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星羣之回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2.4萬 字
我還以爲自己被拋到夜空中。
整個人輕飄飄的。四面八方有無數的星星圍繞,全都綻放耀眼的光芒。會讓人覺得伸出手或許就能觸碰到,但我突然發現星光那邊有些影像出現,這才停下手邊的動作。那是年幼的佐久奈。他們一家四口還圍繞在桌邊,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這下我才恍然大悟,這應該是佐久奈的記憶。
【心識回讀】。小說之類的若是進入回想片段,常會帶入這種魔法。用了可以讓別人看見自身記憶的一部分──那我不就等同進入佐久奈的心靈世界了。
我再度爲她在魔法方面的才華歎爲觀止,這時突然察覺有人靠近。
「這個夜空四處都有我的記憶存在。歡迎妳來,黛拉可瑪莉小姐。」
來人是佐久奈,而且跟平時的她不一樣。
是全裸的佐久奈。
「……妳怎麼沒穿衣服?」
「精神世界不容許我們把異物帶進來。」
「是喔……我的衣服也不見了!?」
陷入慌亂的我想找個地方藏身,可是這邊沒地方讓我躲藏。
好吧,反正這裏只有佐久奈在。於是我轉念一想接受了。變態女僕又不可能在這。若是覺得丟臉纔會更丟臉,我應該要表現得大方一點。
「這裏的每個星星都是我的記憶,就像收藏記憶的天文館。」
「是、是喔,好漂亮。」
「不,一點都不漂亮──請看,那個是最初的記憶。」
佐久奈要我看其中一段記憶。在那段影像中,佐久奈和她的姐姐正在交談。雖然看不出她們在談什麼,可是兩人臉上都帶着燦爛的笑容,可見在那段記憶中,她們經歷了開心又祥和的時光。
「這是我的姐姐,可瑪莉•梅墨瓦。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總是很體貼笨手笨腳的我,還會分我喫原本要拿來當點心的閃電泡芙,念各式各樣的書給我聽……不只這些,當我去學院被人排擠的時候,她還會安慰哭泣的我。」
記憶中的「可瑪莉」跟佐久奈一樣,都有着銀白色的頭髮。
和妹妹不同的是那雙眼睛,給人好勝又意志堅定的感覺。而且那雙眼睛真情流露,眼神間透露出對妹妹的擔憂,她是真的很擔心妹妹。想必這對姐妹感情很好──看着在周遭流動的記憶,我如此想着。
「那真的是一段祥和的日子……我們一家人感情真的很好,之前信件上也有寫到,放假的時候,大家會一起到帝都郊外的小山丘上觀星。我們會在那邊整晚不睡,搭帳篷看星星。我的父親是神聖教神父,很熟悉跟星星有關的神話故事,夏天可以聽見貓頭鷹和昆蟲的叫聲,他會用手指指着星座,跟我們說許多故事。所以我纔會那麼喜歡星星。」
她的眼神很認真,這讓我驚慌失措地大叫。
「一旦失敗,等待着我的就是體罰。就算是自己人,逆月對於失手的人也不會手下留情。我被他們毆打無數次……」
「年幼的我只能照辦。這個就是加入逆月的契約證明……雖然沒有任何魔法約束力,我卻一直被這個刻印牽制着。」
記憶裏頭的佐久奈專心和敵人作戰。有的時候會利用黑暗做掩護,從事暗殺行動。有時則是正面跟敵人硬碰硬。
那白皙的手指伸向我。
佐久奈所說的話支離破碎,她的家人明明就已經死掉了。
「雖然工作內容單純,卻不簡單。我原本就不是很厲害的吸血鬼,就連一開始出任務都沒辦法徹底打倒敵人,有好幾次都被對方反過來殺掉。」
「這、這樣啊……」
我懷着害怕的心情觀看那段記憶。
我還是伸手緊握。
「………………」
「……我願意當。」
如果是一般的人質,殺完就結束了。可是換成佐久奈,她會自行打造出可以用來當人質使用的人。對那幫人來說,沒什麼比這個更方便的吧。
「他們會不擇手段破壞魔核。甚至會用神具殘忍殺害如此和樂的一家人,過程中沒有絲毫猶豫。」
佐久奈頓時浮現困惑的神情。
「有了這個,我被迫成了恐怖分子。交代給我的工作都很單純,就是殺掉敵人,然後操控他們的記憶奪取情報。就只有這些。」
「原、原來是這樣!所以佐久奈纔會待在海德沃斯經營的孤兒院啊。」
「黛拉可瑪莉小姐會成爲我的姐姐。」
佐久奈則是淡淡道出那段令人震驚的事實。
我也只能呆呆地望着這一切。
就是佐久奈赤手空拳貫穿我爸爸的腹部。
聽她的語氣,活像在述說故人的陳年舊事。我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以至於無法插話。這時佐久奈臉上浮現悲傷的笑容,併發出嘆息。
原來她就是政府高官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
「要調查魔核。」
「當下在心中浮現的悲傷情感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後來我才明白……我沒辦法反抗逆月……我明明在心底發誓『不再反抗』,那些人應該也很清楚這點了,他們卻還是替我套上枷鎖。假如我在這次的任務中失敗,我的家人、我很重視的家人……就會被他們殺掉。他們已經跟我放話了。次數多到數也數不清……每次我快要撐不下去,他們就會威脅說要殺了家人。說了好幾次。」
「等、等一下。妳說家人會被殺掉,我聽不懂。佐久奈妳應該已經沒有家人了吧……?」
「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
佐久奈將其中一顆星星拉過來。
佐久奈用手指指着我。
也因爲這樣,他們纔不可饒恕。
只因我覺得有那個必要。
腳邊有紅色寶珠的碎片,還有芙萊特被壓爛的屍體,以及夏天溫熱的風。
幾顆星星飄過來,聚集在我周圍。每一個都很污濁。
我已經從佐久奈的記憶中脫離,迴歸現實。
這個星星比其他的還要污濁許多,暗示這段記憶是場悲劇。
這時佐久奈自嘲地笑了。
「可是……那些日子如今回想起來,會讓人覺得或許只是黃粱一夢──黛拉可瑪莉小姐,妳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能夠殺掉神的邪惡存在』?」
「有啊,在這裏。」
「…………」
讓人意外的是,佐久奈答得很直接。
「透過某種手段,逆月發現我擁有這股力量,然後就計劃將我拉進組織。最後我被他們算計了。當時我呆站在逝去的家人面前,有個人突然出現,對我這麼說──」
她身上噴發出龐大的魔力。那些星光頓時變得一片死寂,接着全都消失,原本包圍我全身的飄浮感也不見了,彷彿那都是假象。【心識回讀】已經解除了。
可是那份扭曲並非與生具來的。「殺了他人來打造家人」──這種愚蠢的點子並非源自於她,全都是逆月想出來的,再叫她去執行。
「怎、怎麼會變成這樣。是誰……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
「我怎麼可能知道魔核在哪!就算殺了我也沒用啊!」
「總而言之,那導致我還得殺掉七紅天。先後順序分別是貝特蘿絲•凱拉馬利亞、芙萊特•瑪斯卡雷爾、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剛纔已經把其中一位芙萊特小姐殺掉了,我也看見了,那個人什麼都不曉得。」
「我真的很不願意。像我這樣的人,哪裏比得上黛拉可瑪莉小姐……但我還是必須作戰,否則家人又會被殺掉……」
「我想也是。妳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吧。可是我不會再失手了。我會徹底改寫黛拉可瑪莉小姐的記憶。只要能夠殺了妳,取得魔核相關情報,之後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人反對吧。就連逆月也會允許我那麼做。所以說──包括妳出生的地方、家庭、親密友人、父母和兄弟姐妹,還有之前有過的經歷,其他諸多的一切,跟真正的可瑪莉姐姐毫不相襯的所有事物,全都讓我用烈核解放消除吧。讓我將妳塑造成真正的姐姐。從今往後只會爲我着想。」
