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序章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1萬 字
在夭仙鄉那場騷動發生的不久之前,那天是三月十二日,發生了一件事情。
在姆爾納特宮殿的「血祭之廳」裏頭,跟那駭人聽聞的大廳名字有很大的出入,裏面的裝潢算是很奢華。
有色彩斑斕的魔力燈。還有在看來高雅的桌巾上,正擺放了幾道佳餚。
大廳正面擺放寫着「Happy Birthday!!」的看板──
「──這面看板是之前幫可瑪莉大小姐慶生用過的那個吧。」
「咦!?啊……真的耶!?妳是不是不喜歡……?」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心情上有點複雜。明明就沒必要弄得那麼豪華……」
就像字面上說的那樣,薇兒坐在壽星該坐的位置上,看似難爲情地扭動身軀。
沒錯,三月十二日這天就是我家那個變態女僕薇兒海絲的生日。
當作是上個月那件事的回禮,我們決定替她舉辦生日派對。
原本是想要給她一個驚喜,我們暗中做準備,可是過分敏銳的薇兒卻好像以秒爲單位察覺我的企圖。在生日即將到來的一個星期前,那傢伙就大吵大鬧說「生日禮物可以送我可瑪莉大小姐本體就好」。
可是等到了慶生宴當天一看,她卻又顯得不自在,宛如借來的貓。
就算大家跟她說「生日快樂」,她也只是愛理不理地點頭回禮,嘴上說聲「謝謝」了事。
就連第七部隊成員在那做街頭表演,上演切腹秀,她也只是面無表情地「啪啪啪」拍手。
的確,這傢伙平常一直都是個冷酷的女僕。
可是我這個被害者長年遭受她死纏爛打,如今對於她的細微變化,全都已經瞭若指掌了。
「妳怎麼啦,薇兒。昨天明明還很興奮,說『我很期待生日那天到來』。」
「我原本以爲會跟可瑪莉大小姐一同度過只有我們兩人的慶生會。卻沒想到實際上辦得那麼盛大,還找來那麼多人……」
「那我們這個驚喜就算是做得很成功啦!大家都在替薇兒慶祝喔。」
「關於這點……我是很感謝大家……但是……」
「請您不要提起往事!這樣很像糟老頭子。」

當下我聽見一道陌生的男性嗓音。
「妳好誠實。這樣才配當一統天下的大將軍──接下來薇兒也要拜託妳多關照了。對那孩子來說,過去不重要,未來纔是她的寄託。」
此時克羅威斯用沉穩的語氣補了這句話。
因爲崗德森布萊德家族很少有機會齊聚一堂。
「妳怎麼了?如果是要找跟妳感情融洽的蘿蘿,她在那邊喫蛋糕喔。」
「不需要您擔心,我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吸血鬼了。」
好吧,那我就稍微關照一下好了。
……很容易害羞?在說那個女僕嗎?這是在說哪個世界的事情?
「您怎麼會出現在這!」
「今天有慶生宴,我當然要來。不過……原來如此,妳平常都是穿這樣啊。這身女僕姿態還真是有模有樣呢。」
「我還是希望可瑪莉大小姐能夠施捨一下。請您餵我喫東西,啊──」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哈囉薇兒,生日快樂啊。」
「…………我身上不存在羞恥這種情感。可瑪莉大小姐也很清楚吧。」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畢竟今天可是非常值得慶祝的日子。」
「哈、哈、哈。看樣子薇兒都有好好在工作,這下我就放心了。」
「薇兒一直都很賣力工作。若是沒有她,我早就已經死好幾次了吧。」
可是每當第七部隊那幫人鬼吼鬼叫嚷嚷「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生日快樂啊!」,她的耳朵就會越變越紅。
「什麼……笨蛋……您這個……」
「您還真敢做啊,可瑪莉大小姐。我要對您採取猛烈的抗議。今天晚上要入侵可瑪莉大小姐的睡牀,將您全身上下毫無遺漏搓揉一遍。」
「明明是可瑪莉大小姐,這次卻很猖狂呢。若是您願意用嘴巴餵我喫,我是可以考慮考慮。」
「是嗎是嗎?甚好甚好。」
「一天到晚受她幫助的人是我纔對,所以我很感謝她。」
「怎麼這樣……會讓人很在意耶。她該不會又瞞着我做什麼變態的事情吧。」
「不好意思啊,將軍。其實那孩子從小就很容易害羞。」
這下薇兒又變得跟化石一樣,動作瞬間停擺。
就在那瞬間──薇兒嘴裏發出「噗呼!?」聲,口中的蛋包飯通通噴出來了,黏到我的衣服上。
不對,妳是哪位?這種表情纔不是我資料庫裏會有的吧。
「咦?那你不就是……」
「──這樣不行的,薇兒海絲小姐。就算是生日,強迫可瑪莉小姐還是不太好。」
「沒什麼啊~?生日快樂,薇兒。難得有這個機會,若是妳願意放鬆享受一下,我會很高興喔。來吧來吧,快點喫喫看我很推薦的蛋包飯。」
這樣不就等同握有薇兒的弱點了?
