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帶着訣別的心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1.5萬 字
露宿在寒冷的野外,篝火的熱度溫暖着臉頰。聽着火堆發出的劈啪聲,紅髮與黑髮的兩位女性在野外紮營。
在映照着夜空的滿天繁星下,圍坐在篝火旁的其中一名女性若無其事地問道。
「妳爲什麼要和我一起旅行啊?」
「妳在說什麼?」
面對毫不掩飾的問題,紅髮的女性試着敷衍過去。她維持平淡的語氣,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回答。
「順其自然而已,沒有什麼理由。」
「我說妳啊,不要敷衍得那麼隨便好不好。」
黑髮的女性露出死魚眼瞪了過去。
「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個月了。再怎麼不願意也知道一些所謂的隱情。尤其是在去過好幾個像這樣的地方之後。」
兩人所在的場所是北部的未開拓領域。她們爲了追尋被描繪在五印硬幣上的聖女瑪爾塔的傳承「月之奇蹟」,已經去過好幾個古代文明期的遺蹟。
「雖然妳說自己是清廉又正直的神官,但負責處理禁忌的處刑人才是妳的身分。像我這樣擁有純粹概念的人本身就是禁忌,所以妳本來應該在當初一見到我的時候馬上把我殺死。就像在這趟旅行中被妳處理掉的那些禁忌一樣。妳沒這麼做很奇怪。」
頭髮彷彿要和黑夜融爲一體的女性一邊這麼問紅髮女孩,一邊抓起事先撿來的枯樹枝扔進篝火。
身爲異世界人的黑髮女性直覺地認爲古代文明期有可以迴歸原本世界的方法,因此努力地在世界各地的未開發領域發掘遺蹟。在北部的探索過程中,找到與軍事衛星有關的通訊基地遺蹟,並從資料推算出衛星軌道,然後使用自己的純粹概念證明軍事衛星還在運行。即使是第一身分的紅髮女孩,也是第一次遇到規模如此巨大的古代遺物。
只不過,這樣的旅行原本應該是無法成立的。
因爲紅髮女孩是處刑人,黑髮女孩是異世界人。
「即使如此,妳卻和我一起旅行。甚至還從基恩和卡加爾瑪的手中保護我。啊,雖然我可以理解站在妳的立場,無法允許身爲異世界人的我被那兩個人帶走……」
她微微低下頭,轉動眼睛,窺探着紅髮女孩的表情。
「如果不知道被保護的理由,我會感到不安啊。」
妳應該明白吧。黑髮女孩用撒嬌和鬧彆扭各佔一半的口吻這麼問道。
出於異世界人的女孩提出的要求,她們在世界各地展開流浪之旅,讓兩人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認爲沒有辦法繼續敷衍下去的紅髮女孩淡然地回答。
「嗯?難道說,妳在意的是犯下的罪會受到什麼懲罰嗎?」
紅髮女孩又重複了一次。
「妳、搞什麼!我很不喜歡那樣!有種被人往臉上吐口水的感覺!」
黑髮女孩遞過來的,是一根紙卷的香菸。看到紅髮女孩眼中的疑惑,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爲殺人,是件壞事。」
「雖然覺得很糟糕,但妳就是那樣的人呢。」
對方的疑問讓紅髮女孩有點意外。她理所當然地答道。
眺望着不會直接造成危害的景色,她喃喃說道。
「和情感有關的問題有點卑鄙啊。要用言語來說明那個人心中沒有的情感是極爲困難的事。如果不靠心靈感應……對了。在這個世界,要是可以和其他人進行導力連接,或許就能理解他人的心情也說不定。」
殺死那樣的人,一定會成爲讓自己崩潰的最大懲罰。女孩如此祈求。
信賴度甚至超越左手拿着的教典上寫的文章。
「聽好了,妳是殺人犯。照妳說的,殺人是一種罪,必須受到懲罰。」
「是啊。」
「並不是。我對善沒有期望。也不覺得惡該被毀滅。」
