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6348 字
熒幕之上,希洛維亞凝視着那突然出現的身影,眼神在一瞬間的怔愣之後,迅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淹沒。
那是再度相間的喜悅?是痛徹心扉的悲傷?抑或是面對殘酷現實的無盡痛苦?
「……夜羽。」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用一種近乎嘆息的、帶着無盡思念與珍視的語調,輕輕喚出了那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名字。
束下意識轉身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投影?
不,那是實體——只是被嚴重的現實扭曲症狀所影響的她,衣物外所露出的軀幹大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狀態,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虛幻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光影。
她穿着白色的維生服,神情全然沒有先前幾次投影交流時,刻意展現的輕鬆與從容。或許是因爲強行從維生艙中移動至此,氤氳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勾勒出她因極度虛弱而顯得格外纖瘦的身影。
「希洛維亞——」
她的目光艱難地聚焦,終於與屏幕上希洛維亞那充滿複雜情緒的視線交匯。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終卻只化作幾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無數的情感在她心中劇烈地翻滾、碰撞、破碎,最終,那份搖搖欲墜的理性強行奪回了意識的主導權,讓她用盡全力說出——
「你真的還活着……這就足夠了。」
然而,話語可以被理性控制,生理的淚水卻無法遏制。晶瑩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滑落,劃過近乎透明的蒼白臉頰。
「……嗯。」
屏幕另一端的希洛維亞,也只能發出這樣一聲低沉的回應,隨即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再看,又彷彿在強行壓抑着即將崩潰的情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束站在兩人之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着屏幕上壓抑着自身情感的希洛維亞,又回頭看着身後搖搖欲墜的夜羽……這種跨越了生死的重逢,本該是令人欣喜若狂的奇蹟,此刻卻只讓他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沉重。
如同他和遙一般。
「在穩定儀的輔助下被限制到了百分之七十附近,但如果失去了穩定儀,不用十分鐘就會突破九十的臨界點。」
希洛維亞難道會覺得,在看到夜羽那種狀態之後,束會萌生退意嗎?
「我們之後……還能……再見面的,對吧?」
然而,希洛維亞只是閉上眼睛,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便強行將那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壓抑至極的情緒重新吞回了心底。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雖然眼底深處的那抹哀傷依舊無法完全掩藏,但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大部分的冷靜。
艦橋上,只剩下束和希洛維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夜羽·阿斯特洛菲爾,你必須立刻返回穩定艙,不然,不用十分鐘,你就會消散。」
「夜羽!」
但結合剛纔的事來判斷,相比於僅僅保護遙,希洛維亞內心深處更強烈的願望,恐怕是連同陷入了那種可怕狀態的夜羽一起拯救回來吧。
夜羽卻虛弱地抬起手腕,輕輕擦拭着眼角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任誰都能看出是強撐着的、蒼白而溫柔的笑容。
但有一個絕對理性的存在,將這種局面扳回。
「既然我們要終結理律和人類的聯繫,那麼身爲最後的,肩負某種責任的我們,也應該追尋其一同離去。」