薇兒假裝散發冷酷的氣息,拿着杯子喝了起來。
「我明明跟您說過,請您絕對不要來我工作的地點!您都已經退休不當七紅天了,悠悠閒閒待在家裏養老不是很好嗎!?」
我沒有再繼續堅持, 而是用湯匙撈起蛋包飯。
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羨慕他們呢。
她張嘴一口咬下。
難道說,這傢伙──
要展現令人意外的一面也不用展現成這樣吧……若是當着我的面,她絕對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克羅威斯這時驚訝地眨眨眼睛,嘴裏說了聲「哎呀?」
「那孩子能夠與將軍相識,真是太好了。畢竟她從前在學院也遇到不少事情,若是沒有妳伸出援手,我看薇兒她會撐不下去吧。」
她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絕望。嘴脣在發抖,從脣瓣縫隙間冒出懇切的請求。
想來應該是這個女僕少女還不習慣自己成爲某件事情的中心人物吧。
「關於這點……若是您願意高抬貴手,那就算幫我個忙了……」
我的腦袋處理速度也跟不上。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是克羅威斯•德託雷茲,也是薇兒海絲的祖父──她的家人。」
「跟您說一下。我平常做那種事情,都是揹着祖父大人做的。」
原來妳有自覺,知道自己做那些行爲很不檢點喔。
克羅威斯說完就伸手摸摸薇兒的頭。
「哇啊啊啊啊!?妳怎麼啦!?」
薇兒這時正用驚訝不已的目光望向我背後。
「意思就是……我做那些不檢點的行爲,都是瞞着祖父大人做的……」
「變態?」
「祖父大人?」
「那孩子都沒跟妳說嗎?那就請妳裝作沒聽見吧。」
薇兒接着看似不滿地低喃一句:「那好吧。」
薇兒很像一直在等着餵食的雛鳥,我將那口蛋包飯拿到她的嘴邊──
「咳咳、咳咳……祖父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我覺得邀請他過來可能會更好。雖然我跟他是第一次見面,但是他看起來人很和善呢。」
這些姑且不論,我看她做的好事肯定早就穿幫了吧。像是在新聞上,早就有謠言指出薇兒常做些色狼行爲。
這個時候我忽然發現一件事。那就是薇兒的臉頰有點紅紅的。
她那種動作就好像在找某個人。
這個時候有人自一旁現身,她就是銀白色的超級美少女──佐久奈•梅墨瓦。
「!?」
「……您是怎麼想的?爲什麼祖父大人會出現在這裏?」
「爲什麼啊!?小心我跟妳祖父告狀喔!?」
「但幸好她在第七部隊這邊似乎混得不錯。在將軍看來,不曉得那孩子給妳怎樣的感覺?希望她沒有給妳添麻煩。」
但我看她當着家人的面,若是暴露出自己有變態的一面,應該會覺得很可恥吧。感覺她和比特莉娜算是同病相憐……嗯,原來這個女僕也具備正常的感性,我好驚訝。
那個女僕開始發出意味不明的呻吟聲,整個人都定住了。
「我不是爲了這個──是我覺得心中不踏實。對於一介女僕來說,這份榮幸實在令人不敢當。我只要四處撫摸可瑪莉大小姐的身體,跟您互相吸食血液,這樣就很滿足了。」
都是因爲變態女僕臉上的表情很不像變態女僕會有的。
而這下子薇兒似乎進入完全沸騰的狀態了。她的臉變得更紅,嘴裏說了一聲:「我去上洗手間」,之後就像一陣風似地離去。
「若是妳真的那麼做,我會考慮採取法律措施喔。」
……不對,先等等?
