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白枝學院的午休時間總是短暫而喧鬧。當教學樓的鐘聲清脆地響起，沉寂的走廊瞬間被學生們的腳步聲和歡快的笑語填滿。

模擬天穹投射出的陽光灑滿整個學院，柔和的光線透過高大的落地窗滲入室內，窗外訓練場上的植被在微風中搖曳，泛着生機勃勃的綠意。然而，遠處的航道觀察設施卻冷冷地反射着艦外那空無一物的真實景象——一片深邃而冰冷的星空，提醒着所有人，這裏的溫暖與生機不過是天穹模擬的結果。

此刻，白枝學院已平穩駛入標準航道。再過數日的常規航行，它將切換至封閉模式，通過跳躍點直接跨越至黃金航道，隨後藉助航道上遍佈的跳躍點，一路返回首都星域。艦內的節奏雖未因航行而改變，但相比之前的日子，確實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束和遙所在的教室位於教學樓三層，窗邊靠牆的位置是他們一貫的據點。此刻，教室內的學生大多已散去，有的衝向食堂搶購限量的甜點，有的聚在走廊上熱烈討論着上午的課程。只有少數人還留在教室，或低頭翻閱課本，或埋首於終端屏幕的微光中。

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教材，書頁邊緣微微泛黃，旁邊還散落着幾頁潦草的筆記，紙面上佈滿了複雜的公式與手繪的圖表。

他的黑髮被午後的模擬陽光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手指輕輕敲擊着課桌，節奏緩慢而規律，似乎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着某個難題。

「你又在鑽牛角尖了吧？」

遙的聲音從身旁傳來，輕快中夾雜着幾分戲謔。

她坐在束旁邊的座位上，手中拿着一塊剛從食堂買來的抹茶麪包，小口咬下後，翠綠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饜足的小貓享受着片刻的安寧。銀色的長髮被她隨意紮成低馬尾，幾縷髮絲從耳側滑落，隨着她輕快的動作微微晃動，映着光線泛出柔和的光澤。她的課桌比束的整潔得多，只擺着一本隨意翻開的課本和一支筆，顯然她並不急於投入學習。

「不算鑽牛角尖吧。」

束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無奈。

「只是這個魔術式的優化還有點問題。如果能再減少定義區的佔比，應該能提高施放速度。」

「又在優化你的魔術式？」

遙湊近了一些，歪着頭瞥了一眼他筆記上的公式，眼中閃過一絲揶揄，「這已經不是課程內容了啊？再優化下去，估計連學院的教授都不知道怎麼優化了。」

「還差得遠。」

束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筆記上，手指在紙面劃過一條複雜的曲線，低聲喃喃道。

「教材上，甚至學術平臺上查到的最先進魔術式，都感覺比不上『橋樑』書庫裏記載的那些。」

遙聞言，輕嘆了口氣。

「這點沒法比啊……我本來還想着，如果你有什麼不會的，我就能以前輩的身份教你呢。仔細想想，你在『橋樑』的時候，有段時間幾乎天天泡在書庫裏，這裏的專業知識對你來說基本都只是複習吧。」

束的手指一頓，抬起頭看向她，露出一抹苦笑。

白枝週報發佈的模擬戰視頻在學院內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束的名字幾乎成了學生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兩人同時抬頭，只見一個嬌小的身影從門框後探出腦袋。

青雲擰開飲料瓶，喝了一口後說道。

「怪不得我查到總有幾個排名比學長高的學生在系統裏主動邀請學長，原來是菲克會長的安排嗎？」

青雲認同地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

「嘛。」

「嘛……我只要按照會長的安排，一路晉升就好了。」

「我參加排名戰的目的只是爲了能正式和遙組隊。」

耳畔傳來的溫熱吐息讓束的身體微微一顫。他看着她明亮的笑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只能維持着那抹苦笑，隨後試探着轉移話題。

據她自己透露，若不是遙曾表示希望先與束獨處一段時間，她早就跑來「騷擾」他們了。

「讓他們來好了。」

「那個……悠星同學，空月同學，」

少年站在門口，聲音細弱，幾乎被走廊的嘈雜聲掩蓋。

「話說學長會申請成爲和學姐一樣的『枝華』嗎？」

束靜靜地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內心有些苦惱地思索着。窗外的模擬陽光灑在她銀色的髮絲上，讓她顯得格外柔和。

