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隔天早晨。

四人闊別十天與提出護衛委託的商團，以及一同擔任護衛，迪朗基率領的「咖啡機」會合。

「喲，尼爾斯，你出名了啊。」

迪朗基一開口就說出那場划船比賽的事情。咖啡機也看見了那場「對決」，之後跟這個城鎮的冒險者興奮地討論。

「身爲冒險者出名不是壞事。」

迪朗基用力點頭，拍拍尼爾斯的肩膀。

「好，隊伍跟來的時候一樣。這兩天要繃緊神經喔！」

「喔喔！」

兩天後，一行人跟去程一樣，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平安抵達盧恩城。

◆

（我的名字是阿方索•斯皮納佐拉，盧恩邊境伯爵的孫子，今年剛滿十九歲。由於父母雙亡，沒有意外我將會是下任盧恩領主。不對，這點小事不重要。現在我面臨最大的問題，是某個女人這幾天心情非常差勁。

那個女人叫做瑟拉，也是我的劍術老師。老師是精靈，長得非常漂亮。甚至足以讓漂亮這個詞顯得陳腐……沒錯，果然很漂亮。

當然，外表與劍術完全無關。

我以前曾鑄下大錯，想靠蠻力把老師變成我的人。結果我的肩膀被打碎，同一個部位又被刺了一劍。沒錯，她把骨頭打碎以後又故意刺了一劍。真是太可怕了……

當然，那是我愚蠢行徑的代價，因此無可奈何……在那之後，老師在我心中就成了畏懼與敬愛的對象。老師原本就幾乎不苟言笑，在訓練之外幾乎從沒聽她說過多餘的話。老師也負責指導騎士團，騎士們也說一樣的話，所以我想她本來就是那種人。

騎士們也知道我的過錯……以及肩膀被粉碎又被刺了一劍的事情……在那之後，沒有人說什麼話……不過我大概被他們看不起了……

在那之後，我洗心革面。我以自己的愚蠢行爲爲恥，努力成爲當上下任盧恩邊境伯爵也不會被指指點點的貴族。當然，雖然還沒達成目標，但我仍持續努力。

自己的事情就先到此爲止吧。

最大的問題是老師這幾天心情欠佳。

當然，就算心情不好，她也不會不合理地斥責我或是暴力相向，只是感覺起來有一點不自在而已。

而有這種感覺的不只我一個，包含騎士團在內，宅邸裏的人們都感覺得出來。

◆

瑟拉上午結束騎士團的訓練，前往北圖書館。

可是他靠意志力恢復。

「真是稀客啊。」

「瑟、瑟拉小姐，您還好嗎？」

「喂，那是……」

他右手拿着湯匙，左手朝她招了招。

妮娜知道他們承接的是往返惠特納什的護衛委託，並從惠特納什開港慶典結束後歸來的時間推算，但是沒辦法告訴瑟拉這麼多。爲此，她只說還要一週以上。

「我剛纔說轉印。」

只是，這幾天瑟拉大人都無精打采。當然，她一如往常地做好劍術教官的工作，對我們女僕也很溫柔，但每天和她接觸就感覺得出來，她非常沒有精神。

就算聽見一週後纔會回來，她還是想莫非會是今天，每天造訪北圖書館與「飽食亭」。

◆

身旁是將及背白金色長髮隨意綁好，宛如美麗女神的女精靈，瑟拉。

我只是平凡的女僕，不懂劍與魔法。即便如此，瑟拉大人帶來的那位……好像是叫涼的先生，兩位的戰鬥非比尋常。

（爲了看這個笑容，要我說幾次「不知道〈轉印〉」也無所謂……）

涼的思考亂了套。

和櫃檯小姐妮娜見面的八天後。

妮娜慌慌張張地阻止，對瑟拉招了招手要她靠近，接着小聲地說：

（我是領主宅邸的女僕，名字叫做蕾莉塔，奉主人之命照料劍術教官瑟拉大人的生活起居。

「瑟拉大人……」

「是嗎……我知道了，謝謝。」

「啊，瑟拉小姐請稍等。」

「好，那我就抄一下筆記喔。」

圖書館中她不只找了大閱覽室，就連一般人無法進入的禁書庫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結果還是沒有看見她在等的人。