懂了懂了。這點還真是有趣呢。
我驚訝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在這場派對中,除了第七部隊成員,我們還招待許多的外部人士。
薇兒這下眼裏都出現淚水了,還呈現跪姿挪到我身邊,對我說着:「可瑪莉大小姐。」
「收到梅墨瓦大人送的禮物,說真的我非常開心,就讓我心不甘情不願跟您鄭重道謝吧──可是那個跟現在說的這件事是兩碼事。」
那是什麼,我也想要一個。最近我一直被人強迫勞動,是非常沒人性的那種,害我的疲勞度不斷累積。
「我送她『Q彈柔軟靠枕』。這個頗受好評,聽說光坐在上頭就能去除疲勞喔。」
「妳是不是在害羞?因爲有太多人在替妳慶生。」
「我纔不會高抬貴手。若是被妳揉來揉去,我會癢到睡不着覺。」
「初次見面,崗德森布萊德將軍。薇兒平常總是受您關照。」
薇兒未經同意就靠了過來。
薇兒的臉變得紅通通的,飛奔到我前方。
這個女僕真是讓人傻眼──雖然這麼想,我還是隱約察覺到了。這傢伙若是不散發平常會有的變態氣息,她就會亂了陣腳吧。換句話說,現在這些行爲都是爲了用來掩飾害羞。
「啊,沒事、沒什麼!薇兒是很清純可人的女僕喔!」
薇兒變得好像一隻鴿子,轉頭左顧右盼,放眼環顧四周。
「未來?這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啊。有那個Q彈柔軟靠枕就該滿足啦。」
「剛纔我有送禮物給薇兒海絲小姐了,請妳拿那個湊合一下吧。」
「……這是什麼表情,可瑪莉大小姐。在我的資料庫裏面,您可是不會露出這麼奸詐的笑容。」
「說得也是,薇兒都已經十六歲了……話說回來,妳也長大了呢。不久之前都還是無法獨自一人入睡的膽小女孩。一來到打雷的日子,甚至還會抱着我不敢放手,真的很讓人頭疼呢。」
「那麼請您用湯匙餵我喫,否則我沒辦法對這場生日派對樂在其中。」
在我們旁邊的佐久奈愣愣地張着嘴。
「佐久奈妳送她什麼啊?」
這傢伙在說什麼?她還是小寶寶喔?
我轉頭看過去,那裏站了一位身高很高的老人,這個人我以前都沒看過。老人西裝筆挺,還戴着大禮帽,看上去頗有紳士風範。嘴邊帶着一抹微笑。
老人眼中出現溫和的光芒。看來他是打從心底在擔心自己的孫女。
我看再也找不到其他比她更不適合「清純可人」這個字眼的吸血鬼了吧。
可是薇兒想要維持外在形象的心情,我非常能夠體會。就連我當着妹妹的面,都難免擺出「數學習題?我用小拇指就能做好啦,那有什麼嗎?」這種態度。我看這次還是幫忙那傢伙遮掩一下好了──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哈、哈、哈,薇兒是真的很喜歡將軍。幸好妳目前還願意寬宏大量包容她。假如她真的給妳添麻煩,我會好好罵她的。」
「…………」
我說薇兒……全都穿幫了耶……?這樣沒問題嗎……?
