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取回失物的人們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1.4萬 字
瀰漫在白色大地的雨水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一片平坦的地面沒有會擋住視線的起伏。宛如鏡面的大地映照着天空,放眼望去,藍天白雲無處不在。天地映照在鏡中,形成上下相連的風景,讓觀者喪失距離感,產生一種彷彿風景中的人物被球形的美麗世界所囚禁的錯覺。
在這幅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的壯麗景色中,瑪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某人身上。
那名身材高挑的女性穿着和瑪瑙相同顏色的神官服,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不祥的氣息。而這位將紅黑色頭髮剪得很短的女性,正是把瑪瑙培養成處刑人的人物。
傳說的處刑人,導師「陽炎」。
在藍與白兩種顏色中,她的紅黑色頭髮特別顯眼。女性左手拿着的教典雖然散發出導力光,但並沒有施放教典魔導的跡象。而另一側的右手拿着的短劍,穩穩地將劍尖指向瑪瑙。
瑪瑙也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架起短劍。發動中的導力絲在風中搖曳。她用黑色緞帶紮起來的淡褐色馬尾也微微地搖晃着。
在這幻想般的世界,兩人之間的空氣十分稠密。
離這對師徒對峙的不遠處,有位衣裝優雅的少女。
她是來自日本的異世界人,時任燈裏。
從聖地一直持續到鹽之大地的這場戰鬥,就是圍繞在這個身懷名爲純粹概念之強大魔導的女孩而爆發的。
瑪瑙和燈裏能夠一起在生存之道上前進嗎?
抑或是,會一起在這裏被導師「陽炎」殺害呢?這是一場決定她們兩人命運的戰鬥。
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現在的瑪瑙和燈裏互相感應到彼此的內心。
將產生自人類靈魂的導力相互連接。瑪瑙的特殊體質和兩人足以託付身心的信賴關係讓【力】得以深度連接,這不僅連接了兩人內心的思緒,更讓她們體驗到彼此的人生。
只有瑪瑙和燈裏的組合才能行使的導力一體化。這讓她們在魔導層面上成爲相同的存在。
在瑪瑙的心中有燈裏,在燈裏的心中也有瑪瑙的意識。
燈裏的意識確實地與瑪瑙連接在一起,圍繞在她的心中,支持着她。化爲一股熱流點燃內心。這種炙熱得一點也不像自己的感情正是燈裏掛念瑪瑙的心情。從燈裏流過來的【力】成爲指引,激發了瑪瑙的鬥志。
靜靜地、靜靜地靠近。
從狀況來看,導師處於壓倒性不利的情勢。藉由接受燈裏的導力供給,瑪瑙獲得了在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導力輸出。導力操作方面在第一身分中亦屬一流的瑪瑙,現在可以操控異世界人那異常龐大的導力。
之前那場戰鬥。在聖地的大聖堂內部對打時,遇過類似的狀況。
在剛纔的攻防中,導師即使在應付來自其他角度的攻擊時,也沒有讓正前方的瑪瑙發現可乘之機。儘管舉起手臂的姿勢讓全身看起來破綻百出,但想乘機攻擊卻不是簡單的事。
若不是完全看穿燈裏與瑪瑙之間的合作,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瑪瑙知道成爲敵人的她有多危險。
情勢逆轉,變成瑪瑙失去身體平衡。導師接住幾乎同時落下的短劍,用導力光點亮了紋章。
明明不是無法理解其威脅性有多大,但被稱爲傳說的女性並未露出焦急的表情。
現在,燈裏就在身後。
瑪瑙拉着導力絲將短劍收回。
一息之間。
毋寧說,實際情況是相反的。
手臂受到來自下方的衝擊。導師往正上方踢起的腳尖碰觸到瑪瑙的上臂,讓她的手臂往上方彈起。
瑪瑙靜靜地呼出一口氣。
導師的裝備和平常一樣。刻了【導枝】和【迅雷】紋章的短劍。有【障壁】紋章的神官服。然後是左手上的教典。裝飾在額頭上的珠子雖然也是導器──但那個的效果瑪瑙也很清楚。和提高導力量沒有關係。
爲了讓她們繼續走下去所需的考驗。爲了走上與燈裏同在的道路,今後必須得到的某樣東西,只要打倒這個人就能掌握。
水花飛濺。
這場戰鬥是瑪瑙用來改變世界的第一步。
就是現在。
狀況在轉瞬間不斷變化。儘管交手過程讓人目不暇給且精神緊繃,但瑪瑙的心情並不差。
緊繃的空氣迸裂。
短劍接連變更軌道後,在第四次從正上方的死角發動攻擊。然而導師一揮手臂就輕鬆地拍掉短劍。
導師的視線沒有一絲焦躁。即使面對導力強化明顯勝過自己的對手依然十分冷靜。難道是有什麼對策嗎?瑪瑙懷着腦海中浮現的疑問,揮舞短劍。對手可是導師。當然會有對策。不覺得會有對策的那種天真想法在很久以前就被自己捨棄了。那可是把各種強大的對手當成敵人,並且不斷取得勝利的導師「陽炎」。
