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解除

隔天，涼從早就諸事不順。

他最初原本預定上午提早去北圖書館，但從在公會餐廳喫早餐的時候開始，計劃就脫軌了。

「已經賣完了？」

他在一如往常的時間，早上七點過後來到餐廳，想不到居然賣完了。

「抱歉啊，涼。王城來的學術調查團把早餐的食材全部帶走了。中午以後的份我會去市場採買應該不要緊……其他人也對不起。」

平時在廚房深處開心做菜的料理長，愧疚地低頭致歉。

料理長當然也是前冒險者，更是公會長前幾個世代的C級冒險者。對年輕冒險者來說，他宛如料理美味餐點的第二個父親。

這樣的人低頭致歉，實在沒辦法說什麼。

不僅如此，學術調查團導致料理長低頭致歉狀況，冒險者們對他們的印象從這時起就已差勁透頂。

學術調查團指的是王國內發生某種異變時，從王城派遣而來的調查團，負責調查原因、經過以及未來進展。調查主要由王國中央大學的學者、魔法大學的研究員，或是宮廷魔法團的人爲中心進行。

這次在中央諸國唯一的地下城發生了闊別十年的大海嘯，規模更大到史無前例，學術調查團的規模也空前絕後。

王國中央大學、魔法大學、宮廷魔法團三個組織儘可能地派出了所有人手。

數量一共五千人。

一般調查團大約五十人左右，最多也不會超過一百人。

多達五千人……城裏的住宿設施完全爆滿。無法住宿的人大多都是調查團中的最底層，負責搬運行李的挑夫與隨隊護衛，他們只好在城外野營。

◆

「這到底是有何居心！」

公會長辦公室傳來休的怒吼。

休眼前是這次調查團的三名幹部。

王國中央大學校長克萊夫•史坦波。

魔法大學主席教授克里斯多福•布萊德。

早餐是一天的活力來源。

「說到施瓦茲科夫家，應該是水屬性魔法的大家族吧……」

「騙人……赤紅劍已經離開了？」

「我是娜塔莉。」

「是的，就在剛纔……大約三十分鐘前吧，全隊一起離開了。由於他們沒有退房，所以應該不是去太遠的地方處理委託……」

克萊夫校長給人一股冷淡的感覺，仍面露微笑回答。

休看着封蠟的信封。

阿貝爾看完希萊里昂的信後，抓了抓頭把信交給麗希婭。

尤其是王國中央大學，可說是最大人物的校長親自率領調查團，可見他們多麼用心。克萊夫•史坦波校長兼具學者與官僚雙方的氣質，毫無疑問是王城學術界的頂點之一。

「不是，妳誤會了！」

「我知道了，貝拉席斯顧問既然都這麼說了，關於食材的問題我就退讓吧。可是解除地下城封鎖這點我不能讓。追根究柢，若不解除封鎖我們來這裏就沒有意義了。」

而信上的封蠟確實屬於內務大臣巴羅德•羅倫斯伯爵。

「就是因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纔要調查吧？調查團就是爲此而來。」

「涼，怎麼了？」

這同時也是阿貝爾他們赤紅劍的指定旅館。

兩人的怒目相視被別的聲音打斷。

然而，這跟休毫無關係。不對，他雖然理解要是與他們爲敵絕對會很麻煩，但是做到這種程度實在是太過分了。

封蠟是以蠟封印後蓋上印章封起來的信封，看封蠟就知道寄件人是誰。

她說自己跟着學術調查團中的宮廷魔法團一起，昨晚剛從王城來到這裏。宮廷魔法團住宿在黃金波亭與附近幾間旅館內，娜塔莉似乎住在別的旅館。

「可是我有辦得到的事情與辦不到的事情。公會無法提供食材。」

「我的魔法老師的老師，也就是師公有一封親筆信要交給赤紅劍的阿貝爾先生。所以才得去冒險者公會……」

統整的是四人中最年長的宮廷魔法團顧問，亞瑟•貝拉席斯。

「大哥哥，你是冒險者對不對？我現在得立刻趕去冒險者公會，請帶我去。」

就這樣，大海嘯發生六天後，地下城的封鎖解除了。

他當然可以無視少女的請求，享用黃金波亭的美味早餐，但涼基本上是個濫好人。於是，他這次帶着魔法師少女原路折返剛剛走過的大街。

「是的，我是……」

「是……謝謝您。」

說到這裏，老闆娘發現進門的涼。

娜塔莉說，將一封蓋了封蠟的信交給阿貝爾。

旅館櫃檯前，看似老闆娘的人在與顧客交談。

沒錯，現在沒有東西喫的餐廳……

或許被誤認爲失散的兄妹，但是涼當然從沒見過少女。

宛如在嘲笑休微弱的抵抗，不對，克萊夫校長是真的以嘲笑反駁道：

時機可說相當巧妙。他們抵達的同時，阿貝爾等赤紅劍的成員剛好走出來。

全都是王城學術界數一數二的大人物。

「我明白了。那麼就交由冒險者自行判斷。只不過請切記這點。我們幾乎沒有大海嘯後地下城中狀況的資料。現在發生了前所未見的狀況，即便是現任的冒險者也一樣。進入地下城時請務必小心。」

