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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1萬 字

一天的學習結束了。

學院的教室中,束合上書籍,微微伸了個懶腰,隨後木然地看着教室的天花板。

即使是假期,但爲了準備開放日,學生們也被要求儘可能在學院之中活動。

原本要進行的巡邏任務也被華琳提前終止——可以說,本身拔除傳送錨點的目的是已經圓滿完成了,天工也完全解析了教會那特有的傳送信號。

但按束對教會的瞭解,教會肯定不會這麼輕易收手。

他們真正的目標,如果不是自己的話,那麼會是什麼呢?

按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判斷,教會入侵白枝的商業艦目的就是爲了回收自己,但在行動後期,教會的力量又被清除的如此徹底,連更高等級的敵人也未曾出現。

對束而言,這段日子裏,外界的一切喧囂與色彩都被模糊成了灰色的背景,唯有他大腦中那個「理律」「教會」「異界」三者糾纏而成的黑色旋渦,在日復一日的思考中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深不見底。

最爲迫在眉睫的是教會,畢竟希洛維亞直接向他發出了警告。

他們爲什麼選擇了沉默?

在初期的「淨化」中,白枝方面連續拔除了數個位於商業艦的傳送錨點。按照常理,這種程度的打擊足以激起教會的激烈反彈,或是更加隱祕的報復。

但教會沒有任何行動。

他們被激怒後,反而徹底收斂了所有的爪牙,從白枝都市的情報網絡中蒸發得無影無蹤。連天工與白枝聯合進行的飽和式掃描,也捕捉不到任何可疑的空間波動信號。之前那些被捕獲的低級成員,在經過了維安局的審訊後,要麼選擇了以某種植入體內的禁制自毀,要麼所能提供的情報都斷裂在某個連天工都無法追溯的單向聯絡節點上。

這種死一般的寂靜,遠比歇斯底里的反撲更令人感到不安。

他習慣性地撫摸着左手腕的刻印。

爲何教會會在初期的連續打擊後,選擇了近乎詭異的沉默?僅僅是爲了保存實力,等待一個更致命的時機?還是說,之前那些被拔除的錨點,對他們而言本就無足輕重?如果他們的真正目標是「空理之典」——是他自己,那麼,他們理想的下手「舞臺」,又會具備哪些要素?人聲鼎沸?防衛森嚴卻又存在可利用的漏洞?還是在某個充滿象徵意義的地點?

這些念頭如同揮之不去的陰影,盤踞在束的腦海。

他隻身一人坐着,思索着。

窗外的天色逐漸由明亮的橙黃轉爲柔和的紫羅蘭色調,宣告着模擬天穹即將結束白天的模擬工作,將天空的舞臺交給由精心模擬出的,點綴着無數星辰的深邃夜幕。

大部分學生已經離開了教室,顯得有些空曠。殘餘的光線穿過巨大的舷窗,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拉出寂寥的影子,將束的身影包裹其中。

他看向遙,遙微微蹙眉,似乎明白了什麼,隨後嘆了口氣。

「所以……」

「這是要變天了嗎?首席和第二席要聯手對陣二年級的兩個知名人物!」

束茫然地重複了一遍,他完全沒能理解心澄話中的含義。

他無法拒絕。

「……好。」

束重複着這個陌生的詞彙,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生鏽的齒輪,有些轉不動了。

遙似乎也察覺到了束的異樣,她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束的手臂,沒有多說什麼。

束一時語塞。

「傍晚好——」

這幾天的遙似乎自己也進行着什麼調查。但與束不同的是,面對目前的情況,她沒有原地踏步,而是一直調整着自己的狀態——先前的虛弱與壓抑彷彿已經被褪去,現在的她像是逐漸找回了自信,像是在橋樑的時候那般,爲迷茫的束帶來慰藉。

左側,是束只在資料中見過的,現任「枝華」第一席的那位藍髮青年,他的周身環繞着實質的冰藍色劍氣,銳利的眼神孤高而冷漠。緊隨其後的是第二席的金髮女性,她優雅地懸浮在半空,手中託着一枚由純粹光粒子構成的圓球,嘴角掛着從容的微笑。

「走吧,」遙沒有繼續追問,而是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今天就先別想那麼多,去商業艦那邊試試新開的一家甜品店喫點好喫的。」

這是怎麼回事?

