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百人的可瑪莉

「──不要輸給那些數落妳的人。要讓自己的心變堅強。」

姐姐三不五時就會這麼說。

她並沒有被人欺負。可是在吸血鬼居住的國度裏，流有蒼玉種之血的佐久奈在外觀上實在太特別，因此常會有人在背地裏說些狠毒的壞話。

對於這樣的佐久奈，姐姐都會用溫柔的笑容迎接她。

「怎麼了？是不是又遇到討厭的事情？」

佐久奈把自己的遭遇都告訴她。像是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他們要分成幾個小組，就只有自己遭到排擠。班上同學看到落單的佐久奈，都會在旁邊偷笑。

「是這樣啊。他們還真是過分了，我要把他們都殺光。」

「別這樣，真的不用了。」

佐久奈趕緊拉住姐姐的手阻止她。姐姐她很容易跟人起衝突，這是美中不足之處。

之後佐久奈一臉困惑的樣子，抬頭仰望姐姐的臉。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現在每個國家都很封閉。雖說因爲有魔核存在，纔會自然而然導致這樣的結果──可是大家都只關心自己母國的種族，像我們這種稍微特殊一點的人就容易遭到排擠。過分、太過分了。」

「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嗯──佐久奈比較內向。可以試着稍微鼓起勇氣展開行動。對方可能會反擊，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如果出事了，姐姐會想辦法收拾的。把那些欺負妳的人全都殺了。」

「其實也不至於要殺他們……」

「要殺了那些人，最好時常懷着這樣的念頭。心靈強韌的人會擁有特別的力量。佐久奈妳具備足夠的資質──這我看得出來。」

佐久奈覺得自己心中似乎逐漸湧現出勇氣，可是姐姐的話有點不夠具體。

「……那個、我──該怎麼做纔好。告訴我吧。」

「如果妳下一次又哭了，那就是一個警訊。當下妳一定會覺得很痛苦，但絕對不能氣餒。必須仔細想想，看看讓自己變得這麼不幸的原因是什麼，然後按照自己的意念行動就可以了。只要那麼做，佐久奈就會變得幸福。」

佐久奈和姐姐之間的年齡差距並不大。可是這位少女在說話時總是很抽象、玄妙。這身與世隔絕的氣質，佐久奈很喜歡。

佐久奈的臉色瞬間刷白。

「哈啊……可瑪莉姐姐。」

「……五十一。五十二。到今天就五十三了。全部就這些。」

無與倫比的歡喜佔據了佐久奈的心。這份喜悅大概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吧。光想到這點，胸口深處就會跟着揪緊，讓她自然而然笑了起來。

身體接着重重地倒在牀鋪上。

佐久奈從抽屜拿出發光的石頭。

☆

「可瑪莉、姐姐……」

「我回來了──」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用顫抖的手注入魔力。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當心情變好，身體也跟着變得有精神了。

『妳怎麼這麼蠢，愚鈍、軟腳蝦！都已經過三天了，卻連一個七紅天都沒殺掉。繼續拖拖拉拉小心被皇帝察覺！』

想跟她多說一些話。希望能和她進一步發展情誼。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那個人的事情。從頭頂到每根指頭都要了解透徹，等到準備好了，再引誘到暗處將心臟──

對於佐久奈來說，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是她憧憬的對象。

有些事情，或許還是她能做的。

夜間巡邏最後並沒有任何收穫。

笑容滿面的佐久奈開始跟這些可瑪莉人偶打招呼。可是隻跟一個打招呼的話，其他的可瑪莉姐姐可能會鬧彆扭。所以她要跟所有人都打招呼。「我回來了，可瑪莉姐姐。」「我回來了，可瑪莉姐姐。」「我回來了，可瑪莉姐姐。」──等到確實跟十五個可瑪莉都說完「我回來了」，佐久奈才滿足地點點頭，也沒脫下軍服就直接倒在牀鋪上。抱着印有可瑪莉閣下全身圖的抱枕，一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就讓她渾身難耐。

可是……因爲來做這個工作，才能認識那個人。

可瑪莉周邊商品加起來有百件。

「有、有三個！爸爸、媽媽和姐姐……」

『──既然這樣，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不就是妳該做的！』

『對。剛好那個芙萊特•瑪斯卡雷爾疑似在籌備有趣的活動，我們要藉機行事。先警告妳，絕對不許失敗。如果失敗了──要是害我們逆月顏面掃地──到時候，我看有必要給予懲罰。妳之前說有幾個家人？』

佐久奈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可、可是還有帝國軍法在！裏面有提到……第十一條第三項，『七紅天禁止在任何場合私鬥』。」

這時佐久奈不經意抬頭看天花板。那邊貼滿了從黑市買來的可瑪莉偷拍照。一覺醒來，眼前看去都是憧憬之人的臉龐，她就會覺得「今天一整天也有力氣努力」。

即便將目光從天花板上挪開，她也會看到其他的可瑪莉。等身大的可瑪莉人偶就不用提了。衣櫃裏面還放了閣下T恤，加上記載了可瑪莉閣下活躍表現的報紙剪貼，還有自己畫的可瑪莉閣下擬真圖──看來看去都是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

做完深呼吸後，佐久奈灌注魔力發動【轉移】。

名義上是她的住家沒錯，但那其實是帝國軍的女子宿舍。從姆爾納特宮殿的中心看出去，隔着一條河，那破落的屋子就建在對面。當上七紅天會分配到更高級的宿舍，但是佐久奈很中意這個又小又老舊的單人房，因此並不打算搬離。原因是住在這邊讓人心靈平靜。