「這……該不會是沒有早餐……？」

「這邊這位小妹妹說有東西要交給你。不用擔心，不是粉絲信喔。」

「……的確，上面寫了要儘可能讓你們便宜行事。」

「你願意理解就太好了。」

「原來如此，好辛苦喔。」

聊着聊着，兩人抵達了冒險者公會。

「哥哥！」

◆

宮廷魔法團顧問亞瑟•貝拉席斯。

「這個呢，說不定有機會喔。」

聽見這一聲，少女轉了一圈回頭，一看見涼就跑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臂說：

「克萊夫、休，你們兩個都住手。我們可都是王國的重鎮。關於公會的食材，休言之有理。抱歉我們直接從餐廳徵收食材。從今以後我們不會再進入公會餐廳，也不會逼迫你們提供食材。就安排從附近的凱拉迪跟亞克雷運送食材過來吧。這樣沒有問題吧？」

如今地下城遭到封鎖，開店經營的少數攤商在這個時間也還沒準備完畢。爲此，涼以大街旁的餐廳爲重點尋找……可是就連那些餐廳也還沒開……

說到亞瑟•貝拉席斯，就是現在王國首屈一指的魔法師之一。年輕時他曾經以冒險者的身分大顯身手，即便是休也無法藐視冒險者大前輩的仲裁。

聽見女孩子的呼喚，老闆娘發出呆愣的聲音。

克萊夫校長的表情冷若冰霜，克里斯多福主席教授則是看着別的方向，亞瑟顧問散發傷腦筋的氣息啜着茶。

那名顧客的身高和琳差不多，身穿與琳相同的黑色魔法師長袍，跟琳一樣拿着巨大的魔杖。從聲音聽來似乎是尚未成年的少女，她聽見赤紅劍不在顯然相當失望。

從入口走進黃金波亭，最先看見的是正面的旅館櫃檯，右手邊則是餐廳。

「……我知道了。但是，進入地下城的時候請貫徹後果自負。不論發生什麼事情，盧恩城以及冒險者公會的冒險者都一概不負責。關於這件事情，請三人連署。」

「麥格拉斯公會長，這次國王指派內務大臣巴羅德•羅倫斯伯爵擔任本次調查的調查團長。我們則獲得了巴羅德•羅倫斯伯爵團長的全權委任。」

阿貝爾說，看了一眼娜塔莉。

「麥格拉斯公會長，你理解便宜行事的意思嗎？」

涼在公會餐廳沒有喫到早餐，一面尋找能喫早餐的店，一面在大街上漫步。

「克萊夫，這沒有辦法。休啊，以高於正規金額的酬勞僱用冒險者作爲護衛當然沒有問題吧？畢竟冒險者終究需要賺錢。」

休打開封蠟，看了一次裏頭的信。

「咦……」

「哎呀，涼先生，歡迎光臨。」

聽見娜塔莉的名字，琳又喫了一驚，但沒有人發現。

「若是拒絕，我就不解除地下城的封鎖！」

「看樣子現在拆開來比較好，就去餐廳坐着看吧。涼跟妳……那個……」

魔法師少女的名字是娜塔莉。

「一抵達就徵收冒險者公會的所有食材，而且還想今天開始進入地下城要我解除封鎖？不僅如此，還要求我派遣冒險者護衛。這個玩笑開得太離譜了！」

長長的白鬍須、身披魔法師灰袍、手持巨大魔杖。怎麼看都像是魔法師的魔法師。

聽見希萊里昂這個名字，不只阿貝爾，就連風屬性魔法師琳也大喫一驚。

「全權委任狀？」

聽見這句話，休也只能「唔嗯嗯」地沉吟。

「哥哥！？」

「那、那個，這是王城的希萊里昂大師給您的信。」

在此同時，琳問娜塔莉：

前冒險者的亞瑟顧問……一方面接受，另一方面提出對方也接受的條件。他十分理解談判。對休來說，這最棘手……

不喫可不行！

「克萊夫•史坦波，你理解儘可能的意思嗎？」

涼究竟喫不喫得到早餐呢……

他邊這麼想，邊尋找經營的餐廳，最後來到黃金波亭前。這裏是召開阿貝爾歸還感謝祭，涼喝醉酒的地方，味道有保證。

說完，赤紅劍與涼還有娜塔莉六人就走進公會餐廳。

「什、你這傢伙！」

「是，可是錯過就糟糕了。我剛來這座城市，真的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阿貝爾，你來得正是時候。」