菲克這樣安排，一方面是在試探他的實力，另一方面也在爲他鋪設一條晉升捷徑。

遙露出微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坐下。

「雖然不知道你在急什麼……我會等着你的，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哦？」

儘管學生會已通過引導緩和了輿論風向，那份關注依然如影隨形。即使此刻身處教室，束仍能感覺到從走廊或窗外投來的各種視線。

「取消了嗎？」

「剛剛纔喫完飯呢。話說回來，學姐學長最近還好嗎？那個新聞的熱度這幾天一直沒下去呢。」

「嘿嘿。」

「……能幫我看看這個魔術式嗎？」

面對束明顯的話題轉移，遙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接過筆記，低頭認真審視起來。

「確實是這樣的呢。不過啊，以『枝華』的評選方式來看，如果學長和學姐表現得太好，可能會順位替代掉第四名哦——」

遙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俯身湊近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差不多結束了哦，現在纔來嗎？」

這次走進來的是一名少年，手中抱着一疊文件，臉上帶着幾分拘謹。遙瞥見他後，翠綠的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絲警戒。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另一陣腳步聲。

遙突然插話，語氣中帶着幾分不屑。

「老師讓我來問一下，你們下午的魔術式實踐課準備得怎麼樣了？還有，悠星同學，關於下午的模擬戰，會長讓我提前通知你，因爲場地問題臨時取消了……」

青雲像只輕巧的兔子般繞過教室內的桌椅，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飲料瓶在桌上輕輕一放，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手指輕點着終端的觸控面板，眉心偶爾微微皺起，似乎在腦海中模擬着魔術式的運作軌跡。

「不過沒想到學姐最後的宣言沒被刪減呢。他們覺得身爲『枝華』的學姐是在主動示弱，現在不少人都盯着學長。就算激活了篩選系統，學長的挑戰隊列還是爆滿的狀態。」

「……嗯。」

這是他們的後輩青雲，自從那次模擬戰後，她便自來熟地與束搭上了關係，順理成章地融入兩人的午休時光。

他不確定遙能否從中看出希洛維亞的風格。

教室外的走廊，喧鬧聲漸漸平息，陽光在窗臺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着一個熟悉的聲音。

「應該吧。」

淺色的短髮隨着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臉上掛着一抹明朗的笑意，手中還拿着一瓶剛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冰鎮飲料。

束淡淡地回應。自那次模擬戰後，他在這幾天又進行了幾輪對局，能明顯感受到對手水平的變化。

「學長學姐，還在學習嗎？」

「至少我已經逐漸習慣別人的視線了，之後的排位戰也還算正常進行着。」

「學生會那邊已經通過系統篩掉了很多湊熱鬧的挑戰申請纔對……」

『是該告訴遙教會的事了……但希洛維亞呢？』

青雲一愣，隨即歪了歪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束的回答乾脆利落。

「沒興趣呢。」

「沒事啦！」

「嘛……」

那是教會——或者更具體地說，是希洛維亞爲他刻印的魔術式。

「束纔不會輸給那些傢伙呢。」

束嘆了口氣，語氣中透着幾分無奈。

他將筆記推到遙面前，指着其中一段效果區。

當然，她的根本目標始終是遙。

遙原本緊繃的神情舒緩開來，露出一個輕快的微笑，身子微微前傾，湊向了束。

「那我們下午上完課可以去商業艦了？」

「嗯……」

束思索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好，謝謝你的通知了，還有什麼事嗎？」

「嗯……能讓我檢查一下你的終端嗎？」

拉斐爾小心翼翼地補充。

「？好的。」

束雖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拉斐爾走到束身前，朝圍坐在束周圍的兩人尷尬地笑了笑，低聲說了句「打擾了」，隨後伸手接過束遞來的終端。

在交接的瞬間，束感到指尖被輕輕觸碰了一下，帶着些許搔癢感。然而，還未等他生出更多疑惑，遙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剛脫手的終端。

