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陽光普照的世界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1.1萬 字
一直以來,她讓許許多多的人落入悲傷深淵。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魯那魯村的村民。
芙亞歐後來成爲恐怖分子,從事相關活動,甚至還有自己的愚蠢矜持,口口聲聲說「不會殺死還沒做好死亡覺悟的人」,假如村子裏的人知道這些,不曉得他們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
他們自然是會恨她的。就算往後被人殺掉,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也許她活到今日,就是爲了等待這一天到來──芙亞歐如此自嘲。
如今已經知曉那個特萊梅洛曾經做過那麼沒血沒淚的事,得知了這個真相後,芙亞歐被推進絕望的谷底,心中滿是後悔,在這死亡絕境中揮舞着刀劍。這樣的末路,對邪惡的殺人魔來說是最合適的吧。
「去死吧。」
瞄準那些觸手,芙亞歐揮舞了無數次的《莫夜刀》。
──芙亞歐!這把刀送給妳,那是生日禮物!若是有人膽敢妨礙妳,妳就把他們通通砍死!
──《莫夜刀》?這把刀的名字還真奇妙。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這名字就像是在體現芙亞歐妳的生存之道啊!
這個是公主大人給的神具。
這時有一根觸手噴着瘴氣被芙亞歐劈開了。
可是就只有那麼一根。
發自特萊梅洛的怨念絲毫沒有衰減的跡象,而是接二連三地增生,彷彿永無止境。
而且隨着時間越過越久,殺傷力還變得越來越強。
真不曉得那些觸手都是從哪裏生出來的。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要跟整個世界爲敵。
此時有根漆黑的利刃擦過芙亞歐的肩口。
她拚死命地撐住了。
但她連爲此屏住呼吸的餘裕都沒有。
怎麼做根本是在逃避。那個難以親近的狐狸少女或許正深陷重大危機中──這份不安就是揮之不去,我爲了消除這份不安,纔會施展這種小咒語,讓自己的心能夠獲得喘息空間。
那些觸手開始陷入暴走狀態,將魯那魯村的房子一間接着一間破壞掉。
印象中特利瓦好像在某個時候說過類似的話。
事情不像妳想的那樣,妳並沒有做錯──或許芙亞歐會這麼說吧。
芙亞歐依然不想輕易被敵人幹掉。
這些就跟天津說的一樣──那都是透過特萊梅洛•帕爾克史戴拉不可撼動的意志力顯現出來的,成了天下無敵的怪物,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完成一件大事覺得很滿足」──那個人身上甚至散發出這樣的氣息。
不對,也許她已經來到橫渡冥河三途川的路上了。
就在芙亞歐即將失去意識的那一刻,那些怪物也朝着她襲擊過來,準備要取獵物的性命。
是不是就跟匪獸一樣,只要破壞核心就能夠殺死那些東西?──想到這邊,芙亞歐開始專心觀察那些觸手的動向。但無論她看得多麼認真,都沒辦法找到來自曼陀羅礦石的光芒。雖然那些鬼東西是透過悲傷意志力組成的,但根本上的構造似乎跟匪獸不一樣。
這都是爲了打造出人人都能夠死得其所的世界。
毒辣的黃昏夕陽照射下來。
就只有她一個人能夠選擇理想的死亡方式,簡直太令人作嘔了。