「我剛纔說過了，只要沿着這條路往南走就能到公會了說……」

克萊夫校長唯有解除地下城的封鎖不肯讓步。

「娜塔莉是娜塔莉•施瓦茲科夫嗎？」

即便如此，休還是如此宣言。

可是休的怒吼卻似乎沒對三人造成多大的效果。

克萊夫校長交出封蠟的信封，以及全權委任狀。

早餐非常重要。

「雖然不知道什麼是粉絲信，不過總有種被你狠狠嘲笑一番的感覺，是錯覺嗎？」

麥格拉斯是休的姓氏，他的全名是休•麥格拉斯。

這一方面是因爲地下城附近冒險者數量減少，不適合做生意，但最重要的還是地下城產的魔物肉銳減。地下城第四、第五層都是無法食用的哥布林，不過第十層前的其他階層都能獵到好喫的肉。

「沒錯，娜塔莉也一起來。說不定得馬上回信。」

「去冒險者公會有沒有機會遇到他們……？」

克萊夫與休再次怒目相視。

「裏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要我解除那種地方的封鎖……」

恰如其名，將所有權利委任給持有委任狀的人……換言之，眼前三人是與團長巴羅德•羅倫斯伯爵，以及任命他之國王同等不得輕蔑的人。

地下城開放的時候，到城市中心地下城入口的大街上有好幾間攤販，然而大海嘯後營業的店家屈指可數。

說到這裏，琳稍微陷入沉思。

（水屬性魔法師……除了我之外可能是第一次遇到水屬性的人……）

涼在內心有些興奮期待是祕密。

「我自己的魔法技術還完全不成氣候……每天都在努力鑽研。」

說到這裏，娜塔莉垂下頭來。

希萊里昂寄的信從麗希婭交給沃倫，最後傳到琳手中。

「這樣嗎……」

琳這句簡短的回應，不知道是對娜塔莉說的，還是對信的反應……涼聽不出來。

「簡單來說，就是希望我們輔助宮廷魔法團進入地下城吧。」

「地下城？不是被封鎖了嗎？」

涼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是啊，不過調查團的大人物應該會想辦法交涉吧。畢竟調查團是國家派來的，會長最後也只能同意。如此一來，調查團當然會僱用熟悉地下城的冒險者……剛纔那封信就是先靠個人關係搶佔便宜。」

說完，阿貝爾露出比剛纔還要煩惱的表情。

「阿貝爾居然會露出那種表情，代表大海嘯後的地下城很危險嗎？」

「答對了一半。大海嘯後的地下城基本上禁止進入。這個慣例的由來是好幾十年前，當時的A級隊伍在大海嘯後的地下城一去不返而來。而且他們還不是普通的A級，隊長還是高達S級，超凡入聖的劍士。就連他們都回不來，因此成了慣例。」

「那不是很危險嗎……爲什麼只答對了一半？」

「包含A級一去不返在內，現在沒有人知道大海嘯過後的地下城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想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地方，是剩下的一半。」

說完，阿貝爾聳了聳肩。

（嗯，還是不要靠近爲上。）

涼在心底堅定地發誓，暫時不要靠近地下城。

聽見這個消息，以阿貝爾爲首，麗希婭、琳──沃倫跟平常一樣沒有開口──四人都啞口無言。

「在旅途中……」

「那當然！身爲魔法師怎麼可能不在意！」

說完，涼站了起來。

聞言，娜塔莉喫驚地瞪大雙眼，好一陣子沒有眨眼。

阿貝爾冷靜地說，琳就說出在任何世界都通用的真理。

「宮、宮廷魔法團自己帶來了廚師跟糧食過來……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咦……當、當然好。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用契約魔法束縛也沒有關係！」

