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一度潰散的意識被重新構築起來。

本來應該擴散到整個星球，只能流逝而無法駐留的靈魂。已經失去意志，即將溶化的精神。將沒有肉體就無法維持的這兩個要素，強行用【力】收集起來，將沉淪的生命撈上岸。

沒有所謂的清廉。將沉澱在比這個星球的地脈更深處的某樣黏稠物與生命的三要素沾黏在一起，構築出輪廓。

在自覺到連接起來的瞬間，瑪儂•裏貝爾的意識甦醒了。

張開眼睛，看到月亮正俯瞰着自己。在放出淡淡光輝的月亮照耀下，浮現在瑪儂心中的感情是困惑。

「我……還活着……？」

這裏是哪裏？應該已經死掉的自己爲什麼還活着？仰躺着的瑪儂覺得很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忽然，有道人影從上方探頭看過來。

「早安。妳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那是面貌在稚嫩中帶着高雅，年紀約十歲左右的黑髮小女孩。不是其他人，正是人災，萬魔殿。

「……這裏是地獄嗎？」

「不是。這裏是現實世界喔。」

一醒過來就看到萬魔殿在身旁等候。就算被人說是掉進地獄也能夠接受，不過似乎不是那樣。

「感覺怎麼樣？」

「糟透了。」

面對萬魔殿的問候，瑪儂彷彿想忍住嘔吐般用手捂住嘴。

「簡直像是被花言巧語欺騙而疏忽大意的時候被人用短劍插進頭部後還進行激烈的運動，最後從身體內部被炸開還被刺中三個要害的感覺。這到底是什麼啊？」

「啊哈哈哈！是這樣啊？被當成妳的材料的人們，似乎死得非常慘烈呢！」

聽到捧腹大笑的萬魔殿所說的話，瑪儂察覺了自己甦醒過來的來龍去脈。

「材料……也就是說，是妳讓我復活的嗎？」

話雖如此，也無法回到正常的形態。

在與兩人出發的場所不同的地方，桃子正看着鏡子。

「失禮了。」

「魔、None! 哇喔哇喔，妳的名字真棒。」

知道萬魔殿要提供【力】，瑪儂發現自己抱持的疑問完全弄錯了方向。實際上，瑪儂也只對一件事產生過疑問。

「魔藥」的受害者、裏貝爾島的消失、消失時的餘波造成的損害。每一件獨立出來都稱得上是大事件的事件，接連發生了三件。一看到港都裏貝爾所蒙受之損失的相關書面報告，就讓人頭痛。

內含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就算是屍體，也能成爲優良的魔導材料。

那樣是不行的。瑪瑙──桃子最喜歡的前輩，不能擁有那樣的動機。

桃子緊緊握着手上的髮圈。

萬魔殿與瑪儂兩人看着彼此，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剛纔想到的線索只不過是推測。這些事情也無法跟記憶與人格都消失，連名字都已忘卻的怪物進行確認。

瑪儂有個異父同母的姐姐。

「是的，非常感謝您。」

「Aye, aye, sir! 如果是跟瑪瑙妹妹在一起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是被綁架的時候被瑪儂動了什麼手腳，或是有其他理由呢？如果是其他理由，又會是什麼呢？

「可是，不能掉以輕心。」

昨天，在離開小鎮之前，桃子跟瑪瑙進行過討論。在桃子倒下的這段期間發生的騷動，甚至超過了古都加爾姆事件的衝擊。不過，瑪瑙的樣子出現了更大的變化，這點並沒有逃過桃子的雙眼。

爲什麼萬魔殿要把【力】借給自己？

目前這兩個人所在的地方是位於古裏札力卡王都被廢棄的教會庭院。也是大約三星期前瑪瑙在殺害異世界人時所使用的場所。萬魔殿使用被埋在教會庭院的屍體，重新構築瑪儂的身體。