我腦海中湧現出絕望感。但就算是這樣,我依然還是咬緊牙關地站了起來。雖然膝蓋擦傷了,但我卻絲毫不在意,因爲我滿腦子都是芙亞歐的事情。
原本是特萊梅洛的那個東西在此刻發出刺耳的咆哮聲。
我知道就算去責備自己,問題也不會因此解決。
上空中那些邪惡的觸手像是在觀望情況,不停地蠢動着。
──妳明明就擁有變身能力,做法卻太過直接。其實妳應該改用更加迂迴的手段。
一到了關鍵時刻,我就成了派不上用場的那個人。就算發動了烈核解放,也不代表能夠解決所有問題,之前在吸血動亂和華燭戰爭中,我應該已經學到這個道理了,但是當我舔拭芙亞歐的血液,被太陽光芒包覆那瞬間,我就自以爲無所不能,抱着那種幼稚的心態,變得沾沾自喜。
故鄉在他人的陷害下毀滅,而她下定決心復仇,爲了讓自己變強,不斷進行修煉。後來還遇到絲畢卡•雷•傑米尼,加入那個名爲逆月的殘酷恐怖組織,爲了改變世界,成天就是跟人殺來殺去。
此時那些觸手開始刨挖星洞的出口,朝着芙亞歐襲擊過來。
然而她卻沒能站穩腳步,就這麼跌倒了。
在那個廢棄的村子裏,有乾枯的水田,還有一些蕭瑟的房舍──這裏是魯那魯村的遺址。
都已經是那樣了,自己卻還是緊緊握着《莫夜刀》,連她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
她必須以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的身分作戰,再用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的姿態死去──不,是她無論如何都得以那種型態獲得勝利纔對。
希望再也不會有人遭到殘酷地殺害。
芙亞歐轉過身,朝着星洞深處奔跑過去。
這讓人忍無可忍。
爲了前往芙亞歐的所在處,不停地奔跑。
口中有鮮血噴出。
只不過是肚子被刺到而已,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既然沒有弱點,那她就一直揮刀吧,直到敵人死去爲止。
因爲那些觸手已經來到芙亞歐的頭頂上盤旋,畫出五芒星的樣子,不斷旋轉着。
若是讓烈核解放在這個時候解除,那就功虧一簣了。
芙亞歐勉勉強強地用《莫夜刀》的刀身來抵擋,但是卻沒能化解那份衝擊,就這樣被撞飛出去。
全身上下早已精疲力盡,芙亞歐的眼皮慢慢閉上。
這時我跌倒了。
那她還不如前往更寬廣的地方,好好殺個痛快──
然而芙亞歐的體力已經不足以讓她重新站起來。
不過──
我怎麼會就這樣昏死過去了呢?
可能是失血過多的關係──這讓芙亞歐心中湧現出危機意識,緊接着下一秒,那些觸手就像鞭子似地甩了過來,將芙亞歐的身體打飛了。
她將其中一根觸手打掉,用刀劍砍中了另一根,但是又有一根觸手把她肩口上的傷挖得更深。
是她蓬鬆尾巴上所生的毛。
背後突然有根觸手過來衝撞她。
正因爲如此,芙亞歐才無法原諒星砦那幫人。他們奪取人們的性命,卻絲毫沒有爲此反省的跡象,而且死性不改,一直在散播不幸的種子。
她一定要把那些敵人解決掉。
背後傳來迦流羅和佐久奈的叫聲。
「唔──」
我在奔跑。
即便是那樣。
如今事情卻演變成這樣,命運未免太殘酷了吧。
整個星洞充斥着黑暗的瘴氣。原本應該已經被我的烈核解放中和不少,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又迴歸原本那種和地獄沒兩樣的光景了。
可是到頭來,她芙亞歐•梅特歐萊德的信念不過就是海市蜃樓罷了。
──啊啊,我是不是已經到此爲止了?