應該也沒關係吧。反正這檔事與我無關。
事情就是這樣,我跟薇兒的祖父克羅威斯結束了第一次的會面。
雖然這樣的事態發展從各方面來說都很有衝擊性……但總而言之,我就像他說的那樣,跟薇兒好好相處吧。到頭來我爲了當好這個將軍,身邊還是不能少了她。
然而我卻對某件事莫名耿耿於懷。
「未來纔是寄託而不是過去」──克羅威斯剛纔說了別具深意的話,並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不過去想那些也沒用吧?晚點再跟薇兒確認一下好了。
就像這個樣子,我選擇樂觀看待,同時喫起蛋包飯。
☆
「──我的目的是破壞魔核,打開通往常世的門扉。讓這個世界上的家裏蹲都能夠到外面去!」
冬季。在姆爾納特帝國的騷動平息後,又有其他事發生。
「弒神之惡」眼下說這話的調調就很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惡作劇計劃。
因爲先前發生的那次「吸血動亂」,導致逆月陷入毀壞狀態。有些成員被人抓起來當俘虜,還被逼問出基地的所在處,遭到各國軍隊嚴密調查。
如今逆月這邊的倖存者就只有六個人。
那就是絲畢卡、芙亞歐、特利瓦、柯尼沃斯、天津,再來就是一名侍從。
其他的所有成員都遭到公家機關逮捕,或是逃亡且行蹤不明,不然就是作戰後死於非命,下場不外乎是這些。
「六國中的人全都太無知了。」
那跟她記憶裏的模樣有很大的落差。
離開距離她最近的「門」之後,她已經走了將近三個小時。
「常世是個烏托邦,所有的家裏蹲都應該到那個世界過和平的生活。」
「內在」面意外地愛操心,「表象」的她踩踏着冰雪,對此做出回應。
「妳這樣算是在跟我們說話?」
絲畢卡說完語重心長地眯起眼睛。
「你說對了,特利瓦。那個世界的月齡跟這裏正好相反──六百年前,每個國家都有能夠通往常世的『門扉』。可是遠古時代的那些蠢蛋卻對魔核許願,說他們『想要封印門扉』。所以有許多人長久以來都忘了常世的存在。」
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芙亞歐就停下腳步,一直待在灰暗的世界裏。
絲畢卡在那時笑着說了一句:「你們別吵架嘛。」
「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就是因爲你們具備相應的素質,能夠與我的思想產生共鳴,你們纔會成爲『朔月』。總而言之,逆月真正的目的是『破壞魔核並在常世打造烏托邦』。我今天想說的就只有這些!──接下來,我們來喫晚餐吧。」
「通往常世的門扉共有六道。封印這六個門扉的魔核也有六個。此外魔核是以這個門扉爲中心,讓效果範圍向外遍佈大地,所以魔核本身若是移動起來,效果範圍也不會偏移。」
芙亞歐越聽越懶得去消化絲畢卡說的那些話。這種有點艱澀的大道理正好不是她擅長吸收的。
然而就只有特利瓦一頭熱地聽取那些資訊。
將紅色的糖果含在嘴巴里,絲畢卡笑了出來。
那是一個清寒的村落,頭頂上還有座位在國家邊境的山脈,這些狐狸族的獸人即便貧困,還是過着如同牧歌中描寫的生活。這個地方的正確地名叫做「魯那魯村」。
可是卻有個吸血鬼突如其來現身,將這一切全都毀掉。
〈再過去會通往魯那魯村〉
「這樣太抽象了。若是不做具體說明,芙亞歐無法理解。」
「這怎麼可能……是被重建起來了嗎……?」
不會感到欣喜,不會感到悲傷,每天都只顧着揮舞那把不帶感情的刀。
「原先魔核是『閃閃發亮像行星一樣的球體』。但是魔核回應人們的願望,形狀上纔會發生變化。而現代魔核所具備的機能,足以用來構成國家基礎。都是因爲六百年前一羣蠢蛋那樣設定的。因此魔核就依循他們的意志遭到利用,成了像如今這種無限恢復道具。回顧那些史書,上面曾經記載那幫蠢蛋『對着魔核灌注嚮往和平的心願』,但實際上卻不是那樣──那幫人並不是在追求和平,而是想要封鎖通往常世的門扉。」
