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1.1萬 字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女孩漂浮在血肉的海洋上。
在最近這幾百年,被她看中,拿來當立足點的怪物已經消失了。因此外形和小女孩一樣的怪物仰躺着漂浮在血肉的海洋中。
還差一點,只要再推一把。自由就在伸手可及之處。可以讓雙腳踏上大地。用血染紅大海。用萬魔填滿天空。
「真是掃興。」
冰冷的聲音被魔物互相啃食的聲音淹沒。
在廣闊的霧中。儘管被囚禁在遼闊到將過去被稱爲南方諸島聯盟的國家整個籠罩在內的白霧中,小女孩依然知道自己和從霧中分離出去的一具分身之間的聯繫已經斷絕了。
如果自己能夠被放回這個世界的話,自己不會介意有一根小指變回人類。
但是,如果現在能到外面的只有那根小指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不好。真的很不好。我竟然有目的,妳說是嗎?」
「就是說啊!」
周圍出現贊同的聲音。
是來自容貌完全相同的小女孩。如果無視所有的背景,看起來就像雙胞胎在聊天。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說話的人少了手指。小女孩用自己的手指製作出活人偶的分身。
「我們去追她。」
「追到她走投無路。」
「追到她無路可逃。」
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五根指頭全都不見了。在異口同聲這麼說完後,漂浮在血肉大海上的她們就承受不了霧的重量被壓垮了。這裏的嚴苛環境無法讓普通的手指人偶長時間活動。
看起來是很奇怪的獨角戲。在這個被霧籠罩着,把魔物囚禁起來的場所進行對話也沒有意義。所有的人偶在被壓垮後,又變回小女孩的手指。
從一開始意見就是一致的。因爲原本就沒有什麼意見可言,全部都只是她用手指人偶在玩遊戲而已。
缺少的只有小指。
萬魔殿凝視着霧中的小小龜裂。即使出現在這個完美結界中的龜裂變得越來越大,霧氣依然纏着她不放。明明感覺還差一點點就會消失了,但就差那麼一點點。
──因爲桃子沒有殺死他們任何一個人。
「……安靜得讓人無法想像是和妳結伴同行呢。」
處刑人是第一身分的暗部。不會在公開的官方文件中留下活動記錄。
「雖然白服不錯,但是藍服也很好看呢。桃子妹妹小姐,再次恭喜妳正式成爲神官!」
愛爾卡米的失蹤對桃子來說只有百利而無一害。大家都無法理解是什麼人能威脅到如此強大的魔導行使者。看來聖地的動亂恐怕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這個桃子也知道啊……爲什麼要對桃子說這些呢~?
桃子的縫紉手藝已經到達工匠的水準,即使不用縫紉機,也只花不到三個小時就完工了。
「雖然我從不久前就開始準備了,不過桃子妹妹小姐真的要回去當巡禮神官嗎?」
「上面的人怎麼想我根本就不在意。對我來說,在服裝上沒有比可愛更重要的要素了。」
「是嗎。我又沒問,也沒興趣。」
改造神官服這件事在爲了成爲瑪瑙的輔佐而收下白服的時候就已經做過一次了。因爲已經知道不會影響【障壁】紋章的改造方法,所以動起手來沒有猶豫。
拿到分發下來的神官服,第一件事是拿起剪刀裁剪。
──吶,桃子。妳覺得爲什麼可以不分青紅皁白就殺死異世界人呢?