☆
她必須想辦法找出敵人的弱點。
芙亞歐。我們兩人好不容易有機會相處融洽。
用一句話來講,這些東西根本就沒有弱點。
摸起來意外地舒服,我原本還打算事過境遷後正式跟她提出請求,問她「能不能摸摸看?」,那尾巴是那樣的柔軟蓬鬆。
自己還保有意識,那簡直就是奇蹟。
如今回想起來,至今爲止自己走過的路算是很坎坷。
拜託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若是我能夠不顧一切地硬撐下去,和芙亞歐一起並肩作戰就好了。
然而芙亞歐咬牙苦撐。
這裏還有金色的毛髮掉落。
不僅如此,那個琵琶法師甚至還自絕性命,自甘墮落地淪爲再也無法用人語溝通的禽獸。
而她也認爲那就是自己該做的事情。
就在這一刻,我看見地面上的曼陀羅礦石附着了大量的血跡。
當下芙亞歐趕緊讓自己起身。
不管被劈砍了多少次,都會有新的觸手出現,除非把敵人殺死,否則它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滋當。滋當。滋當。
「唔……」
爲了剷除魯那魯村的宿敵,打造出所有人都能夠死得其所的世界,讓家人──哥哥、爸爸和媽媽認可她,對她說「妳做得很好」,芙亞歐總是蠻勇地作戰,用盡全力地奮戰過來。而這也是芙亞歐•梅特歐萊德的生存之道。
她的作戰方式確實過於直接。可是芙亞歐想不到其他的作戰方法了。
當芙亞歐跳上村長家的房舍時,她頓時腳滑,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她因此遭受衝撞。
芙亞歐眼前突然刷白,透過【水鏡稻荷權現】所顯現出來的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幻影正準備消失。
芙亞歐拿起刀劍迎擊。
☆
若是魯那魯村裏的村民看到如今的芙亞歐,肯定會覺得這一切太扯了,傻眼到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是一直以來都在做白工的殺人魔。想必那些人都在天國對芙亞歐感到不齒,並且懷恨在心吧。
這座村子之所以會淪落到這般境地,有一部分的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
【水鏡稻荷權現】似乎還未解除,她還勉強保有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的姿態。自己的意志力也算是夠堅強了。
隧道里面都是瓦礫,很難行動。
所以──
「咳呃!」
芙亞歐四處跳來跳去,試圖閃避那些觸手。
芙亞歐的職責就是「扮演黛拉可瑪莉而死」,可是她並不打算被對方輕輕鬆鬆地幹掉。甚至還想讓《莫夜刀》多吸點怪物的血。
觸手抓準這個好機會,就像被廚餘引來的蒼蠅一樣,全都聚集過來了。
而且人還被用力地撞到地上,引來更大的衝擊。
這樣的景象實在太讓人心寒了。
她一直都是耿直地揮刀,只殺該殺的人。
再也不需要繼續受苦。
而她被撞出去的地方,已經是在洞窟外面。
妳已經很努力了。
那是極盡不祥的晚霞之星──
(哥哥……媽媽……爸爸……)
家人們無論何時都對自己很好。但是對他們下手的卻是自己。
她還想再跟他們見一面。好想要……回到過去。
可是這些都無法實現了。因爲芙亞歐早就已經成了殺人魔,而且一直在這條路上走着。她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顏面去面對家人了──
滋當。
有某種東西切換的氣息出現。
(「內部的那位」……現在纔要出現是嗎……)
自從來到涅普拉斯這邊,那個人格就突然間消失不見,那是屬於芙亞歐的另外一個人格。
事到如今就算那傢伙跑出來,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
可是──她的樣子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樣。
一旦人格切換,身體的主導權應該會自動轉移纔對。
可是這次卻沒有發生那種事情。
感到狐疑的芙亞歐睜開眼睛觀看,結果卻看見不可思議的景象。
她眼前出現一片令人懷念的村莊風貌。
地面上全都綠油油的,還有櫻花花瓣在飛舞着。
那些茅草蓋的房舍全都沒有毀壞,各處都有炊煙冉冉上升。天空萬里無雲,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這裏是……什麼地方?)
也許是幻覺吧。
否則曾幾何時存在過的魯那魯村也不會以如此鮮明的形式呈現在眼前。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妳不是我的分身嗎?」
「可是……」
但那個人的確是哥哥。
「那我們明白了。反正連黛拉可瑪莉小姐都在,看來應該是不會有事的。」
站在眼前的人──是應該早就死去的哥哥。
可是芙亞歐臉上卻浮現笑容,她是想要讓大家放心。
父親跟母親都變成一道光,在此刻融入芙亞歐體內。
「小芙……!」
如今她才明白──變身能力【水鏡稻荷權現】這種異能是因爲芙亞歐•梅特歐萊德心中埋藏着罪惡感,纔會間接被催生出來。毀滅掉村莊的人不是我,對家人痛下殺手的也不是我──在心底深處,芙亞歐一直都知曉自己的罪孽,可是又不願意承認,纔會發展成一種心願,希望能夠「讓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
「那些都是次要的。」
總覺得不會有人願意和她站在同一陣線上。
看到她如此回應,哥哥微微地笑了一下,再來就跟其他的村民一樣,也化成一道光消失了。
在她的人生旅途來到這個階段,終於發現了這件事。
其實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心地善良的人。
還有那些魯那魯村的人,他們是不是都原諒我了?