(好像有人的氣息。)
那就是這段路異常好走,仔細看會發現連路都有了。
從他臉上看不見對新事實感到驚訝的反應。
「咦?我想想喔……一般來說應該都是『能夠爲各個種族無限供應魔力的特殊神具』。」
「或許妳可以去拉貝利克王國的故鄉看看。那樣一來,妳可能就會對這個世界的謎團有點概念囉?只是我對妳的故鄉不熟!再拜託妳帶伴手禮啦!」
「那門扉都在那些國家的中心點嗎?」
那個人放的火轉眼間將整座村子吞噬。村裏人將年紀還小的芙亞歐藏到倉庫裏,她躲在祭祀儀式要用的酒桶後方,耳邊聽着村莊被燒所發出的聲響。最後太陽終於下山了,這時她變得只能聽見鳥叫聲。
用血和悲憫爲世界增添色彩,是種革命活動。爲了找回色彩,芙亞歐必須找仇敵報仇雪恨。而她唯一的路,就是成爲無與倫比的強者──
冰雪帶來的白茫變得更加濃厚了,每當吹過的寒風撫過耳朵,她的身體就會發抖。如果最後發現只是白來一趟,到時她發飆可別怪她──當她像這樣在心裏咒罵時,忽然發現一件事。
就這樣,芙亞歐一腳踏了進去,接着眼前就出現一座貧困的聚落。
絲畢卡的話說到這邊就打住了。芙亞歐在那時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不過妳知道魔核是什麼樣的東西嗎?柯尼沃斯。」
(事到如今我哪有可能再爲此哀嘆?反正那裏都變成廢墟了。)
「這個世界──我們就暫時把它稱作『現世』好了,不覺得現世充滿苦痛嗎?強者能夠唯我獨尊呼風喚雨,弱者卻像路邊的花,任人踐踏凋零。去年的六國大戰就是很好的例子。所以我要把具備相應素質的人──也就是那些『家裏蹲』聚集起來,帶他們移居常世。然後我要打造出沒有紛爭的烏托邦。」
「內在」沒有回答。芙亞歐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開始在下雪的道路上快步前進。
直到中午時分,全村的人都還熱熱鬧鬧做準備。芙亞歐還記得她當時正跟家人一起捏要拿來當成貢品的糕餅。
「沒錯沒錯。拿姆爾納特來說,門扉就在帝都的宮殿,如果是阿爾卡,那就會在首都的舊皇宮裏。雖然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六道門,還有其他的門扉,但那些都只要靠雷電或風暴就能強行撬開。過沒多久就會消失,沒辦法永遠運用這些門。」
「那逆月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星星?」
「簡單講,目前魔核的功用就是『封印門扉』。將魔力分給人們,擁有無限恢復的機能,這都只是附帶效果。但這背後自有一套道理,也有某種背景支持,不過呢──那些事用不着現在說,就先保留吧。」
芙亞歐•梅特歐萊德的故鄉位在拉貝利克王國邊境。
「那只是表面上的性質!說到這個魔核,早在很久之前──距離我出生還要往前回推一大段時間,當時衆神創造出這樣的古代遺產!那種究極物質能夠回應他人的請求,不管是什麼樣的願望都能實現。甚至還有人主張這個世界都是魔核創造出來的。」
芙亞歐這纔想起之前在姆爾納特宮殿發生過的一些事情。
「──那就是說!只要破壞魔核,我們就能夠跟常世往來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魔核會構成計劃的阻礙?」
「……沒什麼。」
好幾年前,那是將要舉辦慶典向豐收之神祈求的前一天。
她就是七紅天尤琳•崗德森布萊德。
有個聲音從意識的底層傳來。
「可是妳曾經將姆爾納特的皇帝隔離在常世不是嗎?那是用什麼樣的方法辦到的?」
這次換柯尼沃斯嘴裏發出一聲「唔嗯」,一臉感興趣的樣子,將交疊的雙手放到胸前。
冰雪已經被鞋子踏得結結實實,還有馬車或是其他車輛的輪子軌跡。
「那代表每破壞一個魔核,就會打開一扇門是嗎?我還真想研究一下。」
「──事情原委都聽明白了!我還是靠自己的腦袋瓜思考一下吧。」
