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7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2萬 字
聯合艦隊的引擎再次發出幽藍色的光芒,如同十三顆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流星,開始緩緩加速。
艦橋外,艦隊的陣型逐漸變化,爲逐個對接跳躍點而做好準備。艦橋內,心澄小心翼翼地將遙扶到了環形區域邊緣的一張備用席位上坐下。
「學姐,你還好嗎?」
心澄注視着虛弱的遙,緊張地問道。
她不是醫生,但長期的軍事訓練讓她對人體極限有着清晰的認知。遙此刻的狀態,那種彷彿靈魂被抽離了一部分的深度脫力,絕不是「精神消耗過大」可以簡單解釋的。
「……沒事。」
遙靠在椅背上,微微搖了搖頭。她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她沒有力氣去解釋,只是將全部的意志,都用在了對抗那陣陣襲來的眩暈感上。
「……」
心澄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放棄。她只是默默地從身上取出一支軍用高濃度營養劑,熟練地打開包裝,遞到了遙的面前。
「補充一下吧。不管怎麼樣,你不能在這裏倒下。」
遙睜開眼,看着那支小小的藥劑,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流進身軀,爲她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力氣。
就在此時,又一輪空間躍遷開始了。窗外那片由光與色彩構成的漩渦再次出現,又如潮水般退去。
數十分鐘後,當宇宙重新恢復平穩時,一片全新的星域,出現在舷窗之外。
「全艦隊,躍遷完成。已抵達第一跳躍點。啓動一級隱蔽協議,所有非必要系統轉入靜默模式。保持工位待命狀態,半小時後準備對接跳躍點。」
伊芙琳的命令再次響起。緊接着,曉光的聲音在艦橋中迴盪。
「旗艦『開羅』號發來緊急會議請求,與會人員:特遣隊指揮層。會議將在三分鐘後開始。遙,墨心澄少尉,你們的列席權限已確認。」
「……有什麼變故嗎。」
心澄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嘆了口氣,看向了遙。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遙就率先說道。
「在討論下一步計劃前,我們先盤點一下手頭的『新資源』。這對我們這次的遠征算是一次意外的補給。」
「恐怕不行,上校。」
「那麼,我們回到正題——首先,關於上場戰鬥的情況。」
「至於指揮權。上校,熵稷智控是一家企業,我們信奉的是專業主義。在軍事領域,您纔是最專業的。因此,在此次行動期間,我方艦隊的最高指揮權限,將完全移交於您。我的艦長們接到的唯一的,也是最高的指令,就是『絕對服從蘭赫爾上校的命令』。這一點,無需擔心。」
「我們的無人機能夠進行廣域偵查,爲您大致判斷敵方勢力的活動範圍,但無法進行這種如此靠近敵方腹地的縱深偵察。」
他沒有試圖掩飾己方的短板,這種坦誠的態度,反而讓伊芙琳的表情緩和了一絲。
「很好。」
她的聲音頓了頓,沒有給任何人鼓掌或慶賀的時間。
會議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任務的難度。
她環視衆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因此,我們的第一步,必須是在不驚動任何一方的前提下,同時探明這兩方的虛實。」
她的手指在控制檯上一劃,一幅剛剛完成的情報評估圖,取代了原先的全息星圖,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伊芙琳點了點頭,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她抬起手,將艦橋中央的全息星圖切換到回了宏觀視角。
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既展現了己方的技術優勢,又坦然承認了人員的劣勢,最後更是乾脆利落地交出了指揮權,徹底打消了伊芙琳最大的顧慮。
「也就是說,」
埃爾文博士推了推眼鏡,臉上依舊掛着溫和的微笑,但語氣卻多了一絲嚴肅。
埃爾文博士臉上的微笑凝滯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份從容。
「博士,」伊芙琳的目光轉向埃爾文,「熵稷智控對『歐若拉』的威脅等級,有更具體的評估嗎?」