媽媽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她。
這種事情有可能是真的嗎?
「站在父母親的立場來看,只要妳能夠活着,這樣就足夠了。若是要復仇的話,等到妳有那個餘力再做也行。假如覺得辛苦難受,那妳就逃避吧。」
「別擔心。我不會死的。因爲我身上已經湧現出力量了──這些都是在場的各位分給我的力量。只要有了這股力量,想必連那個琵琶法師都能夠打倒。」
這就像黛拉可瑪莉身上擁有的那樣,既柔和又溫暖,是能夠將黑暗瘴氣全都掃除殆盡的能量。
「其實藏在『內側』的我,並非從『表象人格』內側湧現出來的人格。當然也不是因爲【水鏡稻荷權現】的副作用而導致人格分裂。自從魯那魯村被毀滅的那一天起,我──不,我們就一直跟隨在妳身邊了。」
有一陣清爽的風徐徐吹來。
她纔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
「但、但是──」
「她身上的光芒非常耀眼。能夠將籠罩心靈的陰霾通通一掃而空。只要能夠變得像那個人一樣,就不需要再擔心任何事情了。」
再也沒什麼好擔心了。
哥哥說話的聲音就跟那個時候一樣,他輕聲說了一句「不用害怕」。
整個世界都變得絢爛起來。
可是那麼想似乎是錯的。
這項事實太過於震撼,芙亞歐呆呆地杵在原地。此時突然有人用溫和的聲音呼喚她,說了一聲「小芙」。
「妳好啊!我們像現在這樣見面,好像是第一次呢!」
在哥哥的催促下,芙亞歐開始朝着四周觀望。
在這之前遺失了許久的「色彩」又回來了。
「妳在說什麼……」
「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因爲我是妳的哥哥。」
這時有一道眩目的陽光將周遭一切全都包覆住。
難得那個「隱性人格」會擺出如此認真的表情。
就在不遠處,好像有個人站在那。
暗中支持這位最後的生還者,靜待實現悲願的那一刻到來。想要對特萊梅洛•帕爾克史戴拉……對這個破壞他們安穩日常的邪惡分子報一箭之仇,人們一直對那一刻引頸期盼,纔會待在芙亞歐的身邊──
此時村子裏的人愣了一下。
「去吧,小芙。實現大家的夢想吧。」
這種說話語氣、動作和姿態,全都跟她記憶裏的某個人如出一轍。
哥哥忽然笑了,嘴裏如此說着。
正因爲如此──就是因爲這樣。
「我們一直都在旁邊看着。其實『隱性人格』就是我們。自從魯那魯村被人毀滅的那日起,爲了孤獨苟活下來的妳,我們一直片刻不離的守望着……」
「我都想起來了。」
「哥、哥哥……?」
原本應該是「隱性人格」的芙亞歐變成櫻花花瓣碎掉了。
而且這還不是「表面上」的那位。
此時她的視野突然間刷白。
「來吧,妳快看那邊。」
「可是我、我……」
如今他們的意志和遺志全都由芙亞歐•梅特歐萊德繼承了。
她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可是站在那裏的人,的確是早就已經逝去的哥哥。
烈核解放是心靈的力量。
一開始其實是有更多的「隱性人格」,但隨着時間過去,全都被這個厚臉皮的人格統一吸收了。
「是,我是分身……可是我並不是小芙。」
沒錯──其實自己很想變得跟那位少女一樣。
看到那些人悲慘地逝去──這樣的事情芙亞歐已經受夠了。
自從那天發生了那場災難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芙亞歐的體內就出現了這位「隱性人格」。
「也許小芙妳一直被罪惡感所囚禁,可是妳那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只不過,她是不是沒有必要逃避這些?