但現在,縱使在意過去的事情,也對未來沒有任何幫助。
夜羽發出幾下嗚咽聲,隨後勉強露出了笑容。
「夜羽——不,天工,夜羽現在的扭曲程度怎麼樣?! 」
「爲此,你需要先從我這裏確認那些你尚不確定的『真相』嗎?」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格外認真。
「……嗯。」
或許是判斷出這是夜羽最後的話語,天工立刻操縱着無人機將其送回了深處的維生艙。
「你必須立刻返回維生艙!夜羽·阿斯特洛菲爾!」
「我……現在沒事。」
成爲理律的祭品——變成和夜羽一樣的狀態。
那就是,遙。
「——我不會放棄你的。」
這或許就是夜羽和希洛維亞所想要的結果。
「……」
希洛維亞像是被驚醒般,猛地睜開雙眼。
「……我一定會去見你的!」
他想問的問題,那些關於隱瞞、關於真相的質問,在這一刻都顯得不合時宜,蒼白無力。
他刻意以平日那語調較高的積極語氣開口詢問着。
「從我之前留給你的信息中,你應該已經大致瞭解了我的立場——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反問你一個問題。」
但夜羽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眼神瞬間黯淡,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最瞭解你的我,能猜到你在暗中規劃着什麼——如果……如果徹底放棄我的話,你的計劃實施起來,是不是就沒有那麼多需要顧慮的地方了?是不是成功的幾率會更大一些?」
天工迅速給出了冰冷的數據。
束緩緩抬頭。
天工的聲音變得急促。
希洛維亞似乎並不意外,只是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此刻的他,與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領袖相比,顯得更加滄桑,眉宇間深刻的皺紋無聲地述說着這些年他所承受的重壓與疲憊。
「你在將一切告知小遙之後,是選擇和小遙一起面對所有未知的風險,共同尋找那條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出路?還是會按照我們最初所設想的那樣——替代小遙成爲理律的祭品,陷入和夜羽一樣的那種狀態。」
他也同樣深吸了一口氣,將剛纔那份旁觀者的壓抑情緒拋到腦後。
「對。」
那顯然是不可能的——連希洛維亞都不願放棄那樣的夜羽。
束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但被天工調動而來,早已在一旁待命着的無人機迅速支撐住了她的身體,隨即施加了穩定裝置。
但要保護遙的未來,就不能僅僅依靠別人的犧牲。
「但我們約好了,要以小遙爲優先。」
思考了幾秒之後,希洛維亞才做出回應。
「我——想要將我所知曉的、關於我們所面對的一切的真相和細節,全部都告訴給遙。」
但,問題的關鍵或許並不在於此。
希洛維亞本想辯解,但在夜羽的面前,他根本無法隱瞞。
「我……等着你。」
但對束而言,經歷了剛纔的一切,尤其是夜羽那番話之後,他心中的某個念頭變得更加清晰和堅定。遙纔是最優先的。
剛纔那短暫而沉重的重逢與訣別,僅僅是作爲旁觀者的束都感到無所適從,更遑論身爲當事人的希洛維亞了。
「嗯……」
連它都變得無比焦急——但它仍等待着夜羽的命令。
希洛維亞爲何要拋下他們,爲何要加入教會——
「既然束你主動聯繫我了,那麼,是遇到了什麼問題嗎?」
夜羽的突然出現一時打亂了他的心思,而現在冷靜下來之後,他終於有機會觀察先前內心深處一直認爲是死別的希洛維亞。
束做了回應之後,目光沉靜地直視着希洛維亞。
「……不——」
他所做出的選擇,一定有着明確的理由和動機。
他像是要把夜羽的模樣印刻下來般,緊盯着她一字一頓地說着。
怔愣了一瞬之後,希洛維亞深吸了一口氣。
面對悲傷地沉默着的希洛維亞,她想伸出手去觸摸屏幕上那張熟悉而又顯得有些陌生的臉龐,身體卻因爲虛弱而劇烈搖晃了一下,幾乎要栽倒在地。
「我要和她一起面對,要麼一同消失,要麼一同活下去。」
「……」
希洛維亞再度陷入了沉默,但束卻發現,他無言地鬆了口氣,隨後嘴角揚起笑意。
「你成長了呢,雖然不知道是小遙影響的你還是你自己做出了抉擇。」
「……什麼意思?」
「過去的你——至少在橋樑的你,在我看來是支離破碎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和自我否定,有着病態的自我犧牲欲。」
「……」
「我在留言那裏,應該說到過,希望你動用『後門』的時候是完全爲了你自己,你當時是聽到是怎麼想的?」
「這……」
記憶有些模糊,但並非無法想起。
現在的決定,確實和當時所想有些出入。
「那看來是小遙影響了你呢,那孩子就是這樣,在橋樑的時候就是如此……」