她沒有給對方任何寒暄的機會,直接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問題。
伊芙琳的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全息影像。
「就在剛纔,經埃爾文博士的通知,熵稷智控的獨立情報網絡,在目標座標附近,偵測到了另一股勢力的活動信號。除了我們預想中的祈理教會,那裏還盤踞着大型犯罪組織『歐若拉』的一支分艦隊。按照我們對歐若拉的瞭解——他們的主艦肯定就在附近活動。」
「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而是兩副完全蓋住的牌。在搞清楚他們是『盟友』、『主僕』還是單純的『鄰居』之前,任何冒然的行動,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各艦艦長們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與之前的技術交流和接收不同,他們都明白,這是伊芙琳在行使她作爲總指揮官的權力,也是在爲接下來所有人的性命負責。一支不受控制的「盟友」,在戰場上比敵人更加可怕。
「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當我的命令與你們的『最優AI運算結果』發生衝突時,你的船,會聽誰的?」
她沒有過多解釋,而是立刻切換了話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真正的難題。
伊芙琳的用詞,讓埃爾文博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當然,上校。」
那是上一場海盜遭遇戰後,留下的十五艘海盜船殘骸的詳細分佈與損傷報告。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誠懇。
埃爾文博士微笑着,委婉但堅定地打斷了她。
「我們可以利用熵稷智控提供的『幽靈』隱形無人機,進行第一輪的抵近偵察,先摸清教會基地的物理部署……」
心澄扶着遙,走到了艦橋中央。伊芙琳上校、埃爾文博士,以及其他幾名關鍵艦長的半身全息影像,依次浮現在她們面前。
「在開始討論具體的作戰計劃前,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埃爾文博士,感謝貴公司爲這次行動提供的慷慨援助。但戰場不是實驗室,我需要對你麾下這支艦隊的真實戰力,有一個清晰的評估。」
「貴方的五艘『裂空II型』,其艦員的平均模擬訓練時長是多少小時?是否有過應對高烈度武裝衝突的實戰記錄?你們的艦長,是否熟悉白枝艦隊慣用的突擊協同協議?以及,最重要的一點——」
埃爾文博士話鋒一轉,臉上重新浮現出自信。
「但是,我們用技術彌補了經驗的不足。每一艘『裂空II型』都搭載了業界最頂尖的戰術輔助AI,其火控解算和規避機動規劃能力,在無數次模擬中,表現都不遜於一名擁有十年經驗的王牌駕駛員。至於協同協議……我們的系統在出發前,就已經下載並進行過數百萬次的模擬適配,可以保證無縫接入您的指揮網絡。」
「非常專業的問題,蘭赫爾上校。」
一連串尖銳的問題,讓虛擬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參加。」
「我有一個初步構想。」
伊芙琳打破了沉默。
「如果說祈理教會是一羣有着扭曲信仰的『瘋子』,那麼『歐若拉』,就是一羣沒有任何信仰,無法被洞悉目的的『神經病』。他們殘忍、狡猾,戰鬥力極強,而且……沒有任何動機。我個人判斷,他們出現在那裏,或許是受僱於教會,負責外圍的警戒和『清道』工作。但當然,也有其它的可能性——比如,兩者互爲敵人。」
「工程隊初步評估,至少有三艘敵方突擊艦的龍骨和核心反應爐,保持了基礎的結構完整性。這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戰利品』。」
「.……好。」
伊芙琳環視了一圈虛擬會議室內的所有與會者,隨後,她的目光在埃爾文博士的影像上停留。
「各位,」
此言一出,會議的空氣瞬間變得更加沉重。
「但同時,也有一個壞消息。」
「首先,請允許我坦誠地回答。我方的艦員,確實更偏向於『高精度技術操作員』,而非身經百戰的職業軍人。他們的模擬訓練時長遠超常規,但在實戰經驗上,確實無法與白枝的精銳相提並論。」
「然後,我要通報一個好消息。依靠與『晨曦』號人工智能的協同工作,我們已經成功將目標的位置,精確鎖定在了『鏽帶-7』小行星帶的座標,誤差範圍不超過五百米。」
伊芙琳冷靜地總結道。