「黛拉可瑪莉……?」
「黛拉可瑪莉小姐也說了,小芙並沒有錯。」
「爲、爲什麼……?你們不希望我打倒特萊梅洛嗎……?」
哥哥在這時說了聲「這樣啊」,似乎也打消原本的念頭了,改爲發出一聲嘆息。
無論是聲音、氣息,還是那股溫和的意志力,都是屬於他的──
自己從前沒臉面對魯那魯村的村民。
剩下的人就只有哥哥。
這讓芙亞歐忘我地流下了眼淚。
因爲她一直都是孤獨地揮舞刀劍。
只要有了這樣的東西,她甚至能夠找回失落的太陽。
充滿光明的魔力湧現而出。
「對不起。我必須出面作戰。你們是如此善良,我一定要回報你們所有人。」
他臉上有着安穩的笑容,還有溫和的眼神──這些全都是芙亞歐自己親手毀掉的。
芙亞歐還記得她常常跟爸爸在庭院裏假扮成軍人玩遊戲。
芙亞歐的心狂跳了一下。
在涅普拉斯中出現的第二、第三個人格,一定是他們之中的某個人。
「我們之所以能夠出現,還要多虧黛拉可瑪莉小姐的幫忙。」
這時有另一個人笑了。是爸爸。
「怎、怎麼會錯……我可是……把你殺了啊……!?」
【水鏡稻荷權現】是能夠產生鏡射效果的奇蹟。不是來自於罪惡感,而是因爲對敵人抱持殺意,纔會引發進化,催生出究極的變身能力。
真沒想到人都已經死了,還會有這麼強烈的意志力殘存在世上。
這些人也真是的。
不知不覺間,那裏已經聚集了好多的人。每個人都擁有讓她懷念的臉龐。那些都是從前曾經對年幼的芙亞歐溫和以待的村民,雖然如今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小芙,妳不用這樣硬逼自己,沒關係的。」
追求強大就像是一種藝術──芙亞歐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由於心中太過恐懼的關係,芙亞歐向後退了兩、三步。
「小芙,妳很努力呢。」
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全都轉換成發光粒子──在人們變換成意志力後,紛紛融入芙亞歐體內。
她這麼想是對的。真正的強大是出自爲他人着想的善良之心。唯有擁有一顆能夠包容他人的心,這個灰暗的世界才能夠增添美麗的色彩。
芙亞歐點了點頭。
那是生着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的獸人──芙亞歐•梅特歐萊德。
這股力量就跟那位深紅吸血鬼所釋放出來的能量是一樣的。
還能夠像黛拉可瑪莉那樣,爲這個世界帶來光明。
這種事情──
看來她終於撐不下去了──
「媽媽覺得報不報仇都無所謂。只要小芙能夠幸福的活下去,那樣就好了。村子裏的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好懷念啊。無論何時,媽媽總是會爲芙亞歐擔憂。
「但是大量的人格聚集在一個身體上,會對身體帶來很大的負擔,所以纔會暫時集結成一個。因此我並不是妳。每次我浮現出來的時候,都會發出『滋當』的聲響,這是爲了告誡妳不要忘了曾經發生過的悲劇……」
他們一直沉眠在芙亞歐體內。
《──烈核解放【水鏡稻荷權現】旭日升天──》
「『內在的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芙亞歐才發現那些都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現在的妳已經渾身是傷了。大概再過不久就會來我們這邊了吧。可是啊,在這裏的所有人都願意在妳撐不下去的時候,代替妳承受傷痛。我們就是爲了做這些,纔會一直待在妳身邊。若是妳不再戰鬥下去,而是選擇逃跑,那妳還能夠有一線生機。」
令人懷念的魯那魯村景色變得朦朧起來,全都被消除掉了──
──之後芙亞歐就回到地獄裏。
眼前有一大片顏色像是被污水污染的晚霞天空。
星星在閃耀,讓人渾身發涼的風,寂寥地吹撫着。夜幕正逐漸低垂。
就在她的頭頂上,一些駭人的觸手正在蠢動。
這是特萊梅洛•帕爾克史戴拉墮落之後的樣子。
她是引發悲劇的元兇,也是魯那魯村的仇敵。
芙亞歐拿刀劍代替柺杖,讓自己慢慢站起來。
就在下一瞬間,從她的身體深處迸射出強烈的光之魔力。