原本瑪瑙的導力量以普通的神官來說就只有到剛好及格的標準。在被課以戰鬥義務的處刑人中,瑪瑙被打上了「在導力量方面沒有才能」的烙印。
導師看起來毫無防備的模樣刺激到瑪瑙心中的某個傷口。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從比出手槍手勢的指尖射出的【停止】瞄準的目標並不是抬起腳姿勢固定的導師。就算是看準了破綻,直接瞄準導師也有可能會被躲開。
之所以把燈裏放在較遠的位置,並不是爲了讓她觀戰。而是要讓燈裏待在不會被自己和導師的戰鬥波及,而且魔導能夠生效的範圍。
若是輕忽大意就會貫穿咽喉的一擊,被導師發動的障壁擋了下來。
明明只是一個字,但燈裏那充滿了遺憾的聲音傳進瑪瑙的耳中。
輕舉妄動的話,均衡會在瞬間瓦解。
強而有力的一擊將導師的短劍哐噹一聲打飛到空中。無法完全承受的衝擊讓赤手空拳的導師失去身體的平衡。
「嗚哇。」
真奇妙。
『導力:連接(路徑•導絲)──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瑪瑙不斷讓自己的身體習慣燈裏的導力。在提高動作強度的同時,招式的精準度也沒有降低。藉由導力強化提升的肉體能力已經開始進入瑪瑙未知的領域。
對於正以一隻腳作爲支點施展踢腿的導師來說,應該沒有逃脫的機會纔對。
以劍柄噴出的風作爲動力,短劍在空中飛舞進行追擊。這是透過【導絲】以【疾風】控制短劍的遠端遙控手法。必須仰賴細膩的魔導操作技術才能得到這樣的成果。
──謝謝妳沒有殺我。
【停止】的魔導擊中的是因爲大量雨水而使鹽之大地變得像鏡子的水面。
「呵!」
知道,並要超越她這個傳說。
然而,導師依然可以跟上瑪瑙現在的動作。
感受到瑪瑙的意志,燈裏也充滿了幹勁。從導力連接傳來燈裏率直的反應,讓瑪瑙在心裏露出微笑。
曾經在港都裏貝爾讓人稱「公主騎士」的強者亞修娜•古裏札力卡感到讚歎的精湛技術,在導師的眼中卻有如理所當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以步法閃避短劍。那壓低重心的迴避動作,讓她身處水面,卻有如在冰上滑動一樣。
然而。
曾經有確實可以殺死她的瞬間,但瑪瑙放棄了機會。她無法把短劍刺進導師的喉嚨。
導師的身影消失了。
比導師稍微慢了一點,瑪瑙沿着導力絲髮動了紋章魔導【疾風】。從劍柄噴出的風形成反作用力,讓快要落地的短劍往上飛起。
瑪瑙集中精神,想要弄清楚是什麼提高了導師的導力量。
目標是身體。握住維持在發動狀態的紋章魔導【導絲】,擲出的短劍只求擊中對方,並未瞄準要害。
燈裏不自覺發出的聲音傳到瑪瑙耳中。儘管瑪瑙沒有發出聲音,但她心中的悔恨和燈裏一樣。
「唔。」
拉開的距離消失了。以簡潔的動作毫不猶豫地將短劍刺向要害後,接着是一記掃腿。瑪瑙爲了保持身體平衡,用蓋住小腿的長靴硬接下來,並以手肘瞄準側頭部反擊。與直到剛纔爲止只用手臂短兵相接的打法完全相反,以使用全身的體術妳來我往。和拳擊幾乎沒有兩樣的近距離戰鬥。在刀刃與肉體互相碰撞且越演越烈的戰鬥中,瑪瑙慢慢提高導力的輸出量。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看到瑪瑙佇足不前,導師不給絲毫喘息的機會,一轉攻勢。
導師一言不發地發動紋章魔導。
「!」
兩人的手臂幾乎同時動了起來。極爲鋒利的刀刃瞄準着彼此手腕上的動脈。雙方的手腕在對稱的動作下猶如兩條蛇纏繞般撞在一起,接着迅速進入下一個動作。
導師在燈裏施放【停止】的魔導前施放的紋章魔導【迅雷】不是對瑪瑙的追擊,而是對準了自己的腳邊。
從以處刑人身分暗中活躍的瑪瑙被稱爲「陽炎的繼承人」這點可以看出來,瑪瑙的戰鬥方法全部都是導師訓練出來的。彷彿在表示要讀取瑪瑙的思維易如反掌一樣,導師看穿了她們的合作,做出對應。
導師的腳並未被【停止】的水面固定。就在燈裏的魔導擊中水面的瞬間,導師腳邊的水蒸發了。
擋住瑪瑙短劍的障壁上出現了裂痕。瑪瑙將視線投向龜裂的間隙。
那就是瑪瑙還不能無視導師的導力強化。
這個缺點,已經消失了。
只見閃耀着光芒的巨木啪嘰一聲倒了下來。撞擊地面讓大地輕微震動的巨木後方,沒有導師的身影。
到目前爲止都沒有露出參戰跡象的燈裏從指尖釋放出純粹概念的魔導。
映照在藍白背景中的她消失不見的理由很單純。
導力迷彩。
藉由導力連接雖然可以讓燈裏共享瑪瑙的記憶,但無法讓她擁有像瑪瑙那樣的身體能力。瑪瑙的戰鬥術是針對瑪瑙自己進行最佳化的。赤手空拳的燈裏如果參考瑪瑙的動作,不知道會弄出什麼樣的差錯。更不用說要用不成熟的近戰技術貿然挑戰導師這樣的對手,光想都覺得可怕。
導師的導力量和以前的瑪瑙沒有太大的差別。她不可能跟得上瑪瑙現在使用的導力強化。應該有什麼蹊蹺。至少不會是導師自己的導力。
導師捨棄攻擊的機會,往後跳開。
短劍的前端互相碰觸。
要說有什麼顧慮的話,只有一件事。