（短短一個月前都不知道涼的存在，只是回到那個時候而已……腦袋雖然明白，但是……唉……我能理解妖精王爲什麼喜歡上涼了……）

「啊、嗯，我沒事……我沒事……那麼，暫時大概多久……？」

「啊……涼先生他們的話，因爲委託不在城裏。」

涼離開城裏，在惠特納什處理護衛委託的十三天期間，瑟拉特地跑去公會通知他關於文獻的事情。

瑟拉打開「飽食亭」的門走進裏頭。

那場戰鬥後，瑟拉大人抱住了涼先生。雖然馬上放開，不過我第一次看見那麼興奮、那麼快樂的瑟拉大人。更別說離別之際她還說涼先生是「重要的人」……

「如果這些寫在紙上的話，用那個〈轉印〉就能馬上覆制到別的紙上？」

說完，涼將自己帶來的紙筆還有墨水放在桌上。

「……嗯？」

那裏是北圖書館的禁書庫。

「對吧？我也這麼想，就去找你……」

語尾有沒有上揚會大幅改變意義……語言真是複雜……

走進公會大門，幾道視線轉向瑟拉的方向。他們把眼睛瞥開後，又仔細看了一眼。

「笨蛋！她是獨自一人撐起B級隊伍的瑟拉小姐啦！」

她的模樣任誰看來都大受打擊，冒險者們都只能默默地目送她離開。

「咦？那個美女是誰？」

他心中只有感謝。

「很有意思呢。」

原本就算有B級以上陪同，資格不符的人也無法進入禁書庫。即便如此，涼這次能夠進來，是因爲瑟拉直接向領主徵求許可。目的是讓涼閱覽他去惠特納什處理委託時，瑟拉在禁書庫中找到的某疊與鍊金術相關的羊皮紙。

離題了。

眼前出現……一個津津有味地喫着咖哩飯的水屬性魔法師！

她不明白原因，但那是她直率的感情。

昨天她在北圖書館的禁書庫找到了關於鍊金術與魔像的文獻。並不是書，而是十幾張非常古老的羊皮紙。

「妳剛纔說轉印？」

終於彼此理解，瑟拉嫣然一笑。

她想告訴正在尋找與魔像相關鍊金術的涼，纔會依照上述的順序尋找。

「哪裏哪裏，沒關係，不用在意。」

在這種地方工作常常看見各位騎士練習，又因爲我負責服侍瑟拉大人，常看見她與各位騎士戰鬥。但是……和那兩位的戰鬥比起來，簡直有如大人與嬰兒……不對，甚至像是神與螻蟻的差別。

很多人不禁看了兩眼。

只不過……我想原因或許跟幾天前在演習場的模擬戰有關。

「歡迎光臨，瑟拉小姐。請問今天要辦理什麼事務呢？」

瑟拉一臉遺憾地說。

「好久不見了，妮娜。」

她帶着比昨天還要疲憊的狀態，接着前往「飽食亭」。時間正巧剛過中午，這個時候客人比較少，但她上次也是在這個時間遇到涼。

「瑟拉小姐，涼先生因爲委託前往了別的城鎮，暫時不會回來。」

「我在找D級冒險者涼。想告訴他找到了他想找的線索。」

說完，瑟拉便離開了櫃檯。

瑟拉這麼說的側臉，在涼眼中看來有些得意。

禁書庫內的書籍、文獻等都禁止帶出禁書庫。想讓涼看那疊羊皮紙，就只能申請特別許可，讓他進入禁書庫閱覽。

涼專心一意，又或者該說誠摯地面對咖哩飯……看見他的身影，瑟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我就算問她，她也只肯回答「我沒事」，「跟平常一樣」而已，因此不明白真正的原因。