「咕呵呵。呵呵呵呵。」

對了。那個人不是說過這樣的話嗎？

少女的身影就此從滿是可瑪莉的房間消失。

可瑪莉就站在她眼前。

有個東西碰巧在那時發光。

「……那些我不是很懂，但我會聽話的。」

『那我就把他們全殺了。假如妳失手，我就用神具把他們全殺了。不想失去家人，妳就得把七紅天殺光，佐久奈•梅墨瓦。』

佐久奈感覺對方好像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股強烈的寒意在她身上流竄，讓她開始發抖。

又來了。那些討厭的記憶將被喚醒。可是她又不能忽略不回。如果忽略不給予回應，之後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

她不想殺人，也不想被人殺掉。可是不殺人，家人就會被人殺死。

啊啊。啊啊──終於跟她崇拜的黛拉可瑪莉小姐說上話了！

不知不覺間，她整張臉都笑開了。明知被其他人撞見會很不妙，卻沒辦法管控自己的臉頰，以免它產生笑容。身穿軍服的醉漢從她身邊經過，但是佐久奈一點都不在意。

是放在枕邊的通訊用魔礦石，它正發出淡淡的光芒。

「打點……？」

「真的很謝謝妳……可瑪莉姐姐。」

不瞞各位說，佐久奈超喜歡可瑪莉閣下。

這還不是普通的可瑪莉。

『聽了就煩，別說那種軟弱的話！──夠了，我知道了，已經知道妳有多愚鈍，我這邊會幫忙打點。』

「我回來了，可瑪莉姐姐。」

首先是可愛，漂亮，再來是強大，同時也很有領導者的魅力。今天實際上見過她才知道原來她意外好親近。遇上像她這種沒用的新人，依然會和顏悅色地對待。明明是最強大的吸血鬼，卻不靠暴力，而是想要透過言語溝通的方式解決問題，擁有一顆愛好和平的心。

粗暴的謾罵聲在耳邊迴盪。

最重要的是，姐姐她看上去就像某個漂亮的星座──

從早上九點工作到晚上十點，說辛苦是真的很辛苦。可是佐久奈•梅墨瓦在精神上卻一點都不疲憊，甚至還很高昂。她的心臟撲通直跳。就像一名少女如願見到她憧憬的偶像那樣，整個人變得興奮不已。

理由很簡單，她擁有很多佐久奈沒有的東西。

「咕呵。咕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些是魔法石，裏面封了沒什麼稀罕的【轉移】魔法。

剛纔那種高昂的心情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公不義的事情。

原本還想說就算當上七紅天，遇到的事情依然全都令人厭惡，真沒想到自己還會這麼好運──感慨萬千的同時，佐久奈將鑰匙插進她住家的門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妳在做什麼，佐久奈•梅墨瓦！』

『那透過決鬥或其他的手段不就得了。那幫人跟文官不同，在公開場合殺掉也沒問題。妳那顆腦袋就連這點程度的計策都想不到啊！？』

姐姐她說的話依然讓人聽不太明白，可是對於值得尊敬的姐姐，佐久奈依然由衷地向她道謝。

也不知道這麼做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她怎能放任自己任人宰割。這是小小的反擊。給那些可恨的恐怖分子一點顏色瞧瞧。

通訊到這被人「噗嘶」一聲切斷。

「明天……也可以見到妳吧……」

──讓自己變得如此不幸的原因是什麼，要針對這點仔細思考，再照自己的意念行動。

「嘰──」的一聲，她推開門扉。想也知道里面是暗的。佐久奈凝聚些許魔力，將那些魔力注入天花板上裝設的魔法燈具中，四周頓時變得明亮起來。

──因爲、因爲因爲，她見到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大將軍了。

『我問妳有幾個家人！』

對方那有如狂風暴雨的怒吼聲立刻衝着她來。

有一陣子，佐久奈連動都沒辦法動。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當場呆愣地僵住，等到掛在牆壁上的時鐘指針指向夜晚十一點，她才終於恢復感知。

佐久奈小聲呼喚那個女孩的名字，用力抱緊抱枕。在不知不覺間落下的淚水將被單染溼。如果自己也跟那個人一樣強大，美麗又英勇，是否就能粉碎這種不合理的境遇。不──

「對、對不起……但我不確定能不能戰勝他們……而且那些七紅天又……很少落單。」

這下換那個男人詞窮，然後佐久奈才發現自己不該擅自回嘴。

她討厭工作，不管殺人還是被殺都討厭。

而且對方還摸她的頭。既溫柔，又有禮。在摸她的頭呢！如果心頭不會因此小鹿亂撞，那個人根本沒資格當姆爾納特的吸血鬼！──以上是佐久奈的心聲。

可以跟這麼棒的人一起工作，簡直就像作夢一樣。

礦石一直在發光，就好像在責備佐久奈一樣。

跟可瑪莉閣下和女僕薇兒海絲告別後，佐久奈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在被黑暗籠罩的回家路上。

那個溫柔的姐姐，早就已經不在了。

而是佐久奈親手製作的。她透過中級造型魔法【瘋狂創造】製作出這個等身大的可瑪莉人偶。仔細看就會發現是經人手做出來的東西，但做工好到猛一看還會以假亂真，以爲她本人就在那邊。這個狹窄的房子裏，四處都有那些東西佇立。總共有十五個。

若是她本人撞見這景象將會驚聲慘叫外加昏倒，可是佐久奈並不打算讓她看見，所以沒問題。就算被看見了，她也做好切腹謝罪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