因此,瑪瑙才把燈裏當成發射魔導的遠距離炮臺。
這一次,導師有動作了。
回應瑪瑙的意圖,燈裏在遠離兩人戰鬥的地方展開了魔導。
明鏡止水的心靈與戰鬥的興奮以一種奇蹟般的平衡共存。在戰場上,瑪瑙的思緒中沒有導師以外的事物。就連瑪瑙自己,還有比什麼都重要的燈裏,在這一刻只要是爲了打倒導師,她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
每次與導師交鋒,都讓瑪瑙更清楚認識到自己。
因爲導師「陽炎」對瑪瑙而言是比任何人都要特別的存在。
眨眼間,雙方妳來我往交鋒超過十次。瑪瑙和導師都沒有往前踏步。兩人沒有使用步法,只是純粹用拿着短劍的手進行不自然的交鋒。要是往前踏步露出破綻就會被砍斷手腕的牽制力讓兩人的腳都被釘在原地。
導師的眼睛盯着瑪瑙。
現在的瑪瑙已經使出和平常的桃子同等的導力強化來強化全身。如果是包含策略的戰鬥就算了,體術戰應該已經不是導師能正面抗衡的程度了纔對。
導力強化的高度應用。藉由改變身上纏繞的導力光顏色來僞裝自己的變裝術。導師藉由和風景融爲一體的方式,從瑪瑙和燈裏的視線中消失了。
徒勞無功的【停止】失去效力,水面的時間恢復正常。一個策略失敗了。和感到懊悔的燈裏不同,瑪瑙沒有氣餒,拉開了距離。
靈魂撲通地鼓動着。燈裏的導力透過靈魂的連接傳遞過來。肉體性能再度提升後的步伐濺起盛大的水花。
十分單純但時機完美到無懈可擊的紋章魔導讓瑪瑙無法向前踏步。
瑪瑙沒有猶豫。甚至不需要克服腦海中導師的喃喃低語,劍尖朝前直直刺出。
瑪瑙揮舞短劍砍了過去。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停止】』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就在瑪瑙呼出帶着決心的一口氣時,短劍擊碎了障壁。決心化爲殺意刺嚮導師的咽喉。
如果導師沒有移動,短劍移動的軌道將會刺進要害的咽喉。而且短劍並不是只動了一次就停下。
在障壁間隙的另一側,導師張大嘴笑了起來。
兩人拉近距離的動作比水面波紋的速度還要慢上許多。
水面的時間被停止了。如果靴子依然泡在水裏的話,時間被暫停的液體會變成堅固的束縛把腳固定住,導致無法動彈。
先一步推動戰局的是瑪瑙。她只靠着手腕的動作,在極近距離下把短劍擲出。
這不是燈裏的想法。而是瑪瑙透過連接起來的意識傳達過去的策略之一。不需要使用言語便可共享意圖的導力連接在合作方面帶來很大的優勢。如果燈裏依然是個外行人的話,想要干涉這種在眨眼間不斷你來我往的戰鬥是不可能的。正因爲燈裏可以感受並將瑪瑙的思維當成自己的,纔有辦法實現這樣絕妙的輔助。
在緊繃到極限的空氣中,兩人之間的距離開始縮短。並不是因爲速度太快,而是因爲實在太慢了纔看不清楚。在意識到的時候,距離已經縮短了。兩人以像是在考驗彼此的耐性般的速度拉近距離。
在消失蹤影的同時,導師也完全抹去自己的氣息。因此瑪瑙和燈裏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
機會來了。
導師一動也不動,把左手抱着的教典封面當成盾牌將短劍擊落。瑪瑙的手上失去了短劍這個武器。導師的兇刃乘機逼近因爲粗心大意的攻擊而失去武器的瑪瑙──這種情況並未發生。
從導師的短劍放出的電擊在水面炸開,隨着滋滋聲掀起了一陣水霧。
從短劍伸出的導力枝變成一棵大樹。巨大到足以掩蓋導師身影的樹木。以爲接下來會使用【導枝】展開大規模儀式魔導的瑪瑙立刻嚴陣以待,但事情並非如此。
導師不像燈裏那樣可以瞬間移動。一定在附近的某處。然而正因爲可以確定導師就在附近,反過來讓看不見她的身影成爲一股沉重的心理壓力。
兩人腳邊的水面微微泛起漣漪。同心圓狀的波紋擴散開來,只有觸及到雙方腳尖的水波反射回來。
導師「陽炎」並不是以戰士的身分成爲傳說。
她的本質是暗殺者。
不需要正面交戰,也不必用魔導互相攻擊。只要躲起來從背後一刀刺進心臟,就能殺人。人質、偷襲、設陷阱。對於用盡各種卑鄙手段殺人至今的導師來說,不得不和瑪瑙正面交戰的這種局面纔是讓她無法接受的。
就在瑪瑙對導力量起疑,開始觀察的瞬間,導師改變了戰法。要是毫無戒備地低估導師的導力強化,肯定會被乘虛而入。
瑪瑙繃緊神經。用導力迷彩隱形雖然看不見身影,但實體依然存在。原本期待移動的腳步會在水面造成波紋,然而廣闊的水面並沒有不自然的動靜。即使沒有放過任何細微的聲響和視野內的異樣感,瑪瑙的感官還是沒有捕捉到導師。
「……」
戰況陷入膠着。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瑪瑙的心中開始感到焦慮。
應該施放可以壓制周圍的教典魔導嗎?只要利用燈裏的導力來施放,威力就會大到讓人無處可逃。用來對付看不見的對手肯定是很有效的手段。
瑪瑙原本的戰法也是以智取勝。然而,由於和燈裏的導力連接取得了【力】的大量供應途徑,讓她堅持要從正面壓倒對手。而且事實上,對現在的瑪瑙來說,勝算最大的戰法就是用力量輾壓。