上空中的那些觸手都被蒸發掉了。原本被污染的天空也逐漸漂白。
那就像是太陽在發威一樣。而這也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的【孤紅之恤】──是將那樣東西原封不動地拷貝下來,才能產生出如今這般破天荒的烈核解放。
就連那些觸手也都在剎那間感到畏懼。
眼前世界都被淨化了,變得有如白晝,芙亞歐拿起了《莫夜刀》,眼睛不停地盯着敵人看。
她再也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只要將眼前這些愚蠢的敵人通通擊潰就行了。
一些血液流淌出來。全身的感覺正逐漸麻痺。
就算有魯那魯村的村民用他們的意志力替自己撐腰,也不可能完全恢復原狀了。
但即便如此,芙亞歐的心依然是一片光明。
「……讓妳久等了。」
邪惡的星星就飄浮在夜空中。
就讓她用這一刀──令這個世界「莫再如同暗夜」。
那讓我嚇了一大跳。因爲她的手實在太過冰冷。
芙亞歐發出痛呼,並要自己去忽略那些疼痛,同時縱身跳躍,拿那些快要毀壞的茅草屋當踏腳處,跳到空中掃蕩那些觸手。
我的喉嚨深處發出嘶吼聲。
如此善良的少女,怎麼能夠用這麼慘不忍睹的方式撒手人寰。
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握住芙亞歐的右手了。
芙亞歐揮舞手中刀劍。她將那些觸手打掉。接着她又再度揮動手中的刀──
寧靜的月光照射下來。
她一直劈砍。一直砍下去。有的時候會被敵人砍到。身上有血液飛灑出來。但那樣的攻擊對她是沒用的。因爲她早就忘卻疼痛。但其實身上還是會有痛覺。是她要自己務必忘記那些痛楚。這一切都是爲了實現世界和平。爲了那些善良的魯那魯村村民。爲了黛拉可瑪莉。爲了創造出弱者也能死得其所的世界,她要不停地斬除、斬除、斬除、斬除──
我發現她的樣子怪怪的。
「不是那樣的!」
特萊梅洛的意志力已經消失不見了,這裏就只剩下被瓦礫砸爛的廢棄村莊。那時我忽然看見生在村莊一角的櫻花樹樹根旁有淡淡的光芒。那道光芒就像風中殘燭一樣,顯得很微弱,但我覺得那道光肯定是在等待着我。
不管再怎麼斬除,那些觸手都還是沒完沒了。芙亞歐拿起光芒照射那些觸手,要將他們一掃而空。可是那些東西卻跟蟑螂沒兩樣,會從各個角落歪歪扭扭地冒出來。
「這些傷再怎麼治都治不好的,而且我已經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我還不至於笨到看不出這份冰冷代表什麼。
「……!」
我口中呼喚着她的名字,劃破了這份寂靜,現在總算來到這裏了。
我呼喚她的名字無數次,搖晃那具千瘡百孔的身軀。
她人沒事!芙亞歐將特萊梅洛打倒了!──如此淺薄的希望,才短短一下子就被粉碎掉。
《莫夜刀》已經從中間折斷,斷成兩截了,就插在櫻花樹的樹根旁。
實在太過分了。不能這樣啊。
這都是爲了魯那魯村。也是爲了這個世界──
「──芙亞歐!?妳還好嗎!?」
那時芙亞歐看似傻眼地笑了。
「就讓我終結這一切。」
包覆着芙亞歐身體的光芒越收越小,她臉上的表情意外地安詳,我看着她,口中發出深切又扭曲的哀鳴。
☆
一根從死角來襲的觸手打中芙亞歐的背脊。
「謝謝妳。」
這種死寂氣息彷彿是所有生物都已經滅絕似的。
就在那瞬間,我的腦袋彷彿被凍結住,再也無法動彈。
對方並未透過人的言語回答。
芙亞歐的臉頰被劃破。全身被用力撞擊到地面上。就算能夠複製黛拉可瑪莉的烈核解放,似乎也沒辦法像她那樣用得爐火純青。
那時我心中忽然有股無限大的恐懼正在蔓延。芙亞歐的表情安穩到奇妙的地步,就好像在跟人昭告,說她「再也沒有任何該做的事情了」。
「當、當然好啊。只要是我能夠做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還用說。這正是芙亞歐•梅特歐萊德的生存之道。
看着這樣的我,芙亞歐•梅特歐萊德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之前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可是那樣纔像原本的她。芙亞歐對我說:
「芙、芙亞歐,妳的傷……」
過不了多久,她耳邊就聽見所有的一切遭到毀壞的聲音。
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芙亞歐是那麼努力。我直到最近纔開始能夠跟她好好對談,雖然對她的爲人瞭解不深,也不是很清楚她的興趣和嗜好,但我知道這傢伙很努力。也知道她爲了我拚上性命。
「妳真的很善良呢。」
芙亞歐拿起《莫夜刀》迎戰。雖然大部分的觸手都在陽光照耀下熔解,但還是有一些頑強的觸手帶着極深的執念突破光之洗禮,像是要刺穿殺父仇人那樣,穿刺了過來。
她讓星砦的野心碰釘子了。
可是魔核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了。
「就是說啊,芙亞歐是很厲害的人。像我這樣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比得上妳……」
既然如此,她就持續揮砍下去,直到敵人再也無法動彈爲止。
但即便如此,這個狐狸一族的獸人還是沒有再睜開眼睛。
「我有個請求。妳願意聽聽看嗎?」
「纔不是……妳也應該活下去啊……都已經報仇了。今後大可過上和平的生活。對了,我還可以買稻荷壽司請妳喫。我們再一起喫吧……」
──妳只要照自己希望的生活方式活下去就好了。
但這些都不要緊。
「特萊梅洛被我打倒了。但還是有些蠢蛋。他們會給那些尚未做好覺悟的人帶來折磨,做些自以爲是的事情,這些邪惡分子依然還活着。能夠料理那些人的並不是我,而是妳。雖然妳很討厭跟人作戰,把這份苦差事推給妳,讓我覺得很抱歉,但是妳能不能幫忙阻止他們?能不能用妳身上的溫和光芒,爲這個灰暗的世界帶來色彩?」
這不像匪獸,沒有曼陀羅礦石的核心存在。
她這是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想也知道,她身上都是血。不管是肩膀還是肚子,甚至是大腿,全都傷到難以挽回的地步。
逼迫一個平凡的少女揹負沉重又痛苦的罪孽,強迫她過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或許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樣。我借用了村子裏所有人的力量,終於在最後一刻阻止那傢伙了。也完成復仇大計了。還有……成功保住妳的性命,免於被人奪走。」
她會那麼痛苦,都是那些人害的。
「可是……」
曾經被殘酷星星蹂躪過的悲劇村落。
我敵不過這股魄力,只能點點頭說「嗯、嗯嗯」。
芙亞歐•梅特歐萊德就靠着那棵櫻花樹,坐在櫻花樹下。
芙亞歐的目光在那一刻與我相對。
「可以治好的!對了,迦流羅也來了!只要拜託迦流羅──」
但她還是被漏砍的觸手擊中肩膀。
的確如她所說,特萊梅洛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了。
「不,比起我,妳纔是更應該活下去的人。」
等到芙亞歐回過神,黑夜已經降臨了。
掉落了一顆閃閃發亮的寶石──是常世的魔核。
爲了那個吸血鬼,她將要拚盡全力奮戰。
「黛拉可瑪莉……妳平安無事啊?」
「但這也是妳的武器。就是這份善心拯救了我。如果是妳,一定能跟那些口口聲聲說要滅亡人類的邪惡蠢蛋互相抗衡。」
就在樹木的樹跟旁。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邊。
「如果妳願意傳承我的夢想,那我就沒有遺憾了……接下來的事就拜託妳了,黛拉可瑪莉。」
「芙亞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芙亞歐恢復了意識。她的眼神很空洞,看起來雖然像是在望着我,視線卻有種微妙的失焦感。
我覺得會說出這種話的自己非常可笑,不管是誰來看了,都會知道她一點也不好。
「……別擔心。如果要找特萊梅洛,那她已經被我幹掉了。這都是多虧妳和魯那魯村的村民幫忙。」
原本包覆住星洞的邪惡瘴氣也變淡了。
芙亞歐緊緊握住刀柄,使勁飛身一躍。