希洛維亞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回憶着過去的事情。
「嘛,你變成那樣,或許也有我的一部分責任。當初在離別時和你匆忙定下的那個『守護遙』的約定,是不是反而變成了束縛你的枷鎖?」
「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哈哈。」
他發出兩聲略帶苦澀的輕笑,隨後吸了一口氣,重新睜開眼。
「既然如此,你決定了要一同面對的話,就代表那個演算出來的懸崖點已經度過了呢——對吧,天工?」
「的確如此。」
面對希洛維亞的呼喚,天工給出了肯定的回覆。
在他所希冀的那個遙不可及的未來之中,那個他願意付出一切去實現的未來裏,夜羽,也一定會在那裏,對他展露出昔日那般溫柔而燦爛的笑顏。所以——
「好吧好吧。」
確認束沒有異議之後,希洛維亞開始靜靜闡述。
「所以——我會隱瞞部分真相。」
「我愛着遙。」
孤身一人,懷抱着想要守護着所愛之人的決心與理想,就這樣,前行了數年。
「本來就是一條堪稱絕境的道路——」
「所以我很能明白,遙的感受。」
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帶着些許狡黠的笑容。
他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不要明知故問了,請直接切入正題。」
他頓了一下。
「向小遙毫無保留地說出一切,包括我們還活着,包括即將到來的末日危機,包括她被預設的犧牲命運……然後,你們兩人一同踏上一條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證結果的、佈滿荊棘的未知之路。在這條路的盡頭,或許是你們共同創造的、皆大歡喜的完美結局,但也更可能……是遠比劇本設定更爲悲慘的、兩人一同毀滅的結局。」
「沒錯。」
「你想將『空理之典』的存在,及其存在的意義告知給遙,包括『我』和『夜羽』存活的消息,對嗎?」
「我不清楚銀河系之外那些我們尚未確認的、可能存在的其他智慧文明會如何應對這一變局,但至少,身爲曾經的尋理者,我可以確定,那些被『世界之理』視爲死敵的異界存在,一定會將我們這個『世界之理』力量殘留最強、干涉最深的『新生星系』,作爲它們下一個入侵和污染的核心目標點。所以,我們人類文明,無論是否願意,都勢必要和它們再次展開全面的、決定生死存亡的鬥爭。」
「我們要面對的,是即將突破世界之理封鎖的異界敵人。」
束低下頭,不禁跟着希洛維亞笑了一聲。
「……哈。」
不知過了多久,束纔回應希洛維亞。
「……既然你的決心已經將未來導向了這條最爲艱難、卻也可能最有希望的路徑,那麼,『我』和『夜羽』在『世界之理』那預設劇本中的所謂『身份』和『作用』,或許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你可以告訴小遙我們還活着。但是,」
「雖然先前的我迷茫了許久,但我現在可以很明確地宣告這一點。」
希洛維亞露出苦笑,他再次將那個選擇題拋給了束,但這一次,問題的內涵更加沉重。
沒有理會希洛維亞的話語,束自顧自地說着。
艦橋再次陷入寂靜。
「更重要的是……人類文明,按照設想,需要尋理者的力量和領導,至少需要尋理者作爲最高端的戰力,纔有可能在接下來的戰爭中擁有一線生機——而根據『世界之理』的設定,或者說祂的『劇本』,被祂選定的、承載着最後希望的尋理者,正是小遙。」
希洛維亞聳聳肩,將目光重新投向束,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也必須同時轉告她——『我』,在達成最終目標之前,恐怕無法與她相認,更無法與她見面。」
「那你現在,還是像之前一樣,堅信着你的推演嗎?」
「根據我和夜羽之前的推測,結合我們對『現實扭曲儀』長期觀測數據的分析判斷,『世界之理』的力量正在持續衰退,它對整個宇宙的直接干涉能力也變得越來越弱——這意味着,祂當初爲了隔絕異界威脅而設下的、籠罩整個銀河系的『封鎖』,正在逐漸瓦解。」
「在我們的未來中,夜羽和希洛維亞,也一定要存在纔行啊。」
「……嘛。」
「——是因爲,這裏是『世界之理』干涉最深的地方,所以也是祂力量衰退後最先暴露的薄弱點嗎?」
「關於空理之典存在的意義,我在留言裏已經說的很明白了,那麼,你想確認的,就是後面這件事,以及你們最終所要面對的存在。」
「先前的你在引導着我——如果我對遙說出你和夜羽的存在,或許就會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到『世界之理』的劇本演算,或者觸發某種機制,而這個結果對我和遙的未來有利,但卻很可能會導致你和夜羽……徹底失去被拯救的機會,甚至就此消逝,對吧?」
「而『空理之典』,就是能夠切斷理律聯繫,替代遙命運的道具。」
「更何況,身處教會的你,所研究的『空理之典』的另外一種形式——『僞理』,不也是在這條路上掙扎着嗎。」