「『幽靈』系列是我們最尖端的實驗性資產,每一臺都搭載了獨一無二的量子通訊模塊。讓它們去執行這種高風險的,幾乎必定會被發現並摧毀的消耗性偵察任務……恕我直言,這不符合我們的合作協議,也超出了我個人的授權範圍。」
軍人的務實,與科學家的「愛惜羽毛」,在這一刻發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伊芙琳的眼神冷了下來,艦橋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就在這僵局之中,一個清脆而冷靜的聲音,心澄的聲音忽然響起。
「上校,博士。或許,我們不需要犧牲任何『資產』。」
在場的數名艦長,以及那位來自熵稷智控的首席研究員,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這個從會議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黑髮少女身上。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遙的身後,軍銜是與會者中最低的少尉,身份也只是遙的「副官」。在這樣一場決定整個艦隊命運的高層會議上,她本該是一個沒有發言權的旁觀者。
但她開口了。
而且,是在總指揮官與最重要的技術盟友陷入僵局的微妙時刻。
伊芙琳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她沒有呵斥心澄的「僭越」,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心澄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平靜地從遙的身後走出,向前邁了兩步,走到了全息星圖那片代表着海盜殘骸的光點區域旁。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地劃過其中一個被標記爲「結構完整度43%」的紅色殘骸模型。
「上校,博士。兩位剛纔的顧慮,核心都在於『風險』與『成本』。」心澄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晰而沉穩,在這座安靜的艦橋中迴響。
「我們既無法承受我方任何一艘艦船的損失,也無法承受熵稷智控那些高價值實驗性資產的折損。既然如此……」
「……我們爲什麼不選擇一種,完全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的方案呢?」
她輕輕一點,那個殘骸的全息模型被瞬間放大,佔據了星圖的中央。
「最好的誘餌,就在我們剛剛親手打掃乾淨的戰場上。」
話音剛落,伊芙琳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而埃爾文博士那溫和的笑容裏,也多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作爲久經沙場的老將,伊芙琳已經大致知道心澄的思路,但她把展示的機會讓給了心澄。
「請繼續,墨少尉。」
三分鐘後,人工智能的聲音準時響起。
「最多。而且,我們還可以附贈一個我們最新研發的『信號擬態』小程序,保證那艘船發出的求救信號,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快要斷氣的倒黴蛋。」
「……呵。」
埃爾文博士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愉快了。
整個虛擬會議室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上校!」
虛擬會議室中,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等待着人工智能的運算結果。只有那艘破爛的海盜船模型,和一架微小的「幽靈」無人機模型,在星圖上按照各自的軌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它們的使命。
「將計劃進行戰場同步模擬。推演三千次,變量:歐若拉艦隊的所有已知行動模式。我需要看到成功率曲線和最高風險節點。」
伊芙琳打斷了博士的話語,隨後看向了幾位「工蜂」級的艦長。
高欺騙性。
對心澄而言,這是一段漫長的煎熬。她能感受到背後遙投來的擔憂目光。儘管她對自己的計劃有絕對的自信,但在等待最終審判的這一刻,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墨心澄少尉,你的計劃,指揮部予以採納。從現在開始,你將作爲『幽靈船』計劃的戰術顧問,全程參與改裝和部署。我需要你爲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負責。」