「青雲，學生會有權利隨便檢查學生的終端嗎？」

「據我所知，必須要有明確理由才能進行呢。」

「那麼，拉斐爾副會長，請問理由是？」

遙轉頭看向少年，翠綠的眼眸微微眯起。

面對兩人的默契配合，拉斐爾愣了一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連忙解釋道：「因爲發放給悠星同學的終端是臨時授權的，學生會這邊經過審批後要爲終端發放正規權限。本來需要悠星同學去技術部跑一趟，但我剛好在這，就想着順便解決了。」

遙的目光轉向青雲，青雲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表示確認。遙這才鬆開手，朝拉斐爾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知道了，謝謝你。」

拉斐爾鬆了口氣，點點頭，在終端上操作了幾下，隨後將屏幕展示給衆人：「權限已經完全發放了。」

他將終端遞迴給束，微微低頭說了聲「再見」，便匆匆離開教室，步伐中帶着幾分逃離的意味。

教室陷入短暫的寂靜，三人面面相覷。

「原來如此，當時想綁架我的人是教會……也是他們把你抓走的嗎？就是他們——」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麼突然嗎？」

「畢竟店長你廚藝很好嘛。」

夕笑着回答，將點心盤輕輕放在桌上。

「怎麼了嗎？」

束在內心默默向夕道歉，隨後用眼神向遙示意。遙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朝夕點了點頭。

「嗯，她今天下午應該是實踐課。今天不是公休日，所以店裏基本沒什麼人，不如說就只有你們兩個了。」

店內的燈光柔和而溫暖，木質的地板和桌椅散發着淡淡的清香，牆壁上掛着幾幅簡約的手繪裝飾畫，勾勒出一種寧靜的氛圍。窗外，商業艦的街區在工作日的午後顯得有些冷清，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腳步聲被厚重的隔音玻璃過濾得幾乎聽不見。店內除了束與遙，只有前臺的店長夕一人，顯得格外安靜。

束的目光轉向遙。注意到他視線的遙不解地歪了歪頭。

他想到了什麼，又補充道。

「會打擾到你們約會嗎？」

「不會哦，光一個人在前臺也挺無聊的吧？」

「她現在還在上課嗎？」

「嘛，你們在我這也待了不少時間了。」

束下意識瞥了一眼時間。現在才下午四點左右。

束看着兩人打鬧，先是怔愣了一瞬，隨即不禁輕笑出聲。

遙眨了眨眼。

雖然感激店長的好意，但接下來的行程並非約會。

「祈理教會……」

遙無奈地伸手揉了揉青雲的臉頰，而後者鼓着臉表示抗議。

「這算是護食嗎？」

「九成。」

青雲苦笑着說道，隨後眼中閃過一絲揶揄。

白枝進入航行模式後，農產品和日用品基本依賴產業艦自給自足。

然而，這份日常並未持續太久，未盡的餘波很快再度將他捲入其中。

「好啦，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哪有對異性護食的啊。」

束靜靜地觀察着兩人閒聊，享受着這片難得的日常。然而，天工的聲音突然通過流式終端的頻道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們店是限定菜單模式，只有特殊食材纔會推出另一套菜單。」

「那，也謝謝店長的小喫，我們先走啦。」

遙隨口問道，指的是夕的搭檔莉婭。

對話大多由遙與夕主導，束多半隻是簡單應和，但他安靜的姿態並未讓氣氛顯得尷尬。

兩人簡單整理了隨身物品，在夕的注視下離開咖啡廳。轉過一個街角，待店長的視線完全消失，他們停下腳步。

「大約半小時後，祈理教會的人可能會出現在附近。他們的目標大概率是我，但目前沒有更多動作。我想去反制，看能不能拿到更多情報。」

遙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一些不好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這個組織的細節，隨即得出了結論。

「話說店長，食材庫存還有多少啊？菜單好像沒什麼變化。」

——

「教會活動的反應預計在半小時後出現在離你五個區間的貨運區A-9中。我希望你能去蹲守。」

陽光在課桌上灑下溫暖的光斑，白枝學院的午休時光如流水般流逝。在這喧囂與平靜交織的校園中，他感到一絲難得的愜意。

夕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太好了，我還以爲自己讀氣氛的能力變差了呢。我可不像莉婭那樣能直來直去啦。」