正因如此，瑪瑙纔對燈裏露出微笑。

關於燈裏，在這次事件中有很多疑點。燈裏說她不記得被綁架時發生的事。在舞廳跟瑪瑙走散之後的事，還有瑪瑙前去救她時流下眼淚的事，她都不記得了。

正因如此，瑪儂笑着提議。

不只是燈裏對瑪瑙露出的笑容。

映照在鏡子中的臉色，看起來還是不太好。有點蒼白跟憔悴。跟字面一樣，是大病初癒的狀態。

不過，西西莉亞完全沒有提到這些事，只是朝瑪瑙腰間的包包看了一眼。

「是的。因爲獲得了充足的任務經費。非常感謝您。我打算再次踏上旅途前往西方的盡頭，使用鹽之劍殺害時任•燈裏。」

「既然我能像這樣出來了，就要引起比那個港都更大更大的混沌。正因爲我是【魔】，所以還擁有人類思考的妳，要使用我來攪亂這個世界喔？」

「我知道了。今後請多指教喔，瑪儂。要是妳能告訴我接下來要先做些什麼，我會很高興的。」

燈裏的表情充滿歉意，也不像是在說謊。看着跟平常一樣的燈裏，她的腦中突然冒出無聊的想法。

得到許可的瑪瑙一進入司祭室，就看到西西莉亞正在確認這次事件的損害報告。

關於萬魔殿一事，被當成了在事件中有亮眼活躍的亞修娜的功績。將突然出現的魔物驅逐的「公主騎士」，其名聲會變得更加響亮吧。

「嗯，這是母親幫我取的名字。如果妳能記起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沒問題。

瑪瑙與燈裏並肩向前邁步。

「嗯，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回到教會了……對不起。」

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在不同世界成長的姐姐，據說是個很開朗、很有精神的少女。

瑪瑙在本質上會「爲了他人」而採取行動。實際上，過去瑪瑙將自己認定爲「壞人」，也是爲了那間修道院中「除了自己以外的孩子們」，而被她當成目標的榜樣，則是受到當時在她身邊的導師所影響。

這樣的瑪瑙若是爲了跟自己關係密切的特定人物而做出決定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呢？

「沒事沒事。在很久以前……在千年前與十年前就結束的事。」

可是，這裏也埋着異世界少年的屍體。

經過這次的事件，瑪瑙的目的也決定了。

因爲自己並非一個僅是清廉正直而強大的神官。那是在跟桃子一起長大的修道院中，在導師的面前決定的。

左手的小指與右手的小指。

「或許我這麼說有點多管閒事……不過，妳跟『陽炎』不一樣。」

古裏札力卡王國是鄰國。瑪儂對這個國家並不熟悉。只是在瑪瑙被波及的一連串由歐威爾引發的騷動中，有件事讓瑪儂感到在意。

「來，我們走吧。」

「我跟桃子商量過了。不能讓燈裏變成那樣的東西。」

瑪儂的母親是來自異世界的「迷途人」，她在日本的時候曾生下一名少女。

「這個嘛……」

狩獵禁忌的處刑人如果背叛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呢？

更重要的是「第四」之所以會開始解析「霧魔殿」，是母親向父親提議的。

要殺死燈裏。用自己這雙手，用身上這把短劍。不是爲了別人，是爲了燈裏。

這樣下去，瑪瑙會被那個異世界的女人殺死。不是燈裏會直接傷害瑪瑙。而是她的存在會讓瑪瑙陷入被殺死的處境。

如果是裏貝爾鎮的事，還可以解釋成是因爲兩人最初相遇的偶然緣分。可是不惜從裏貝爾來到隔壁的古裏札力卡王國，就只爲了讓瑪儂復活的理由，到底是什麼？思考後，瑪儂想到一條線索。