然而要是把精神集中在教典魔導上的瞬間被襲擊該怎麼辦?瑪瑙自己還好。她有自信可以提前察覺。可是,燈裏呢?要是燈裏在自己把精神集中在教典魔導時被當成目標的話,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應對了。儘管透過導力連接共享了瑪瑙的經驗,但燈裏的主觀意識依然是她自己。
不知道導師的目標是自己還是燈裏。不過燈裏不會死。她可以用【迴歸】復活。……真的嗎?自己有辦法斷定導師手上沒有可以取代像「鹽之劍」那種無視不死性的武器嗎?燈裏不會死的前提可能被輕易推翻,這就是導師的可怕之處。瑪瑙無法因爲燈裏不會被短劍輕易殺死就對她置之不理。
「…………」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順着臉頰流下的汗水從下巴化爲水滴落下。
水滴滴答一聲泛起了漣漪。
由於還要擔心燈裏這邊的事,讓瑪瑙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如果對手只有瑪瑙一個人的話,大概可以就這樣進入消耗戰了吧。
但是,這裏還有一個想法和瑪瑙不一樣的人。
「瑪瑙妹妹想太多了!」
明明敵人很難纏,瑪瑙卻笑了。她無法停止這不合時宜的喜悅。真是奇怪。瑪瑙從來不覺得戰鬥有趣。自己的性格和好戰應該相去甚遠纔對。
克服瞭如此遙遠之距離的,便是被藏在聖地最深處的設施「龍門」。那是從人類最繁榮的古代文明期留存至今,類似車站的設施。利用這個設施可以產生能夠進行長距離轉移的門。
又一次回到師徒二人面對面的交鋒。
「人體的……導力生命體化現象。」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斷裂】』
考慮到風險的話,沒什麼好猶豫的。
『導力:連接──』
「……嘖。到此爲止了啊。」
瑪瑙簡短地回應了燈裏的呼喚。
反過來說,只要物質中有靈魂寄宿,就能夠成爲產生導力的工具。
瑪瑙用舌頭潤了潤嘴脣。
那樣一來,她們三個人就會永遠被留在這座海中孤島上。
「嗯?」
條件啓動式。在魔導具上可以刻印啓動條件,並藉此發動。
原本是一塊巨大陸地的鹽之大地,與瑪瑙等人居住的大陸隔着廣闊的海洋。
不用說,分散戰力是下策。瑪瑙很清楚這是要讓自己和燈裏分開而設下的陷阱。
此刻,一股疑念從腦海中掠過。
修道院時代被迫參加的那些很扯的訓練,已經成爲回憶中的趣事。以前,曾經和桃子一起被強迫進行一項有點類似懲罰性質的極限訓練,只能靠鹽和水生活一個月。
只要撐過這輪猛攻,就是瑪瑙的勝利。
她的嘗試成功了。
鮮血從剛纔被劃破的臉頰滲出。瑪瑙降低自己和燈裏之間導力連接的同步率。和在其他地方搜索地面的燈裏共享感覺是不明智的行爲。在處理不同事情的時候分散注意力可能會造成生命危險。
即使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前進。雖然設置了導榴彈那句話可能是在虛張聲勢,但也不能不去確認。要是被留在這裏,就沒有辦法回去了。即使燈裏的【轉移】可以干涉空間,卻也不可能跨越整個海洋到聖地這麼遠的距離。
瑪瑙以苦澀的口吻說出導師的教典上產生的現象名稱。恐怕導師故意做了過去自己不小心對撒哈拉做出的事。而且被用於封印在教典裏的靈魂,是異世界人的靈魂。那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導力量。
瑪瑙將自嘲與自虐收進內心深處。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中。
導師即使在不利的狀況下,依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瑪瑙等人分頭行動,削減了她們的戰力。
然而瑪瑙深信不疑的禁忌卻被輕易地破壞了。
導榴彈。
燈裏的指尖纏繞着導力光,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圈。
儘管導力的供給還在,但共感已經減弱很多。也許是距離的緣故,瑪瑙無法感受到燈裏的狀況。
明明在「陽炎」底下受到的薰陶比任何人都多,卻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和導師一樣。
導師狂妄地笑了起來。
「嘖。」
搜索地面。
光團啪地一聲迸裂,燈裏的身影消失無蹤。她使用【轉移】的魔導移動了。如果是短距離的話,燈裏也可以使用影響空間的魔導。現在的燈裏纔剛和瑪瑙進行導力連接把記憶補全,不用擔心現在的她會變成人災。只要在分出勝負後再次進行導力連接,消耗掉的記憶也可以從瑪瑙那邊獲得補充。
「沒錯。」
除了一部分的例外情況,導力都是從生物的靈魂中產生的。
而且,好像還有什麼──。
這麼說起來,導師曾經稱讚過自己的刺繡。
