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常世的迷茫者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9673 字
在雷聲大作的森林中,那成了人生的起點。
這陣雷聲彷彿要將這個世界摧毀,那是最初遺留在記憶中的東西。
直到現在雷還是很可怕,或許已經留下心靈陰影了。唯獨這點,似乎不管用什麼手段都無法克服。那一天──在那個下着大雷雨的日子裏,當自己沾了一身泥巴蹲坐在森林裏,有人伸出援手,那是戴着大禮帽、身材高䠷的老者。
「真讓人驚訝。原來大神真的是來自未來的人啊?」
老人當時說這話的時候,似乎打心底感到驚訝。
「傷口都沒有治好,看來並沒有登錄在魔核中。」
「請……問……」
「嗯?」
自己拚命挪動乾澀的脣瓣,想要發出聲音。
「我……是誰……」
「我還想問妳呢……可是未來人說了,妳之後會成爲解決重大事件的關鍵碎片。抱歉,說妳是碎片,妳可能會覺得不舒服……」
「…………?」
老人說的話,她一句都聽不懂。可是眼前這個吸血鬼──他跟自己一樣,都是吸血種──並不是敵人,這點能夠憑着本能得知。
假如在這一刻沒有遇到他,自己可能會被森林裏的野獸喫掉,早就死掉了吧。
記憶都被大雨沖刷殆盡,變得一片空白。
連自己是來自何方都不曉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找不到地方去的她,暫時以老人孫子的身分生活。假如這個男人是可怕的人,會抓小孩子來喫掉該怎麼辦?印象中自己好像曾經有過這樣的心情。
可是她不想死在荒郊野外,在這種森林裏喪命。就算被騙也沒關係。總之就先試着相信人性本善吧。打定主意後,她決定追隨老人──跟着克羅威斯走。
聽說克羅威斯以前是姆爾納特帝國的七紅天大將軍。
外表看起來很弱卻意外強大呢──若是用這句話率真地誇獎他,他總是會笑着說「雖然是七紅天,但那比較像找我去湊數。我總是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底下的人幹掉。」
之後他們過了一段安穩的日子。
「…………」
「也許妳不曉得,從前……差不多在六百年前,當時並沒有魔核這種東西。人們的心臟若是被貫穿,那就只能直接前往冥界了。當時的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也不知道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所以人們纔會對神明祈禱。在那樣的情況下,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當時的神聖教比起現在,那可是繁榮至極,遠遠超越當今許多。說起那些信衆的數量,八成有現代的十倍左右。教會數量也不是現在可以比擬的。」
「我是不會放在心上啦,但某些人可能不能接受妳這麼做喔。」
「不要。」
「知道了,那妳先回去工作吧。」
也因爲這樣,心中才會產生罪惡感。她很想立刻大叫「那是騙人的,我最喜歡妳了」。假如可瑪莉真的跑來這邊,自己究竟該拿什麼臉面對她纔好。是說第七部隊若是真的打過來,那她遵照皇帝旨意進行的間諜活動不就沒辦法完成了?