我害怕地睜開眼睛,看見佐久奈抱着頭髮抖。她以往經歷過的人生,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在這種時候隨便拿些話來安慰她,感覺好像很不解風情,但我的韌性又沒有強到可以基於義憤去找逆月發飆。
「這、這是……可是隻要有魔核在,他們還是能復活吧?」
「只有政府單位的重要人員才知道魔核長什麼樣子。所以我必須殺了他們,才能『得知』。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佐久奈•梅墨瓦這個人擁有能夠操作記憶的特殊能力。」
「怎、怎麼會……」
這時我看見一段令人喫驚的影像。
等到我回過神,我已經跟佐久奈面對面站在地面上。
佐久奈用雙手強調她的腹部。
「姐姐……?」
「……可是,外表完全不一樣吧?佐久奈原本的姐姐看起來那麼白皙。」
我聽了不寒而慄。
「是逆月。他們的動機只有一個,想要讓我深深感到絕望,任由組織擺佈。我對他們來說似乎有利用價值。」
我緊緊握住她的食指。
她那雙眼睛依然淌着淚水,臉上還有笑容。
「請妳不要亂動。我會努力不弄痛妳。」
「其實妳、用不着做這種事情……」
可是──
「利用價值……?」
「抱歉對妳說謊,其實我就是恐怖分子。」
「對。我擁有烈核解放【星羣之回】。這種特殊能力能夠在殺掉某個人後,操控他的記憶。」
「跟那個沒關係。以前有段時間,我無家可歸又身無分文,是爸爸他把我撿回去。爸爸他是跟逆月沒有任何關係的吸血鬼,只是剛好擁有美麗的精神樣貌,才讓他當我的爸爸。所以他單純只是我爸爸而已。」
我覺得她好扭曲。
「我的家人無預警遭到殺害。當我從學院放學回家,大家都死在飯廳那邊,身首異處。」
──真遺憾。但妳若是願意加入逆月,爲我們賣命,我可以教妳「找回家人的方法」。
這我知道。之前米莉桑德加入的恐怖組織就叫那個名字。
這樣的畫面,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
「已、已經夠了!不用跟我說這些沒關係啦!」
佐久奈即將被殺死的影像竄入我眼中,害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都是這樣找回家人的。找到擁有美麗星座形狀的人,就把那個人的記憶替換掉。消除原本的記憶──放入爸爸、媽媽、姐姐擁有的記憶。那就是逆月他們教我的方法,用來『找回家人』。至今我已經重新找回家人無數次,但每次都被殺掉。」
不能放過逼佐久奈這麼做的人。
我感應到魔力了,她大概是想在轉眼間殺掉我吧。
「來吧,跟我賭上性命戰鬥。」
憑我的實力沒辦法對抗她。
「那『這次的任務』是什麼……?」
「重要的是精神樣貌,不會有問題的。例如我的爸爸──海德沃斯•赫本也只是打扮和親生爸爸有點相似,可是他擁有美麗的『天鷹座』星座,所以他就是我爸爸。」
「神就是魔核。在現代社會中,魔核被人當成像神一樣的存在。有一羣人想要抹殺掉魔核──他們就是『逆月』。」
一個黑暗的記憶靠到我這邊。我不想看,趕緊把眼睛閉上。
那裏有兩種刻印。其中一個我也有,是姆爾納特的國徽──代表當事人成爲七紅天大將軍的契約魔法之印。另一個是有缺口的月亮。小說之類的作品寫到神祕組織時,常常會套用這種用來加強集體意識的契約魔法,這肯定是那個。
那景象直讓人想遮住雙眼。整個房間一片血紅。透過那段記憶,彷彿連屍臭味都能聞到。佐久奈的家人被分解成好幾塊,身體切得破破爛爛,而且還像是在丟垃圾那樣,棄置在房內的各個角落。我不禁將目光別開。好過分,實在太過分了。
緊接着下一瞬間。
於是我選擇問了一個老實說算是不痛不癢的問題。
佐久奈將手迅速一揮。
「那是爲了僞裝。爲了以防萬一,以免遭到懷疑,逆月那邊要我自行貫穿腹部──雖然這樣沒什麼意義。」
「啊啊!我說錯了。不完全是爸爸。因爲爸爸他原本就非常強大,所以不完全是我的爸爸。也不知道爲什麼,他一直對我的烈核解放有所抵抗,只有在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他才願意當我的爸爸。黛拉可瑪莉小姐,我該怎麼辦呢……?」
「可是佐久奈妳不也被恐怖分子殺掉了?」
「不會復活了。我的家人都被神具殺掉。那是能夠讓魔核失效的武器。」
「咦──」
「不,我希望黛拉可瑪莉小姐能夠知道這些。所以纔會跟妳說。」佐久奈看似難受地皺起眉頭,嘴裏繼續說着。「我試圖逃跑不只一次兩次了。實際上也成功逃走過。可是……那樣家人會被殺掉。」
這番話讓我聽了瞠目結舌。
原來她之前都這麼做──
看了不由得屏住呼吸。
記憶之中的那個佐久奈,她正呆愣地看着那些遺體。
直到現在,佐久奈似乎還是對我有所誤解。爲了避免我真正的實力敗露,這樣的誤解應該是很令人慶幸的,但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意義不大,小到跟米粒差不多。
恐懼感害我動彈不得,但我還是拚命爭取時間。明明知道爭取時間也只能讓壽命再延長一點點。
「黛拉可瑪莉小姐,我會殺了妳。」
「我也不想跟黛拉可瑪莉小姐作戰。黛拉可瑪莉小姐……好強大、好可愛又好溫柔,跟我這樣的人恰恰相反,是很厲害的吸血鬼。所以我很喜歡黛拉可瑪莉小姐。因此、因此……我纔不想對黛拉可瑪莉小姐有所隱瞞,纔會像這樣鼓起勇氣,試着跟妳來場堂堂正正的對決。」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同時繼續說着。
「我願意當妳的姐姐。」
「這是──真的嗎?」
「但是!可別把我殺了!用不着改變記憶,做那種無聊的事情,我可以扮演妳的姐姐!妳將就一下吧!」
只見佐久奈臉上明顯有着失望。
「……我沒辦法將就。我心目中的家人,只有殺掉再打造的纔算數。如果妳還是黛拉可瑪莉小姐,就沒辦法成爲可瑪莉姐姐。」
「那還用說!我不可能成爲妳真正的姐姐。已經死掉的人,不管用什麼樣的魔法都不可能起死回生。就連海德沃斯也一樣……還有其他被妳殺掉的人,他們都不是佐久奈真正的家人!」
「什麼……」佐久奈當下的神情像是遭人背叛。「不、不可能!他們跟我說只要使用【星羣之回】就能徹底重現人格……!」
「都跟妳說沒辦法了。」
「可以的!」
「不行!我可是最強的七紅天!不會被妳殺掉!」
「這、這……沒做怎麼知道!」
「拜託妳聽進去──基本上,妳一開始就搞錯了!聽好了,妳的姐姐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只因爲……她死掉了,妳就去找別人代替,這樣不是對真正的姐姐很失禮嗎!」
「唔……」
我說這話聽起來像在跟人說教。
可是不說不行。佐久奈做的事情是錯的──我打從心底如此認定。於是我也懶得瞻前顧後,而是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根本不用發動烈核解放,我也會當妳的姐姐。仔細想想,有個年紀比自己大的妹妹是挺奇怪的……但那都是小問題。下次我們一起去動物園吧?我這邊還有多的門票。」
「…………」
佐久奈當場僵住。我輕輕放開她的手指,她一雙手無力地垂下,還低着頭。是不是在想什麼事情啊──佐久奈沉默了一陣子,最後開始輕聲啜泣。
「其實我都知道……知道自己很奇怪……」
「不準再靠近佐久奈……!她已經不是逆月的成員了……!」
「不是的。這個是、那個……」
她原本就不是多邪惡的人,擁有一顆正直的心。
佐久奈就像小動物那樣,身體抖了一下,還把我放開。
我用盡全力狠狠瞪着奧迪隆的臉看。
「妳在搞什麼!應該趁早把那傢伙殺了──該不會被她感化了吧!?被那個小妞!」
嗯?殺了我?咦?