「因爲我知道了有像妳這種可以用導力偷窺的傢伙啊。」
在瑪瑙被通緝時,桃子決定留在第一身分內部。因爲有人在內部提供協助才能夠幫到瑪瑙。既然瑪瑙不在的話,自己也不需要繼續當輔佐官,因此桃子選擇了自由度更高的立場。
聽到桃子的回答,瑪瑙搖了搖頭。
實際上,官方記錄中並沒有留下「桃子是瑪瑙的輔佐官」這樣的記錄。
瑪瑙犯下了罪。罪行是殺死好幾個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異世界人。
往前走了一陣子後,桃子停了下來。那是在前往聖地的時候,爲了埋伏亞修娜而爬上去的樹。雖然桃子並不疲倦,但依然坐在雪白的行李箱上休息。
從桃子的感性來看,神官服的設計非常死板。這點在裙子的部分尤其顯著。由於基本上是設計給內勤人員穿着的,因此單純地有着不方便腿部活動的缺點。因爲一定程度內的改造是被允許的,所以桃子毫不猶豫拿起剪刀處理掉開線的地方,然後補上布料,用針線在裙子的下襬縫上折邊。
對狼來說,這件事讓他憂鬱到了極點。
瑪瑙明確地說出異世界人的人權不被承認的理由。
「我們的父母已經變成只會不斷抱怨的機器。和其他區長相比分裂過頭,和人類的話更是無法溝通?從我們誕生的時候就已經封閉起來的世界即使打開了,也只會造成困擾啊。正因爲這樣纔會制定新天地計劃……但是那個無法得到所有人同意吧。到底打算怎麼辦?」
然而,瑪瑙在桃子面前,卻沒有試圖切割自己的罪惡感。
──是因爲這個世界沒有他們的家人。
獨自出發旅行的桃子對裝在行李箱內的人──停止狀態的燈裏這麼說。在這一個月以來,從瑪瑙口中得知的「主」並沒有做出明確的行動。從瑪瑙那邊知道燈裏身體被安置在何處的桃子,在出發前把行李掉包了。
而瑪瑙雖然把許多工作交給桃子處理,但唯獨「殺害異世界人」這件事,不曾讓她做過。
***
以隨和的語氣走進來的是芙茲雅德。她看到桃子的模樣,誇讚道。
──他們和異世界人是完全不同的。
「嗯,不客氣。」
──人災是應該被消滅的存在。可是呢,來到這個世界的「迷途人」不是因爲他們是異世界人,所以不好。來到這個世界的人,並沒有做出什麼活該被殺死的事。
青狼爲了徵求同意而回過頭。
距離聖地發生的騷動,大約一個月。桃子獲得認定,成爲正式的神官。
桃子踏上了屬於她的旅程。
時間被封閉,變得沒有白天與夜晚之分的世界,再過不久將會迎來第一次的夜晚。
「還差得遠呢。」
想到自己會被解放,萬魔之主天真無邪地笑了。
那裏,並沒有他想看到的魔導兵。
身爲處刑人輔佐的桃子獲得了空白的經歷。爲了得到成爲正式神官的認可,她重新學習原先只偏重某些方面的教典魔導,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穿上藍色神官服,成爲一名真正的神官。
「啊哈哈……」
決定離開聖地的桃子,讓同時也身兼導器製作技師的芙茲雅德製作用來放旅行用品的箱子。那是高度大約到嬌小的桃子腰部,還附有輪子的行李箱。由於製作得很堅固,如果和桃子當成武器的線鋸搭配使用的話,會很有意思。
這也是爲了另一個請求。
芙茲雅德苦笑了一下。然後再次對桃子身上的神官服顏色獻上祝福。
然而,白色太陽在還差一點的地方撐下來了。
在稱讚完外表之後,她露出沉思的表情。
巨大青狼的嚎叫聲響徹了整個人造世界。
──下次,如果出現什麼罪都沒有犯下的「迷途人」,能牽起對方的手的人,就只有妳了,桃子。
爲了讓最喜歡的前輩的願望能夠實現,爲了改變世界。
繞着人造世界轉動的白夜,即將滾落到地平線下方。
在確認過周圍沒有別人之後,桃子用腳後根輕輕踢了踢屁股底下的箱子。
在芙茲雅德的送行下,桃子走到外面。穿過聖地的白色街道,來到巡禮路上。
忠告直接被當成耳邊風。
實際上,擁有自我的魔導兵基本上關係都很差。明明原本是來自相同的【器】,但由於三原色的組成比例讓性質產生變化,因此被分爲十三區的每個區在文化和思想的發展都有顯著的差異。
擁有美麗藍色毛皮的狼並不是生物。堅硬的質感沒有經過任何掩飾。是魔導兵。然而他雖是魔導兵,卻不受限於原色概念的操縱者。
在瑪瑙決定改變人生方向的那個夜晚,她對桃子說了一些事。