「發生什麼了？」

遙輕輕抿了一口咖啡，杯沿留下一抹淺淺的痕跡。她放下杯子，翠綠的眼眸轉向窗外，銀髮在燈光下泛着柔光。

內心閃過一瞬間的猶豫後，束下定決心開口。

夕輕聲問道，語氣中帶着幾分試探。

「等下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與此同時，店長夕端着一盤剛出爐的小點心走到桌旁，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遙笑着說道。

遙偶爾會將話題引到他身上，他也能自然應對。

下午，商業艦一隅，名爲「夕顏」的咖啡店內，束與遙坐在靠內的一張小圓桌旁。

「……」

「謝謝你們陪我聊這麼久，也是時候繼續你們的約會了。」

夕笑着打圓場。

「呃，好像有一點呢。」

「……我是不是嚇到他了？」

「……呵呵。」

「有多大的把握會出現？」

「我們也接受類似代加工的服務，簡單來說，就是客人提供食材，我們幫忙料理。有幾位熟客很喜歡這樣，託他們的福，我也總能喫到不少稀罕東西。」

「唔！明明就是這樣嘛。」

束和遙不知不覺間成了這家店的常客，每次約會幾乎都會在此歇腳。這離不開店內獨特的溫馨氛圍，以及那令人回味的咖啡與小喫——當然，主食的味道也毫不遜色。

察覺到遙情緒的起伏，束自然明白她在想什麼。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現在就在這裏——過去的事已經無所謂了。」

遙一愣，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呼出。

「……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還是這個組織的目標？可我們身處白枝，他們有什麼能力突破防禦進來綁架我們？」

見她冷靜下來，束剛想鬆手，卻被遙反手握得更緊。

「……他們的目標應該是來解決我，我身上有他們的實驗精華。」

「實驗？」

遙皺起眉頭。

「至於他們如何突破白枝的防禦，讓天工來說吧。」

束無視她的疑問，自顧自推進話題。而天工的聲音隨即接入兩人終端的通訊頻道。

「和遙上次被歐若拉襲擊一樣，教會通過非定向傳送滲透白枝。理論上這種傳送極不穩定，但通過數天觀察，我們確認教會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精確非定向傳送技術，能出現在我們佈置的誘餌目標附近。」

「等下——不，沒什麼。」

遙突然反應過來這幾天束反常的自由行動，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她維持冷靜，對着通訊中的天工發問。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白枝官方知道這件事嗎？」

「爲應對教會，我已與白枝合作。我們大致掌握了教會的行動數據，以此預測接下來的地點，最新地點就在你們不遠處的貨運區。我需要束前往現場收集並確認更多與教會相關的情報，因爲只有他與教會接觸過。」

「……」

遙不悅地皺起眉頭。

「之前還說不能暴露給白枝，現在卻主動接觸了？我以艦長權限命令你，以後決定行動時必須告訴我你做了什麼。」

「……收到。」

天工的聲音明顯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接受了命令。遙未過多追責，轉而看向束。

「白枝已安排快速反應小隊在目標點附近蹲守，視情況可能發生戰鬥。此次行動將以遙維安局身份進行，空之心現在傳送，目標區域的疏散工作已由小隊完成。」

遙轉過頭，看向前方，輕聲說道。

遙微微一笑，但笑容中明顯帶着幾分脾氣。

束再度確認。他並不在意自己成爲誘餌，只是希望這次能有所收穫。

「是的。」

「步行約十分鐘。」

視野中，流式終端上已顯示出天工指示的導航路線。

「嗯……」

隨着天工的話語，裝載着「空之心」的箱子伴隨着粒子光芒傳送至兩人身旁。

畢竟，她也沒資格責備束——經歷太多的他們，早已習慣將對方的安危置於自身之上。

「這次總不會跑空了吧？」

「那我們就這樣牽着手過去吧——走咯。」

束尷尬地應了一聲。

「我沒生氣。」

「不過，之後遇到這種事，別再想着一個人解決——我說過很多次了吧？」

「之前我活動的那些地方是爲了給教會當誘餌嗎？」

「我也會努力這樣做的。」

「抱歉啦……」

遙突然邁開腳步，牽着束的手用力一拉。剛拿起箱子的束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身形，與她並肩前行，嘴角浮現一抹苦笑。

面對束的猜測，天工給予了肯定。

遙看向出現的箱子，嘆了口氣，俯身提起箱子：「過去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