「把魔核相關情報交代清楚!那樣就不用喫苦頭,我會給妳個痛快!」
那讓佐久奈聽完換上詫異的表情。或許我也該跟她說說我的事情,跟她說我其實是最弱的吸血鬼。佐久奈似乎感到不解,但她突然間笑了,還說「妳果然很溫柔」,一雙眼定睛凝視着我。
這時我口中「噗呼」地噴出一口氣。
「快說!魔核在哪?形狀長怎樣!?」
「看妳那樣子,還真是一無所知──無所謂,像妳這種沒禮貌的傢伙,不配活下去。就用我的神具《大鵬劍》送妳上西天,讓妳痛苦到生不如死。」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情!就算我知道好了,死也不會跟你這種又蠢又智障的吸血鬼說!你這個笨蛋!」
「……謝謝妳。真正的姐姐也會像這樣安慰我。」
那把劍慢慢向上舉。
「──這是在做什麼?佐久奈•梅墨瓦。」
「嗚咕!」
我的手斷掉了,被人折斷了。
佐久奈用有些哀愁的語調小聲說道。
……不過說到妹妹,原來是對姐姐這麼友善的生物?如果要我家真正的妹妹來抱我──這樣的情景根本難以想像,要是她喊「可瑪姐~」還主動過來黏我,這一定是天地異變的前兆,不然就是她對我的錢包心懷不軌──
對喔,其他的七紅天也很有可能過來攻擊我──對方完全沒把如此戒慎恐懼的我放在眼裏。他踩出重重的腳步聲,朝我們走過來。
「嗯,妳真的很奇怪。」
「剛纔不是講好了嗎?要殺掉崗德森布萊德。」
「只有烈核解放堪用的廢物,妳不去用唯一可取的烈核解放還能幹麼!這樣下去根本沒有活在世上的必要吧!」
爲什麼奧迪隆會在這種時候登場。他怎麼會對佐久奈暴力相向,而且還那麼殘忍。因爲這是七紅天爭霸戰?不,背後原因沒這麼簡單吧。
「真可悲。這天底下最讓人看不下去的,就是弱者在做無謂的抵抗。」
讓佐久奈感到煎熬的元兇,一定是他們。
「是嗎?看來她是很溫柔的姐姐呢。」
對方抓手的力道逐漸變強。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努力擺脫鉗制,但這些掙扎都徒勞無功。就在下一刻,骨頭遭人粉碎的「喀嘰」聲回傳至腦海中。
緊接着,我整個人突然間撞到地面上。
勉強才能透過朦朦朧朧的眼角餘光看見奧迪隆拿起劍。
不可原諒。就是有他這種只把他人當道具看的笨蛋在,這個世界纔會變得越來越不幸。我不能坐視不管。
有人發出宏亮的聲音,整個空間都爲之搖撼。
接着我舉起拳頭,想朝那傢伙的臉招呼過去──可是手碰不到那張臉,於是我改成痛毆那傢伙的肚子。
「黛拉可瑪莉小姐也很溫柔。」
「妳有在聽嗎?佐久奈•梅墨瓦!快點站起來!給我站起來,把那個小妞殺了!」
「可是……就算知道,心裏還是很煎熬。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住、手,放開我……給我放手……!」
「看來妳喫的苦頭還不夠!」
「對不起……可是、我有殺了芙萊特小姐。那個人好像、不知道魔核在哪……」
美其名「找家人」,實則扭曲他人的人生。做這種事情還要人原諒,可沒那麼簡單。所以她必須真心誠意反省,去找那些人謝罪吧。
「都叫你住手了──!」
於是我硬逼顫抖不已的雙脣動起來──
「──姐姐,我該怎麼辦纔好。」
「呵!」的一聲,奧迪隆嗤之以鼻地笑了。「──呵哈哈哈哈哈!妳說的話還真是有趣呢,崗德森布萊德小姐。妳說這個佐久奈•梅墨瓦脫離逆月了?那怎麼可能!這個小姑娘到死都沒辦法逃離我們的手掌心!看好了,這傢伙肚子上可是有刻印在!」
「快住手!」
奧迪隆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低頭望着我。
我眼冒金星。奧迪隆的左拳用力揮打在我臉頰上,那股悶痛感把我的腦袋攪得七葷八素。嘴巴里面都咬破了,出現血腥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欸嘿嘿──姐姐。」
「那就一點意義都沒有啦!」
連岩石都能粉碎的鐵拳一舉打在佐久奈的側臉上。
在斷掉的柱子旁,有一名壯漢站着。身上穿着紫色的軍裝,加上代表準一級的「望月紋」。腰上掛着誇張的大劍──是七紅天大將軍奧迪隆•莫德里。
當奧迪隆再次抓住佐久奈的頭髮,我的忍耐也到達極限。根本沒空去管之後會有什麼下場。也沒擬定任何對策,我直接朝着奧迪隆猛衝過去。
就算最後無法克服,我也會幫忙想辦法……畢竟我都變成她姐姐了。
在那之後,痛徹心扉的劇烈疼痛傳遍我身。過大的衝擊讓我眼前變得一片赤紅。連發出哀號都辦不到,大把大把的眼淚不停滑落。
不行了,什麼都沒辦法思考……!
「太脆弱了,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怎麼辦是指……?」
這次真的不行了,就連痛覺都沒有了。意識越來越渙散,逐漸無法思考。
然而我的手三兩下就被人抓住,遭到對方制止。
「……就妳這種小丫頭,剛纔對我說什麼來着?是不是罵我又蠢又笨,說啊!?」
我的嘴下意識動了。理性在呼喊──即便我那麼做,最後換來的也只是被人殺掉,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說。看佐久奈被人打得面目全非,無法坐視不管。於是我拿出身上所有的勇氣,用力猛瞪那個大鬍子壯漢。
「妳說──誰是低能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之前,我改變了很多人的記憶……」
這樣還沒完。奧迪隆拿人們想像得到的惡毒字眼臭罵佐久奈,持續痛毆倒在地上的她。看到這個景象,我總算明白了──七紅天的奧迪隆•莫德里就是逆月派來的間諜,而且他肯定就是把佐久奈推入地獄深淵的元兇。
「……這個嘛──」我想了一下才回答。「……就算來問我,我也答不出來。不過我覺得只能跟他們道歉。不然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那個人抓住我胸前的衣服,硬要我站起來。奧迪隆那有如惡鬼的兇惡樣貌呈現在眼前。
籠罩我全身的痛楚強烈不已,是先前從未品嚐過的──可是我的尊嚴不允許我對這傢伙屈服。這種人根本不配當吸血鬼……他是一天到晚折磨佐久奈的惡魔……我心想自己絕對不能輸給這種人。
「我纔不溫柔,只是弱雞罷了。」
但我覺得不用過度擔憂。如果是現在的佐久奈,一定有辦法克服。
總而言之,看到佐久奈在哭,我就先摸摸她的背。安慰哭泣的孩子,我不太有這方面的經驗,可能做得笨手笨腳的,然而佐久奈似乎覺得心安,原本身體還在顫抖,漸漸的,臉上開始出現些許笑意。
「明白?妳說妳明白……?」奧迪隆居高臨下地盯着佐久奈看,那眼神很像猛獸會有的。「那崗德森布萊德爲何毫髮無傷?妳怎麼跟那個小妞在一起,還和和樂樂的?爲什麼沒有履行妳的職責,還在那邊呆站?照這樣子看來,八成連科尼沃斯的祕藥都沒喝吧?」
「廢話少說!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丟臉,這個不中用的東西!」
「我……我明白──」
「咕、嗚……啊啊!」
手已經毀了又被身體壓到,這下整個都壓爛了,害我倒抽一口氣。過分強烈的痛楚害我差點昏死過去。可是這樣不行。我要讓意識保持清醒。奧迪隆就在身旁。
然後想到什麼難聽字眼全拿出來罵一輪。
「這就是發誓效忠組織的證明!」
「我還說你很智障!你這個自食其力就什麼都做不到的廢渣吸血鬼!不是一天到晚都在依靠佐久奈嗎!沒有佐久奈就什麼都辦不到!結果你還欺負佐久奈,在那痛扁她!太卑鄙了!像你這麼卑鄙的人……我看到頭來也不可能在逆月中出人頭地,一定永遠都沒辦法翻身!你這個低能兒!」
奧迪隆抓住佐久奈的頭髮向上拉。在極近的距離下對她大聲怒吼,聲音如雷貫耳。
「既然妳這麼脆弱,佐久奈•梅墨瓦也不須發動特殊能力了!很好,來拷問妳吧!直接逼妳說出魔核的所在位置!」
就是逆月。都是他們害這個女孩子的人生走樣,開始朝奇怪的方向發展。絕對不能原諒他們──但我又能做些什麼?
