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不久之後，白枝週報發佈了那一段採訪視頻。

關於那場模擬戰的傳聞早已在關注着排名戰動態的學生之中悄然流傳開來，但起初，大部分學生對這些口口相傳的故事半信半疑，只認爲這是信息在傳遞的過程中被誇張化修飾之後的產物，認爲這不過是些添油加醋的閒談。

但排名戰的結果是可以查詢的，這意味着消息最主要的內容並非空穴來風，因此大部分關於束的流言蜚語就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逐漸停息下來。

然而這份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在學生們看到白枝週報所發佈的專欄視頻的後半段之際，輿論場又再度被激起層層漣漪，卻將束推到了另一個風口浪尖之上。

如果是單純的模擬戰觀戰錄像，那麼或許學生們只會感慨，束這名無屬性魔法使對無屬性魔法的高超使用技巧和果決的戰鬥直感，認可其作爲術科學生的實力。

但影片最後的畫面，卻徹底引爆了整個學生社區的情緒。

空月遙站在攝像機前，銀髮在鏡頭燈光下微微閃耀，翠綠的眼眸直視着前方，身子緊緊依靠着束，神情中沒有一絲退縮。那段毫不避諱的話語從她口中清晰傳出，彷彿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這段畫面甚至被單獨剪裁出來，從學生社區中流出。

如果僅僅是在人際關係上的宣言，或許只會有部分同學感到反感，大多數同學只會將其作爲茶餘飯後的笑談。

但最後的那句話纔是整段視頻的重點。

白枝學院的門面代表『枝華』，在模擬戰中會被一個新的轉學生擊敗。這個消息本身就足夠聳人聽聞，甚至還有在現場的路人表示他在錄製結束後還聽到了遙的另外一句話。

『如果他願意的話，就能隨時成爲術科四位枝華的之一哦。』

隨着這些傳聞傳播的越來越廣，各式各樣的流言蜚語又再度滋生，乃至單獨裁出白枝週報中的那段模擬戰視頻的播放量都來到了數十萬次。連帶理科中鑽研無屬性的學生也紛紛發表着意見，分析着這個視頻中出現的無屬性魔法以及僅出現了幾幀的魔術式。

對身爲『枝華』的遙亦有批判。有人質疑她的實力是否名副其實，有人低語她是否過於妄自菲薄。然而，遙憑藉自身實力穩坐枝華之位的事實無可辯駁，這些聲音很快被淹沒在更廣泛的討論中。相比之下，更多的目光聚焦在了束的身上。早先流傳的「他是聯邦高官貴子」的謠言逐漸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猜測——他或許是聯邦另一所頂尖高校派來的臥底學生。

與此同時，高排名的學生中也有人嗅到了流量的氣息，借向束髮出挑戰申請來以「檢驗傳言真僞」博取關注。

出現這種輿論的情況下，學院學生會肯定要介入把控輿論方向，但在某位會長的默許下，這次的輿論卻不見熄滅的趨勢。

就在輿論持續了一週之際，在週末剛結束的第一天傍晚，菲克來到了學院中的學院長辦公室。

這只是定期彙報，而並非被傳喚問責。但華琳院長肯定會切入相關的話題。

菲克不經意嘆了口氣，隨後看向了走廊的窗外。

天幕中另一端的斜陽投射出的餘暉從窗外斜射進來，穿過玻璃，將走廊的牆壁染上一層溫暖的橘紅。光線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恰好止步於菲克的腳邊，彷彿連黃昏都與他保持着微妙的距離。

學院的照明系統尚未啓動，走廊顯得有些昏暗，只有遠處教學樓的燈光隱約透出幾絲生氣。

「首先是安全彙報，學生會在這個月查處了——」

「契機？」華琳輕輕反問着，「你是說，利用現在這樣的輿論來製造這樣的契機？」

「學院內輿情管控雖有波瀾，但總體仍在掌控範圍之中。識別碼爲657111056的特殊學生BBS也已經有學生會成員介入。」

她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着菲克，「但是，不要忘記你的立場，也不要忘記你自己的初心。」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輕微的聲響，隨後她靠向沙發背，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轉向菲克。