「對,衣服的名牌上有寫……」
「您在說什麼──」
「──不知您指的是哪件事。我身爲絲畢卡大人的女僕,可是誠心誠意侍奉您。」
「是……」
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聽好囉。藍苔蘚蟲寄生竹弄碎磨成粉,再混合黑天狗蝶的濃縮液靜置一整晚熟成。接着混合毒液A和藥液C,那就會變成任何人喝下都將在瞬間炸得四分五裂的祕製毒藥──」
正當薇兒爲此感到猜忌,那個尤里烏斯六世就像平常那樣,轉起手裏的棒棒糖,開始變成長舌婦。
「是……」
她的視線落向下方。一些血液滴滴答答地流到地面上。一把不知道打哪飛過來的短劍刺中她的側腹。這不可能,連一點魔力反應都沒有。
「這遊戲玩過頭了,照理說那個女僕原本應該要丟進監獄裏纔對。」
坐在附近的教皇尤里烏斯六世邊搖晃棒棒糖邊開口。就近看才能看出──那個是加了人血用砂糖熬煮再做成的固態糖果。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好痛。好痛、好痛──
薇兒海絲先是行了一個禮,接着就從那邊離去。
總而言之,基於這樣的理由,她長這麼大也都沒有用過家族姓氏。
可是實際上遇到教皇之後,這一切的準備都變成多餘的。第七部隊三兩下就跟尤里烏斯六世反目成仇,最後當作是給人添麻煩的賠罪,她整個人直接被人帶走。
而且尤里烏斯六世似乎還想要將薇兒海絲安插在身邊,讓她成爲貼身女僕。這下更能方便她進行諜報活動──原本是這麼想的。
薇兒海絲不免覺得這一切太過巧合,可是她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
「是這樣啊,那跟我一樣呢。」
※
隨着她偷偷跑進克羅威斯研究室研讀資料的次數越多,關於毒藥的知識也逐漸越學越深。都還不到一個月,她就調出殺人用的毒藥,拿給克羅威斯看的時候,他驚訝地表示「也許妳是天才呢」,這點讓她印象深刻。
接着他就浮現感動的笑容。
「──崗德森布萊德將軍是個有趣的人呢。」
克羅威斯──祖父當下那悲傷的表情,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是那麼清晰。
絲畢卡臉上接着浮現笑容。
「嗯,對妳來說還太難了吧。」
感覺尤里烏斯六世主張的思想好像在哪聽過。
接下來要爲晚飯做準備,可是她完全不打算直接前往廚房。在太陽下山前,教皇會跟樞機主教一起祈禱。她可以借這個機會去大聖堂搜尋一番。還差一點點,她有種感覺,應該就快找到決定性的證據了──
「動作太慢了。妳的那股力量,就讓我們來濫用吧。」
──薇兒妳給我等着,我一定會把妳帶回來的!
這下薇兒海絲錯愕了。她沒想到對方會這樣明明白白暴露自己的身分。
最近主人對她實在是太冷淡了,於是她就想要醞釀出「我再也不管可瑪莉大小姐」的氛圍,想要吸引主人的注意力。但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嗯?這──我來自帝都。」
爲了進入神聖教,她有去帝都教會購買加入神聖教所需的聖水和神職人員服飾。
調整完呼吸後,薇兒海絲接着開口。
於是她也沒做什麼抵抗,一下子就答應要前往聖都。
這時教皇突然笑着說「不好意思」,跟她賠罪。
她跟克羅威斯說出名字。
「對不起……我聽不太懂……」
皇帝陛下對她下了命令,要她「去當間諜」。
「咦──」
「──喔喔對了對了。」此時教皇突然間出聲。就像在問明天的天氣一樣,若無其事地說着。「自從來到大聖堂後,妳好像就在好幾個房間裏四處打轉,像是在探尋什麼呢。」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有個身高頗高的蒼玉種就站在那邊。眼睛還發出紅色的光芒──那個一定是烈核解放,不會錯的。這時尤里烏斯六世口吐嘆息,嘴裏還說了些話。
「不需要拘泥手法。下次會談將會跟尤里烏斯六世會面,妳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跟她走。舉例來說就好比是──『改信其他宗教』,這應該是最快的手段。」
「我當然相信神了,我最喜歡神明大人。」
但怎麼說呢?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只能說出人意料。
「嗯?原來妳記得啊?」
「他是特利瓦•克羅斯。自從我就任成爲教皇,他就一直擔任聖騎士團的團長。同時他也是恐怖組織逆月的幹部『朔月』之一。」
「因爲叫起來不可愛……」
對方以肉眼都看不見的速度揮舞刀劍。