「第三,修復最基礎的姿態調整引擎,讓它能以一種符合物理學規律的『奄奄一息』狀態,在太空中無助地漂流。」
「如果只是修復和改裝,特別是涉及到信號僞裝和遠程模塊嫁接……我想,沒有誰比我們公司的工程師更擅長做這種『兼容性』工作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允許我的工程隊和信號專家,爲這次有趣的『藝術創作』,提供一些小小的技術支持。」
零成本。
「我的建議是,由工程隊,對這艘結構最完整的海盜船殘骸,進行一次快速的應急修復和遠程操控改造。」
「一艘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宇宙海盜船。這對他們來說,既是一個可以隨手解決、吞併其剩餘物資的『獵物』,也是一個可能攜帶着高價值情報的『信息源』——比如,是誰把它打成這樣的?附近是不是還有別的『肥羊』?」
沒有絲毫怯場,她的手指在全息星圖上迅速地操作着,調出了兩幅獨立的戰術規劃圖。
埃爾文博士贊同地點了點頭。這個方案,完全符合他對「高價值資產」的使用原則。
埃爾文博士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發自內心地輕笑了一聲,鼓起了掌。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模擬完成。結論如下:」
「我更關心的是技術可行性。」
心澄挺直身體,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修復目標很簡單,」
伊芙琳將目光轉向了全息星圖,手指在控制檯上快速劃過。
「無論他們作何判斷,都極大概率會派出小股部隊,前來『盤問』或『回收』。」
「墨少尉,恕我直言,如果你不從軍,來我們熵稷智控的市場戰略部,年薪至少是現在的十倍。」
「歐若拉是一羣在黑暗森林裏生存的掠食者。普通的誘餌,只會讓他們警惕。但如果……出現的是一個他們眼中,受了傷的『同類』呢?」
伊芙琳終於點了點頭,認可了這個計劃。
甚至還利用了敵人貪婪的心理。
心澄的手在星圖上重重一點。
「……那就好。」
「第一,修復基礎的維生系統,在熱成像上製造出『有幸存者』的假象。」
他看向伊芙琳。
「這個構想很完美。但是,對一艘幾乎報廢的敵方艦船進行如此精密的快速改裝,並且要實現穩定的遠距離操控……我們現有的維修工程艦,或許無法在抵達目標之前就完成任務。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
「第二,修復它的信號系統,讓它能斷斷續續地,向外發出只有邊境海盜圈才懂的加密求救信號。」
計劃已經提出,並且得到了技術上的可行性保障。現在,球被重新踢回了總指揮官伊芙琳的腳下。
「各位請想一下,當歐若拉的雷達捕捉到這樣一個目標時,他們會怎麼想?」
心澄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艘破破爛爛的海盜船殘骸上。
「可以保證在抵達目標星域之前完成嗎?」
「第一條線,是針對祈理教會的計劃。這一點,基本沿用上校您最初的構想。由『晨曦』號提供初始向量,由熵稷智控的無人機執行絕對隱蔽的被動式抵近偵察。」
「而第二條線,」
「是針對『歐若拉』的……『幽靈船』計劃。」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各自領域的精英。他們在一瞬間,就理解了這個計劃的精妙之處。
「而那一刻,就是我們引蛇出洞的……最佳時機。」
「然後,由我們的人,在絕對安全距離之外,像操縱木偶一樣,遠程駕駛着這艘真正的『幽靈船』,讓它『意外』地漂進歐若拉的巡邏區邊緣。」
心澄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列舉。
心澄點了點頭。
「模擬程序已啓動。預計耗時一百八十秒。」
埃爾文博士自信地比出一根手指。
「探測計劃,在不被主動干涉的情況下,成功獲取目標區域70%硬情報的概率爲92.4%。任務風險評級:低。」
那幾位艦長彼此對視幾眼之後,其中領頭的一位回應了伊芙琳。
「我的方案分爲兩條線,雙線並行。」
「這個計劃的核心,是『靜』。無人機不進行任何主動掃描,只負責記錄祈理教會可能存在的基地的物理部署、能量護盾的節點分佈、以及常規的巡邏路線等硬情報。如果不存在這類目標,也可以判斷祈理教會的大致活動範圍。它的任務是爲我們最終的潛入行動,繪製一張精準的『地圖』。這種被動偵察,風險可以降到最低。」