他沒有展現出平時的輕浮，也沒有展現出一絲動搖，只是平靜地回應道。

她的語氣突然嚴厲起來。

菲克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華琳的背影上。她的身影被窗外的餘暉勾勒出一層淡淡的光邊，白色的制服在光線中泛着柔和的反光。

「是的，至少在我上任之前的兩屆就開始重點着手相關工作了。」

……

「……」

「也是學生會的9;引導9;結果？」

「作爲『引渡人』，我很高興你成長到這個地步了。」

天花板上的投影裝置悄然啓動，白色粒子如細雪般灑落，在兩人側旁凝聚成一張全息熒幕。

「那麼，按你的節奏來彙報吧，這是我今天最後的行程安排了。」

「雖然我這豆子不酸不澀，但苦味還是有的，挺能喫苦的嘛。」

華琳的聲音放緩了些。

她一邊說着，一邊收起咖啡勺，拿起兩杯馬克杯，轉身朝菲克笑了笑，隨後將菲克的那杯放在了沙發中間的茶桌上，自己走向了另一側的沙發坐下。

「謝謝院長。」

這句話的分量讓他心中泛起一絲疑惑，但他沒有多言，只是默默拿出終端，連接了辦公室中的投影裝置——無論如何，得先完成定期彙報。

「是嗎？」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輕聲說道，「也很清楚什麼是不能逾越的界限。」

「……好的。」

空月遙是華琳院長的養女，涉及到那名少女的時候必然會牽扯到華琳院長，這是早就預料到的事。

清脆的敲門聲在空蕩的走廊中迴盪，他收回手，靜靜站在原地，等待着安保驗證裝置的掃描。門框旁的投影裝置亮起幽藍光芒，細細的光線掃過他的身影，隨即跳出「驗證通過」的字樣。

雖然現在已經是傍晚，但是學院長的工作時間遠不會在這個時間點結束，而之前相同的時間點進行的彙報大致都被要求在半個小時以內，以簡潔的方式進行。

菲克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不要牽扯到別的學生，學院不是你的棋盤。」

華琳突然出聲問道，而菲克愣了一下之後，簡短地回應道。

菲克邁步而入。

華琳笑着回覆道。

但現在院長卻明確提及了這是最後的行程。

幾分鐘後，他搖了搖頭，彷彿將雜念甩出腦海，隨後抬起手，輕輕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那麼和那名少女有所聯繫的悠星束也自然也在這個範疇之內。

菲克沉默了片刻，隨後緩緩開口：「我認爲這是一個很好的契機，來讓學生消除一直以來對無屬性的刻板偏見，同時激發學生們積極參與大賽的動力。」

她的目光在菲克臉上停留了幾秒，繼續說道。

「記得你是不加糖那一派來着？」

白枝學院的學院長喜好咖啡，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這是我爲數不多自豪的事呢。」

菲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目光落在杯中已經不再冒着熱氣的深褐色液體上，那裏倒映着他和平時相去甚遠的，不帶表情的面容。

菲克默默承受着這股威壓，但並沒有移開和華琳對視着的雙眼。

她將杯子輕輕放回桌面，瓷器與玻璃相碰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和之前幾次來的時候一樣，房間中仍充盈着咖啡特有的濃香。咖啡勺與馬克杯相碰發出的清脆聲音響起，而華琳背對着菲克，站在放着咖啡機的桌前，以優雅的動作攪拌着仍冒着熱氣的咖啡，沒有理會剛邁進門的菲克，似乎完全未察覺菲克的到來，只是專注地完成着手中的動作。

菲克的聲音在辦公室內漸漸消散，只餘下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華琳端起咖啡，瓷杯在她纖細的手指間微微傾斜。她的目光越過氤氳的熱氣，仔細打量着眼前這位年輕的學生會長。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已然褪去，辦公室的燈光在她身後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難以看清她此刻的表情，爲她平日溫和的面容蒙上了一層難以捉摸的神祕感。