心澄看了看兩人身後——仍有一些同學留在教室中,注視着這突如其來的發展——因此,她仍維持着笑容,展現自己一貫的對外姿態。

遙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試圖將他從那份沉重的壓力中解脫出來。

遙的聲音很輕。

心澄那張總是帶着標準微笑的臉出現在門外。。

「所以,你就在這裏一個人鑽牛角尖?」

「太樂觀了吧,首席的實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看着遙臉上那份刻意營造出的輕鬆,束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稍微鬆動了一些。

「心澄學妹,」遙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有事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教室門口傳來,將他從那深不見底的思緒旋渦中輕輕拉了出來。

「甜品店嗎……」

「沒什麼大事。」

直到走到沒什麼人的走廊之後,她纔再度開口。

「嘛……是今天才公佈的那個嗎?身爲當事人的我們可是一點通知都沒收到」

「只是過來提醒一下,兩位現在可是學院裏名副其實的風雲人物,走到哪裏都是萬衆矚目的焦點呢。」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心中升起一絲困惑。這種程度的關注,相比先前,似乎已經超出了一般的範疇。

他維持着那個仰望天花板的姿勢,視野中的流式終端不斷劃過各種信息流,彷彿要在上面那片單調的白色中,找出那個複雜問題的最終答案。

四人的身影被分割在畫面的兩側,中間則用一種極具煽動性的藝術字體,寫着一行帶着明顯煽動性的巨大標題:

這是一個針對教會的陷阱。

「我們先出去吧。」

束轉過頭,看着她,眼神中的迷茫和凝重還沒來得及完全散去。

「對外的說法是怎麼樣的?」

「在想事情?」

而右側,正是他與遙的身影。海報上的他,被描繪成手持漆黑長劍、眼神沉靜如淵的姿態,周身繚繞着白色的無屬性粒子,與第一席的鋒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他身旁的遙,銀髮飛揚,翠綠的雙眸中閃爍着決絕的光芒,無數青色的粒子在她身邊環繞起舞。

【至高王座的挑戰者 VS 衛冕冠軍的榮耀——年度枝華表演賽,最強對新星,宿命的對決!】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邁出腳步,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束學長,遙學姐。」

「束。」

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似乎剛剛結束紀檢部的事務,懷裏還抱着一疊電子文件板。她身上那件剪裁得體的制服,在昏暗的光線下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輪廓。

遙微微歪了歪頭,翠綠的眼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亮,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僞裝。

海報的主體,是四道身影。

「?」

「這次的【白羽】應該能贏吧?她之前就只是因爲團隊配合能力太差才只能被評爲第三席,如果另一位【悠星】真有着和之前流傳的那種實力,感覺這次很有機會啊。」

過了半響,他纔回過神來。

「現在不就是來通知兩位的嗎——學院長召集二位前往學生會室開個短會。」

——海報的背景是模擬宇宙的深邃星空,兩顆熾熱的恆星在畫面兩側交相輝映,彷彿象徵着某種極致的對立與碰撞。

遙牽起束的手,向着門外走去,而心澄則默默轉身,爲兩人引路。

束打開了學院的論壇,下一秒,一張經過精心設計、充滿了視覺衝擊力的巨幅動態海報佔據了他的視野。

心澄進了半步,跨進了教室。

「風雲人物?」

束點了點頭,站起身。

墨心澄對着束詢問的目光,在確定四周安全之後,慢慢切換了神情,露出了認真的一面。

束揉了揉眉心,隨後嘆了口氣。

「……遙。」

「你可以打開流式終端看看學院的論壇。」

「情報太少了,連天工都找不到更多信息。」

「終於官宣了!作爲開放日的壓軸節目的枝華表演賽,沒想到是以這樣的形式進行!」

束看向遙,而遙點了點頭。

且不提這些照片是怎麼來的,他本身對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觸動。但由這件事引發的另一串事件,卻能將之前所有的思考串起來。