我只覺得一頭霧水。
然而就在這時。
「咦?好啊,就盡情撒嬌吧。」
「少囉嗦,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奧迪隆將佐久奈的身軀拋到地面上,放聲大吼。「實力明明不怎樣,那張嘴巴倒是挺厲害!剛纔那陣爆炸也是用魔法石弄的吧,不然就是炸彈,我看妳是砸重金,用了些卑鄙的手段吧!貴族都不是好東西!像妳這種人,我就是看不順眼。真想快點用我這雙手殺了妳──但是不行。一定要讓佐久奈•梅墨瓦來殺妳──佐久奈•梅墨瓦!別趴在那了,給我用盡全力殺了這個小丫頭!」
「煩死人了!別光顧着道歉!」
「那樣東西我剛纔早就看過了!竟然脫掉女孩子的衣服,你這個人有夠差勁的!」
就是被這種人害的,佐久奈的人生纔會變得一團亂。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說的那個……」
我心底有怒火湧現。
她突然用力抱緊我,一股柔和的暖意傳遞到我身上。
因爲肚子被人踩到,而且對方還灌注了魔力。
奧迪隆說完便毫不留情地抬腿,去踢佐久奈的腹部。那具小小的身軀像樹葉般飛了出去,還在地上滾了好幾次。佐久奈咳出混雜唾液的鮮血,將地面染溼。
「說得也是……只能跟他們道歉了……」
對方突然將我的手放開,無能爲力的我當場倒下。
「黛拉可瑪莉小姐。我可以叫妳姐姐嗎?」
妹妹。妹妹啊。突如其來多了一個妹妹,天底下還有這種事情……
奧迪隆單手抓住佐久奈的手腕向上提,要將那玩意展示給我看,而且他還在笑。
好痛,太痛了。
這時奧迪隆回過頭。他的眼神比我還犀利,害我差點嚇到縮起身體,但我拚命撐住,接着大喊出聲。
那個大叔慢慢拔出大劍,接着劍就這樣砍了出去,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他將佐久奈的軍裝劈開,連底下的內衣都被切斷,印在白皙肌膚上的逆月刻印就此呈現在世人眼前。
我抬頭看着這一切,心中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
佐久奈•梅墨瓦當下浮現一個念頭──黛拉可瑪莉小姐真的很弱。
芙萊特是對的,黛拉可瑪莉小姐並沒有多大的力量。在之前的戰爭中有那些活躍表現,只不過是精心掩飾的結果。就連剛纔放出的強大魔法也不例外,芙萊特和奧迪隆說得對,她只是透過大量的炸彈或是魔法石來引發爆炸。
如今看見她被奧迪隆單方面凌遲,佐久奈就更篤定了。她一直以來很崇拜的最強七紅天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其實都在假裝自己很有實力──
只不過。
佐久奈並不失望。
她反而覺得很震撼。
明明知道敵我雙方實力差距懸殊,黛拉可瑪莉小姐也沒有逃走。認爲敵人是不可原諒的,她就抱着必死的決心面對,就算被修理得很慘,依舊沒有心灰意冷。
而自己完全沒勇氣去反抗,只敢對逆月言聽計從,她跟黛拉可瑪莉小姐實在差太多了。
──妳就是心靈太脆弱。
如今佐久奈總算明白米莉桑德當時說過的話代表什麼。
假如我也跟她一樣,擁有強韌的心靈,現在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佐久奈開始感到懊悔。
「看妳那樣子,還真是一無所知──無所謂,像妳這種沒禮貌的傢伙,不配活下去。就用我的神具《大鵬劍》送妳上西天,讓妳痛苦到生不如死。」
「唔……」
奧迪隆拿起神具了。
爲了佐久奈堅持到這個地步的少女即將被人無情殺害。
那讓佐久奈的心再度火熱起來。
──對,現在還來得及。
還有她能做的事,反正她最後終究不得好死。
自己的命運起碼要由自己來決定,她至少要反抗一下。
「臭娘們!」
強烈的倦怠感來襲。緊接着是頭痛、想嘔吐的感覺──全身都疼痛不已。
佐久奈再也撐不下去了,她跪倒在地上。
只是因爲跟佐久奈牽扯上,這個人才會那麼痛苦,她原本不用那樣的。對方還有呼吸──但過於劇烈的疼痛疑似害她昏厥,那個女孩都沒有醒來。
「──快住手!不準再對黛拉可瑪莉小姐動手!」
「對!這次要──跟以往的我訣別。」
還差一擊,要用這一擊送對方上西天──
「……我、還不會放棄……」
使用期限。我果然只是個道具──
她瞄準敵人的頭部。
只不過。
雖然佐久奈想要再度站起來,全身的肌肉卻越來越無力,讓她重重倒在地面上。
看到這個景象,有人臉上浮現奸詐的笑容。
奧迪隆立刻舉起大劍抵擋,雙方交鋒撞出一記聲響。光這樣就讓佐久奈的魔杖變得支離破碎。她很清楚一般的魔杖在硬度上根本比不上《大鵬劍》,但更不能忽略的是,這腕力已經提升到足以捏壞她自己的武器。
「──妳在說什麼鬼話,佐久奈•梅墨瓦。」
佐久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等到她注意到的時候,奧迪隆那驚愕不已的臉龐已近在她眼前。
令人崇拜的可瑪莉就仰躺在那邊。
「怎麼會──」
佐久奈用力揮動她的魔杖。
「不過是個道具──還敢這麼猖狂!妳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我要把妳處分掉!」
《大鵬劍》在那一刻頓住。
「──咦?」
她的視線不經意轉向一旁。
腳下的地板劈劈啪啪出現裂痕。無法承載那股龐大的魔力,大地都在悲鳴,跟着嘎吱作響,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古城柱子殘骸伴隨喀隆聲應聲斷裂。
呼吸也很急促,眼前看上去全都是霧茫茫的。
身體突然間不聽使喚了,全身的魔力頓時流乾。
佐久奈再也忍不住了。
對方一臉盛怒地盯着佐久奈看。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那銀白色身軀加速,快到如風一般。她的身體機能自動強化了。
動作很慢,連呼吸都不順暢,幾乎是要用爬的,有好幾次都差點重心不穩倒下──但她依然重新站穩腳步。
因爲祕藥的效果,這副身軀正逐漸死去。
「現在想想,妳打從一開始就是瑕疵品。我付出那麼多勞力根本就是白搭,知道嗎?雖然你們是隨處可見的卑賤貧民家庭,但是把那一家子全殺了還要毀屍滅跡,也是費了不少功夫。妳產生的價值,跟我付出的辛勞完全不成正比。這不是瑕疵品是什麼!」
明明可以讓她多活一下子。
「有什麼好哭的?都過那麼久了,現在還在爲家人被殺掉的事情記恨?──哼,妳恨錯人了。都怪妳的家人力量不夠,沒辦法與我抗衡。弱肉強食原本就是自然界不變的定律!」
這個人真的很強,心靈很強韌。
「哼,使用期限已經到了。」
「喂,妳該不會──」
──如果陷入危機,就讓黛拉可瑪莉喝妳的血。
這句話是奧迪隆用很不屑的語氣說的。
這陣衝擊沒辦法透過【防護罩】抵銷,遍及佐久奈全身,害她站也站不穩,口裏吐出鮮血。可是她沒有倒下。她絕對不能倒下,除非打倒眼前這個男人──
佐久奈見狀發出悲鳴。可是她不能在這種時候退縮。她拿出藏在懷裏的小瓶子,滑動手指將瓶蓋打開。
奧迪隆發動攻勢,要把那片沙塵劈開。
奧迪隆會無情殺害她和可瑪莉。
佐久奈死命展開【防護罩】。
緊接着她感覺對方打中自己的側臉。
「什麼……!」
她在心裏詛咒上天。
「妳那是什麼眼神,想要違抗我嗎……!」
《大鵬劍》將其中一個星星擊落。
奧迪隆舉起劍作勢迎擊,她則是再度發射【流幻彗星】。
奧迪隆一身殺氣,他選擇用腿踢對方。佐久奈馬上展開【防護罩】抵擋。
佐久奈決定賭上性命拚了,這份意念驅使着她。
她讓魔力爆發,直接朝着對方放出去。
這時佐久奈從懷中取出短刀。
佐久奈開始嗚咽。黛拉可瑪莉小姐爲她帶來勇氣,她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試圖改變自己──想要脫離先前的處境,不再當別人的道具,眼下卻變成這樣。
「你這種人……你這種人……」
從奧迪隆手中滑落的《大鵬劍》順着夏季的風飛離。
只要能夠拯救那個人,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真是悲哀呀,佐久奈•梅墨瓦。如果妳乖乖遵照我的吩咐做事,還不至於被我處分掉。」
因此佐久奈就只有猶豫了那麼一瞬間,之後就將裝了毒藥的小瓶子一口氣喝空。
她怎麼會落入如此令人鼻酸的境地。
輕輕鬆鬆就將大劍舉起的奧迪隆直接瞄準佐久奈,準備將大劍揮下,要將佐久奈一擊必殺。
「那把劍也收起來!不準對黛拉可瑪莉小姐做那麼過分的事情!」

──有了這個,或許能贏。
敵人沒有注意到她,於是佐久奈死命地呼喊。
「盡耍小聰明──」
但第二個就沒打下來了。那顆星星刺在紫色的軍裝上,讓奧迪隆的身體晃了一下。
敵人在這時咂舌並與她拉開距離,佐久奈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立刻凝聚魔力射出上級流冰魔法【流幻彗星】。帶着刺眼的魔力之光,這些冰霜形成的星星拖着狂亂的軌跡襲向敵人。
她嘴裏嘔出鮮血。好像聽到一個聲音,那是身體裏某個關鍵器官壞掉的聲音。
「嗚……」