「可是爲什麼行李箱的材料要使用屏蔽導力的材質呢?」
那是瑪瑙爲了把自己絕對無法做到而放棄的道路託付給桃子所說出的話。
「哇──!很適合妳喔,桃子妹妹小姐。」
化身成概念體現者的她非常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永恆。
桃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在收到白服的時候,桃子爲了能馬上成爲瑪瑙的輔佐,在第一時間趕到她的身邊。她成爲神官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爲了瑪瑙」。
「嗚咕。……呃、那個,順便說一下,我被調到其他部門了。要和桃子妹妹小姐分開了呢。」
桃子用刻薄的回答轉移話題。由於大聖堂的「龍門」被毀掉的關係,芙茲雅德失去了在聖地的職位。在那之後因爲復興工作變得模糊不清的立場似乎終於定下來了。
在由原色概念構成的世界中,無意識的魔導人偶不斷重複着既定的例行程序。例外的個體聚集在運作起來毫無滯礙的「絡繰世間」中心地帶。
就連這片霧,她也深信總有一天會消失。
作爲正式記錄留下的資料中,桃子在成爲白服後成爲巡禮神官,之後在回到聖地時受到愛爾卡米的提拔而擔任芙茲雅德的輔佐。
「可是剛分發下來就馬上改造不太好吧。我覺得上面的人可能會不高興喔?」
──不是因爲他們很危險嗎~?異世界人是危險的存在~。桃子不覺得排除風險的作法有什麼問題。
三原色的魔導兵。
桃子無法接受,因爲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一直是瑪瑙。即使是最喜歡的前輩提出的請求,但對瑪瑙沒有益處的話,也沒有接受的意義。
桃子穿上改造好的神官服,站到全身鏡前。
「請進。」
「【白】的忍耐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那個該死的笨蛋老姐──!竟然把事情全部推到我身上!?」
「真是的~。就算夜晚要結束了,和外面的世界扯上關係也不會有好事,所以結論早就決定好了吧。」
那是超越了模仿和擬態的階段而獲得自我的礦石生命。
例外個體之一的狼正用四條腿跑向中心地區的某個區域。
「那麼我先告辭了。我絕對不會忘記被妳關起來的怨恨。」
儘管如此依然接受了的理由,果然還是爲了瑪瑙。
桃子殺過的不只是魔物和恐怖分子這類純粹有害的人。有時會在戰鬥中殺死單純只是服從使命感或命令的騎士,有時也會用近乎拷問的方式審訊那種隨處可見、不會造成什麼危害的小混混。
就在她扭動身體檢查有沒有奇怪的地方時,敲門聲響起。
「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要妳做的啊。」
不只是他。「絡繰世間」中的高位魔導兵都聚集到位於中心的校舍。他們要代表「絡繰世間」全體舉行區長會議來決定今後的方針。
瑪瑙是加害者,他們纔是被害者。
千年的霧還沒有散去。幾億幾千萬互相吞食的蠱毒不會結束。只不過是一根小指恢復理智,沒有理由能阻止在常世蔓延的她。
「因爲是前輩拜託的事,不論對方是誰我都會保護好的。」
可是,桃子並不認同。她的雙手也不是完全沒沾染到罪孽。她張開戴着白手套的雙手,想要分擔瑪瑙的罪。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迷途人」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繫。所以他們被殺死也不會有人去尋找他們。他們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感到悲傷。明白嗎?在本質上,「迷途人」是弱者啊。
當然,在導師管理的修道院裏有相關記錄,不過所有資料都被瑪瑙事先銷燬了。瑪瑙的這個行動被判斷成在逃亡時想抹去自己的記錄,但真正的目的是要抹去桃子的經歷。