排除異世界人這樣的身分，用更加公正的視點來看燈裏的話，自己會──

敲了三下門後，得到「請進」的許可。

「是的。畢竟，小指有兩根啊。」

「……」

瑪瑙爲了甩開浮現在腦中的想法，搖了搖頭。

「妳知道嗎？在組織遍及整個大陸的『第四』中擔任盟主的人，被這個國家抓住了呢。」

「做好覺悟喔，燈裏。接下來的旅途會更加嚴苛喔！」

「妳不需要道歉……」

要是這個少年真的沒有純粹概念的話，即使他是異世界人，說不定也不用殺死對方。

使用過去將一整個大陸變成鹽的劍，嘗試殺害【時】之純粹概念的擁有者。這是在跟萬魔殿戰鬥後定下的方針。

西西莉亞的反應非常冷淡。實際上，她現在處於非常忙碌的立場。應該根本沒有時間理會正要離開這個城鎮的瑪瑙。

「……燈裏。妳說不記得從舞廳離開之後的事，也不知道理由吧？」

即使如此，桃子也不打算在裏貝爾鎮上靜養。雖然瑪瑙擔心桃子的身體狀況，要她休息一段時間之後再跟上來，但她當然打算馬上跟上去。

「嗯。」

「做好出發的準備了嗎？」

那不是自己的職責。

由於只是在這個城鎮有過一次工作的往來，忠告也很短。

很難令人相信的現象被輕易地肯定了。

正因自己決定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所以瑪瑙纔沒注意到。

「是嗎？」

「前輩……太溫柔了。」

瑪瑙很明顯對燈裏投注了超出必要的情感。在目睹了萬魔殿的異常性之後，讓她開始抱持一種「爲了燈裏，必須殺死她」的想法。

爲世界帶來更多的混沌。

「難得妳這麼提議，就麻煩妳再次把【力】借給我了。……這麼說起來，我好像還沒跟妳說過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叫瑪儂。」

如果要說有什麼好消息，大概就只有盤據在裏貝爾的「第四」消失了。這樣的回報並不足以抵銷這次的損害。

連在面對燈裏開朗的笑容時，瑪瑙用來回應的表情也變得很爽朗。

「妳已經有一半變成惡魔了。因爲惡魔基本上是不死身，所以肉體死亡也不會死掉喔。我把讓魔物吞噬、保存下來的屍體搬運到這裏，再用這裏的屍體當成祭品重新構築不夠的部分。這裏……好像叫古裏札力卡王國吧。」

「妳在說什麼？」

報告結束後，瑪瑙鞠了個躬，離開房間，跟在外面等待的燈裏會合。

可是在一開始接觸到他的時候，瑪瑙的確這麼想過。

「妳要走妳的路。不論那會是什麼樣的路。」

萬魔殿用力地把手伸長。像是要抓住月亮一樣，把手伸長。

如果是遭到綁架的話，有可能會被弄暈；但在被瑪瑙救出來的時候，燈裏的意識很清醒。沒有當時的記憶這種說法，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嗯！」

瑪瑙重新下定決心。

那是在來到裏貝爾之前的事。在古裏札力卡王國遇到的異世界少年。發現他擁有純粹概念的時候，瑪瑙毫不猶豫就將他殺害，遺棄了屍體。

那個時候存在的兩個萬魔殿，恐怕就是這兩個吧。

所以，如果──

「記憶被消除，失去人格之後……還會剩下什麼呢？」

「鹽之劍」。

跟歐威爾喚醒的禁忌有所不同。在瑪瑙造訪古都加爾姆之前遭遇的恐怖分子們。劫持了列車的那些人，爲了要脅這個國家解放組織的領導人而襲擊亞修娜。這羣人也是「第四」的同志。

想使用普通人類的遺體喚醒瑪儂的意識，是不可能的。要是隻使用被埋在這裏的騎士屍體，大概會變成精神與靈魂與原本的瑪儂有着大幅度變異的惡魔吧。

在這個世界上，生命的定義就是具備「肉體、靈魂、精神」的三要素。萬魔殿的純粹概念【魔】與附屬於生命的要素有直接的關聯。

自己要成爲清廉正直，而且強大的壞人。

可以保證燈裏不會殺任何人、沒有任何危害、不會讓純粹概念失控的話。

「……」

神官背叛第一身分的行爲被明確地認定是禁忌。

然後在白霧出現的階段就把其中一方捨棄了。不知道剩下的小指現在在哪裏策劃着什麼陰謀。無法預料之後的發展。

在上次的戰鬥中，萬魔殿有一瞬間變成了兩個人。那兩個萬魔殿確實是相同的存在，但同時認爲她們是不同存在也很自然。因爲，只要萬魔殿是靠着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才能復活，那麼她會在自己死掉之前出現就很奇怪。