(那就好。希望妳看到魯那魯村的現狀,也不會長吁短嘆。)
這個魯那魯村是世上少有的「與魔核無緣」偏僻地帶。因此芙亞歐很看重的那些人再也回不來了。不管是父親、母親還是哥哥,他們全都死光了。這些都是尤琳•崗德森布萊德害的。
芙亞歐在觀察天津的表情。
「之前發動奇襲的時候,不是在下雪嗎?剛好那個時候門扉打開,我才把她推進去。」
芙亞歐又坐回椅子上,臉上浮現笑容。
「公主大人!我現在的心情就好像胸口中還留有一塊疙瘩。既然都說到這了,希望妳現在可以針對常世再多說明一些。」
「──說穿了,其實是我希望讓各位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那麼做也是爲了往後着想。」
「他們只滿足於接受眼睛裏看見的世界。就好比是井底之蛙不會知道海有多遼闊,過完一個夏天就結束一生的蟲子會對冰雪的美麗感到訝異,只想爲眼前那轉瞬而過的日常樂在其中,卻不願意往前進。雖然這樣纔像人,有可愛之處,但不覺得這樣有點悲哀嗎?」
(這樣不行。繼續想下去,對我來說形同毒藥。)
手裏拿着糖果搖搖晃晃,絲畢卡開始透露些訊息。
可是她還是什麼都別說好了。要假裝自己是諂媚又順從的臣子,那纔是能夠長治久安保命的祕訣。
「我可以給妳提示。」
「妳也差不多該說結論了。若是協助妳,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從倉庫出來的芙亞歐,迎接她的是──被破壞殆盡的故鄉風貌。
「若是澆太多水,花可是會枯萎的。」
這時特利瓦趕緊出面斥責:「芙亞歐!」
這個人又在說莫名其妙的話了──除了特利瓦,其他所有人聽完都呆掉。
「那麼到了常世,妳想做什麼?公主大人。」
芙亞歐不懂對方斥責自己的理由是什麼。就連一旁的天津也一樣,表面上好像在聽,實際上卻當耳邊風,至於那個柯尼沃斯,她更是放張稿紙在桌子上,疑似在寫些東西。有認真在聽公主大人亂講話的人,就只有特利瓦一個人吧。
田都被燒掉了。他們住的房子也變成焦炭。這些狐狸族的獸人都成了亡骸,紛紛倒臥在地面上。
手裏捏着盤子上的炸油豆皮,芙亞歐心裏浮現一個念頭。
「呵呵呵──你用這種視角來看事情就不對了,天津。這樣的野心,不是能夠用損益尺度來衡量的。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啊。」
當黛拉可瑪莉脖子上的項鍊出現裂痕,當下就有一道光芒擴散出來,據說還因此將人帶向異界。那代表魔核出現破損後,針對門扉做出的封印也會因此鬆動吧。
又來了。絲畢卡不願意隨隨便便透露相關資訊,芙亞歐心想她這種老毛病,不也是導致逆月瓦解的原因之一嗎?
她在那些葉子都掉光的樹木間奔馳。當芙亞歐來到岔路的分岔口,她看見那裏立了一個之前沒見過的看板。
「沒錯!我想要完成的心願就是這個!」
滋嗡。「表面上的她」已經放棄思考,於是「底下」的她便接着浮上表層。
「我們要破壞魔核!從一開始就一直主張要這樣啊。」
可是這個村莊已經不存在了。
在凍結的稻田上,一些長着狐狸耳朵的孩子正在那邊丟雪球嬉戲。
(好奇怪。再過去應該什麼都沒有才對。)
天津則是面無表情地開口,說了聲「公主大人──」。
「天津先生?說這種話是在挑釁我嗎?」
昔日發生過的慘劇似乎不復存在,一片祥和的風景呈現在眼前──有那麼一下子,芙亞歐渾然忘我地呆站在原地。
坐在上位的絲畢卡用大義凜然的語調如此呢喃。
但這是當然的。因爲從前那個魯那魯村早就被燒掉了。
天津在問這話的時候,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芙亞歐的狐狸耳朵都豎起來了,進入警戒狀態。那是因爲平日裏特利瓦老是將一句話掛在嘴邊──「那個和魂種有可能背叛」。
這裏稀稀落落建了幾座茅草屋。芙亞歐邁步走了起來,心中只感到瞠目結舌。
換句話說,那是很貴重又擁有強大效能的寶貝?