有不少巡禮神官會把旅行用品製作成紋章具,不過很少有人會特別指定外框要使用屏蔽導力的材質。芙茲雅德因爲調整地脈流向時需要用到屏蔽導力的材質,所以這樣的要求還在她的知識和技術範疇內,如果換成一般技師的話,恐怕連訂單都無法承接。
事件剛結束的桃子在接受簡單的偵訊調查之後立刻被釋放。雖說有芙茲雅德這個老好人替桃子主張清白,不過審問會這麼寬鬆其實有別的理由。
一方面是因爲太安靜讓他起疑了。平常明明是超級吵鬧的傢伙,今天也太靜悄悄了點。他擔心是不是因爲待會要開會的精神負擔讓思考迴路產生了異常。
──妳沒有觸犯到異世界人的尊嚴。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審判妳。
「啊哈哈……呃,眼神不要那麼認真好嗎?」
不具有獨立思考的魔導具播放出被裝在裏面的聲音。發覺對方只留下留言就逃之夭夭的狼氣得全身發抖。
「這樣啊……啊,妳用了我製作的箱子來裝行李呢。」
「……是啊。因爲提拔我的愛爾卡米大主教也已經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明顯是即興做出來的箱型音響導器。
『姐姐很擔心在外面出生的孩子。雖然姐姐一直以來都是大家的姐姐,但從今天開始有一段時間要成爲外面孩子的姐姐喔?請不要來找姐姐。因爲阿吉有義務要把聚集在一區的兄姐們變成破銅爛鐵,加油!』
「好──!咦,這是?」
目送桃子離開後,芙茲雅德用力伸了個懶腰。
今天要被調到別的部門。調動命令的詳細內容好像要到被召見的房間纔會知道。聽說除了自己以外,還有一個後輩會被分配到同一個部門。
這次的同事似乎比桃子稍微年長,是年近二十的白服神官。
「雖然和桃子妹妹小姐相處得還算融洽,但下一個人不知道會怎麼樣?」
芙茲雅德懷抱着一半的期待和一半的不安,動身前往被召見的地方。
說實話,沒有「龍門」的聖地對芙茲雅德來說根本沒有吸引力。雖然有想過和桃子一樣辭去聖地的職務,成爲巡禮神官,再次到各地旅行似乎也不錯,不過有一個問題。
「要是把那個被毀掉的車站放着不管的話,愛爾卡米大主教絕對會氣瘋的……」
對上司的恐懼讓芙茲雅德選擇留在聖地。
儘管大主教愛爾卡米已經失蹤,在第一身分內部甚至傳出她已經死亡的流言,但芙茲雅德對愛爾卡米依然還活着這件事一點都不懷疑。
她無法想像那麼完美的【力】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愛爾卡米回來的時候,一定又會大發雷霆吧。心中這麼想的芙茲雅德沮喪地走進被召見的房間。
「午安~很高興認……識,妳?」
房間裏有一位看起來年近二十的褐發少女。
容貌的線條兼具強硬與柔和。從嚴肅的表情和銳利的眼神可以看出個性很難相處。不知道該說是看起來很認真,還是該說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嚴厲的氣場。雖然是個標準的美女,但強硬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在掩飾內心脆弱的反轉表現,因此給人一種不協調的印象。
少女的模樣,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芙茲雅德反射性地發動了刻在自己眼鏡上的某個紋章魔導。
『導力:連接──眼鏡•紋章──發動【導視】』
透過鏡片看到的【力】,是奇蹟。
她曾經看過那種屬於人類,卻又完美得不像人類的導力循環。
「請問~……您該不會是愛爾卡米大主教的親戚吧?」
非常具有自我意識的主張。瑪瑙一語不發地把手放在喋喋不休的小女孩頭上。
容貌和服裝都沒有特徵。雖然乍看之下打扮和言行彷彿一名女冒險者,但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她身上隱藏着一股鋒芒。給人一種只要輕微碰觸就會被割裂的印象。
怎麼可能。
照明、烹飪、自來水設備等與人類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導具必須進行定期維護。擁有合乎需要之魔導知識的專門工匠以高薪而聞名。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我會反省的。」