其他的流星趁機陸陸續續着陸,引發一場大爆炸。
可是一切都要結束了。
強大的魔力波動轟然而至。
奧迪隆又踏出一步,強而有力地揮刀掃去。
她不覺得疼痛,身體的感覺變得好奇怪。
「……住手。」
「黛拉可瑪莉、小姐……」
佐久奈說完朝地面上一踩。
「我……再也、不會照你說的做了……!逆月這種集團……我要離開!」
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可是這次防護罩沒有被破壞。
佐久奈靠着強化過後的腳力跳到他背後,避開他的攻擊。
《大鵬劍》畫出一道弧線劈出,佐久奈使盡全力發動【防護罩】。
佐久奈眼裏流出淚水,在冰冷的地面上顫抖。
「妳就死心吧!妳的命運就是在這裏被我處分掉!」
那讓佐久奈腦袋一熱。都不知道是誰一天到晚將她推向死亡境地,又是誰硬逼她喝下飲用後可能會喪命的毒藥。
「在那胡言亂語什麼!妳根本無處可逃!乖乖當我的道具,一生庸庸碌碌賣命才適合妳!」
自己還要依賴藥物才能勉強提起幹勁,那個人跟自己實在差太多了。黛拉可瑪莉她──知道自己很脆弱,但是永遠不會逃避。那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有勇無謀,講得難聽一點,或許還是個大傻瓜,也因爲這樣,人們纔會追隨她吧。
這一帶全被沙塵籠罩。
黏稠的液體順着喉嚨滑落,緊接着一股灼熱的熱氣就從身體深處湧上。那全都是純粹的魔力。佐久奈全身綻放出銀白色的魔力,這是她燃燒生命照亮的。
「看樣子開始產生副作用了,妳這個蠢貨──!」
奧迪隆緩緩靠近她。
「胡言亂語的是你!我再也……不會任你擺佈!」
某人說過的話突然在腦海中閃過。
強烈的反手拳打在臉面上。光只是這樣就讓佐久奈的身體瞬間飛出,在地上留下血跡,滾了幾圈後用力撞上一大堆瓦礫。
「你別再說了──!」
一個,兩個,三個──奧迪隆巧妙運用大劍將那些冰做的星星擊落。然而佐久奈的魔力透過祕藥增幅,多到無窮無盡。陸陸續續放出的魔法看似永無止境,最後其中一顆星星總算命中奧迪隆的頸部,血花跟着飛濺開來。
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佐久奈不清楚。
她聽說傳聞,有人說可瑪莉討厭血──
但都無所謂了,要怎樣都好。
佐久奈決定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她逼自己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手朝着黛拉可瑪莉伸過去,並用空洞的雙眼望着她的側臉。接着佐久奈便用盡所有力氣,伸出去的手落在對方臉上,沾滿血液的手指觸碰到她的嘴。
對不起,黛拉可瑪莉小姐──正當佐久奈受到無盡的罪惡感折磨,黛拉可瑪莉卻如拱橋般撐起身子。
「──咦?」
爲之震驚的佐久奈定睛凝視可瑪莉的臉龐。她的表情很空洞,就像失去意識一樣。對方身上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佐久奈心中浮現朦朦朧朧的疑問。
可瑪莉爬到佐久奈身邊。
輕如羽毛的身軀溫和地壓住佐久奈。
不知不覺間,可瑪莉已經整個人都跨坐到佐久奈身上了。
「黛拉、可瑪莉小姐…………?」
她的臉慢慢靠過來。
眼裏毫無生氣,卻又有點迷惑人心。佐久奈盯着她那染上血液的雙脣看。明明都死到臨頭了,佐久奈還爲此感到慌亂。
這難道是,這該不會是──
「還不夠。血──」
對方口中說了些佐久奈聽也聽不懂的話。
就在那瞬間,佐久奈身上出現些微的刺痛感。
跟奧迪隆加諸在她身上的痛苦相比,這點疼痛根本不算什麼,然而這份痛楚有着重大意義,會將佐久奈的價值觀徹底顛覆。
可瑪莉咬住佐久奈的脖子。
那就是顏色換成白色。壓倒性的白。可瑪莉原本有着一頭閃亮的金髮,如今卻轉變成冰冷的銀白色,彷彿新雪一般。而且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魔力不是紅色的,跟之前遇到米莉桑德時不同,換成看了令人爲之屏息的美麗純白。
觀衆看了都爲之屏息。
新送來的水晶映照出戰場上的景象。
此時皇帝半是陶醉地呢喃,靜靜地說着。
「兩者應該無關吧。」
她癱坐在瓦礫上,頭一直低着。渾身是傷,看起來觸目驚心。一看就知道她已變得滿目瘡痍。那個大受民衆愛戴的「最年少七紅天」,被老練的七紅天逼到在鬼門關前徘徊。
奧迪隆•莫德里。他手裏提着大劍,毫髮無傷地佇立──
緊接着民衆就看到令人驚訝的畫面。
那現象肯定是烈核解放沒錯。臭丫頭的眼睛正發出紅色光芒,他不可能看錯。真沒想到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還保有這樣的力量──但那不成問題。反正她原本就很弱,擁有的烈核解放也不怎樣吧。
「精神性質……」
感慨萬千的同時,佐久奈的意識也逐漸散去。
她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好像有血液從自已身上流出來,流出的血還被人吸走。
「──暫且先不管這些,我們總算知道誰是幕後黑手了。」
「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逆月的成員吧,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以前我們同樣還是七紅天的年代,我請他喫過好幾次飯……不過話又說回來,會有這樣的結果,我也不是很意外。」
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終於使出全力了。而且沒有動過任何手腳,展現不經修飾的力量,完全不辱七紅天之名,那身魔力極具壓倒性。
一頭雪白的髮絲隨風飄蕩,那個吸血姬的手照理說早就折斷了,現在卻輕輕伸向佐久奈。她背後出現魔法陣。那是奧迪隆沒有看過的魔法。
可是──跟上一次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
佐久奈原本還眺望着藍天白雲忍耐,如今這段行爲結束了。
「都沒人跟我提過。原來可瑪莉的烈核解放具備那樣的力量。」
可是當事人完全沒把這些狂熱的民衆放在眼中。
「真意外,原來奧迪隆纔是贏家。」「看來黛拉可瑪莉也不怎樣。」「不,她能夠用出那樣的魔法,算厲害了吧。」「可是她還是輸了啊。」「聽說剛纔那個只是靠魔法石弄出來的?」「總之期待她今後的表現。」「在搞什麼啊,那傢伙害我損失慘重耶!」
某人先出聲。受到他的影響,周遭其他人跟着觀看轉播畫面。
他們激動到無以復加。
可瑪莉都那麼努力了,不惜粉身碎骨。
可瑪莉從佐久奈身上抽離,佐久奈的血液自她嘴角流下。當這一幕映入眼簾,奇妙的是佐久奈覺得自己彷彿獲得救贖。她這種人的血液──骯髒污穢的殺人魔之血,在這世上居然還有人願意吸取。
芙萊特•瑪斯卡雷爾。頭部被壓爛,死得很悽慘。
「咦,不、不行……」
這個女人嘴巴上說疼愛可瑪莉,實際上卻在動些歪腦筋。想讓可瑪莉去完成尤琳沒能完成的霸業──讓她步上尤琳的後塵。假如事情真的如他所想,這個皇帝就是無可救藥的邪惡分子。
光是看到那樣的姿態都會覺得寒冷。
她那雙紅色的眼睛在發光,不帶感情地看着奧迪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小小的脣瓣微微地動了一下。
「來吧,再度讓我見識見識,可瑪莉。如果是妳,一定能顛覆這個世界。」
廣場上那幫羣衆發出失望的嘆息,把賭注都押在可瑪莉身上的人全都抱頭哀號。
尤琳•崗德森布萊德。
阿爾曼聽完陷入沉默。
「妳這傢伙……看樣子還藏了不得了的殺手鐧。」
從前她夢想爲世界帶來和平,爲此作戰卻不幸身亡,是最強的七紅天。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您早就察覺莫德里將軍的真實身分了?」
這讓阿爾曼陷入苦思。
「是、是黛拉可瑪莉!」
再來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該說朕有那個預感,只是這樣罷了。那傢伙的行動,先前就已經有可疑之處。爲了確認這點,纔會辦七紅天爭霸戰──不對,基本上提議辦這場活動的人就是奧迪隆,那個時候朕就覺得幕後黑手八九不離十是他。」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儼然已成了廢墟的古城中,聚集了四名七紅天。
「原本朕也不是很確定──但這都在預料之中。因爲她的母親就是那樣。」
是什麼種族都無所謂了。所有人都被黛拉可瑪莉挺立的英姿吸引,在那喊着「可瑪莉!可瑪莉!可瑪莉!」──在姆爾納特這邊已成慣例的口號自人們口中爆出。
這個地方除了吸血鬼,還有一大堆外族人。因此跟姆爾納特國內相比,那些人對黛拉可瑪莉的評價顯得更爲辛辣。
如果自己在這種時候放棄,實在對不起她。