追求強大跟追求藝術很相似。
這個時候不經意地,她聽見一道純真無邪的笑聲。
(我都知道。過去是能夠讓自己奮發向上的猛藥,但同時也是能夠腐蝕心靈的劇毒。)
腦袋瓜快轉不過來了──有了這份自覺,某種機制跟着啓動。
「常世……是我曾經跟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對戰過的那個異界嗎?」
「可是隻破壞一個是行不通的。哪怕只是多留一個魔核,必定還是會有人拿去做壞事。尤其是那些星星的爪牙……」
(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些小孩子一直專心在打雪仗。可是他們發現有人闖了進來,手裏的動作當場停下,全都盯着芙亞歐看。那種態度就好像在看外來客一樣。
(──就在那邊。我的家應該就蓋在村子中央。)
在「內在」的催促下,芙亞歐轉過身換個方向。
空氣明明就很寒冷,她卻不停在冒汗。那種昂揚感跟她和強者對質時感受到的非常不一樣,也不同於被壓倒性力量強行打壓的絕望感──她單純只是覺得這一切令人感到不適。
「是這裏吧……」
在公用的井口附近,她找到那棟建築物。
外觀果然跟記憶中的不一樣。
可是一看到門扉上掛的門牌,芙亞歐立刻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梅特歐萊德〉
會用這麼少見的姓氏命名的,就只有芙亞歐他們一族的人。
照這樣看來,換句話說,就是那樣了。但他們明明早就死了──
「哎呀,有客人啊?」
她將手放在刀柄上,頭轉了過去。
當下芙亞歐的心境就彷彿從懸崖上滑落。
站在眼前的這名男子,那模樣狠狠挖起她心中的舊傷。
「……哥哥?」
芙亞歐還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腳踏進死後的世界了。
可是仔細看才發現並非如此。因爲哥哥的長相不是這樣。
他只是跟自己的哥哥在氣質上有點相似。
「請問妳是哪位?」
內在與外在。善良與邪惡。敵人和我方。謊言與真相──那是能夠讓一切顛倒反轉的琵琶音色。
需要殲滅星砦、封鎖出入口、營造烏托邦。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然而奇妙的是──芙亞歐的世界正逐漸恢復色彩。
要做的事情多得像座山一樣。
就算要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這裏有令人懷念的故鄉、令人懷念的老家。可是呈現出來的姿態卻已經跟記憶裏的不一樣了──然而那些氣息都跟她的家人極爲相似。她覺得很有親切感、很溫暖,原先還很灰暗的世界正逐漸找回色彩。
要將那些關在房裏哀嘆的人都帶到外面去。
滋嗡。滋當。
通往常世的門扉打開了。
「妳等着我,我們的願望就快實現了。」
我一定會讓那一切得償所願。
《當季節更迭交替,跨轉六二二度,我們會再相逢。並有『天上的寶石』相伴。》
公主大人是在給她選擇的機會。
細雪靜靜地飄落,覆蓋魯那魯村的雪白色變得更加濃厚。
芙亞歐眼裏含着淚水,被帶到那個梅特歐萊德家。
嘴裏舔着血液做成的糖果,這人漫步在夭仙鄉京師的石板路上。
說老實話,她很希望能稍微再多做點準備。但時候到了,這也無可奈何。
世界開始切換起來。
從魯那魯村被燒掉的那一日起,她的頭蓋骨內側就開始會有「滋當」聲作響。
來到沒有悲痛的世界,和我一起活在那個世界裏吧。
「我是這個家族的人。聽妳那麼說,妳不是魯那魯村的人吧?是不是村裏某戶人家的親戚?還有妳手上拿着不得了的東西呢,莫非是皇都的軍人……」
☆
(公主大人之所以特地爲我指出這條明路……是代表我一直在追求的真相毫無價值嗎……?)
(我懂了。)
可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能讓心靈獲得安寧的方法。
──只要選擇留在這邊,以平凡女孩的身分過活,她的復仇之心就會逐漸消散。世界將能夠染上繽紛的櫻花色。妳跟其他人不同,還留有退路可選。
要不了多久,季節更迭將會跨轉六二二度。
她是能夠預見未來的巫女。
「我纔想問你……是誰……?」
那個男子趕緊過來攙扶她,讓她靠在肩膀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這都是現實、是現實啊……屬於我的魯那魯村是真的已經滅亡了。公主大人真是膽大妄爲到了極點。我如今像這樣遭到令人懷念的幻影玩弄,這一切也全都在「弒神之惡」的掌握之中。這真是一劑猛藥,同時也是劇毒啊。)
芙亞歐連甩開對方的力氣都沒有。籠罩腦海的全都是困惑、恐懼,還加上懷念的感覺。
她止不住想吐,一直感到頭暈目眩。再也忍耐不住的芙亞歐捂住嘴,當場跌坐在地。
還要跟六百年前生生離別的友人重逢。
我反而還很確定這是最棒的方法。
所以她說的那句話一定是真的。
「內在」在低吟。
「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這下糟了,要先帶妳到溫暖的地方去……」
──要隱瞞真相,在魯那魯村過上和和樂樂的生活?還是要直視真相,跟我一起並肩作戰?不管妳選擇哪一邊,我都不會生氣喔。
若是被黛拉可瑪莉聽見了,她可能會斥責自己,對她說「妳未免太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