一見面就受到斥責的少女聳了聳肩。在確認過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她的臉突然發出亮光。
等到導力磷光暗下來,沒有特徵的容貌搖身一變成爲美麗的少女。淡褐色的頭髮和端正的五官。是瑪瑙。直到剛纔爲止她都用導力迷彩來僞裝自己。
實際上,她和萬魔殿是不一樣的存在。雖然在魔導層面上具有相同性質,但精神上已經完全分離開來了。
「……那就是『陽炎的繼承人』嗎。」
當然,大多數有良知的工匠不會和那些做過虧心事的人扯上關係。即使不去冒那樣的風險,依然有許多第三身分的市民需要他們。
「啊、嗚嗚……欸、欸嘿嘿。對不起。」
「妳可以叫我蜜雪兒。」
即使是惡徒,毫無疑問也是會被載入史冊流傳千古的人物。
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點都不膽怯,以清晰的發音不斷斥責。
而鮮爲人知的是,比一般老百姓更迫切需要這些工匠的,卻是那些需要躲避第一身分和第二身分監視的人。
「太慢……我很準時欸?」
「話說回來,撒哈拉不是和妳在一起嗎?撒哈拉怎麼了?」
如果武器上刻的紋章像少女寄存的短劍那麼複雜,這樣的武器,第三身分是很難取得的。就連第二身分中被允許在城鎮內配劍的騎士,在長劍大小的武器上篆刻一個紋章就已經是技術的極限了。在那之上的武器將會成爲國寶級的珍藏品。
少女細心地灌輸導力,確認紋章的發動是否有瑕疵。看似不經意的導力操作卻順暢得可怕。男子在理解眼前少女的實力不是自己能夠推測的同時,緊緊閉上嘴,扼殺心中湧現的好奇心。
或許是注意到眼神在無意識中變得像在試探的男子心中的疑念,少女突然微微揚起嘴角。
「討厭!頭髮都亂掉了。」
「謝謝,調整得不錯。」
小女孩嘟起嘴,用指尖撥弄黑色的髮梢。雖然變得有點短的髮型也很適合她,但本人似乎很不滿。
「能在不破壞紋章的前提下研磨武器的技師意外地少喔。」
「有恩?」
然後就這樣用力壓下去,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第一身分正拚命在尋找一名叛教者這件事,已經是全大陸都知道的消息了。在表面舞臺活動的異端審問官就不用說了,就連只存在於傳聞中的處刑人也展開大規模的行動。
這個幼小的女孩穿的衣服很與衆不同。在白色連身裙上披着和服,用皮帶代替腰帶束緊衣服。雖然這種搭配看起來很不協調,但多虧了她稚嫩又高雅的端正容貌,讓這樣的穿搭看起來像一種時尚。
「是嗎。果然是家好店呢。爲了表示謝意,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對撒哈拉用的時候,我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喔?因爲這樣,害我頭髮都變短了。」
「完成了嗎?」
在能讓人們度過每年嚴冬的城鎮中,某個角落有一間隱密的魔導工坊悄然運作着。
謀殺聖地的大主教愛爾卡米。人爲引起「龍害」,一度將被譽爲永恆結界都市的聖地毀滅的叛教者。另外,還傳出這個人和古裏札力卡王國的大主教歐威爾的死有關,以及在大陸最南端的港都裏貝爾干涉四大人災「霧魔殿」的封印,導致魔物暴動的傳聞。
男子默默地搖頭。
少女對她的質問嗤之以鼻。
如果隸屬於第一身分的話,只要把武器交給教會保養就可以了。
儘管如此,也不必那麼生氣吧。芙茲雅德一邊縮起身子,一邊偷偷地觀察對方的導力。
「難道妳要我做獻祭這麼可憐的事情嗎?」
聽到忘了自我介紹的芙茲雅德這麼問,少女有點不悅地皺起眉頭。連這個動作都有點像那個人。
「纔不要咧!我的導力可是比妳少很多喔?轉眼之間就會用光啦。」
「是根據『主』制定的法律審判罪行的正義──異端審問官。」
提出任性蠻橫要求的這個小女孩替瑪瑙帶來了希望。
「……感激不盡。」
少女交給他的不是普通的短劍。
「妳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我只有研磨一下而已。」