「不會，妳看起來很急，沒有辦法。那麼再見。」

阿貝爾說，舉起一隻手側了側頭。

「這邊這個我們的隊長看過。」

目標是盧恩城D級以上的隊伍領袖。當然，就算無視也沒有問題，但是基本上沒有冒險者會無視公會長的召集令。

「是。」

說完，涼就離開公會，啓程前往黃金波亭喫早餐了。

麗希婭跟阿貝爾確認。

「不是……啊啊，說得也是……娜塔莉，這個話題妳可以保密嗎？連家人也不可以說。只要能約好，我就繼續說……」

「那麼，我要去喫早餐了。」

娜塔莉戰戰兢兢地問。

阿貝爾看見娜塔莉的態度苦笑。

即使知道不是自己的責任，她果然還是有些愧疚。

「不，不用做到那種程度。」

「沒錯，食物的怨恨可是很深的。」

「我們還有白色旅團，除此之外應該還有約二十隊C級停留纔對。」

涼去黃金波亭喫早餐的一個小時後，公會長髮出了召集令。

涼離開後，娜塔莉愧疚地說。

「那個，非常抱歉……」

「咦？就我所知沒有那種魔法。」

「娜塔莉，如果妳遇到不論如何都需要幫助的狀況，那時我們又不在的話，就去依賴涼吧。他不是在這裏的十號房宿舍，就是在圖書館纔對。那個時候絕對不要說謊，會被他看穿。想成說謊就會沒命。要誠摯地、老實地全盤托出，請求他的協助。那傢伙是個濫好人，這樣他比較有可能幫忙。」

「那麼請問誰看過？」

「可是這個消息如果在公會內傳開，調查團想僱用冒險者一定會喫足苦頭吧。冒險者的情緒起伏都很大啊。」

「什麼啊，琳。妳還在想那個喔？」

「是嗎……果然沒錯。」

話雖如此，本人如果沒有收到召集令就沒有辦法集合……

聽見琳的問題，娜塔莉困惑又難以啓齒地回答。

「啊，非、非常抱歉。可是如果是真的，我想親眼看過一次……請問您是在哪裏看見的？」

「說得也對。之後公會長大概會召集主要隊伍展開說明。想到這裏，我們最起碼還是待在聯絡得到的城裏比較好。B級隊伍絕對會被找去。」

「對，可是我沒有親眼看過。」

「今天早上調查團好像徵收了餐廳裏所有的食材。」

「那麼，我先走了。」

「嗯？在這裏喫不就好……話說回來，怎麼沒人在喫東西……」

「阿貝爾，既然地下城解除封鎖，今天的狩獵就暫停吧。」

阿貝爾環視周遭納悶地歪頭。

「涼強得離譜。麗希婭、琳、沃倫，我先跟你們說，絕對不要跟涼爲敵。我們四個一起上也一定會被秒殺。如果真的與他爲敵，就乖乖投降。如此一來，最起碼能保住一命。聽好了，我說真的。這是隊長命令。」

「我知道了。」

和調侃的阿貝爾相反，琳氣沖沖地回答。

「啊，話說回來瑟拉回來了。」

「啊啊……那就已經看不見了呢。」

「是，我正有此意……」

娜塔莉認真地看着阿貝爾。

「在空中生成冰牆砸碎魔像的魔法師，就是剛纔在這裏的涼。」

「有，我就是這邊這個我們的隊長。」

「對了，娜塔莉，我想對屬於水屬性魔法大家族施瓦茲科夫的妳發問，水屬性魔法中有在遠離施術者的高空生成〈冰牆〉的魔法嗎？」

「涼先生原來是去黃金波亭喫早餐的……居然還帶我來這裏……」

「喔、喔喔，黃金波亭還喫得到早餐喔。」

「的確，只要是魔法師人人都會在意嗎……娜塔莉也這麼積極啊。」

娜塔莉明顯十分失望。如果只是在旅途中看過，很有可能只是看錯……

「那種事情……我想應該不可能辦到……阿貝爾先生，您確定嗎？」

琳回想起來似地說。

「喔喔，風之瑟拉嗎。的確，她暫時去了王城一趟啊。」

不論如何，都跟決定不接近地下城的涼沒有關係。

雖然有零星幾人坐在位子上，所有人都只有喝水，餐廳內是一片異常的景象。

沃倫點頭。

阿貝爾這麼說，笑了。

說完，阿貝爾思考了半晌，接着開口。

「什……」

例如說，走在黃金波亭通往北圖書館大街上的D級冒險者，水屬性魔法師涼就是如此。

「阿貝爾先生……涼先生的實力……那麼高超嗎……」

「您的意思是，有在施術者遠方生成〈冰牆〉的魔法嗎？」

娜塔莉理解自己剝奪了涼喫早餐的機會，面紅耳赤地低頭。

涼站在原地，完全錯過了離開餐廳的時機，卻在這時開口。

令涼驚訝的是，娜塔莉也目瞪口呆。接着她慌慌張張地開始解釋。

「別在意，涼不會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