◆

公會基本上會幫冒險者傳話，或是暫寄行李，不過不會跟他人透漏關於冒險者行動的資訊。原因是他們的行動可能與委託有關。與委託相關情報的保密受到充分的注意。

「風之瑟拉……」

總而言之，瑟拉大人這幾天都無精打采。我們女僕全體都爲此憂心忡忡。）

涼看完那疊羊皮紙後抬起頭來。

「是嗎……那麼我明天再來。」

在那之後的一週，瑟拉都鬱鬱寡歡。

「不好意思，我去處理護衛委託了。」

由於冒險者要B級以上才能進入禁書庫，因此涼並非單獨一人。

妮娜也察覺了那劇烈的變化。

那一天，瑟拉久違地造訪了冒險者公會。

順帶一提，她在來到這裏之前先依序去過了北圖書館、「飽食亭」以及冒險者公會宿舍十號房。

這方面B級冒險者瑟拉也心知肚明，於是才用剛纔的說法，「想告訴涼他委託的內容而在找他」。

總覺得有點雞同鴨講。

涼發出怪聲，瑟拉也不禁反問。

瑟拉大人美麗非凡……甚至被譽爲美麗的女神。可是，她卻完全沒有戀愛相關的話題。當然，她那麼美麗又強大，除了騎士團之外，宅邸內的人們也都對她投以嚮往不已的眼光。然而，她本人卻完全沒有意思……

然而她沒有看到期待的身影，天天無精打采地回到領主宅邸。

瑟拉問候的櫃檯小姐是妮娜。

實際上，這也不全然是謊話。

「……咦？」

忽然，涼抬起頭來，瑟拉的身影映入他眼中。

原因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最近這五天都沒在圖書館或是「飽食亭」看見涼。

說完，瑟拉正想轉身離開。

瑟拉差點哭了出來。

「嗯，可以。涼的說法聽起來像是不知道〈轉印〉這個魔法呢。」

宛如聽不見這些話，瑟拉直線走向櫃檯。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瑟拉的臉色充滿絕望。

就連被稱爲北圖書館館主，恐怕也比所有館員都還要熟知館內藏書的瑟拉，也是第一次看見那疊羊皮紙。

「羊皮紙的話，沒辦法用〈轉印〉。如果是寫在紙上就簡單多了。」

「委託種類是『約束期間：一週以上』……因此雖然不知道究竟多久，但恐怕還要一週以上……」

瑟拉見狀，滿臉笑容地走向涼。

「是，我不知道〈轉印〉這種魔法……」

「涼真有意思。好像知道很多又很強，卻不曉得很多基礎知識。」

「〈轉印〉原來是基礎知識嗎……」

聽到這裏，又解開了一個謎團。

冒險者公會常常看見的紙……註冊冒險者時妮娜給涼看的說明書……那些全都是〈轉印〉而來的。

所以才能大量存在！

在「法伊」，魔法取代了活版印刷的功用！

仔細想想或許理所當然。既然有魔法這方便無比的工具，活版印刷自然不會誕生。

「那個叫做〈轉印〉的魔法我也學得會嗎？」

「嗯～不知道。雖然是無屬性魔法，但很難得的是好像有適應性。圖書館員的錄取考試中會測試能不能使用，所以每個人都會……不過一般在城裏進行商業活動的時候都會委託轉印店。」

這個世界好像有印刷公司……

「哈！如果每個人都會〈轉印〉的話，就不用特地花一大筆錢買書了……」

「嗯，那樣違法。」

這個世界好像有著作權……

「書還是買來看比較好。這也是爲了作者好。」

「是，我會這麼做。」

涼老實地點頭，瑟拉便莞爾一笑。

抄寫到一個段落，稍做休息的時候，涼對瑟拉提出很久以前就好奇的問題。

「我一直覺得奇怪，瑟拉小姐常常來圖書館呢？」

「嗯，我常來。」

涼發自內心想。他上午抄寫了羊皮紙上的內容，因此格外佩服。

說完正想打開門，恰巧有人走出店門。

阿貝爾對兩人的反應傻眼，店裏就走出一名女子。

「好厲害喔。」

「討厭啦，瑟拉，妳誇過頭了……涼，初次見面。我是轉印師柯碧拉絲。」

「我也不熟悉人類的魔法，或者該說中央諸國的魔法……不過離開森林後過了一段歲月，應該能回答一些涼的問題纔對。」

「咦……」

「涼算是……我的學生。」

「入館費應該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吧……」

那是涼發自內心的吶喊。

柯碧拉絲展現的轉印魔法恰如其名，是「將整頁複製貼上」。

「我對魔法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瑟拉白了涼一眼，涼則是把眼睛瞥開。

「奇、奇怪？」

「沒、沒有……」

涼和瑟拉離開了轉印店。

柯碧拉絲與涼互相問好。

「喔喔，瑟拉。」

「可以呀。剛纔阿貝爾的案子是急件有點趕，但也有比較慢的案子，就請看我處理那些吧。」

這麼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怎麼會誇張？這是很厲害的魔法，能夠運用自如的柯碧拉絲你們是真的很了不起。」