到底是在哪個導器,刻印了什麼條件呢?對陷入緊張的瑪瑙等人,導師這麼說道。
在感覺切換的時候,【導枝】逼近過來。瑪瑙咂着舌閃過攻擊,朝導師靠近。
導師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然而瑪瑙在那一瞬間的導力連接中已經得到確信。
然而就瑪瑙所知,第一身分持有的教典並沒有產生導力的功能。真要說起來,這個世界上幾乎不存在能夠產生導力的物質。
燈裏的表情僵住了。瑪瑙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心情也是一樣的。
導師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然後說道。
從許下「想變得和妳一樣」的願望之後,一直如此。
瑪瑙的低語換來導師的咂舌聲。
在最熟悉的紋章魔導發動的瞬間,忽然喚起了瑪瑙的記憶。
所以,不能允許自己留下遺憾。
瑪瑙記不得具體的內容了。只是想起曾經被稱讚過這件事。那個時候自己毫無疑問還待在修道院,但應該真的是些微不足道的讚美之詞纔對。說不定只是年幼的自己誤以爲被稱讚了,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運氣不錯,腳尖碰到了。
或許是完全理解瑪瑙內心的想法吧。導師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焦急。她依然保持着沉默,彷彿理所當然般地將短劍對準了瑪瑙。
瑪瑙搖了搖頭。直覺告訴她這和現在的戰鬥沒有關係。思考的資源是有限的。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不重要的事。
連用來尋找導師設置的導榴彈的時間算在內,再怎麼久也應該能在五分鐘以內回來纔對。
儘管,瑪瑙並沒有資格這麼問。
導力的磷光纏繞住燈裏全身。
正因爲這一腳沒什麼威力,導師纔沒有及時應對。瑪瑙從腳尖有如擦過般碰觸到導師的部分將導力灌注過去。
這不是用來發動魔導的導力操作。透過腳尖到導師肉體的路徑,瑪瑙將自己的導力灌注過去,進入對方的精神。和在古裏札力卡王國曾經對紅色魔導兵做過的導力雙向連接不同,這是單方面侵入對手精神的行爲。
在裁縫方面,瑪瑙只學了一些基本的技巧,身爲後輩的桃子纔是花了更多的心力讓技術變得更好。
這點讓她非常開心。
導師特意講出那些話的意圖非常明顯。
「啓動條件很簡單。再過十分鐘就會爆炸。」
「瑪瑙,妳還記得妳們到這裏來的時候使用了什麼嗎?」
導師沒有回答。
「怎麼樣,瑪瑙。要發揮一下以前的訓練成果嗎?」
連接變得稀薄的感覺讓瑪瑙感到些許失落。然而她沒有時間沉浸在感應的餘韻中。
化爲鹽粒的這片大地,其地脈已完全枯竭。也沒有路徑連接大氣中流動的天脈。除去和燈裏進行導力連接的瑪瑙這個例外,應該沒有其他可以從外界獲得導力的要素。瑪瑙的計劃是透過和導師進行導力連接的短暫時間找出可疑之處。
瑪瑙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和導師的戰鬥中。
「瑪瑙妹妹。」
在這五分鐘內,導師會試着分出勝負。
「……教典?」
瑪瑙不想浪費時間轉身,直接向前撲了過去。導師的短劍掠過臉頰。目標原來是自己。瑪瑙沒有看向身後,幾乎是憑直覺踢出一腳。
這種導器和導力槍一樣,即使是不懂魔導的人也能使用。
「交給妳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理想的展開是瑪瑙和燈裏聯手在短時間內打倒導師,回到聖地。
『導力:連接──綠玉•紋章──發動【條件啓動】』
然而,每次與導師交鋒都會看到自己陌生的一面。
「要是在連接着這片大地的轉移門下方埋藏着條件啓動式的導榴彈,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導師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很明顯的焦躁。狂風暴雨般的拒絕反應試圖排除瑪瑙的精神。
很不爽地吐出這句話後,導師觸摸額頭上的珠子。
然而即使瑪瑙和燈裏兩人聯手,也無法保證一定可以在十分鐘內獲得勝利。如果就這樣重新開始戰鬥的話,導師肯定會避其鋒芒來拖延時間。既然已經知道時間限制,那麼時間過得越久就會越着急,也越有可能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在沒有人煙的設施中,響起微弱的腳步聲。
果然不好對付。
「導師,那本教典,到底封印了什麼?」
史上狩獵最多禁忌。傳說的處刑人「陽炎」。
想破壞屬於精密儀式魔導的轉移門是很簡單的。只是因爲沒有其他可以回去的手段,瑪瑙認爲這對導師而言也是不可侵犯的事物,所以下意識地將其排除在需要考慮的對象外。
「……『龍門』。」
該選擇哪一邊呢?