讓桃子連想都不願意想起的存在，恐怕會離開培養處刑人的修道院深處，開始行動。

「如果前輩變得無法下手的話──」

在預料之中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事態該如何應對，早在很久以前就決定了。

「──我會殺死那傢伙。」

桃子如此低聲細語。

在聖地深處的修道院，有一位神官。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有着紅黑色頭髮的神官。從外表無法判斷年紀有多大。在覺得年輕的人眼中看起來接近三十歲，但在覺得年紀大的人眼中看起來又像五十多歲。

她正看着登記在自己管轄的修道院下的小孩的資料。

沒有出色的人才。沒有導力量特別多且精神不穩定的小孩，也沒有才能值很低但成果卻特別優秀這種不可思議的小孩。全都是精神在嚴苛的訓練下遭到破壞，被灌輸的教育染上信仰色彩的小孩子。

實在非常順利，而且無聊透頂。

就在她覺得，這樣一來交給其他教育者就行，將資料隨便亂扔的時候──

教典泛起導力光。

『導力：世界連接（條件•達成）──教典•憲章第三條──發動【吾等世界不可名狀】』

她什麼都沒做。教典自動進行魔導構築，發動的魔導與她的精神連接起來。

星之記憶中的必要情報進入她的腦中。

看到跟現在不同的時間軸，自己不知道的記憶後，紅黑色神官張嘴大笑。

「嘎哈哈！是嗎，終於來了啊。」

她站了起來，用手指輕戳教典的封面。

「喂，把情況告訴我。」

『哈囉，真是美好的夜晚。妳的美貌一點都沒變呢。看起來似乎把精力都放在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上，真是太好了。』

她知道刻畫在教典上的所有紋章活性化時的功能，因此並不感到驚訝。她也知道突破嚴苛試煉的第一身分所持有的教典都具備的這項功能，正是讓貴爲大主教的歐威爾墮入禁忌的原因之一。

『原來如此，有道理。那麼您在接到指示爲止的這段緩衝時間要做什麼呢？』

『No.我並不是廢物。』

紅黑色頭髮的神官張大了嘴，哈哈笑道。

『我是妳親愛的夥伴。』

她用跟日常對話一樣的輕浮態度，大大地張開嘴，露出不祥的笑容。

『已經探測到四大人災中的兩個，【魔】與【器】有一部分逃脫。警告情報只會對【使徒（Elder）】以及將教典憲章第零項的封鎖解除完畢的第一身分公開。』

「還沒接到命令的話，要以自己的判斷爲優先。快點出發啦，廢物。有些事比等待無能的指示更重要。」

停頓了一下，教典接着說道。

「第十幾次的清理門戶。」

『追記，指令下來了。今後請遵照【使徒：魔法使】的指示』

她嘆了口氣，用單手抄起教典。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她的嘴角如同新月般勾起。

在受到第一身分尊崇的聖地深處。

「不需要多餘的問候。快點回答我。」

「哎呀哎呀……居然在淨是些冒牌貨的【使徒】中抽到最無能的那個，我也太倒楣了。」

「是嗎。重複到令人厭煩的程度，總算有價值了。上次有碎片跑出來，還是在【星骸】孵化的時候呢。雖然不知道那些【使徒】會怎麼做……不過要是能像被歐威爾老太婆掠奪的那個時候一樣失敗的話，就可以當成挖苦他們的材料了。」

那不是經由教典施展的通訊魔導。而是這本教典本身進行了某種獨立思考，發出聲音。

泛着導力光的教典說話了。

『這是進化。更重要的是，無視命令是不可取的行爲。』

「纔想着很久沒聽你說話了，沒想到你竟然學會說笑話了啊。讓人感受到時間的無情。不論什麼東西都會劣化呢。」

「唉呀，沒什麼大不了的。」

史上狩獵了最多禁忌的當代傳奇，導師「陽炎」下達了處刑宣告。

「給我閉嘴，廢物。誰要接受那個無能的指示啊。」

『請稍等。還沒有收到【魔法使】的指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