那讓奧迪隆大感震驚。佐久奈肚子上的刻印──讓她無法違抗逆月的枷鎖──如今徹底消失,連一點痕跡都不剩。
影像裏的可瑪莉已發動烈核解放。
自己還留有一些手段可用。
「…………」
「那、那是什麼……!可瑪莉變得、好白……」
★
「烈核解放【星羣之回】。」
『除非你道歉,否則不原諒你。』
佐久奈的右眼隨即發出紅光。
她要燃燒生命,發動最後一次的特殊能力。
她的頭髮全變白了。
光是知曉這點,佐久奈就覺得內心好滿足。
古城已經變成一座瓦礫山。這就算了,大概是受到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放出的魔法影響。
遊走於全身的高昂感突然間中斷。
「嗯?喂,你們看。」
只見黛拉可瑪莉慢慢站了起來。
只不過──就在大家覺得掃興,要開始收拾行囊打道回府的那一刻──
「烈核解放並不會由父母遺傳給孩子。可是『精神性質』若是相仿,烈核解放的特性就會自然而然出現相似之處吧。」
接着轉播畫面就變白了。
她面無表情,紅色的眼睛發出妖異光芒。
「竟然把契約破壞掉!?這怎麼可能。」
他拿起神具《大鵬劍》。
下一瞬間,郊外的古戰場上有一股魔力爆發開來。所有人都發出悲鳴,轉頭看向那邊。原先的藍天全被染成雪白色。
緊接着下一刻,疑似某種東西破裂的「啪啷!」聲響起。
吸血鬼吸別人的血是最親密的行爲。每當脖子上的傷口被人舔拭,一股沒來由的快感就竄遍全身。讓佐久奈都忘了疼痛,任人爲所欲爲。原來被喜歡的人吸血,會覺得這麼幸福。她之前都不知道──
那個撿回一命的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站起來了。而且身上散發出來的魔力足以讓敵人渾身凍僵,心生絕望。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佐久奈•梅墨瓦。衣服都被劈開了,渾身是血倒臥在地面上。
這時她纔想起來。
「那幫人想要讓佐久奈殺掉七紅天。所以朕纔會準備舞臺讓他們發揮。假如奧迪隆真的是幕後黑手,遇到這麼好的機會,不可能不採取行動。還有──他一旦露出馬腳,最終必定會被可瑪莉收拾掉。」
「跟蒼玉種好像。」──有人小聲說了這麼一句。
「──果然沒錯。【孤紅之恤】捲土重來啦。」
民衆全都專心觀看這不尋常的景象,羣情激動──
「唔,對!莫德里將軍爲什麼要那樣──!」
她身上散發龐大的魔力,干擾到遠視魔法,導致熒幕上轉播出來的影像不夠鮮明。帝國宣傳部門的人開始嚷嚷「你們還在幹麼,趕快多灌一點魔力!」,忙着強化遠視機能。
奧迪隆•莫德里很困惑。
★
黛拉可瑪莉沒有回應,她正低頭看着倒在一旁的佐久奈•梅墨瓦。
模樣酷似神話裏頭纔會出現的怪物,散發駭人的氣息。
就在這個時候,城塞都市費爾的轉播畫面上放映出古戰場戰況。剛纔發生那場大爆炸,遠視魔法受到爆炸的餘波干擾,如今已經恢復了。難得舉辦七紅天爭霸戰,怎麼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帝國宣傳部門爲此着急之餘,還派出好幾個人重新發動魔法,這才得以修復。
「那麼【孤紅之恤】 ──」
「…………啊。」
不能原諒逆月。她一定要對那個奧迪隆報一箭之仇。
奧迪隆•莫德里。就只有他一個。
「可能像尤琳那樣。若是吸了不同種族的血液,特殊能力的性質也會隨之轉變──也就是說,那孩子的烈核解放認真說起來,足以平定六國。」
觀衆全陷入狂熱狀態,在那呼喊黛拉可瑪莉的名字。
這是因爲她眼裏看的,只有那個該死的醜陋敵人。
那個契約魔法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那是逆月高層「朔月」的人加上去的,無法透過一般魔法破壞。然而──那個小丫頭卻不需詠唱,輕輕鬆鬆就將刻印破壞掉,還一副小事一樁的樣子,只是「嫌刻印礙眼」。
怎麼會有這種事。不料更誇張的還在後頭。
佐久奈•梅墨瓦身上的傷逐漸癒合。
奧迪隆見狀瞪大雙眼。治好那些毆傷,這還說得過去,但連她的臉色都跟着好轉就──真要說起來,透過神具製作出來的科尼沃斯祕藥曾引發副作用,如今就連那些副作用都消失了,這是什麼原理?
「難道……那些魔力不是來自魔核……?」
他不懂,也不覺得世上有那種東西。
替佐久奈治療完,黛拉可瑪莉便像個遊魂般轉頭看向奧迪隆。
對方說了一句話,乍聽之下不是很清楚。
「跟佐久奈道歉。」
「……什麼?」
「去道歉。跟佐久奈。」
纔剛聽懂這句話,奧迪隆心頭就湧現筆墨難以形容的怒意。他拿劍指着面無表情的黛拉可瑪莉,咄咄逼人地宣示。
「我爲何要對一個道具謝罪!妳在削鉛筆的時候,難道會特地跟鉛筆道歉嗎!?不會嘛!那個小妞是對逆月宣誓效忠的忠心使僕!被持有者任意剝削,這有什麼不對──」
此時黛拉可瑪莉向前踏出一步。
光只是這個動作,雙方的距離就在瞬間縮短許多。看起來孱弱不已的拳頭逼至眼前──然而奧迪隆憑藉本能察覺危機將至,用《大鵬劍》的刀刃擋下了。
在用刀刃抵擋的瞬間,奧迪隆的身軀承受不住那陣衝擊,如紙片般噴飛。
「呃、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接連撞壞後方的兩根柱子,整個人撞進牆壁裏,好不容易纔保住一條命。但纔剛放心沒多久,奧迪隆就發現黛拉可瑪莉從視線範圍內消失了,這讓他背後冷汗直流。
「唔,跑哪去了!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在這裏。」
「這怎麼、可能……」
『免了,沒那個必要,你已經失手了。佐久奈•梅墨瓦擁有的烈核解放,對逆月來說有很大的益處,可是你卻無法抓住那女孩的心──只是束縛住她的肉體,卻無法用懷柔的方式讓她精神面也向着我們。你應該對那個女孩溫柔一點。』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唔,到、到此爲止了嗎……!」
因爲他的右腳被凍住,全黏在地面上。
其中一名部下戰戰兢兢地詢問他。那個人是副分部長。在奧迪隆擁有的道具中,他算是比較像樣的,可是事到如今還敢來問「要如何處置」,這傢伙等同是瑕疵品。奧迪隆隨即開口大吼。
「奧迪隆大人,那您要如何處置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知道魔核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人,肯定是皇帝。可是要殺掉皇帝沒那麼簡單。那不然就像佐久奈•梅墨瓦那樣,抓人質來用?那個雷帝對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疼愛得要命。只要把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拐來就行了……不,他有這個能耐嗎?那個小丫頭可是擁有超乎常理的烈核解放──
那個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我……不是你的道具。」
帶着強烈寒氣的光束瞄準奧迪隆發射出去。
一把短刀就插在他的側腹上。
奧迪隆這才察覺自己即將戰敗──不,他沒有戰敗。只要人沒死,他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奧迪隆轉念一想,從軍裝的口袋中取出魔法石,這裏頭封了【轉移】魔法,是他備來以防萬一的。
『虧你做得出那種事,奧迪隆•莫德里。』
這次他無法繼續漠視。
「天津!計劃失敗啦!被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破壞了……!」
奧迪隆臉色難看地向下望。
對方的聲音近在咫尺,奧迪隆心頭一驚。她握住奧迪隆和樹幹一樣粗的臂膀。握住──講是這樣講,她的手還是太小了,連抓都抓不動,頂多只是「將手指頭放在上面」,不過──
奧迪隆使盡喫奶力氣甩開,卻徒勞無功。因爲都被凍住了,根本動不了。
這話讓奧迪隆一時間詞窮。天津繼續毫不留情地責備。
「那就好說了!我們這就來擬定除掉那傢伙的作戰計劃……」
跟他通話的人──和奧迪隆是同個時期加入逆月的,而且晉升速度比奧迪隆更快,早已是「朔月」的一分子,這個和魂種「天津覺明」在說那句話時,語氣聽來失望至極。
奧迪隆將短刀拔出,嘴裏發出呻吟。滴滴答答流下的血液將地面弄髒。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這個──臭娘們──!」
「那、那種事情不重要吧!我們得儘快擬定下一次的作戰計劃──」
握住短刀刀柄的,正是剛纔被奧迪隆毆打的副分部長。
『竟然在那種地方亮出逆月的名號,你是怎麼了?那不就等同對世人昭告我們的存在?』
「請您收下!」
對了,要發動那個烈核解放,一定得滿足某種條件。只要能釐清是哪些條件,或許就不會激發烈核解放,可以抓她來當人質──
當他用腿踢那個沒用的道具,對方就發出悶哼聲,當場腿軟癱倒。