「唔──」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那她就趕快來探查絲畢卡•雷•傑米尼的祕密好了。然後跟可瑪莉一起回到姆爾納特帝國吧──下定決心後,她開始緊盯那個綁着金髮雙馬尾的吸血鬼。只見她嘴裏舔着棒棒糖,同時還發出一聲嘆息,並開口道「哇艘肥來──」。
她臨時起意才稍微動了點歪腦筋。在教皇眼前,就算是撕裂嘴也不會說,但她實際上心還是向着可瑪莉的。反倒該說她現在就想去見可瑪莉,想見得不得了。戒斷症狀就快要發作了,很想在走廊上狂奔尖叫。
「總是用『妳』或是『女孩』來稱呼好像不怎麼好聽。幫妳取個名字吧。」
「看樣子我沒辦法殺掉妳。妳的烈核解放【潘朵拉之毒】好像能夠在許多場合發揮所長。他們之所以會採取這麼迂迴的手法,應該都是需要妳的身體纔會那麼做吧──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這說穿了,其實就是「主動出擊沒用就改成欲擒故縱之作戰計劃」。
薇兒海絲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她使盡力氣轉頭。
「可是這上面沒有記載妳的家族名稱……怎麼樣啊,接下來妳要去帝都的學院上課,要不要跟祖父我用一樣的姓氏。我的名字叫做『克羅威斯•德託雷茲』,那妳就叫做『薇兒海絲•德託雷茲』吧。」
在她遇見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找到新的生存之道前,當時她是什麼色彩都還沒染上的白紙,是隻知道害怕雷電的少女,而這些記憶都來自那段時光。
這怎麼看都像是在說謊。
可是那些日子也算不上太刺激──只不過比起滿身是傷,在下着大雷雨的森林裏徘徊,現在這段時光就好比身處在天國中。某天克羅威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嘴裏說了句「話說回來」。
「真沒想到……可瑪莉大小姐會那樣跟人叫囂。」
說老實話,她聽了非常開心。
「……之前那都是想確認她當女僕有多大能耐,只是在玩一點小遊戲而已。」
薇兒海絲難得那麼焦躁。
「是……那自從魔核出現,信衆的數量就減少了是嗎?」
薇兒海絲隨便找些話來回應,同時她心想──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可疑了。
「看來她格外看重妳。照這個樣子發展下去,她應該會跑來聖都這邊吧。明明就不可能打倒最強的聖騎士團。」
薇兒海絲的牙齒咬得喀喀作響。那股疼痛變成灼熱的火炎,在薇兒海絲體內焚燒。
「──真是讓人頭疼呢。若是放任妳東看看西看看,我們的計劃會被打亂。」
「那我另外還想問妳一個問題──妳相信神嗎?」
就在那瞬間,她發現腳踝那邊被其他的銳利物品刺中。
薇兒海絲的腦袋高速運轉,那動機輕易就能想像得到。剛纔尤里烏斯六世不就說過了嗎──自從有了魔核,人們對神明的信仰逐漸變得淡薄。
尤里烏斯六世心不在焉地道歉,嘴裏說着「對不起囉,薇兒海絲。」
薇兒海絲的心跳加速了。被那對宛如星星的眼眸盯着看,害她變得無法動彈。
有鑑於此,薇兒海絲早就在做更換主人的準備。
「或許是吧,畢竟生命是很寶貴的。」
「爲什麼。」
尤里烏斯六世臉上浮現親暱的笑容。
肚子那邊湧現劇烈的痛楚。薇兒海絲嘴裏流出唾液,當場彎着膝蓋跪倒。
「就如妳那聰明的腦袋所想。因爲那種特級神具被製作出來的關係,人們就忘了要對死亡懷抱恐懼。不再記得神明有多麼神通廣大,開始過着恣意放浪的日子。身爲軍人的妳應該很清楚吧,各國會展開稱爲娛樂性戰爭的野蠻活動,彼此互相廝殺。換句話說,人們已經忘記生命有多麼尊貴。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嗎?」
「這樣很勇猛,不是挺好的嗎?不過這也可以說是匹夫之勇吧。」
神聖教果然跟恐怖分子掛鉤了,想要毀滅姆爾納特帝國。
只要在這將那兩個人收拾掉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想到這邊,薇兒海絲正準備站起來……
「那個城鎮真的是很棒的地方。像之前我出生的時候,那裏還沒有現在這麼繁榮,只是在平原上浮沉的一小撮城塞都市。」
「──話說回來,妳來自姆爾納特的哪個地方?」
「我身上還混雜了神仙種的血統,已經忘記確切的年齡了,但我想大概有六百多歲吧。」
不管神仙種有多麼長壽,照理說他們的壽命也不會長到能達其他種族的三倍之多。再加上尤里烏斯六世體內還流有吸血種的血液,能夠活那麼久活到六百歲,這點按常理來想是不可能的。又或者是她擁有可以活很久的特殊能力?