「嗯,」遙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帶着些許期待的笑容,「去換換心情也好。一直把自己關在這裏,是想不出答案的。」

而在下方,早已出現了無數評論,而在最上方的——

遙走到他身邊,將文件板放在鄰座的桌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

「嗯,一些……關於教會的事。」

「……」

「還是沒有頭緒嗎?」

當他起身的那一刻,他才終於注意到,教室裏那些爲數不多尚未離開的學生,他們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自己和遙的身上。那種混合着好奇、羨慕和些許曖昧的視線,是如此的明顯,以至於連遲鈍如他也無法再將其歸類爲「日常噪音」。

特意提到了遙和束,並且做出了這種宣傳……

「對外的說法是,爲了提升本年度校園開放日的話題性和觀賞性,同時促進『枝華』內部成員之間的良性競爭與交流,經由學生會與院方協商,菲克會長特別提議,將傳統的個人排名挑戰賽,升級爲更具觀賞性的『2V2』組隊表演賽。」

「而其中最受矚目的,自然是由現任『枝華』第一席與第二席組成的『冠軍』組合,來接受由新晉的、備受矚目的強者——也就是你,與公認的實力派、但更適合單人作戰的遙學姐組成的『新星挑戰者』隊的挑戰。這場對決,將被作爲本次開放日所有活動的、壓軸的、最高潮的環節進行全方位宣傳。」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點睛之筆。

「以上,是菲克會長在學生會內部會議上,對本次活動主題的官方闡述,並且已經得到了華琳院長的首肯。」

束沉默地聽着。

每一個詞,每一個句子,都像是一塊塊精密的零件,在他的大腦中迅速組合、拼接,最終構成了一個巨大而冰冷的造物。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教會那反常的沉默,並非退縮,而是爲了等待一個價值最大化的時機。

白枝則精準地預判了這一點,並且反向利用了教會的貪婪。

菲克應該對這些事完全不知情,但白枝高層則利用他的建議,主動爲他們搭建了一個不容錯過的狩獵舞臺。

這個舞臺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祭品」。

而束,以及他身邊的遙,就是被推上祭壇最核心的誘餌。

所謂的「新星挑戰者」,所謂的「宿命對決」,不過是爲了將無數的聚光燈、無數的目光,都牢牢地聚焦在他們兩人身上,讓教會無法拒絕這份「盛情邀請」。

這是一個公開的陷阱,一個不僅是以他和遙,更是以白枝自身聲譽和學院艦安保力量爲賭注,試圖一舉將教會的潛藏力量連根拔起的賭博。

「原來如此。」

束低聲說道,語氣平靜,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情。

他看向身旁的遙,發現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那雙翠綠的眼眸中,沒有太多的驚訝,反而帶着一絲瞭然。

看來,她也想到了。

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移向心澄,而心澄臉上的笑容依舊甜美,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她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在肯定兩人的猜想,隨即微微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兩人跟上。

「都到齊了。」

「演習嗎……」

現任「枝華」第一席,白木環。

希的金眸中則閃爍着複雜的光。她迅速地評估着這件事背後所蘊含的風險與機遇。一場成功的、在全聯邦直播下的反恐實戰演習,其所能帶來的聲望與政治資本,遠非一次普通的表演賽可比。

「今天請各位過來,是有一項關乎學院乃至整個白枝安全的重要任務,需要交付給你們。」

那兩人微微頷首,表情沒有太多變化,顯然對此早已知曉。

環也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顯然,這個詞彙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興趣。