在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就相當於導師已經承認即使繼續打下去也很難勝過瑪瑙和燈裏了。明知道自己也會回不去還要破壞轉移門,表示因爲打不贏,所以只能以平手爲目標。
「這麼說起來,以前有過這樣的事呢。要我只靠鹽和水過一個月左右的極限生活。」
導師手上的教典是異常大量導力的供應源。儘管還不及瑪瑙從燈裏那邊獲得的量,卻深不可測。
這片大地上除了水和鹽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瑪瑙一定是想成爲和導師對等的存在吧。
在短劍上刻印魔導紋章時,之所以選擇能夠產生導力絲的【導絲】,也只是因爲這個理由。
不同人之間的【力】會互相排斥。除非像燈裏那樣無條件接受,否則不管瑪瑙的體質有多特殊也無法持續干涉他人的精神。更何況,現在導師對導力連接表現出了明確的拒絕。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轉移】』
一道斷裂的閃光朝四面八方射出。
那是發生在瑪瑙和燈裏來到鹽之大地之前的事。爲了救出被導師「陽炎」帶走的燈裏,瑪瑙選擇破壞聖地。瑪瑙注意到聖地的建築物幾乎都是魔導結界的特徵,藉由切斷維持結界都市的地脈,讓聖地整個暴露出來。
瑪瑙保持警惕這麼回答。
不過只要有一瞬間就夠了。瑪瑙想要找的是導師的導力提升的原因。
或許是瑪瑙心中還留着些許作爲神官的良心。她實在無法不去想爲什麼打倒的禁忌比任何人都多的導師會做出這樣的事。在長年的教育下,禁忌就是禁忌的思考已經根深蒂固。
即使如此,在瑪瑙的記憶中,依然留下了爲數不多的、被導師稱讚的回憶。
失去作爲結界功能的聖地,只剩下兩個設施。
緊接着,瑪瑙背後的空氣晃動起來。連同自己以及腳下悄悄延伸的【導枝】一起用導力迷彩僞裝的導師,爲了躲避燈裏的魔導不得不展開行動。
一個是外形有如車站月臺,在古代文明期鋪設的導力路出入口──「龍門」。
這是能夠創造轉移門的重要設施,將物資與人才透過遍佈在大陸各地的地脈送到世界各地。雖然這種設施在古代文明期只不過是平凡到幾乎每個城鎮必備的「車站」,但如今卻成爲唯一可以創造長距離轉移門的古代遺物。
還有,另一個設施。
結構深入地下深處的圓柱型建築物。目的在於保護人類歷史的紀錄與記憶的設施「星之記憶」。
不是口耳相傳的故事,不是寫成文字的記錄,而是用來將記憶整個抽出所建造的設施。把人類居住的星球當成一種魔導現象,在千年前掌握了以導力建立通訊網路的技術而完成的。
對於每次行使純粹概念魔導都會失去記憶的異世界人來說,能夠保障精神完整的設施與生命線無異。
這也是在古代文明期利用某個人的純粹概念建造而成的設施。記錄媒介被做成書本形式的理由,有很大程度是受到成爲「星之記憶」基礎的純粹概念的影響。
那是非常偉大的設施。擁有宏大的目的。爲此重複進行了無數次的實驗。在由魔導研究人員建立起理論後,進行無數次的動物實驗,然後發展到人體的臨牀實驗。
有個人正走在通往地面的樓梯上,她臉上的表情因心中湧現的過去記憶而扭曲。
爬樓梯的聲音中斷了。彷彿在忍受某種痛苦的她按着胸口停下腳步,一會兒後又再次邁開步伐。
「沒有辦法忘記,也很討厭啊……」
慢慢接近地面的是個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她看起來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的樣子。過腰的黑色長髮看得出有很長時間沒有經過修剪了。尤其是長長的瀏海,把她的臉遮住了一半以上。
即使如此也無法遮掩她的美貌。
修長的四肢加上完美的頭身比例。只露出其中一邊的眼睛,點綴其上的睫毛嫵媚動人,撩起讓人想一窺被掩蓋的另一邊眼睛的期待。雪白的肌膚不僅是與生具來,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她足不出戶的關係。
雖然長年待在設施深處,不過她並不是被什麼人關了起來。她想離開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
只是嫌麻煩而已。
不論是行動、思考還是活着都變得令人感到厭倦和麻煩。
曾經朝氣蓬勃的她之所以會變得如此慵懶,是因爲經過千年的光陰,讓她感覺到人生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她忽然仔細端詳起自己的手掌。不久前,來了一位稀客。萬魔殿的眷屬,瑪儂•裏貝爾。前來索求一本記憶的瑪儂被她完全消滅,再也無法復活。被她消滅的瑪儂也成爲絕對無法忘記的空虛之一,化爲構成她的一部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把人破壞,也不會感到絲毫痛心了呢?