教皇尤里烏斯六世有沾染巨大惡行的嫌疑。更進一步說,她身上似乎透着邪惡氣息,想要跟逆月聯手,企圖主宰六國──所以她才需要潛入聖都做調查。當時接獲這道聖旨時,皇帝還說了下面這段話。
這些對薇兒海絲來說是最初的記憶。
「發表長篇大論是我的壞習慣。以前還在當修道者的時候,我會一頭熱傳教,當時的習慣還沒有改過來吧。」
「原來妳叫做『薇兒海絲』啊。這個在姆爾納特的古代語言中象徵『天上的寶石』,或者是『帝王的寶石』。表示妳來頭不小呢。」
自己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屈服。薇兒海絲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拿出止痛用高危強效藥品,緊接着她毫不猶豫將藥品吞嚥下去,痛感這才逐漸消失。
「不好意思……絲畢卡大人今年幾歲了呢?」
答案早就決定了。薇兒海絲可是主人口中的「騙子女僕」。
「名字……這個、我還記得。」
原本她個性上就比較內向,兩人在對話的時候都不太能夠聊起來,但是克羅威斯很懂得體貼人,常常當一個傾聽者。雖然話是這麼說,他們的話題大多還是跟「毒藥」有關。他似乎是天生的毒藥愛好者,在荒山野嶺跑來跑去就是爲了四處採摘貴重植物,不然就是蕈類,據說他都會用這些東西來製作藥品,一直都有用在戰爭中。
可是她不希望自己聽不懂卻這麼算了。
薇兒海絲完全無法閃避。
在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的情況下,薇兒海絲就這樣死去。
※
在那之後,恐怖分子持續暗中作亂。
可是與他們對抗的人們也用相同的速度展開行動。
※
同一時刻──在天照樂土的東都•櫻翠宮。
天津•迦流羅還是老樣子,待在垂下的簾子後方打瞌睡。
她這可不是在蹺班,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雖然她就任成爲大神了,但迦流羅的私人時間也幾乎消失殆盡。再加上她還要同時兼顧風前亭,根本沒時間睡覺,也沒空喫點心。
這樣下去身體會壞掉。
對此深信不疑的迦流羅在大神工作項目中加上「打瞌睡」這一樣。休息也是一項偉大工作,所以她絕對不能蹺班不休息。就先休息到晚飯時間吧──她懶洋洋地想着,還將枕頭拉到胸前,就在那時……
「──妳在做什麼,迦流羅!」
「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有人在她的耳朵旁邊怒吼,害她嚇到整個人彈起來。
頭腦暈乎乎的,耳膜還發出嗡嗡的悲鳴。
居然對睡覺的人怒吼?是誰呀,做出這種好比惡鬼的行徑──迦流羅淚眼汪汪地轉頭,接着她好像看見真正的惡鬼。
表情跟惡鬼沒兩樣的玲霓•花梨就站在那。
「待在神聖的垂簾後,這是在做什麼啊!趕快工作啦,去工作。」
「請先等一下,請不要拉我,我的衣服會被脫掉啦!!」
被人又拉又扯拖走的迦流羅開始大喊。
可是花梨完全不留情面。這次換成抓住迦流羅的腳踝,想要直接將她運到辦公室那邊。
這還真是稀奇呀──心裏一面想着這些,納莉亞穿上鞋子。
「我不會放過妳!不會放過妳的,納莉亞──!!」
「也不是沒有啦……」
就好比是阿爾卡將軍都會參加的娛樂性戰爭,他們也有一陣子沒辦了。
邊玩弄雷因史瓦斯,納莉亞不忘冷靜思考──就算是曾經跟自己敵對過的人,只要有那個能力,還是應該積極任用纔對。
「若是跟妳用講的都講不聽,我就把妳砍成兩半。」
「喂,談話重點根本偏掉了啊!我是絕對不會任妳差遣──」