華琳微微前傾身子，語氣依然溫和，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在學院長辦公室門前的菲克與黃昏的走廊相對，默默地凝視着窗外的天穹，摩挲着下巴。

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降臨在菲克身上，彷彿整個空間都在逐漸變得沉重起來。

「——以上，這個月的月度報告結束。身爲會長的我的結論是，學院內的各項安全工作有序進行。學生學習工作正常，對不良生的幫扶計劃正常開展。」

華琳的眼神微微一凝，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建築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像是散落在夜幕中的螢火。

「那麼這次的情況，」

「我記得這幾屆的學生會都很擅長引導輿論走向呢。」

「院長的手藝還是那麼好呢。」

「學生會的相關部門會在發現學生中出現一些不良輿論或風氣時出手干涉，引導學生們正確地積極發展自身。」

「我知道，你想要爲大賽做好充足準備——無論是對整個學院還是對你個人。但是，」

「坐吧。」

伴隨着低沉的機械聲，房門緩緩解鎖，向內滑動敞開。

「學生會目前都在爲下個月開幕的學院內部開放日做準備，相關通知明天就會在終端上對同學們發佈。」

「是的。」

「關於輿情管控這一點。」

菲克微微抬眼，迎上華琳的目光，只有咖啡特有的醇香在兩人之間緩緩飄散，帶着些許苦澀的餘韻。

「既然你想要改變現狀，去直面你的父親的話，」

「院長，」菲克突然打斷了她的話，神情沉穩地說道，「我知道這遠不是學院無法觸碰的底線，您的警告我也非常清楚，我也非常清楚這樣做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即使這樣我會失去白枝的庇護。」

菲克先是禮貌地道謝，隨後依言坐在左側的沙發上。他伸手拿起茶桌上的馬克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低頭輕輕抿了一口。濃郁的咖啡香在舌尖綻放，苦中帶着一絲回甘。

華琳靠回沙發。

「那就好。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她停頓了一下，確保自己的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傳達到菲克耳中，「你能認知並理解的信息，只有學院之內。」

「……」

「你應該知道，」

華琳繼續說道。

「在學院之中，和在整個聯邦之中，所面對的局面是完全不一樣的——」

「所以我才選擇在大賽中向父親——」

「所以才更要謹慎行事。」華琳打斷了他，「我知道你的敏銳性，也能猜到你現在的想法。」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身爲移動都市的白枝和聯邦中央一直保持着穩定性，但這種穩定性在這幾年卻越來越曖昧——」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但提示的意味已經很明顯。

菲克沉默了片刻，隨後微微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就好，」

華琳的語氣重新變得柔和，她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對着菲克。

「辛苦你了，如果你還要忙其他事的話就先走吧，還是說要和我一起喫個飯嗎？」

「不用了，謝謝院長。」

菲克起身，向華琳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口。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門的控制面板時，身後傳來華琳輕柔的聲音。

「菲克，有時候過於固執，反而會不盡人意哦。」

菲克的手停在半空中，幾秒後才輕輕推開門，走入已經完全暗下來的走廊。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只留下走廊適時亮起的亮色照明燈，將他的黑色背影映在門板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走廊盡頭的光點，喃喃自語着。

「沒想什麼……有什麼事嗎？卡特？」

學院艦的艦載人工智能——卡特突然現身。她那和華琳同樣的紫發垂在腰際微微搖曳着，深藍的眼瞳注視着華琳。

「華琳，在想什麼呢？」

「但我只是想向他證明…」

「寧和白枝通知我們——加強學院艦的安保工作，商業艦上發現了祈理教會相關人員活動的跡象。」

——

房間中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讓華琳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她轉過身子——中間的投影裝置自動運行起來，藍白色的光粒子在空中流轉，逐漸堆砌出一個身着學院制服的少女的模樣。

她先是微微一笑致意之後，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嗯。」

在門的另一端，華琳默默注視着窗外的景色。失去天幕照明的白枝學院亮起燈火，遠處的建築羣在黑暗中勾勒出別緻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