她看向埃爾文博士。
「完全可以,」
「或許,就不需要那麼麻煩了,上校。」
她停頓了一下,讓在場的所有人消化這個匪夷所思的計劃。
「這個嘛……」
她轉頭看向心澄,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審視之外的眼神。
「『幽靈船』計劃,成功引誘歐若拉分艦隊出擊的概率爲87.1%。計劃暴露導致我方主力位置被反向鎖定的風險爲12.9%。綜合風險評級:中高。」
「……中高風險。」
伊芙琳輕聲重複着這個詞,指尖在控制檯上輕輕敲擊。
「但成功率也遠超預期。」埃爾文博士微笑着補充道,「對於一場幾乎零成本的博弈來說,這個回報率已經非常驚人了,不是嗎,上校?」
「戰爭不是投資,博士。12.9%的風險,意味着我的艦隊有超過十分之一的可能性,會在這片鳥不拉屎的地方,被兩股敵人前後夾擊。」
伊芙琳冷冷地回應。但她的語氣,卻不像是要否決這個計劃。
她抬起頭,目光在虛擬會議室裏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心澄的身上。
「墨少尉。」
「到!」
「你是這個計劃的提出者。那麼,告訴我,如果由你來執行這個計劃,你會把人員如何分配?」
這個問題,既是一場考驗,也是一種權力下放的信號。
心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這不僅是在問戰術安排,更是在考驗她作爲一名指揮官的大局觀。
「報告上校。」
她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艘孤零零的「幽靈船」模型上。
「『幽靈船』的遠程操控,是整個計劃中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環。它需要操作者有極高的專注度、應變能力,以及……對邊境海盜行事風格的深刻理解。」
「所以?」
「我在學院及實訓時曾對相關領域進行過深入研究。」心澄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所以我申請,由我親自負責『幽靈船』的遠程操控任務。」
「不行。」
從會議開始就一直沉默着的遙,第一次開了口。
她從心澄的身後走出,站到了她的身旁。
「很好。」
「墨心澄少尉的申請,我也駁回。」
「墨少尉,根據我們的計算模型,將這條備用能源管線直接暴露在船體外部,並在接口處製造出高熱熔斷的痕跡,最符合我們在數據庫中找到的,那些海盜船火拼後的損傷特徵。這能在熱成像掃描上,提供高達97%的真實度。」
距離艦隊離開白枝,已經過去了五天。
輪到「晨曦」號時,心澄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明顯的加速度。她只是看到窗外的景象,如同被切換的幻燈片一般,瞬間從佈滿星辰的宇宙,變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通道。無數光點在通道的「壁」上飛速閃過,最終連成一條光線。
「我得提醒一下您的團隊。我們是在僞裝一艘『經驗豐富的海盜船』,不是在僞裝一個『剛出道的移動炸彈』。」
她調出另一份檔案,那是白枝軍方關於邊境海盜行爲模式的分析報告。
這就是「跳躍點」,文明得以在宇宙星源中蔓延的根基。
心澄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熟練地扣好安全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舷窗之外。
她抬起手,在空中重重一揮。
當「晨曦」號從另一端滑出時,一片陌生的星域,便已展現在舷窗之外。
它不像躍遷通道開啓時那種狂亂的色彩漩渦,而更像是一件由神明親手打造的藝術品。圓環的邊緣,流淌着如同液態白金般的光芒,光芒穩定而柔和,內部則是一片如同被極致打磨過的純粹之「無」。那不是黑色,而是一種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和概念的絕對虛空。
那艘被選中的海盜船殘骸,被「工蜂」牽引着隨着艦隊航行,在維修機器人和熵稷智控提供的精密模塊的雙重作業下,煥發了新生。它破損的裝甲被巧妙地保留,但內部的關鍵結構得到了加固。一臺小型的遠程操控模塊被完美地嫁接到了它的主控系統上,而它的信號發射器,則被植入了一段由埃爾文博士親自編寫的「信號擬態」程序。
十三艘艦船組成的聯合艦隊,此刻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鬆散的護航陣型。它們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精確地操控着,排成了一列完美的直線。每一艘船的間距都被程序完美地控制着。