「下面的人跟我稟報,說工部省人手不足。關於人員僱用事宜需要找人確認一下。另外好像有發生罷工事件,我們將要開放國庫,在一年內調漲工資,有人反對可以來申訴。至於這個就讓人訝異了,是來申請非法補助金。也不曉得是哪一間民間企業,真是的。虧我還消耗睡眠時間在這裏工作……」
納莉亞從椅子上起身,接着走向雷因史瓦斯。
那是全身都穿着黑色裝束的少女。她是迦流羅底下的忍者集團「鬼道衆」率領人──峯永小春。她總是像這樣無聲無息現身。迦流羅在對應的時候,目光都沒有從書簡上移開。
「不是。」小春搖搖頭。聽到她接下來說的話,迦流羅覺得身上的血液彷彿在那瞬間抽乾。「──寄這封信過來的人是天津覺明。迦流羅大人的兄長。」
「──迦流羅大人,有人寄送信件過來。」
天舞祭過後,玲霓•花梨就成爲迦流羅的隨從,在她身邊工作。以地位來看算是五劍帝身兼右大臣。還有家世傍身,在天照樂土中成爲名副其實的第二大有力人士。
「啊哈哈哈哈哈哈!快點服從我的命令吧,帕斯卡爾•雷因史瓦斯!女僕或八英將,你想要選哪個!?」
「也、也對。」
「不如在那個地方興建澡堂如何?按照東區的人口分佈來看,原先建案明顯沒那個必要。既然東都都損毀了,就不要只是重新建造一遍,應該要另外打造成妥善規劃的都市。再說做出這份計劃書就是爲了貪污。看來要先成立一個特別單位,用來取締這些人。還有下面的人一直在抱怨,說戶部省太吝嗇了一毛不拔,之後我再去說說他們。」
「住口,面對總統不要隨便回嘴。」
「──這個不行,會損害景觀。」
「請問……納莉亞大人,現在這個時間點會不會還太早……」
「你真的很煩耶!」
等到迦流羅進到辦公室裏,那裏還真的有成堆像山一樣的文件堆着。這樣下去根本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夠結束。或許星期六也不能放假了,那樣就沒辦法讓風前亭開店營業。
「對不起,哥哥。納莉亞大人下令了,我纔會事先放上那種東西。」
可是纔看第一份,她就傻掉了。
「阿爾卡毀壞,若是要重建,到頭來還是需要武力支持。最近有不法之徒趁亂囂張跋扈,我正想要派看門狗上場。」
「那是大神的工作。是妳代替我承接下來的不是嗎?」
納莉亞面對這個頂嘴的男人,原本打算去踩他的臉──卻打消念頭了。直接用腳踩實在很可憐。於是她決定脫掉鞋子,隔着絲襪踩。
「來了,我是納莉亞•克寧格姆。」
「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些全部都要確認嗎?」
「現在沒空午睡!爲了重建毀損的東都,相關的事業計劃書已經堆到跟山一樣高了!那些妳全部都要仔細看過。」
「重要?是不是有人便宜販售砂糖?」
八英將的缺一直空着沒有遞補。除了從先前的政權體系中直接挖角過來的凱特蘿,還有今天開始要重新上任(預計)的帕斯卡爾•雷因史瓦斯,此外他們的將軍人選都很不足,於是納莉亞自己只好來當總統又兼差當八英將。
明明擁有全國第二大的權勢,卻不知爲何還想使喚地位最高的人。迦流羅原本想把麻煩的工作全部推給花梨,但奇怪的是她卻要讓迦流羅死命工作。就算送點心給她,想要收買她,她也完全沒有屈服的跡象。這個人果然很可怕。
總而言之就先來工作吧──想到這邊,迦流羅伸手去拿那些書簡。
然後對着瞪大雙眼的他撇嘴一笑。
那兩人持續在地板上進行攻防戰。
「就算是那樣,也請妳不要把我當貨物拖!可以對神聖的大神做出這種事情嗎!?」
這時雷因史瓦斯的身體轉了一圈倒到地面上,是納莉亞透過魔力掃了他的腳纔會那樣。他嘴裏大叫「妳搞什麼鬼!」正打算起身,不過──身體卻文風不動,就好像被黏在地板上一樣。
「做一做就完了。依妳這種像蝸牛的速度,大概要以年爲單位來計算吧。」
當她注入魔力接聽之後,通訊迴路就連接上了。
