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話「天悻」

「話說回來，爸爸，艾德呢？」

「他去送貨了。待會兒就回來。」

看來諾拉的推正好出門了。

「請進。」

被帶到的是工房角落的一個區塊。

設置了聊勝於無的隔板，與作業空間隔開。

可以面對面坐的椅子，以及一張小巧的桌子。

我想，這裏大概就是會客室了吧。

「我現在去拿茶。」

「啊，茶水的話我來……」

「妳也坐吧。」

讓想幫忙的諾拉坐下後，波爾加先生便消失在工房深處。

雖然完全是錯覺，但我感覺到原本沉重壓在肩上的威壓感，咻地一下消失了。

「索菲娜，見了爸爸之後感覺如何？」

「何止『有點』，我可是大喫一驚啊。」

將手帕按在額頭上，溼黏冒出的汗水滲了出來。

「不管怎麼想，他都是

那方面

的人吧。妳怎麼能這麼泰然自若啊。」

「啊哈哈……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喔。爸爸每次一靠近，我就嚇得發抖、哭出來……」

連自詡經歷過不少修羅場的我都會冒冷汗了，像諾拉這樣沒有抵抗力的人，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才習慣呢？

「雖然他那樣的外表很容易讓初次見面的人誤會，但他其實非常、非常、非常溫柔喔。」

「……是魔杖，或者一次性魔法的材料吧。」

身材魁梧的他一坐下，因爲比例尺的關係，椅子和桌子都顯得小了許多。

明明不是我被瞪，卻感覺到一股寒意竄上心頭。

雖然不太會形容，但就是那種味道。

這麼一想，就能看出波爾加先生是多麼稱職的父親了。

「非常感謝。」

「……請問您對克數和形狀有什麼要求嗎？」

紅茶對平民而言是高級品，所以這種茶比較普及。

「我儘量。」

若非抱持着完全的信賴是辦不到的。

波爾加先生眼神銳利地瞪着諾拉。

說是庶民或許不太好聽，該怎麼說呢……有種親切感，讓人感到安心。

並非平時喝的紅茶，而是將麥子烘焙後熬煮出來的茶。

雖然有些貴族會稱之爲「窮人茶」之類的，但我個人還蠻喜歡這種的。

「……好好喝。」

「我想委託您加工石頭。」

被鬍鬚覆蓋的嘴角，微微上揚。

只看了一眼，波爾加先生就看穿了石頭是什麼。

波爾加先生在我對面坐下。

波爾加先生一邊用放大鏡確認石頭表面，一邊繼續說道。

要是沒有諾拉的翻譯，我差點就要誤解成「成功襲擊滿載鉅款的馬車盜賊頭目般的笑法」了。

考慮到在這過程中自然損耗的部分，實際能使用的約只有原材料的百分之三到七左右。

只要不去在意那股威壓感和外表，他對待諾拉的方式，就是個擔心女兒的溫柔父親。

答對了。

和在家裏常喝的茶不同，是種庶民的味道。

「喂，諾拉。別擅自提高門檻啊。」

雖然對於精靈爲何能理解人類的美感等等，有很多反對意見，但總之基於這些理由，要製作好的魔杖，寶石狀的加工是不可或缺的。

在我看來已經很成熟的她，竟然能如此公然地向對方撒嬌。

而且……諾拉那種撒嬌的方式。

「索菲娜的話，很快就會習慣的。」

避開雜質，只取出能加工成寶石大小的石塊，再削去多餘的部分。

……不過，算上這點，他還是很可怕。

打開包裹的瞬間，波爾加先生原本就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了。

波爾加先生豎起了兩根粗壯的手指。

「我不擅長魔法方面的加工。我能做的只有形狀上的加工。這樣也沒關係嗎？」

「……那麼大小姐，您說的委託，具體內容是什麼？」

透過兩人的互動，我多少也理解了。

姑且只要把多餘的成分去除也能做成魔杖，但打磨得漂亮時，力量明顯會被增幅。

木雕杯中，從蒸氣的縫隙間看到的是褐色的液體。

「嗯。這叫做精靈石。是能輔助精靈大人力量的東西。」

「是的。」

「能合妳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爸爸鬆了一口氣呢～」

「……。用途有二。一是磨成粉末狀，做成一次性的魔法材料。二是研磨成寶石，做成魔杖的材料。當然，後者比較困難。」

「您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太好了。這次想拜託您的是後者——加工成寶石。」

就在我們聊這些的時候，端着茶的托盤的波爾加先生回來了。

這次購買的原石大約有五公斤，但並非全部都能作爲材料使用。

「吵死了。」

……即使知道他沒有惡意，看來還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習慣。

看來剛纔的笑法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理由衆說紛紜，但目前最有力的說法是「加工得漂亮比較容易討精靈喜歡」。