伊芙琳看着這兩個站在一起的少女,沉默了足足五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着什麼。
心澄低聲應道。
緊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它的艦首精準地對準了圓環的幾何中心,艦體兩側的姿態調整引擎噴射出短暫而有力的脈衝,對航線進行着最後一次微米級的校準。
「命令已確認。正在斷開與旗艦的會議鏈接。」曉光那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音在艦橋中響起,「本艦將在一分鐘後,進入第一跳躍點的對接序列。遙,墨心澄少尉,請返回座位並固定好安全帶。」
一名熵稷智控的工程師,頂着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指着全息模型上一條暴露在外的管線,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學者口吻說道。
伊芙琳點了點頭。
「全艦隊,已通過第一跳躍點。航線校對完畢,準備進行第二次空間躍遷。」
「你作爲她的副官,首要職責確實是保護她的安全。但這個『安全』,指的並不僅僅是物理層面上的。」
就這樣,在躍遷與跳躍點的交替中,時間開始漫長而枯燥的流逝。
「至於『幽靈船』的操控,」伊芙琳看向旗艦的武器官,「這項任務,將由『開羅』號的技術小隊接管。他們是全艦隊最優秀的遠程操作員——也和海盜打過很多交道。」
作爲被總指揮官親自任命的「幽靈船」計劃戰術顧問,她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晨曦」號的全息戰略推演室裏。她的合作對象,是一羣來自熵稷智控的頂尖信號學專家和改裝工程師。
「……博士,」
伊芙琳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嚴肅。
她重複了一遍,目光直視着伊芙琳的全息影像。
「全艦隊,開始對接跳躍點。」
旗艦「開羅」號,作爲整個艦隊的領航者,第一個開始了它的對接。
「少尉,我欣賞你的勇氣,也認可你的專業能力。但你和她都搞錯了一件事。」
當然,是線上的。
數分鐘後,在艦隊前方的虛空中,空間本身開始了非自然的扭曲。一個起初只有針尖大小的黑色奇點憑空出現,隨即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方式迅速擴大,彷彿一張無形的巨口,撕裂了現實與超空間的界限。
對心澄而言,這五天是她加入軍隊以來,最忙碌也最充實的五天。
這是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伊芙琳的命令再次通過艦隊公共頻道響起。
當心澄在模擬器中第一次聽到這段信號時,連她都確信,這絕對是某個快要斷氣的倒黴蛋,在用最後的力氣交代遺言。
「……就是確保她精神穩定的最後一道『保險』。你必須留在她身邊,這是命令。」
心澄捏了捏自己的鼻樑,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客氣。
伊芙琳看向遙,而遙隨即點了點頭。
在心澄的強力堅持和反覆修改下,最終的改造方案終於成型。
「你的顧慮我理解,白羽。但你的反對……無效。」
會議室的空氣再次凝固。
她的話語很冷,卻並非是斥責。
伊芙琳的目光從遙的身上,移回到了心澄的臉上。
隨着她這個乾脆利落的手勢,所有與會者的全息影像依次消失,艦橋中央那片投影出的虛擬會議室,瞬間恢復爲冷靜的三維全息星圖。
「既然計劃與人員都已確定,那麼……會議到此結束,各艦準備對接跳躍點。」
它將發出的,不再是標準的求救代碼,而是一段斷斷續續、充滿了雜音和邊境黑話的「私聊」——「媽的……『禿鷲』那幫雜種……誰在附近……座標XXX,換一箱『火蜥蜴』的朗姆酒……」
「她是這支艦隊的『眼睛』。在接下來的行動中,我們需要她保持在最佳的精神狀態,去進行最高精度的感知。任何可能影響她情緒的因素,都必須被排除。而你……」
「我不同意。」
「把能源管線掛在外面當成裝飾品,還貼心地幫敵人把引線都接好,歐若拉的人只會覺得我們是哪個軍校沒畢業的業餘愛好者,而不是他們落難的同行。他們信奉的是『即使破爛也要能用』的實用主義,而不是『看起來很慘』的行爲藝術。」
在這看似平靜的一百二十個小時裏,聯合艦隊的每一個人,每一臺機器,都在以最高的效率運轉着。
計劃的第一步,完美達成。