「來吧快懇求我。若是你哭着懇求原諒,我就不會繼續踩你。」
總統納莉亞•克寧格姆向後靠在椅子上,一雙眼盯着眼前這個男人看。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嗎?」
※
把流着鼻血趴倒在地上的雷因史瓦斯扔在一旁,她靠近那顆礦石。
那是許多人的心願──最重要的是,這也是她自身的期望。因此總不能在那鬧脾氣說「不要不要」。這樣對國民、對奶奶還有上一代大神──甚至是那個勇敢的吸血鬼少女都無法交代。
就算面對的對手是大神,這個少女八成也會毫不留情砍死對方,不能太大意。
「難道妳以爲所有的大神都不會在簾子後面睡午覺嗎!?不,肯定有那種人!依我看歷代大神之中,八成有一半都會睡午覺!畢竟又沒有臣子會毫無顧忌亂看簾子後方!花梨小姐除外!」
「沒問題的。我全部都記住了,隨時都有在做指示。」
「可是我覺得這個應該很重要。」
可是這樣的工作很煩人。她想要快點回去,開發新的日式點心──正當她品嚐到煩悶的滋味時,突然感應到一股魔力流動。
「納莉亞妳太天真了。不曉得馬特哈德前總統有多麼招人憤恨。若是任用我,那就等同對妳自己的支持度落井下石。」
「我也會盡全力協助妳,因爲光靠妳一個人實在太不可靠了。」
從房間的角落,有一道人影竄出。
「那什麼時候會弄完!?」
「來吧,今天也要精神抖擻地工作喔。」
她覺得前途實在太多災多難了,同一時間依然繼續用腳玩弄雷因史瓦斯,突然間凱特蘿大喊「納莉亞大人,大事不好了!」
「這是上級沾黏魔法【永久性黏着】!你被黏住了呢,雷因史瓦斯!」
「真煩人!!想要睡覺等工作弄完再睡!!」
「什麼……這是什麼鬼東西!?地板變得黏黏的……」
「謝謝妳。請幫我放在那邊,我晚點再看。」
「開、開、開什麼玩笑!這樣的屈辱……我是絕對……絕對……」
「妳──妳這個混帳──!」
眼前這個男人──從前在馬特哈德當權的時候,他曾經以走狗的身分壞事做盡,這個翦劉種帕斯卡爾•雷因史瓦斯一臉肅穆的樣子,嘴裏「哼」了一聲,雙手在胸前交疊。
緊接着納莉亞的腳就用力踩在雷因史瓦斯的側頭部上。
「……喂。妳看過就丟在旁邊,這樣好嗎?」
由於先前那場騷動使然,阿爾卡的國力顯著下降了。
「啊……啊哇哇哇哇!請納莉亞大人下手力道再放寬一點!好羨慕──不對!若是您這麼做,哥哥會變得很開心!」
「什麼……我怎麼可能去做那種事情!」
「都已經全裸被人拉去市區遊行了,你還在糾結於自尊心啊?如果不願意當八英將,你剩下的選擇就只剩當女僕,不然就是在牢獄中死去。」
「就算哥哥屈服又如何?我們收到更重要的聯絡事項。」
「但我覺得市民會反感。」
「來吧,快哭着求我!跟我說『我已經好好反省過了。所以請讓我當八英將』!若是不說,我就僱用你來當女僕。對了凱特蘿,有沒有尺寸適合這傢伙穿的女僕裝?」
「說得也是,我是自己和他人都認可的沒用和魂種嘛。」
「妳不是有在那片黃金平原上說過嗎?說阿爾卡不需要我──」
對方都已經亮出刀劍了,迦流羅也只能乖乖聽話。
他的眼神還是一樣桀驁不馴。可是跟今年夏天比起來,感覺好像沒那麼狠毒了。這也難怪──納莉亞心想。自從六國大戰結束後,根據阿爾卡的律法,他已經受過嚴酷的刑罰了,應該有稍微改過自新了吧。
「絕對──絕對什麼?你的性命已經形同掌握在我手中了。光只是願意任用你,你都要感謝我。還是說你屈辱到很想去死?被原先的同袍用腳踩的感覺怎樣啊?在沒辦法抵抗的情況下遭到蹂躪,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若是爲國家着想,這將是必要的處置。」
迦流羅透過魔法石【式神】將相關文句傳輸給有關單位,同時一邊確認那些書簡。