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要在這個地方解決敵人。
「──可瑪莉小姐!」
星砦。那些人實在是太邪惡了。
她回到從前曾經有過的魯那魯村,在櫻花樹的懷抱下,就好像睡着了一樣──
取而代之,那片觸手之海朝着這裏逼近。
我慌慌張張伸出雙手,接住那些血液。
芙亞歐的意志力消失了。我的直覺讓我明白這點。
這裏是魯那魯村。
「來吧──特萊梅洛•帕爾克史戴拉。妳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了嗎?」
「妳收下這個吧。我好不容易纔搶過來。如果是妳的話,應該能夠好好運用這樣東西。」
芙亞歐的視線在此時落在斜下方,嘴裏發出沙啞的聲音。
然而芙亞歐一點都不害怕。因爲黛拉可瑪莉傳承給她的光亮能夠溫暖她的心。
她傷得那麼重,不管找來什麼樣的醫生都治不好了。
絕對──
「唔咕!」
一些鮮血從芙亞歐口中流出。
「沒關係。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都不可能治好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希望之光。
是迦流羅,那個能夠讓時間倒轉的天津迦流羅已經來到我身邊了。
我哭着對她苦苦哀求。跟她懇求了無數次,對她說「把芙亞歐的時間倒轉回去吧」。雖然迦流羅一開始表現得有點爲難,但最終她還是答應我的請求了。
烈核解放【逆卷之玉響】──
一陣無色透明的魔力慢慢包覆住芙亞歐的身體。
時間開始逆流了。
芙亞歐身上的傷口癒合,沾在衣服上的血跡被淨化了,她身上所有的髒污一口氣消失。
就好像睡着了一樣,坐在那裏的芙亞歐•梅特歐萊德又變回平常應有的姿態。
我拚命呼喚她的名字。
這下她就得救了──心中懷抱着這份希望,我深信不疑,一直在呼喚她的名字,重複了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可是我卻慢慢發現她的樣子有點奇怪。
因爲芙亞歐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她並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說話。而且身體很冷──心臟沒有在跳動。
怎麼會。這是爲什麼。
受絕望煎熬的我,渾身都僵住了。迦流羅艱難地開口,對我說道:
「行不通的,可瑪莉小姐…………這個人的心……早就不在這裏了。」

「──」
佐久奈和天津趕到了現場,還有科尼沃斯。
這下我才明白。
人最根本的就是心。
──妳身旁總是有那麼多人圍繞,我好像明白這背後的緣由了。
這棵櫻花樹跟着「沙沙」地搖晃起來,一片花瓣落到芙亞歐的臉頰上。
不停地哭着,不停地哭,不斷流着眼淚。
當下我哭了。
──只要妳能夠將我的夢想傳承下去,那樣就足夠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這位少女的表情看起來極爲安詳。
──這只是一種說法。我想表達的是,總有一天我們要來分個勝負。
既然心都已經不在這裏了,那麼芙亞歐也永遠不會再回來。
心靈擁有一種力量,能夠爲這個世界帶來無限的變革。
夜空中,看來不祥的星星一直在閃爍着。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抓着芙亞歐的身軀,號啕大哭好一陣子。
那時忽然有一陣風吹過。
──我在追求的世界,是所有人都能夠死得其所的世界。
也許現在沒空在這裏流眼淚了。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些殺人魔會讓芙亞歐面臨這樣的遭遇,而且他們依然若無其事地縱橫天下。
這個少女守護了我,成功滅了仇敵,還將自己的夢想託付給他人──而她該完成的事情,已經全部完成了。
無論是迦流羅還是佐久奈,甚至是其他的所有人,全都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