就在萬魔殿感嘆白跑了一趟,準備起身的時候。
雙腳依然踏着地面前進。
吞噬了太多東西。曾經以「我」自稱的她加上了本大爺,在與小女子共存後由在下露臉。無論怎麼保護記憶,精神都會在不斷吞噬增長的【力】,以及經過漫長且不斷累積之時間的影響下磨耗、變質。
黑影發出像拉炮的爆炸聲炸了開來。然後留下了穿着白色連身裙的小女孩──萬魔殿。
小女孩眼中湧現帶着決心的光芒,但又馬上不安地垂下雙眼。
映入眼簾的景象是圖書館。萬魔殿知道那是什麼。
「可惡、可惡……!竟敢、做出這種事……!那傢伙還在──!」
少女所付出的時間,已經成爲無法挽回的債務,侵蝕着她的精神。
以瑪儂的遺體爲起點的原罪魔導啓動了。
少女很清楚自己被妄執纏身。不光是她。純粹概念的使用者不是被概念吞沒淪落爲人災,就是被妄執纏身。
「正在和『陽炎』戰鬥啊……」
大陸中的資訊,還有人的記憶。將這些龐大的精神層面全貌進行物質化。在過去古代文明期試圖控制世界資訊的設施中僅佔一小部分。
她嘆了口氣,從周圍的書架上拿起一本書。第一身分成爲神官時被賜予的教典和這個設施連接在一起。只要對第一身分來說是最大武器的教典遍佈在世界各處,在神官周圍發生的事就能被她搜尋到。
『導力:活物獻祭(條件要點•達成)──原罪之印怠惰•肉體──召喚【原罪之惡•遺恨】』
單薄的影子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書本。
瑪儂的屍體沒有影子。萬魔殿爲了收納她的靈魂而製作的部分缺失了。
代替走出設施的那名女性,一個小小的影子潛入到內部。
那裏並沒有像是把聖地整個罩住的結界。暴露在外的建築物沒有任何防備。瑪儂都可以潛入了。從能力上來看,萬魔殿沒理由無法侵入。
「在下……」
「瑪儂?」
小女孩喃喃自語。大概是在低聲地反覆檢討和否定後定下了方針,她陡然抬起那稚嫩的臉龐。
癱倒在堅硬地板上的她,很明顯已經變得冰冷僵硬。不用測脈搏也看得出來早已失去了生命。
把手放在書上的小女孩,嘴脣顫抖了起來。
只露出單側的眼中,寄宿着虛無。
單純只是位於圖書館內的某個氣息讓萬魔殿佇足不前。
四大人災之一,「萬魔殿」。
氣喘吁吁的小女孩看了看四周。令人驚訝的是,她的雙眸中竟交織着理性與感情的光芒。
沒有人可以依靠而感到忐忑不安的小女孩披上瑪儂留下的和服。尺寸完全不合身。袖子太長,手根本伸不出來。肩膀不夠寬,讓衣服看起來隨時都會滑落。走起路來,下襬還會拖在地上。
被封存在其中的精神在幼小的身體中四處流竄,滲透進她的精神,讓記憶得以固定。
不只是現在被稱爲四大人災的前身,甚至連潛伏在聖地深處、被稱爲「主」的她都只不過是實驗對象的時代,原來是人類最繁盛的時期。
到達最深處的小女孩突然蹲下來,望向地面。
即使如此,她還是看到了自己該走的路。連猶豫都不被允許的殘酷現實讓她顫慄。
那股讓人懷念,讓人忌憚、又讓人憐憫的元兇氣息在不久前走了出去。即使是本人離開之後留下的【力】之餘韻也會讓人災產生嫌惡感,因此儘管瑪儂已經侵入內部,但如果沒有任何意外的話,萬魔殿也不會靠近這裏吧。
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發泄她心中的激憤。她抬起嬌小的腳,一而再再而三地踹着那本書。即使無力、體重又輕、只能發出微不足道的小聲音,小女孩依然不斷地用腳踩踏。
同步的時間極短,但效果卻很顯著。
在萬魔殿把書接過來的同時,瑪儂的影子失去了所剩無幾的力量,煙消雲散。
即使如此,少女還是爲了出外而打開了門扉。
即使自己利用了整個星球也沒關係。會被原諒的。寄宿在自己體內純粹概念的全體意志也在督促着她。
「讓外面的、誰……」
散發出討厭氣息的存在,現在已經離開記憶圖書館,來到聖地的遺址。爲了不被對方發現,萬魔殿隱藏自己的氣息,光着腳在內部前進。
「不能──破壞、這裏。如果我回到本體……只會被吞噬。那……現在的、我,可以、做的……」
正因如此,她才知道。
如果沒有少數人的支撐就會毀滅的話,這隻代表了存在着大多數人被少數人消滅的風險。
之前經常掛在小女孩嘴角,令人微微發寒的笑容消失了。她用雙手高高舉起手裏的書,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在地板上。
想像着接下來要做的事,意識到自己無依無靠的現狀,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
萬魔殿可以隨意操控的原罪魔導是少數可以直接觸及靈魂的魔導。如果死後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根據奉獻的祭品,甚至可以重新構築散逸的靈魂,做出類似復活死者的行爲。
爲了掌握可以清算一切的機會,少女抬起腳,朝地上跨出第一步。
這本書是瑪儂留下的。裏面有什麼樣的記憶呢?說不定裏面封存的是瑪儂的記憶。雖然不管是什麼樣的記憶都會被自己遺忘這點是不變的,然而就在萬魔殿爲了讀取積存在內部的資訊而將導力連接到記憶媒介上的時候。
因爲,她是「最弱」的。這點,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她是如此嬌小,沒有依靠。
「──好可怕。」
「累了……」
她轉動眼睛。再次看向原本應該放着瑪儂遺體的地板,然後對那裏只剩下衣服感到一陣茫然。已經完全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那個少女,對自己來說到底是什麼人?現在的小女孩終於可以理解了。
儲存在書本內部的精神流入小女孩的體內。