當所有參數都被鎖定在完美的綠值範圍內時,「開羅」號的引擎光芒驟然收斂,以一種平穩而優雅的姿態,如同穿針引線般,無聲地滑入了那片絕對的虛空之中,消失不見。
「她的任務是作爲我的副官,確保我的安全。讓她去執行整個計劃中最危險的任務,這不合理。」
最終,她搖了搖頭。
心澄錯愕地轉過頭,看着身旁的遙。
——
這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是,上校。」
每一艘艦船,都精準地重複着同樣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與偏差。這不僅僅是技術的展現,更是對艦船駕駛員和指揮系統最高的考驗。這是一場沉默而壯麗的閱兵式。
一開始,合作進行得並不順利。
而對於遙來說,這五天則是一場漫長而反覆的疲憊戰爭。
爲了將束的位置鎖定得更精準,她每隔六到八個小時,就必須進行一次深度的精神同步。
每一次,對她而言,都像是一場向着無垠信息海洋的「溺水」。她的意識脫離溫暖的肉體,化作冰冷的數據流,在宇宙的背景輻射中穿行。每一次的鏈接,都讓她腦海中那個代表着束的「光點」,從一個模糊的光暈,變得更加凝實、更加清晰。
但代價,也是巨大的。
在這片壯麗而混亂的交響中,她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如同一個最執着的潛水員,循着那一道獨一無二的微弱共鳴信號,不斷地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潛去。
每一次鏈接結束,她都會陷入長達數小時的脫力狀態。眩暈、噁心、感官錯亂……種種副作用如同潮水般湧來。
心澄成了她這期間唯一的看護者。
每一次,當遙從那把白色的座椅上被釋放出來,臉色蒼白、渾身虛汗地靠在椅背上時,第一個遞上來的,永遠是心澄那隻拿着營養劑和溫熱毛巾的手。
「辛苦了,學姐。」
心澄不會多問她在「海里」看到了什麼,只是默默地幫她擦去額頭的汗水,然後用一些學院論壇上的趣聞,或者關於「幽靈船」改造的最新吐槽,來幫助遙的意識儘快從那片宏大的虛空中「着陸」,重新回到這具疲憊的身體裏。
遙的話很少,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着。但心澄能感覺到,遙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氣息,正在一點點地融化。
不再是那種孤注一擲的感覺。
——
當聯合艦隊完成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空間躍遷,平穩地駛出跳躍點時,時間已經來到了第六天的下午。
他們抵達了此行的最後一箇中轉站——「馬格南」星系的邊緣,一片完全不受聯邦法律約束的隕石帶。
再往前,就是「鏽帶-7」所在的真正黑暗森林。
伊芙琳上校認爲,在踏入最終的戰場之前,有必要對過去幾天的成果進行一次總結,並對下一步的行動,進行最後的預規劃。
於是,一場聯合艦隊的中期航行會議,再次以線上形式召開。
「……以上,便是『幽靈船』計劃的全部準備工作。」
心澄站在全息星圖前,自信而冷靜地做着總結。她的身後,是「幽靈船」改造完成後的三維模型,以及數種應對突發狀況的戰術預案。
「……我明白了。」
她剛剛結束了鏈接時間最長、也最消耗精神的一次深度同步,臉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一名來自熵稷智控的驅逐艦艦長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量委婉的語氣問道。
「高維粒子擾動模型,與數據庫中相應的樣本匹配度爲88.4%。行爲模式評估:目標區域存在至少一個處於『孕育』階段的中等規模『僞理』能量源。威脅等級:極高。性質:未知,但極具侵略性與污染性。」
「會議到此結束。各艦進入最後備戰狀態。明天按原時間表進行遷躍,『幽靈船』準時放出。」
就在伊芙琳的眉頭也越皺越緊,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音,突然切入了會議。
「而且……那股味道,也更濃了。那股鐵鏽和……腐爛的糖果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感覺』……它像是活的,就在那顆小行星的內部,在緩慢地『呼吸』。」
伊芙琳的臉色,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盯着星圖上那片被標記爲「極高威脅」的能量雲,沉默了許久。
埃爾文博士下意識地重複着遙剛纔的話,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者見到未知事物時的複雜神情。