但即使如此,他仍堅毅地站在那。
「我或許……只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罷了……我所選擇的這條路,可能根本看不到光明的盡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呼出,斷言道。
「那實在也——」
「再難點,又何妨呢?」
「最後的尋理者爲抵抗異界的入侵,犧牲自己而拯救世界。」
希洛維亞像是猜到了束的回答,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笑容。
「……」
「爲什麼?」
「對我們來說,沒有對方的世界,就不是幸福的、完整的世界——就像你們一樣。」
「……」
「向小遙隱瞞部分真相——比如我們還活着,以及異界入侵的全部殘酷性——讓她在相對『輕鬆』的狀態下,由你來承擔『空理之典』的代價,這樣你就能近乎無風險地拯救她,甚至可能順帶拯救了世界,而代價,僅僅是你一個人的未來,你可能會變成和夜羽一樣……甚至更糟的狀態。或者——」
「所以呢?」
再度抬起頭,希洛維亞所看到的是,是一雙燃燒着前所未有的、明確意志光芒的黑色眼瞳。
希洛維亞猛地展開雙眼。
「沒錯。」
他的笑容不變。
「……真是突然的告白呢,在父親面前。」
他如今的臉龐相較束的回憶中,顯得更加滄桑和疲憊。眉宇間深刻的皺紋無聲地述說着他這些年所揹負的重壓與孤寂。
希洛維亞沒有否認,只是閉上了雙眼,隨即緩緩說着。
「沒錯。」
和束與遙一樣,他也夜羽也是如此。
希洛維亞突然宣告了一條束從未設想過的消息,讓束怔愣了一瞬。
「爲什麼——」
「而理律所譜寫的劇本,夜羽所發現的劇本正是——」
「……」
沉默半響,希洛維亞露出苦笑。
「你是怎麼發現的?」
「只是一種感覺罷了。」
束搖了搖頭。
「或許是因爲夜羽的那句話吧——『既然我們要終結理律和人類的聯繫,那麼身爲最後的,肩負某種責任的我們,也應該追尋其一同離去。』」
「這麼說,算是被你套中了呢,早知道繼續糊弄過去了。」
希洛維亞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不過這也意味着,你對我有所期待吧——期待我們能找到一條……連你和天工都未能演算出的、拯救所有人的道路。」
在當時的留言中,他特地提到了一點。
『開發空理之典更多的可能性。』
那不只是對技能和用法的更多可能性,而是對那『只能用一次』的限制所思考而得出的更多可能。
「畢竟你的確成長了不少呢。」
他輕輕一笑。
「本來我的計劃就是爲了推進小遙的未來,但我爲了夜羽,一直奮鬥着,想要找出另一條道路。」
「然後呢?」
「……那樣對你們來說太殘酷了——我和夜羽不能直接協助你們去面對異界的敵人。」
「你這是不相信我和遙嗎?」
「要拯救夜羽,我和夜羽就必須徹底隱匿於幕後,甚至不能讓『世界之理』察覺到我們對『劇本』的直接干涉意圖——我們不能直接協助你們去面對即將到來的異界威脅,甚至不能在新聯邦內部爲你們提供公開的支持。你們必須……幾乎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去獨自面對異界的入侵,面對新聯邦內部潛藏的敵人,面對祈理教會針對你的追殺……」
「那又怎麼樣?」
恍然間,他似乎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於是再度露出微笑。
「不止我成長了,遙也成長了——我相信我們兩個,一定能解決這些。」
束打斷了希洛維亞的話語。
「……!」
「而且,不是你讓我去『更相信人類的可能性』的嗎?」
「嘛,沒想到你真的變成了這樣了。」
「我相信你和小遙,爲了小遙,也爲了夜羽,讓我們一起——切斷那混賬的理律和我們的聯繫吧。」
希洛維亞感慨般說了一句後,挺直了有些疲憊的身子。
希洛維亞審視着這樣的束。
「然後,在那個美好的結局裏——」
「是!」
「你們兩個都一個樣子,我不會做無用功。」
「我們再一同相見。」
「小遙的未來,就交給你了——我也會爲了夜羽,堅持下去。」
「……別在這種時候扯上我。」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濁氣,眼中閃爍着決絕的光芒。
天工的獨瞳在希洛維亞和束之間來回掃視了一下。
「悠星束!」
他用上了屬於領袖的、帶着命令意味的語氣。
「而且是那種將所有希望、所有未來都一次性推上賭桌的、徹徹底底的孤注一擲呢。對吧,天工?」
束也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他頓了頓。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呢,束。」
「先前在銀河系的時候不是經常和我吵架嗎,怎麼今天這麼安分,不去勸一下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