「太羨慕了！」

說完，阿貝爾就離開了。

「阿貝爾，記得關門……啊，瑟拉，歡迎光臨。」

這樣就能複製出一模一樣的頁面。

「阿貝爾，好久不見。」

「好，那就付諸實行吧。瑟拉。」

「涼……你剛纔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

「阿貝爾在工作真難得。」

說完，瑟拉開心地微笑，邁開步伐。

「瑟拉，妳太誇張了。」

「嗨，柯碧拉絲，好久不見。涼，這是轉印店的柯碧拉絲，盧恩城第一的轉印師。」

聽見涼的風涼話，阿貝爾喫了一驚。

「哪裏哪裏，不嫌棄的話隨時爲你效勞。涼也是，如果有需要轉印的東西，請務必光臨敝店。」

瑟拉說出店面氣派的原因。

「……涼？不是，我也會工作好嗎……話說，涼怎麼跟瑟拉在一起？」

聽見瑟拉沉重的宣言，柯碧拉絲苦笑回答。

這個說法聽起來頗爲嚴肅。

「我是冒險者涼。」

「啊，對了。剛纔說的〈轉印〉魔法，待會帶你去我認識的轉印店看看吧。」

「不是……我只是很驚訝活了兩百年，居然還那麼漂亮……」

「不是……你看……我在領主宅邸工作，所以不用付入館費……」

涼非常喜歡瑟拉這種看待事物的角度。沒錯，並非氣派華麗的事物才厲害。

「柯碧拉絲小姐，我獲益良多。非常謝謝妳。」

看起來非常可愛。

「怎樣～？很意外嗎？」

「我差不多兩百歲。」

「哎呀，耽誤時間了。那麼我就把這些帶走了。涼有很多問題想問，就麻煩啦。」

「咦？」

「……瑟拉。」

「很好！」

「沒錯，就是那個。那個瑟拉小姐。」

轉印時無法放大縮小，不論轉印到的紙張大小「原樣」複製。

「之前我想因爲我是B級，你纔會尊稱我小姐，可能沒有辦法……但是剛纔你直呼阿貝爾的名字，所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瑟拉把眼睛瞥開。

「當、當面聽到這種話，我會害羞。」

（瑟拉小姐不知道到底幾歲了……）

不知道爲什麼好像聽見一聲「嗯哼」，她的態度像是要人感謝。

雖然比不上現代地球的印表機，但是五秒能夠轉印一張，速度十分實用。

「轉印速度因人而異，速度快的人工作量自然比較多，也能賺比較多錢。」

「你們感情真好啊……」

「嗯。這個魔法是大幅改變人類生活的魔法之一。」

「祈求筆與紙的奇蹟創造出雙子。〈轉印〉。」

瑟拉這麼說着鼓起臉頰。

「當然，我非常感謝。」

這是真心話。

瑟拉滿臉通紅地把臉別開。

涼也故意沒有戳破。

「咦？瑟拉小姐？」

「我、我當初有付喔？可是領主大人發現這裏的入館費收入九成以上都是我支付的，認爲太過分了於是就讓我免費入館……啊，但也因爲這樣，我才能請領主大人破例讓涼進入禁書庫……」

走出來的是名大約三十五歲的女性。

惡作劇成功的美女，瑟拉的笑容似乎會被取這個名字。

兩人在「飽食亭」感情融洽地喫完咖哩後，前往瑟拉認識的轉印店。雖然要從大街轉進小巷，但是店面頗爲氣派。

「涼，我有話想跟你說。」

說完，柯碧拉絲便請兩人進店。

「……麻煩了。」

「那我們進去吧。」

「柯碧拉絲，涼說自己不知道〈轉印〉這個魔法，所以我帶他來看看。不好意思，可以讓他在旁邊參觀一下轉印的樣子嗎？」

「那、那是沒有問題……」

涼喫驚地看着瑟拉。

阿貝爾抱着一疊剛轉印好的紙走出店門口。

瑟拉強行改變話題。

然而這個時候，瑟拉忽然叫住涼。

「瑟拉小姐算是……我的老師。」

將左手舉到複製頁前，再將右手擺到貼上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