「明白。」

希則優雅地坐在待客區的沙發上,雙腿交疊,臉上掛着貴族式的微笑。她手中的紅茶散發着嫋嫋的熱氣,但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卻閃爍着精明而又審視的光。

華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她今天的神情,與平日裏那個溫和慈愛的長輩形象截然不同,充滿了上位者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嚴肅。

華琳的話鋒一轉,讓白木環和希的臉上,同時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表情變化。

以及第二席,希·馮·斯卡雷特。

「想必,你們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瞭解到了本次校園開放日壓軸表演賽的相關信息。」

但此刻,這份安靜卻顯得格外凝重。

束與遙並肩走在廊橋中央,墨心澄則以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他們身後,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不久之後,他們到了。

「這不僅僅是一場表演賽。根據白枝維安局與學院安保部的聯合決議,爲了檢驗我們在面臨突發大規模恐怖襲擊時的應急反應能力,同時也爲了向全聯邦展示我們白枝學院精英的實戰素養與擔當——本次的『枝華表演賽』,將被臨時提升爲一場最高規格的『全實景反恐演習』的最終環節。」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依次掃過眼前的四位學院最頂尖的學生。

他們兩人,像是這間古典書房中,兩件截然不同的、但都同樣危險的藝術品。

「坐吧,孩子們。」

希臉上的微笑終於收斂了幾分,取而代去的是一種凝重的探究。

環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興奮與好勝的光芒。對他而言,與真正強大的對手交戰,遠比單純的表演賽有趣得多。

環靠在窗邊,抱着雙臂,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極地的冰川,銳利而又漠然地注視着窗外的模擬星海。他周身都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白木環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掃了束一眼,似乎有些不解,但並沒有多問,轉身離去。

在兩人即將走出門口時,華琳補充了一句。

風險與收益,永遠成正比。

華琳的聲音愈發沉重。

在和心澄對上視線之後,華琳移動目光,最終停留在另外兩位枝華的臉上。

——

希則回頭,對兩人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後也優雅地離開了辦公室。

束平靜地接過了她的話。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觀察着華琳,以及另外兩名「枝華」的反應。他知道,這場「演習」的劇本,早已爲他寫好。而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束低頭看着自己與遙交握的雙手。遙的手指很涼,但她的力道卻很穩,沒有絲毫的顫抖。

華琳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了一下。

他的平靜,源於對最壞情況的預知和接受。

華琳臉上的威嚴與嚴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無法掩飾的疲憊。

當滑動門緩緩關閉,將外界的一切聲音徹底隔絕,辦公室裏,只剩下華琳、束和遙三人時。

「但是,我今天要告訴你們的是,那份對外的宣傳,只是表象。」

「反恐演習?」

從教學樓通往行政大樓的空中廊橋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透明的複合材料穹頂外,是白枝都市精心模擬出的、壯麗的星河景象,無數遙遠的星辰與星雲在深邃的黑暗中緩緩流轉,散發着靜謐而永恆的光輝。

三人都很默契地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廊橋上輕輕迴響,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束則全程保持着沉默。

「悠星束,空月遙,你們兩人留下。」

華琳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又詳細地說明了一些關於「演習」的所謂「規則」和「注意事項」,比如攻擊強度的限制、不同等級威脅的應對預案、以及與現場安保力量的指揮權限交接流程等等。

她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坐回到了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伸出手,用指節用力的按壓着自己的太陽穴,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稍微緩解那足以將人壓垮的沉重壓力。

「只是一個對外的說辭。」

遙輕聲重複了一句,她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普通的術語。

在長達半個小時的簡報結束後,華琳示意第一席和第二席可以先行離開,去做針對性的戰術準備。

「你們的表現,不僅會被作爲『枝華』席位評定的重要參考,更將直接關係到白枝學院本年度的聯邦安全評級。都明白了嗎?」

她的講解專業而細緻,邏輯嚴密,聽起來就像是一場真正經過周密策劃的軍事演習。

「沒錯。」

「也就是說,在表演賽進行的過程中,將會有由維安局精英幹員所『扮演』的恐怖分子,以無法預知的時間和方式,對賽場發動突襲,製造混亂。而你們四位的任務,就是在那種極端混亂的狀況下,作爲第一反應部隊迅速協同作戰,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事態』,將『假想損失』降到最低。這不僅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次嚴酷的實戰考覈。」