和只要打碎就好的粉末不同，魔杖的材料需要研磨的工程。

「爸爸，你知道嗎？」

我向諾拉使了個眼色，請她把在路邊攤買的石頭拿過來。

「！」

那看起來像某種攻擊的前兆，我的肩膀反射性地抖了一下。

「請用。不知道合不合妳的口味。」

「索菲娜大小姐，我父親泡的茶在附近可是很有名的喔。」

討精靈喜歡＝容易借到力量＝魔法的精確度提升。

也包含着讓心情平靜下來的意思，我喝了一口他泡的茶。

「黑色的精靈石。在魔杖素材裏也是最高級品。我從沒見過純度這麼高的東西。」

「最少希望能有兩百五十克以上。形狀希望能是縱長方形或菱形，並且儘可能扁平一些。」

石頭除了形狀之外，重量也很重要。

較重的石頭能吸取更多精靈的魔力，因此更容易增幅威力。

我要能自由使用魔法的下限是百分之五，也就是說，最少也要加工成兩百五十克以上的寶石。

「冒昧請問，您的預算是……」

「訂金是五枚金幣。如果成功，再付四十五枚金幣。若是成品超出預期，我會再追加報酬。」

「!? 」

聽了我的話，波爾加先生眯着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大小姐，請別開玩笑了。您知道金幣有多大的價值嗎——」

「我當然明白。我是在明白的情況下提出的。」

「……」

「我是認真的。」

五十枚金幣。即使是貴族，也是相當沉重的負擔——不止如此，窮一點的家族恐怕都要破產了。

雖然如此，一想到這是對魔杖的投資，就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魔杖的完成度會大幅影響之後事件的難度。

如果能輕鬆過關，那麼姐姐的幸福未來也會隨之靠近。

爲了姐姐，我什麼都願意付出。

無論是生命，還是金錢。

「……」

波爾加先生直勾勾地瞪着我。

他並非想用眼神殺死我，而是在衡量我的真心吧。

看來剛纔的笑法是「非常高興」的樣子。

「真、真的可以嗎？」

「那個，請問您爲什麼願意接受呢？」

「……」

「是的。不過需要一點時間。您不介意吧？」

就算我是他女兒的朋友，又是貴族，但我終究還是個孩子。

本能雖然尖叫着要我逃跑，但我無視，毫不迴避地直視回去。

金額畢竟非同小可，被認爲是個不知世事的小鬼因爲無知來拜託，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在我準備進行下一步交涉的時候。

一個有氣無力的年輕人聲音傳了進來。

「……」

波爾加先生咧開嘴，露出了牙齒。

「這麼好的材料，十年難得一見。要我拒絕這樣的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只要放着等到之後能循正常管道加工就行了。

「這份工作，我接下了。」

（會被拒絕嗎……？）

哎，這次的委託，本來就沒抱太大期望。

「……我明白了。我接受您的委託。」

要是沒有諾拉的翻譯，我差點就要誤認成「嗜血的傭兵發現了與自己同等級強敵時露出的獰笑」了。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咦？」

「……大概是天性吧。」

「非常感謝。那麼我馬上支付訂金——」

波爾加先生開始在紙上描繪石頭的樣子。

「當然。」

大概是在探查從哪裏開始削切最合適吧。

「天性？」

越是冷靜的大人，越不會把小孩子的話當真。

如果能接受，或許會是個加分項，但就算被拒絕，也不會有損失。

「爸爸，你看起來非常高興呢。」

在瀰漫着敗北的氣氛中，波爾加先生緩緩開口了。

「不管怎麼說，我就是喜歡製作東西啊。」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