奧迪隆情緒變得很激動,改用左手舉起《大鵬劍》。對方似乎沒有任何動靜。認定自己會贏的奧迪隆直接將那把大劍對準黛拉可瑪莉的腦門,準備劈下去──
奧迪隆拚命試圖閃躲──卻沒能如願。
奧迪隆卻覺得疼痛不堪,彷彿遭到極大的力量碾壓。
「混帳──!」
「喂,你們搞什麼鬼!快回去工作──」
★
呼出來的氣息都變白了,周遭的溫度降至零度以下。
奧迪隆拚命閃躲那宛如地獄般的魔法暴雨,這時他發現黛拉可瑪莉在收縮魔力。那女孩背後出現巨大的魔法陣,明顯是要給予最後一擊。
「喂,把礦石拿過來!現在就給我拿來!」
「你這傢伙、在搞什麼──!」
這下奧迪隆總算發現自己處於劣勢。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妳,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今天就先暫時撤退!」
他纔剛轉過頭,腹部那邊就湧現一股熱辣感。
「莫、莫德里大人!您的手怎麼了!」「快點治療吧!」
但也只有這樣,連砍斷她的頭髮都做不到。
他按住被人扭斷的手部傷口,在幽暗的走廊上走着,發現分部部長回來了,部下們一臉慌亂地聚集過來。
「奧迪隆大人。」
又有人叫他的名字。
「遵、遵命!」幾名部下惶恐地跑開。之後他們又跑回來,速度快到跟光速一樣,每個人都拿了一顆通訊用的魔礦石給奧迪隆。
哪裏還有機會閃躲。
奧迪隆立刻迫不及待大吼。
「──凍結吧。」
在那之後,黛拉可瑪莉打出去的魔法頓失標的,直接撞破古城的牆壁,衝向銀白色的天際。
──副分部長背叛了?不過是個道具而已?竟然有這種事情──
「什麼……可、可是!下次我一定會破壞魔核!所以那不成問題!」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在逆月裏可是繼任「朔月」的最強候選人,怎麼會被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姑娘打到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奧迪隆則是邊抖腳邊等待通訊用礦石起反應。
「奧迪隆大人。」
那讓他「啊──?」了一聲。
感到火大的他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通訊用礦石,將殘存的魔力全都灌注到裏頭,建立起通訊迴路。可是對方遲遲沒有回應。
奧迪隆感覺到了,隔着這顆礦石,對方無聲地笑着。
『我知道。那些影像是用即時轉播的方式對全世界放映。』
「一個就夠了,一羣蠢貨!」
此時他嗅到一股魔力氣息,當下只想死命逃離現場。
緊接着,黛拉可瑪莉周圍便射出許多高速冰彈。
「不,只要回到姆爾納特,就能靠魔核迅速恢復……」
當下只聽見一聲「鏗!」,反彈回來的衝擊力道讓人以爲自己敲中金屬。
奧迪隆也不甘示弱,用火焰魔法應戰,可是火焰在打中她之前就像燭火般遭人吹熄。因爲周遭過於寒冷,用那種魔法起不了作用。
在「喀嘰」一聲後,他的手被人折斷。不僅僅是折斷而已,結冰的部分也一起被破壞掉,還有那些噴出來的血液,全都在瞬間化成血紅色的冰柱。
那個大鬍子吸血鬼就這樣從古城中消失了。
這裏位處世界地圖南方,是坐落於蓋拉•阿爾卡共和國某地的密林地帶。
奧迪隆二話不說發動魔法石。
『最重要的是,都已經用上【星羣之回】,你還是無法找到姆爾納特的魔核。這是一大痛點──呵呵呵,公主大人很生氣喔?』
那些人全都被奧迪隆用左手痛扁。被毆打的部下們發出呻吟聲,在地面上四處爬行。所有人全都對自己的上司投以恐懼的眼神,渾身顫抖。
撿回一命逃離戰場的奧迪隆•莫德里進入搭在森林深處的隱密圓形建築物中。
對此難以忍受的奧迪隆揮動手臂,那幾乎是反射動作。強勁的反手拳打在副分部長臉上,對方一下子就被打飛出去,還用力撞在牆面上。
「你、你這傢伙──做什麼!」
奧迪隆用力痛扁那個滿嘴渾話的部下,在附近隨便找一張椅子坐下,嘴裏還發出怒吼。
奧迪隆咬緊牙關,不發一語地思索起來。
他下意識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這時突然有一股強烈的寒氣來襲,那股連靈魂都能凍結的寒氣襲向奧迪隆,遍佈四肢百骸。沿着經她纖纖細指碰觸的部分爬升,逐漸將奧迪隆的手凍結。
這是什麼情形?霎時間,一陣劇烈的痛楚竄遍全身,像是在刨挖他的肉。奧迪隆大聲咆叫,同時用不屑的眼神瞪視他的道具。
黛拉可瑪莉的魔法陣在這時完成。
因爲太硬了,就像鋼鐵一樣──
是不是自己多心了──?這個念頭纔剛閃過,礦石的通訊迴路彼端已有人接聽。
「──蠢貨!竟然想要依靠魔核的力量,你們還算是逆月的成員嗎!」
這時他突然覺得身體有點發寒。
除了佐久奈•梅墨瓦,這個祕密基地中還有五十三名部下。所有人都是他的資產,也就是所謂的道具,但裏頭沒幾個堪用的。爲什麼自己身旁盡是一些沒用的傢伙。爲什麼、爲什麼──
可是他現在沒空搭理,奧迪隆再度沉浸於思緒之海中。
奧迪隆不爽到想咂舌。
她的手指放到《大鵬劍》上頭,似乎還加重力道。
他只是一直看着奧迪隆,沒有任何的情感波動,轉動手裏那把短刀攪爛內臟。
這是逆月的祕密基地之一,蓋拉•阿爾卡分部。
這是下級冰魔法【冰柱】。但是看看那質量、速度和破壞力,用「下級」來形容未免太小看它,看了簡直令人絕望,魔法將古城的地面撞壞,還把奧迪隆的側腹刺傷,像是要將一切都破壞殆盡,來得又兇又猛。
『哼,你以爲還有「下次」啊,神經粗到令人都想脫帽致敬。就算下次還有機會,你又能如何?可不能再使用相同的手段。因爲全世界的人都已經知道你是什麼身分了。』
《大鵬劍》確實打中黛拉可瑪莉的頭了。
光只是這麼一點動作,奧迪隆長年來愛用的神具就被凍成白色,最後變得跟餅乾一樣,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那個小丫頭害他之前的心血全都白費了。如果能夠查出姆爾納特帝國的魔核長怎樣,找出那樣東西並破壞掉,奧迪隆•莫德里一定能升遷,成爲「朔月」的一員。不可原諒。絕對不能放過她。總有一天要讓那個小丫頭嚐嚐超乎想像的絕望滋味──
「我會想出來的。會想到的……」
「還在問如何處置!當然是殺了她!」
「可惡……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那個臭娘們……!」
『怎麼了,奧迪隆。吵吵鬧鬧的。』
「沒、沒什麼!」
奧迪隆將通訊用的礦石收到軍裝口袋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要怎麼處置這個男人?之前明明已經給他不少排頭喫了──對主人應該要心懷感恩,卻幹出這種事情。連給他辯解的機會都不用了,瑕疵品就是要處分掉。
『呵呵呵,你要小心,可不是隻有那一個。』
奧迪隆能感受到殺氣。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部下全都聚集起來了。
每個人都面無表情,用空洞的雙眼盯着奧迪隆。
即便他是七紅天大將軍,還是覺得背後毛毛的。
「你們幾個!有什麼話想說就明講!」
「我……不是你的道具。」
其中一人單手持短刀跑過來,之後那一大羣部下接二連三朝奧迪隆衝去,甚至還有人詠唱魔法攻擊他。
平常奧迪隆用一隻手就能捏爛他們,但現在就連這點小事都無法如願。
發現情況對自己不利的奧迪隆立刻轉身跑出房間。
可是走廊深處湧現更多的部下,全都擠向這邊。
「我不是你的道具。」「我不是你的道具。」「我不是你的道具。」──
「你們這些愚蠢的東西,是想背叛我嗎!」
奧迪隆在緊要關頭避開迎面飛來的火焰魔法。另外有個男人單手拿着刺擊用的細劍跳過來,被奧迪隆出拳反擊。
可是有人從背後拿短刀偷襲他,害他沒能擋下,劇烈的痛處在背部蔓延開來,奧迪隆當下一陣腿軟。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惡……!」
『你似乎把佐久奈•梅墨瓦看成弱不禁風的小姑娘,但這大錯特錯。就是因爲她有辦法做到那種事情,纔會擁有烈核解放。』
過於震驚的他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那小妞怎麼會在這,她到底是怎麼──都還來不及發問,她那纖纖玉手就用力捏住奧迪隆的脖子。
「我……不是、道具──」
氣喘吁吁的奧迪隆放聲詛咒。
在這個祕密基地裏,有五十三名背叛者。
「根本沒有人信賴你。」
「絕對不會原諒你。」
奧迪隆嚇了一跳,轉頭朝着聲音出處看去。那裏有個女人。是奧迪隆的部下。她發出像是動物會有的奇怪聲響,用手指滴出的血液在牆上留下幾排文字。仔細看會發現那是一堆字體潦草的血書。
「咕呃!?妳、妳這傢伙……想做什麼──」
『找藉口未免太難看了──佐久奈•梅墨瓦從一開始就對逆月很反感。你連一名少女的思想都沒辦法矯正,纔會變成這樣。』
「妳這個……」
「逆月就該消失。」
──奧迪隆!你從今天開始就屬於我!你要幫忙把神殺了,幫助我平定六國!