華琳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迴響,每一個字都帶着沉甸甸的分量。

「是的。」

柔和的燈光從穹頂灑下,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而安靜的氛圍之中。

他能感覺到,從遙的身上,正散發出一種與他相似、但本質又截然不同的平靜。

白木環和希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道,聲音中充滿了自信與躍躍欲試。

這似乎是另一間專門用來開會的學生會室。

先前那種緊繃的、充滿官方色彩的凝重感瞬間消失了。

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卻更添了幾分不容忽視的沉重,沙啞的聲線中甚至帶着一絲輕微的顫抖。

「剛纔說的『演習』,你們應該都明白……」

見到束和遙進來,環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又將視線轉回窗外。希則對他們微笑着點了點頭,算作招呼。

房間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而遙的平靜,則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收斂了所有不必要的光芒,只剩下鋒利的刃口,正對着未知的黑暗。

當束與遙在心澄的帶領下推門而入時,他們看到,房間裏除了端坐在巨大方桌後的華琳,還有另外兩人。

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束和遙默默地走到辦公桌前,在待客椅上坐下。

束轉頭看向遙,而遙則是以微笑回應着他,同時更加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辦公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儀前,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神情肅穆。

華琳抬起頭,那雙總是帶着智慧光芒的眼眸中,此刻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不再有任何迂迴和鋪墊,將一切都攤開在了桌面上。

「真正的計劃,來自寧市長。」

「真正的目標,也並非檢驗什麼應急反應能力,而是——祈理教會。」

「更準確地說,如果這是一場賭博的話——」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束的身上,那目光沉重得彷彿有實質的重量。

「那麼白枝的籌碼就是你,束。」

利用「枝華表演賽」這個萬衆矚目的舞臺,作爲陷阱。

誘使一直潛伏在暗處的祈理教會,主動地、不惜一切代價地出手。

然後,在他們出手的那一刻,以整個白枝都市的力量,佈下天羅地網,以雷霆之勢,將其重創,甚至希望能一舉挖出教會潛藏在白枝深處的核心力量,或是其背後,那隻若隱若現的、來自聯邦軍方激進派的黑手。

「這是一場豪賭,孩子們。」華琳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賭注,是白枝未來一段時間的安定,是聯邦內部某些激進派系囂張氣焰的受挫,以及,」

她的聲音頓住了,似乎接下來的詞語,是如此的沉重,以至於連她都難以輕易說出口。

「以及,你們的安全。」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鄭重地看着眼前的兩人。

「我向你們保證,白枝安全部、維安局、學院的安保系統,乃至我個人,都會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在計劃中保護你們。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確保你們的安全。」

「但即便如此,風險依然存在。而且極高。」

「我需要……知道你們的真實想法。」

華琳微微低頭,隨後緩緩說道。

「如果你們不願意……」

束靜靜地聽着,就在他準備主動開口之際——

「華琳。」

寧的計劃,是將他作爲誘餌,引誘教會主動出擊。這個計劃的核心,在於「出其不意」和「絕對控制」。她們相信,憑藉白枝的安保力量和天工的輔助,足以在教會發動攻擊的瞬間,將其徹底壓制,甚至捕獲。

當辦公室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華琳院長那複雜而擔憂的目光。

祈理教會,這個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數噩夢般烙印的組織,其行事手段之詭異和不擇手段,遠非尋常人所能想象。他們對「空理之典」的執着,已經近乎一種病態的狂熱。