一舉一動都和純真還有天真無邪完全相反的小女孩很罕見地用緊張的神情朝四周東張西望。
『導力:世界連接──教典•憲章第三條──發動【我們的世界斷絕語言】』
萬魔殿毫不猶豫也毫不客氣地來回觸摸瑪儂的遺體,然後沮喪地垂下肩膀。
身爲人災的本能,讓她有股厭惡感。
「嘛啊!沒~有人在這裏吧?」
即使萬魔殿如此呼喚,影子也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瑪儂•裏貝爾甚至連遺體都沒有留下,只留下衣服,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彷彿讓眼前變得一片通紅的憤怒。
小女孩把瑪儂唯一留下的和服當成精神寄託,振奮自己的意志。
如果被知道小女孩本性的人看到的話,應該會變得目瞪口呆吧。這和「萬魔殿」這個人災平常的言行舉止實在差太多了。
由於整個都是黑的,很難分辨長相,但從整體感覺來看,毫無疑問是模仿瑪儂的外觀。
肉體毫髮無傷,只有靈魂被完美地消除了。即使萬魔殿想用原罪魔導喚醒瑪儂,沒有靈魂的話,就只能得到徒具外形的人偶。即便可以做出和瑪儂相似的靈魂,但那也僅是贗品。
她救過許多人,到過很多地方,也曾有過值得信賴的同伴。
固定在自己靈魂中的純粹概念──【白】。
瑪儂就倒在那裏。
儘管那道黑影看起來是平面,可是萬魔殿的指尖戳下去卻可以感受到彈性。考慮到爲了召喚而奉獻的祭品,這道模仿瑪儂輪廓的影子不可能具有自我意識。只是用來完成預先設定好的瑪儂意志的黑影人偶。
現在的聖地正處於混沌的漩渦中。對她來說有可乘之機。
在沒有使用者的情況下發動的話,就是事先加入了條件啓動式的魔導。瑪儂大概是在自己的身體刻印了發動條件吧。以自己的靈魂消失爲條件,將遺骸當成祭品奉獻的原罪魔導。
小女孩已經理解剛纔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看了看四周,確認自己現在的位置。然後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雙手不停顫抖。直到剛纔爲止看在眼裏都沒有產生任何感觸的景象,如今有了完全相反的感受。
儘管不合身,小女孩卻一點也不在意。她緊緊抓着和服的衣襟。
作爲儲存記憶的訊息媒介而製造的導器被製作成書本的形狀。因爲在魔導層面上,那樣的形狀最合適。周圍的記憶羣並沒有讓萬魔殿特別感興趣的要素。
窺探發生在遠處的戰鬥後,她把書放回去。
小女孩直到不久前都還在猶豫要不要侵入設施內部。
在魔導發動的同時,瑪儂的肉體像砂粒般迅速乾枯腐朽。連遺骨都沒有留下,化成一堆黑灰。作爲召喚力量的代價,原罪魔導一定會對發動者索求有機物當作祭品。即使已經死亡依然被毫不留情地奪走肉體,隨之被召喚出來的,是一道被注入短暫生命的影子。
反覆發射衛星對氣象進行觀測和干涉,在將大地開拓殆盡之後尋找新的資源,爲了獲得各種概念而頻繁進行召喚。
「……」
在閉門不出的那個人已經不在的設施中,出現了一道彷彿將雨過天晴時留下的小水漥整個染成黑色一樣的影子。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出現的那道小小的影子開始不斷冒出泡泡。黑色小水漥冒泡的速度有如沸騰般不斷加快,然後超過臨界點爆炸了。
不知道已多久沒有來到外界的少女,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耀眼的太陽讓她眯起眼睛。
「嘛啊嘛啊,又~死掉了呢。」
在人類的記憶圖書館「星之記憶」中,有個所有人災都不能見到的存在。
「嘛?」
發動的魔導讓萬魔殿停下動作。
儘管那個少女和自己很合得來,不過死掉了也沒辦法。感到沮喪的小女孩用手肘抵住膝蓋,撐着臉頰。
所以,她才覺得無所謂。
但是對眼前瑪儂的屍體卻不起作用。
從平常那囂張跋扈的模樣,很難相信身爲人災的她會發出如此懦弱的聲音。看起來和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迷路孩子沒有兩樣。
她最後到底想做什麼?萬魔殿不解地偏過頭。
這個世界,本來在很久以前就應該要滅亡了。古代文明期是註定要滅亡而毀滅的。
那本書是將資訊以書本的形式封存的導器。這種特殊的記憶媒介在古代文明期被實用化,可以讓智慧生命體的精神寄宿其中。使用了某種特殊純粹概念的【力】製作的特殊導力資訊迴路可以透過精神來摹寫人類的記憶。然而對人災來說,連要填補記憶都是很困難的事情。持續運作的概念魔導規模實在太大,記憶在補充之前就乾涸了。雖然在這裏的萬魔殿因爲是小指,而且是從距離遙遠的【魔】之本體分離出來的存在,所以記憶的消耗比較緩慢,但她是人災的一部分這點依然沒變。就連現在的記憶也以現在進行式不斷消失。
極其無助且微弱的懦弱話語,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中迴盪。
「每個人都這樣……不要把弱小的我單獨留下來,自己離開啊。」
然而就在剛纔,瑪儂的反應在記憶圖書館中消失了。
有誰知道呢。
「好亮啊。」
「爲什麼啊……」
爲了不要遺忘而保護起來的精神無限地累積着記憶。有點像漆黑的黑暗,但本質上並沒有顏色。
除了她本人,這個世界上只有少數幾人具有能夠與此虛無共鳴的知性。人類絕對無法經歷的歲月累積。過度吞噬而讓自己不斷變質的【力】。和異世界人藉由遺忘不斷磨耗自己的存在方式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