這個人真的不是愛爾卡米嗎?經過再次確認後,即使有年輕人與老年人之間的肉體差異,但導力的路徑是一樣的。明明年齡差這麼多,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但從【力】的觀點來看根本一模一樣的事實,讓芙茲雅德陷入混亂。
面對男子輕聲說出的感謝之詞,少女平靜地微笑着離開。
在人類的生活圈中,對利用導力運作的導器有很高的需求。儘管殺傷力很高的紋章具受到第一身分的嚴格管制,但不需要魔導操作技能,只要按下開關便可運作的各種生活必需品級導具相當普及。
那兩把短劍刻有魔導發動媒介的紋章,是一種俗稱紋章劍的武器。
然而,正常的神官不可能會利用這種不正經的地方。教會內有培養並僱用專屬的魔導技師。
第一身分爲了防止偏袒親人的惡習,都是從無親無故的小女孩中領養具有魔導資質的人來培育。探查孤兒的出身是很有可能觸及敏感層面的問題。
儘管從聖地到這個城鎮的路上讓瑪瑙多少習慣了要如何和摩耶相處,不過她和萬魔殿之間的落差直到現在還是讓人偶爾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此無害又可愛的少女,實在令人難以將她和原本的「萬魔殿」劃上等號。
在集合地點迎接少女的第一句話,是像爆米花一樣清脆悅耳的抱怨。
大概是對測試的結果感到滿意,少女收起了短劍。
「明白了,蜜雪兒妹妹。那麼,我們被分配到的是哪個部門?」
簡直像是直接見過「主」一樣的措辭讓芙茲雅德不解地偏過頭。教典上記載的「主」被認爲是實際存在的人物,但存在的時代是一千年前。
照理來說,人災處於隨時隨地都在發動純粹概念魔導的狀態。即使將記憶灌輸過去,也會在注入的同時被消耗掉。
「……那用原罪魔導?」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耍性子,但在神經恢復正常後,無法使用源自純粹概念的原罪魔導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爲在普通的倫理觀念下,不會有人想使用把肉體當成祭品奉獻的原罪魔導。
少女在幾天前爲了調整武器,把短劍交給了這間工坊。
「啊,妳果然認識她嗎?」
說到那個人犯下的罪狀,就連第三身分中人稱屠夫的基恩•高圖爾斯所引發的慘劇都黯然失色。
「好好好。很可愛很可愛。摩耶就算頭髮亂糟糟的也很可愛,沒問題的。」
第一身分的恥辱,有史以來最惡劣的背叛者。
回應很簡短。拿回自己武器的少女檢查着兩把短劍的刀身。
「我是爲了侍奉勇ㄓ──……侍奉『主』才成爲神官的。爲了隨侍在『主』的身旁,我打算儘快提高位階爲『主』分憂解勞。」
壓迫感好強。芙茲雅德雖然覺得明明自己纔是前輩,但對方強勢的言行讓她陪起笑臉道歉。
想要在維持武器形狀的同時篆刻有實用性威力的紋章,如果沒有高明的技術是不可能做到的。需要考慮到材料的搭配和導力迴路的結構,在讓魔導紋章得以成立的同時維持短劍的實用性。這需要跨領域的專門知識和高明的技術。
「……嗯。」
「集合時間這種東西當然是指我到達的時候。怎麼可以讓我一個人在這邊等。妳要好好反省喔?」
「沒什麼。快點忘掉。」
這個小女孩可以說是瑪瑙和瑪儂在聖地達成交易的成果。爲了萬魔殿進入「星之記憶」的瑪儂靠着最後的一步棋騙過白亞,成功恢復了萬魔殿在人災化前的人格。藉由奉獻了連死後的可能性都加以捨棄的原罪魔導,得到「大志萬摩耶」的記憶,取回原本應該在千年前崩潰的自我而獨立出來的,就是這個稱呼自己爲「摩耶」的小女孩所擁有的真實身分。
然而,有少數的工匠會和從事地下行業的人進行交易。
這間工坊表面上從事導力燈的買賣,但背地裏也替不法分子調整紋章具。
「閉嘴。妳以爲第一身分會有親人嗎?別問我愚蠢的問題。這讓我感到不愉快。」
雖然還不到雪花紛飛的季節,但已開始吹起帶有涼意的風。已經可以聽見佔據半年以上的冬季前來的腳步聲。
「哇啊,真是熱心呢。」
面對芙茲雅德的疑惑,少女察覺到自己的失言,發出咋舌聲。
「那是當然的。因爲那位大人對我有恩啊。雖然不知道妳的能力到什麼程度,但別扯我後腿喔。」