她的目光在遙那張過分冷靜的臉上停留了數秒,那雙原本盛滿了疲憊與擔憂的眼眸中,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以及……一絲更爲複雜的欣慰,但最終仍被擔憂所佔據。

「我相信我們白枝的防禦力量——但,任何事都怕出現意外。如果發生最壞的情況——束,我無法向你保證任何事情。因爲在那種層面的對抗中,任何預案都可能失效。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白枝,寧,還有我,都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屬於白枝學院的學生,環,還有希,更何況……是遙還有你。」

「除了遙說的那些之外,我還需要確認一點:如果,我是說如果,敵人的首要目標確實是我,並且他們成功地對我造成了致命威脅,或者以某種方式使我脫離了白枝的控制——白枝方面是否有後續的追蹤和營救預案?還是說,從那一刻起,我就被視爲『必要的犧牲』?」

華琳的呼吸猛地一滯,她看着束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黑色眼眸,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安慰或者保證的話,但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這個問題,比遙的更加直接,也更加殘酷。

「……這樣嗎。」

而「枝華表演賽」,這個萬衆矚目的舞臺,無疑就是這樣一個「完美」的機會。

「回去再說。」遙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僞理憑依」。

華琳的最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

——如果不作回應的話,那就是默認了遙的說法。

束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那片由無數人造光源點綴而成的、模擬出的璀璨星空。他知道,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夜幕之下,正潛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洶湧暗流。

「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去吧。好好休息,然後……做好準備——我也會做好準備的。」

他們似乎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夠以最小代價,達成最大戰略目標的機會。

「……我們明白了。」束點了點頭,「那麼,我們會做好我們自己能做的一切準備。」

束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

前幾次在商業艦的交鋒,教會派出的都只是些低等級的實驗體,更像是試探和消耗品。這與束所知的教會風格,顯得格格不入。這種反常的收斂,本身就透露着極大的危險信號。

即使有着空理之典——這種預感仍他坐立難安。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真誠,但也無法掩蓋那份沉重的無力感。

遙的聲音,清冷而又堅定地,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響起。

但束的心中,卻始終縈繞着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教會的目標是他。這一點毋庸置疑。

「你……」

「謝謝你的坦誠。」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默默地並肩走在空曠而安靜的走廊上。

遙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針對傳送的干擾與反制措施,具體有哪些?干擾場的覆蓋範圍、啓動時間、以及預估的有效持續時間是多久?」

「我也是。」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束和遙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他們知道,華琳已經說出了她所能說的全部。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辦公桌前,微微俯身,直視着華琳那雙寫滿了掙扎的眼睛。

這一刻的遙,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平日裏那個偶爾會撒嬌的少女氣息,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和冷靜。

直到走出學院行政大樓,呼吸到夜晚微涼而清新的空氣,束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遙。

「孩子們……」

「……」

「但身爲第一陣的我們,更要了解所有的信息,避免到時候來不及調度,然後能夠更爲主動的處理任何情況。」

因爲他發現,無論他如何預設,都無法完全排除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教會使用某種能夠瞬間改變戰局,甚至無視白枝大部分防禦體系的「底牌」。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也已徹底消失,窗外的天色,被深沉的夜幕所籠罩。無數冰冷的星辰,在黑暗中閃爍着,散發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但此刻,無論是束還是遙,都沒有心情去感受這份平日裏令人安心的氛圍。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遙輕輕抬起的手指止住了。

關上門的瞬間,彷彿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窺探。公寓內柔和的燈光,驅散了些許夜晚的寒意,帶來一絲屬於「家」的溫暖。

華琳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束和遙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向華琳院長微微躬身致意,然後並肩走出。

她艱難地開口。

「在想什麼?」

「就算白枝和天工合作,能夠保證我們在情報和信息站方面不會落後於教會。」

「但我們需要的,不是保證。」

兩人沉默地回到了位於學院宿舍區的那間小小的公寓。

「現場安保力量的具體部署細節,學院艦上的混合結界是否會保證有效?從危機發生到第一支快速反應部隊介入,需要多長時間?現場的指揮權限,是否以及何時,會由我們四人接管?」

還是說,他們早已洞悉了白枝的意圖,將計就計,準備了更爲陰險的後手?