是曉光。
這是毫不掩飾的質詢。
這完全無法作爲戰術制定的依據。
遙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地將那些抽象的感知,轉化爲語言。
伊芙琳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銳利。
她站直身體,重新恢復了總指揮官的威嚴,環視衆人。
「情況已經很明瞭了。和初期評估一致,我們需要同時面對兩個敵對勢力。」
曉光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它在全息星圖上投射出的內容,卻讓所有人的瞳孔瞬間收縮。
一連串普通艦長聞所未聞的數據庫名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平靜但略帶沙啞的聲音,開始了她的「彙報」。
「信號頻譜特徵,與數據庫中的樣本重合度爲92.7%。行爲模式評估:目標區域存在至少一支處於高度活躍狀態的歐若拉分艦隊,但能量波動顯示其隨時可以進入戰鬥狀態。」
「……解析完成。」
「曉光。」她的聲音冰冷而銳利,「你的數據庫……你的權限……是誰給你的?白枝的中央數據庫裏,絕對沒有關於這些如此詳細的樣本記錄。」
「正在對『空月遙』提供的連續性非結構化感知數據,進行模式匹配與交叉驗證……數據庫調用中……」
然後,它用一如既往、平穩電子音回答道。
「原定計劃不變。『幽靈船』計劃,將主要用於試探歐若拉的反應。『幽靈』無人機儘可能地去獲取教會的更多情報。」
這艘船,這個AI,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護衛目標。
這個回答,既用最高層的權威堵住了她繼續追問的可能,又讓她對這艘名爲「晨曦」的科考船,以及它那深不可測的人工智能,產生了最深層次的警惕和不信任。
會議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遙的身上。
與心澄那充滿了數據和圖表的專業彙報相比,遙的面前,空無一物。
會議室裏,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
「我不知道。」遙坦誠地搖了搖頭,「我只知道,那東西……讓我非常不舒服。那股『甜味』的源頭,比那些『蒼蠅』,要危險得多。像是……一頭睡着的怪物。」
這段充滿了個人感官、甚至有些神經質的描述,讓在場的大部分艦長都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
「他還在那裏,位置……沒有大的移動。但是,他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更『吵』了……像是有一羣蒼蠅,在我腦子裏嗡嗡作響。非常混亂,充滿了……焦躁和貪婪的情緒,讓人很煩躁。」
「目前,『幽靈船』已由『鷹眼三號』護送至預定部署區域,信號僞裝與遠程操控系統一切正常。隨時可以啓動第一階段的『誘敵』任務。我的彙報完畢。」
「做得很好,墨少尉。」伊芙琳點了點頭,「你的工作,爲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提供了最堅實的基礎。」
最終,伊芙琳緩緩地點了點頭,暫時擱置了這份巨大的疑慮。因爲曉光提供的情報,是決定所有人性命的關鍵。
曉光沉默了數秒,似乎在進行某種權限判定。
它將遙的感性描述,精準地「翻譯」成了可量化的戰術情報,並在星圖上用不同顏色的能量雲標註了出來。
她的彙報專業、詳盡,充滿了令人信服的數據和邏輯,贏得了在場所有艦長們讚許的目光。
「白羽。輪到你了。這五天,你辛苦了。現在,把你最後一次感知到的情報,告訴我們。」
她隨即轉向了另一側的遙。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沒有看向星圖,也沒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穿透了虛擬的會議室,直接落在了代表着「晨曦」號的那個圖標上。
「……『僞理』嗎。」
「抱歉……您所說的這些『感覺』,是否能……嗯……轉化成具體的能量指數,或者威脅等級?」
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部分數據庫由格雷厄姆將軍,在本次任務出發前,通過『Ω級戰略協議』直接加載。相關權限高於您的查詢等級,蘭赫爾上校。我無權向您透露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