「怎麼啦。還差一點,這傢伙就會屈服了耶。」
來自靈魂深處的慘叫聲在總統府內迴盪。
在她身旁待命的女僕少女凱特蘿於此刻不安地開口。
統一時刻──在阿爾卡共和國首都的總統府內。
那裏排放了五個通訊用的礦石,是能夠直接跟各國君王聯繫的東西。其中有一顆礦石是紅色的,那也是能夠直接和姆爾納特帝國皇帝聯繫的東西,此時正在發着光。
「妳還記得這傢伙受的懲罰嗎?那刑罰可是讓他全裸在市區裏面遊行。審判長也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呢──正因爲這樣,比起憎恨,人們好像更加同情他,甚至容許他回來擔任公職。若是人們不能接受,再把他關回牢裏就可以了──想來你也能接受吧?雷因史瓦斯。」
「……還真是辛苦呢,我在說當大神的事情。」
在天舞祭中獲勝後,迦流羅獲得人民壓倒性的支持,在東都這邊登基成爲大神。
「你要以八英將的身分官復原職,沒有權利拒絕,因爲這是總統的命令。不過──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接受,我應該可以僱用你來當女僕。就跟凱特蘿和其他的女孩子們一起說『歡迎回來,納莉亞大人。』。當然你也要穿女僕裝。」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了!我們就讓宮殿裏工作的人一天睡午覺五小時好了,是強制性的。如此一來大家就不會那麼疲憊,工作效率也會提升吧。這是御令。」
凱特蘿指着辦公桌的桌面。
然而納莉亞臉上浮現笑容,說了一句「我倒覺得太晚了」,直接打臉對方。
「別太過分!這樣根本是在威脅我──咕呃!」
「根本是地獄!!我睡眠不足,眼睛下面都出現黑眼圈了!!」
「請放開我!我接下來要在火鉢旁邊午睡一下!」
「神聖的大神纔不會在簾子後面睡午覺!」
可是對方並沒有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非常大的吵雜聲,不停的湧現。
『──、──知──、──唔。』
「喂喂喂?皇帝陛下……?」
『──納莉──國……』
是不是魔力接觸不良?可是能夠用於讓幾個國家互相通訊的通訊用礦石是最頂級的一流貨色,跟一般市面上在賣的不一樣。大部分的情況下,應該都不會出現雜音纔對──那個人到底在哪?
「皇帝陛下,聽得見嗎?您那邊究竟怎麼了?」
雷因史瓦斯在她背後一直忿忿不平地說「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但是被凱特蘿用平底鍋敲完就閉嘴了。搞不好死掉了也說不定。
等了一下子之後,對方那邊的聲音總算安定下來。
『──聽得見嗎?納莉亞。』
這聲音肯定是來自姆爾納特帝國的皇帝沒錯。
納莉亞這下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是,我聽得見。不知您有何要事?」
『我就講重點吧。妳可不可以出手幫助姆爾納特帝國?』
「請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
『這邊的事情稍微辦砸了,逆月那幫人已經出動了。這樣下去事情可能會變得很棘手。一旦時機成熟,妳就去協助可瑪莉。』
「這倒是無所謂,但您若是能夠把事情講清楚,那將會更有幫助。」
『如果妳能夠自己探查來龍去脈,那樣會更好。』
這樣會不會太隨便了?── 正當這個念頭浮現,皇帝卻說出讓她訝異的話。
『抱歉,朕沒有太多時間。因爲尤琳就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