早熟又時髦的小女孩瞪着瑪瑙。
應該不會再和那個人扯上關係了吧。男子小聲地這麼說着,靜靜地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如果是那些隨處可見的壞蛋,妳用導力強化來反抗不就好了嗎?問題應該不大吧。」
有的人是爲了錢,有的人是出於對第一身分和第二身分的反感,然後──有的人是因爲太渴望得到第三身分無法觸及的知識和技術,於是鋌而走險進入禁忌的領域。
本來男子根本不想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但身爲一名技師,實在無法壓抑想接觸教會的紋章具製造技術的慾望。因此無視了委託人的來歷可能帶來的危險性,在不會後悔的程度滿足自己在技術上的好奇心。
「是、是嗎?那麼,呃……」
「如果我在不熟悉的城鎮裏迷路的話該怎麼辦?一個人的時候要是被誰誘拐了,妳要怎麼負責?我可是很弱小又可愛的喔?像我這樣的美少女身邊總是圍繞着許多危險,妳要認清這點,更努力把我保護好喔!」
「愛爾卡米……是米迦勒的拼音重組字嗎?原來如此,和白亞大人說的一樣──」
「不知道。撒哈拉這傢伙只要抓到機會就想偷懶。換成瑪儂絕對會幫我做的事,她什麼都不會做。至少,妳要爲了我付出全部的心力喔。」
包含瑪瑙把手拿開之後捂着頭的動作在內,她看起來真的就像個小孩子一樣。那種隨處可見,愛裝成熟的女孩子。
「妳真的有在反省嗎,很可疑欸。」
想要在具有實用性的單手武器上篆刻兩個以上的紋章,除了第一身分的神官以外是不可能的。
男子默默看着少女離去的背影。他也是和地下組織有瓜葛的人。平常就會收集一些內幕消息。
收下對方在道謝的同時支付的費用,男子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雖然感覺對方非常瞧不起自己,但很清楚自己和威嚴兩個字無緣,再加上之前遇到桃子時已經習慣了的芙茲雅德很乾脆地接受了對方的態度。
「這是什麼反應。感覺很討厭。」
「太慢了!」
大陸北部。
不打探客人的情報是一種默認的共識。如果自己的推測沒錯的話,少女的身分實在太恐怖了。
「想知道嗎?」
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職位,再加上跟之前的上司很像,且非常認真又充滿幹勁的後輩。
這樣的搭配也未免太不協調了吧。芙茲雅德在心中流着淚如此感嘆。
有位少女來到這間瞞着維持治安的騎士和制訂技術規定的神官,替不法分子服務的工坊。

然而,作爲小指而獨立出來的她,在記憶的消耗量上並不像率領萬魔的本體那麼明顯。而在取回記憶的瞬間,她也成功地切斷和本體之間的連接,恢復了自我的人格。
摩耶的存在證明了還有機會把燈裏救回來。
這表示只要瑪瑙可以不讓成爲人災的燈裏行使純粹概念,並透過導力連接共享她託付給自己的記憶,就可以使燈裏恢復原狀。
「都已經告訴妳這麼寶貴的訊息了,妳當然會好好地聽從我的請求吧。」
「我知道。」
瑪瑙和摩耶一起行動的主要理由,在於她們擁有相同的目的。兩人在今後的利害關係是完全一致的。
暗殺第一身分的「主」,白上•白亞。
白亞準備的異世界返回魔法陣,與原本作爲星球的自然現象所產生的召喚現象有着密切的關係。
「所以,不論要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要消滅在南方的我。」
這是摩耶的請求。
「我,無法原諒自己的結局。」
在位於南方的萬魔殿變得無法被利用的情況下,將會無法取得返回所需要的活祭品。
「只要破壞前往日本的返回陣,具有相互關係的召喚陣也會跟着失效。從日本不規則地把人送過來的自然召喚現象將會消失,也無法再利用這種現象以人爲方式召喚異世界人。……這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我只是在千年前聽到大人這麼說而已。那些複雜的魔導理論正不正確,像我這樣的小孩不可能會知道吧?」
小女孩用食指碰觸自己的臉頰,嘻嘻笑了起來。看起來如此可愛卻又不負責任到令人討厭。面對這樣不確定的情報,瑪瑙嘆了口氣。