而目標,或許遠不止束。

強行突入?遠程狙殺?還是……某種他們尚未知曉的、更爲詭異和防不勝防的方式?

而束隨即也站了起來,走到了遙的身邊。

他們真的會像白枝預料的那樣,乖乖地走進這個看似完美的陷阱嗎?

「我們需要的是各方面的協調配合——對吧,束?」

天工沒有回應,但遙肯定他確實在監聽着這裏。

束稍微愣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然後遙微笑了一下,繼續推進着。

但教會的手段,會是什麼?

「教會此次可能投入的戰力等級和人員構成,特別是,他們是否會動用『僞理憑依』能力者,以及預估的數量——這些天工應該能夠搞定。」

「你們提出的問題,都非常關鍵,也非常……現實。我會將你們的顧慮,原原本本地轉達給寧。關於具體的安保細節和應急預案,在計劃正式執行前,這些必要的訊息一定會傳遞給你們,或者由你們那邊的『天工』自行獲取再轉達。」

束的眉頭緊緊鎖起,他試圖將自己代入教會的視角,去思考所有可能的攻擊方案,以及相應的破解之道。但他越是深入思考,心中的那份不安就越是強烈。

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她端着兩杯熱氣騰騰的、散發着淡淡花草香氣的飲品,走到了他的身邊,將其中一杯遞給了他。

「沒什麼。」束接過杯子,入手微燙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只是在想,明天的『表演』,會以怎樣的方式開始。」

「無論以怎樣的方式開始,」遙看着他,那雙翠綠的眼眸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和明亮,「我們都會一起面對,不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束看着她,心中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焦慮,似乎被她眼神中的這份篤定,悄然驅散了不少。

「嗯。」

他點了點頭,將杯中的熱飲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入胃中,帶來一絲暖意。

「不過,」

遙似乎想到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帶着些許狡黠的弧度。

「雖然華琳和寧都說會全力保護我們,但我們自己,似乎也應該做點『額外』的準備,以防萬一,對吧?」

束微微一怔,看着遙臉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你……」

「我只是覺得,」

遙伸出手,輕輕撫上束的左胸。她的指尖,帶着一絲微涼的觸感,輕輕地在他的衣料上劃過。

就在這一瞬間,束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又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與空理之典產生共鳴的特殊能量波動,如同最纖細的蛛絲般,從遙的指尖悄無聲息地溢出,然後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滲入了他制服的纖維之中,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錯覺,如果不是空理之典對理律權能使用的感知遠超常人,幾乎無法察覺。

「遙,這是……?」

「一個小小的『護身符』。」

遙抬起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神祕而溫柔的微笑。

「我不再是那時候只能看着你離開的小女孩了。」

那是怎樣的感覺呢?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遙那隻還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指尖傳來的,是她肌膚的微涼,以及……那份不容動搖的決心。

「……基於我們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繫』而產生的共鳴。」

「我,一定會找到你,或者……爲你指引回家的路。」

「遙……」

「……明天,或者之後,再一起去那個甜品店吧。」

「……」

「嗯?」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似乎是安心,還有一些……悔意?

遙微微歪了歪頭。

束低聲說道,然後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無論你身在何處,無論遭遇何種困境,只要能量沒有徹底消散,只要我還擁有感知它的能力,我就能大致確定你的方位。」

「謝謝你。」

「所以,束,」遙看着他,眼神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然,「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真的發生了我們都無法預料的最壞情況,導致我們被迫分離……請務必保持冷靜,保存好自己的體力,因爲——」

束看着遙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然與深情,以及她那雙明亮的翠綠眼眸,心中的各種情緒攪作一團。

窗外,模擬的星空依舊深邃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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