「我不是你的道具。」
好像有人在戳他的背。
奧迪隆放眼環顧四周,部下的屍體都因這陣強大的寒氣凍結。
「天津!你都知道嗎!」
都已經變成火球了,卻沒有在地上痛得打滾,而是直接趴在走廊上。
組織那邊會派來刺客,他會像個螻蟻般遭人殺害──
那些人甚至連叫都沒叫半聲。
他出生於帝都的下級地區,因爲愚蠢的貴族一時心血來潮就失去家人,在覈領域的荒野上經歷生死難關。對於這樣的他,有個少女伸出援手。
想都不用想。
碰巧就在這時,有人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聲。
可是,奧迪隆已經沒這個機會了。
奧迪隆在顫抖之餘不忘動動他的腦袋。
傷口帶來的痛楚讓奧迪隆臉色變得很難看,同時他蹲下去將拳頭打開,拿走那樣東西。
這情況怎麼看都不尋常。
纔剛回頭看,他就差點慘叫出聲。
「煩死人了!道具也敢這麼囂張!」
「唔……!這都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害的……」
從前「邪惡的弒神者」曾經對奧迪隆招手。
奧迪隆聽完恨恨地咬牙。
出現這麼大的失誤,這樣的吸血鬼很難東山再起。
剎那間,連奧迪隆放出來的熱風都爲之凍結的寒氣席捲整座祕密基地。
心中的憎恨無限增長。真想現在就將那個小丫頭大卸八塊──
「跟佐久奈、道歉。」
「世上就是有你們這種人纔會變得不幸。」
看奧迪隆臉上的表情,眼珠子凸到都快噴出來了,他的意識慢慢抽離。
『真可笑,奧迪隆。』
奧迪隆火大不已。
「道歉。」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白髮少女,身上散發銀色的魔力。
若是沒有她們──
『連部下在反抗都沒發現,這樣怎麼配當朔月。』
「我也不會聽從你的命令。」
她就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這肯定是那名少女留下的訊息。
因此無論如何,他都要替她實現夢想。
渾身是傷的七紅天大將軍打起來實在有欠精采,有的時候還會被敵人打中,身上濺出血花,但奧迪隆還是靠着心中那股憎恨埋頭作戰。
「折磨大家的人應該要被消滅!」
果然是紙片。上面寫了一段歪七扭八的文字。
他下狠手掃蕩那些原本該是部下的人。
嘶──
眼下情況讓他不明所以。這些傢伙都背叛了嗎?不,那不可能。如果真的背叛了,那就該有背叛的樣子,照理說會有一些情緒上的反應。可是這幫人面無表情到可怕的地步。像是被什麼人操縱──
『那女孩其實原本已經呈現半放棄狀態了。不過──明明知道沒什麼用,她還是一點一滴累積,纔會有今天這般局面。就好比現在,你應該快死了吧?』
讓事情演變成這樣的原因出在哪?
之前累積起來的成果,如今都應聲崩塌了。
有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從旁邊跑過來打他,他把那個男人踢飛。
──活該。
當下奧迪隆腦袋一片空白。
邊毆打部下的臉,奧迪隆邊發出嚎叫。
「呼、呼……可惡,魔力都已經……」
奧迪隆氣到渾身發抖,轉頭環顧四周。
從奧迪隆身上放出強大的熱風,席捲了整座祕密基地,原本在他四周聚集的部下儼然成了真的道具,全都被吹開了。
疑似被奧迪隆的吼叫聲吸引過來,一羣部下隨即朝這邊聚集。
他要格擋來自四面八方的機械式攻擊,時而閃避,有的時候會被打中,有時則是反過來攻擊對方,那份難以忍受的屈辱感彷彿在灼燒奧迪隆的身軀。
「佐久奈•梅墨瓦──!」
那位公主大人如太陽般慈愛,同時冷酷如月。
此時天津用調侃的語調繼續說。
那個臭丫頭──那個臭丫頭。
「──誰要……道歉!那種愚鈍的小丫頭活該被人壓榨,她該死咕嘔!」
道什麼歉。聽妳在放屁。碰到這麼囂張的小丫頭,他應該第一時間殺了她。把她痛扁一頓吧──不行,手使不上力。那就用魔法──這也行不通,剛纔的戰鬥已經讓他耗盡魔力。這太扯了。狗屁。都是狗屁──
「既然你都知道──爲什麼不告訴我!」
黛拉可瑪莉放在手指上的力道加重,對方的呼吸也爲之中斷。
他凝聚魔力發動上級火焰魔法【爆真炎】。
「呃──!」
「殺害我家人的兇手就是你。」
看部下還陰魂不散地重複那些話,奧迪隆用力踩爛他的頭。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當然曉得。我怎麼可能沒注意到──佐久奈•梅墨瓦會定期回到蓋拉•阿爾卡分部,逐一洗腦那些人。除了翦劉種,其他人若是在那邊被她殺掉都不會復活,她還特地讓那些人昏厥,帶到核領域再收拾掉。』
周遭早已屍橫遍野,這下子反抗他的五十三個人應該都死光了。
黛拉可瑪莉捏住奧迪隆那粗壯頸項的力量,連骨頭都能折斷。
奧迪隆下意識回頭。
「莫名其妙……!這種小家子氣的反抗行爲有什麼意義!要不是我受傷,不過是被五十個人圍堵,連屁都不如……!」
那讓他忘我地咆哮。
那屍體手裏握着像是紙片的玩意。
假裝很乖順,背地裏卻偷偷磨利她的爪牙……!
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只有一個。是那傢伙。是那傢伙乾的……!
都是佐久奈•梅墨瓦和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害的。
「給我閉嘴,雜碎!」
接着奧迪隆不經意發現某樣東西。
就這樣,那個男人的野心隨之逝去,什麼都沒留下。
是她們害的。
奧迪隆再也不想聽天津講任何一句話。
後來過了一下子,在那還站着的人只剩下奧迪隆一個。
★
支撐那具巨大身軀的力度沒了,整具軀體直接朝地面上倒去。
從手部流出的血液在地面上蓄積成一灘血紅色的水窪。
這灘紅色血水馬上被強力寒氣覆蓋,迅速凍結。
奧迪隆的血液自然而然停止流動。
「…………」
輕而易舉收拾掉敵人的黛拉可瑪莉望着壯漢的殘骸,依然沒什麼情感波動。這時掉落在地面上的通訊用魔礦石突然發出聲音。因爲奧迪隆灌注的魔力還殘留在上面。
『妳好啊,崗德森布萊德女士。妳應該在那吧?』
可瑪莉沒有回應。男人接着說他想說的,對此一點都不在意。
『前些日子我們家的米莉桑德受妳關照了。託妳的福,我失去一個細心培養起來的士兵。』
「…………」
『對了,妳的烈核解放是怎麼運作的?乍看之下好像失去理智,實際上又好像不是那樣。我們這邊的公主大人對此好奇得不得了。』
「啪嘰!」──通訊用的魔礦石被踩壞了。
這一帶又恢復寂靜。
可是很快的,另一陣嘈雜聲已朝這直逼而來。一羣逆月派過來的男性成員自遠處趕來,他們全都神情激動。
雖然這對可瑪莉而言只是些小事,可是其他分部聽說蓋拉•阿爾卡分部那裏出現騷動,馬上就將一些逆月成員【轉移】過來。
「在這裏!」「殺了她!」「讓我見識妳的烈核解放吧!」
捕捉到敵人的身影后,可瑪莉的身體飄上半空中。
一股濃密的魔力開始迴流,可瑪莉背後出現巨大的魔法陣。
那些男人知道自己死定了,全都恐懼地戰慄,當場停下腳步。
然而可瑪莉並沒有因此手下留情。
「受死吧。」
逆月的祕密基地因此被毀掉。
緊接着,一道足以讓世界毀滅的閃光隨之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