然而也不能把這些當成小孩子的胡言亂語。千年前導力文明的進步程度完全不是現在可以比擬的。如果當時研究人員的見解是這樣的話,也是非常有價值的情報。
儘管如此,仍舊不能相信她。值得懷疑的理由不多,但還是有的。
在過去和依然是「萬魔殿」的她戰鬥的時候,她對故鄉表現得非常執着。即使不管這些,四大人災的起源和白亞的動機一樣,都是「爲了回到原本的世界」。
「妳……不是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無所謂了。」
無視面對毫無徵兆突然出現的存在提高警戒心的瑪瑙,摩耶和古銅色美女看着彼此的臉,皺起眉頭。
最會誇獎她的人,不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在原來的世界,都已經不在了。
爲了改變一下氣氛,瑪瑙換了個話題。
「就是說啊。竟然敢把我晾在這邊,撒哈拉實在太囂張了。」
撒哈拉被奇怪的人纏上了。
撒哈拉慌忙朝瑪瑙等人靠近。在原色的魔導兵中,三原色齊備的魔導兵被認爲是一旦遇到就要做好心理準備面對死亡的人類之敵。
被纏上的當事人撒哈拉看起來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很厭煩。
小女孩受到周遭的喜愛。儘管成年人或許有他們的心機,但自己實際感受到了被愛的感覺。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恰巧在此刻傳來撒哈拉的聲音。
瑪瑙和撒哈拉同時屏住了呼吸。
「我啊,喜歡被誇獎。不管是唱歌、跳舞還是演戲,只要表現得夠可愛就會被周圍的人捧上天,我很喜歡那樣。我最喜歡那個會誇獎我可愛的世界。」
「妳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根本沒有姐姐。妳認錯人了吧。」
拉着撒哈拉的右手義肢糾纏不清的是一位有着古銅色肌膚的迷人女性。由於女性戴着太陽眼鏡,無法看到她的眼睛,但絕對是很漂亮的美女。
「嗚哇~!能夠講話講得這麼好,真是了不起呢。明明只有手臂卻能好好走路也很厲害喔!不過像呼吸這種有機生命纔會做的事不用模仿也沒關係喔?擬態做得太過頭會變笨的,還是不要那麼做比較好。所以說小妹啊,就小妹本體的手臂單獨和姐姐一起回去吧?身體是肉塊也太不方便了!沒有成爲紅的肉以材料來說很垃圾喔?連糾纏的價值都沒有。別擔心。姐姐會把小妹培養成很棒的顏色的,安心地交給姐姐吧。好嗎?好嘛!」
纏着撒哈拉的古銅色美女將視線停留在摩耶身上,摘下太陽眼鏡。
面對被兩大人災衍生出來的存在糾纏憑依,試圖求救的撒哈拉,瑪瑙悄悄地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所以,已經,無所謂了。」
澄澈的海藍色讓人產生彷彿眼窩中直接鑲嵌了寶石一樣的錯覺。如果只是清澈無比的碧藍色瞳孔的話,只會美到讓人看得入迷而已。
語氣像是把廢紙扔進垃圾桶一樣。
不符合人體構造的特徵讓撒哈拉嚇了一跳,想要抽回身子。
是三原色的魔導兵。
多了個奇怪的傢伙。瑪瑙皺起眉頭思考着該如何處理這個局面。
智力不亞於人類。近乎完美的擬態。雖然感受不到有導力散發出來,但毫無疑問。
「……誰?」
「啥?我可是已經十七──」
這沒有什麼道理可言。不容置疑的聲音中傳達出和字面上一樣「無所謂」的感情。
問題是那雙眼睛相當於人類眼白的部分,是類似黑曜石的亮黑色。
「嗯嗯?」
「吶,撒哈拉。妳身爲我的僕人,爲什麼會把東邊的破銅爛鐵撿回來啊?」
「這不是南邊的廚餘垃圾嗎?嗚哇,髒死了。靠近那種東西會爛掉的喔,小妹。」
「我哪知道啊!」
南與東。
「撒哈拉好慢啊。」
「姐姐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弟弟妹妹呢!不過這麼說也是。畢竟妳纔出生不到一年嘛?會不認識姐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