,比那些自以爲是的狗屁理論,要值錢得多!」

突然!

他幾乎是貼着束的耳朵,用一種壓抑着巨大情感,如同野獸般的低吼說道。

接下來……就看那個小子的了。

「開羅」號,主艦橋。

最關鍵的時刻,到來了。

情況,突然失控了。

「用你的腳,跑到我指定的地方去!在那之前,就算前面是地獄,你也得給我爬過去!」

他抬起手,看着手中那個金屬圓盤上,猩紅色的倒計時。

什麼?

教會又會怎麼看待這個反應?

絕對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黑暗。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的第一步,成功了。

「偵測到目標。歐若拉所屬偵察艦一艘,已脫離其常規巡邏航線,正在向『幽靈船』進行低功率掃描,並謹慎靠近。」

沒有人會注意到,在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風暴的「風眼」之中,一個本該被抹除的「樣本」,已經悄然消失。

[08:55]

開羅號的人工智能還在演算,而晨曦號已經給出了答案。

雷納德緩緩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研究服,隨後將其挽起,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從地上撿起了不知何時掉落在地的恢復劑的針管,深吸一口氣——

「偵測到大規模、高強度艦隊躍遷反應!來源:『鏽帶-7』小行星內部!識別信號……祈理教會!武裝艦船數量,至少十二艘!」

「歐若拉偵察艦已停止前進。距離『幽靈船』五千公里。正在向其母艦發送高強度加密信息。」

雷納德靠在冰冷的門上,大口地喘息着。他能聽到門外,之前因爲他的「人造事故」而響起的內部警報聲,正在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走廊裏傳來的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廣播中響起的、要求所有戰鬥人員立刻前往各自崗位的冰冷指令。

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

遙依舊安靜地坐在那把白色的座椅上,雙眼緊閉。她的眉頭,卻不知從何時起,微微地蹙了起來。

——

然後,他轉過身,憑藉着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着通道的深處,狂奔而去。

開羅號人工智能的電子音,第一次出現了急促的語速變化。

那不是一個單一的聲音,而是無數個混亂念頭的集合體。充滿了焦躁、警惕、懷疑……以及,一絲被壓抑在最深處的……恐懼。

「……」

「我雷納德今天……只賭一件事!」

全息星圖上,一個之前一直隱藏在巨大隕石陰影后的紅色光點,悄然亮起。它沒有像無腦的海盜那樣直接衝鋒,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航線,如同潛行的毒蛇,緩緩地向着那艘毫無防備的「幽靈船」滑去。

在她們的計劃裏,教會本該是那個按兵不動的「漁翁」!爲什麼……爲什麼他們會主動出擊?

——

心澄的視線和伊芙琳對上。

沒有更多的情報判斷爲什麼兩方會起衝突。

甚至原先正在掃描幽靈船的歐若拉偵查艦都放棄了掃描,直接回到了原艦隊。

至少能確認,衝突並非是因爲幽靈船而引起的。

「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們可以利用兩方的衝突靠近那個設施。」

心澄立刻作出了判斷,而伊芙琳沉思一瞬之後,點了點頭。

「全艦隊進入靜默航行,晨曦號規劃航行路線至能夠靠近設施極限安全距離,突擊小隊準備,按原計劃編排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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