就她所知,處刑人的下場沒有救贖。不是橫死在荒郊野外,逃亡之後被同事討伐,就是精神崩潰後被處分掉。
如果要離開聖地,先往東走是一般的做法。或者應該說,除了東邊以外無處可逃。因爲聖地是人類生活區域的最西端。
要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期望策劃出一件讓自己做了之後悔不當初的事,那實在太棒了。
「殺人是件壞事。」
想要傳達自己的想法,光靠剛纔那幾句話似乎還不夠。基本上,她和碰上的對象刀劍相向的機會比對話還多,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要是妳變成鬼的話,管妳是殘骸還是什麼,我都會馬上用教典魔導淨化妳。」
「所以,我一直認爲自己應該受到懲罰。」
無法獲得平凡幸福的生存方式所帶來的絕望,肯定是因爲做了「殺人」這樣的壞事而遭到的懲罰。
原來如此,從她的反應可以理解,大概是姑且買來試了一下卻不合自己的興趣,於是順手塞進口袋了吧。
在自己還是個位階尚未晉升到導師的普通神官,同時也是個沒有「陽炎」別名的處刑人時代。
這樣也不壞。
從桃子沒有主動聯絡來看,毫無疑問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在教典被奪走的情況下,敵方很可能會得到自己的情報。甚至瑪瑙只是隨便聯絡桃子,都有可能讓她被認定和聖地消失的事件有關。
自稱是摩耶的少女和撒哈拉跟她分頭行動。她們無法進入現在的聖地。因爲構成聖地的結界會排斥原罪概念的侵入。於是瑪瑙只能單獨行動。
紅髮女孩這麼想。把看不見的毒吸進體內,漸漸侵蝕自己的身體。自己特別中意的地方就是無法察覺到自己究竟被毒侵蝕到什麼程度。
「要是妳殺了我,我會變鬼來找妳的,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閉嘴啦!妳真的很討人厭!」
在以第三身分孤兒的身分被收養後,紅髮女孩被發現具有一定的導力適性,被當成處刑人來培養。
正因自己的內心無法體會爲什麼那是件壞事,正因那是自己所無法接觸到的想法,她纔對殺人是件壞事這點深信不疑。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煙,用全力往她的臉上吹過去。
「罪惡感,究竟是什麼?」
巨大到佔據天空大部分面積的白濁球不分日夜地在空中迴旋。有好幾個大球浮在空中緩慢地巡迴。
越過位於大陸最西端附近的聖地,繼續往西,就會來到人類未曾踏足的未開拓領域。從這裏往西真的是什麼都沒有的不毛之地。步行三天穿過這片到處都是岩石的荒蕪大地後,就會到達海岸線,也就是這塊大陸的盡頭。
在北部的天空中,只漂浮着幾個巨大的白濁球。
「那就好。我放心了。」
「這根本算不上威脅。這個世界和妳生活的那個世界不一樣,殘留精神的殘骸變成亡靈是很罕見的魔導現象。」
如果能做到那樣的事,就可以瞬間解決紅髮女孩的疑問。然而人與人之間的導力連接根本是無法實現的夢想。把黑髮女孩那近乎兒戲的答案當成耳邊風,紅髮女孩繼續說道。
那麼,對自己的懲罰到底是什麼?
「嗯嗯。」
大概是在思考該怎麼轉達自己的想法,紅髮女孩一邊尋找適當的詞語,一邊小聲說道。
比聖地更西邊的建築物,只有養育瑪瑙的修道院而已。
剛纔扔進去的枯樹枝似乎還沒有完全乾燥,篝火發出巨大的爆裂聲,濺出火星。
「那是當然的吧?」
「大多數的處刑人都因爲精神的負擔變得不正常。精神失常的人會被當成消耗品榨光剩餘價值。要是被罪惡感壓垮是對處刑人的懲罰,那麼我不但一直逃避殺人的懲罰,而且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現在才發現,我很討厭二手菸。要抽的話,等我不在的時候再抽。」
「因爲我正處於那樣的年齡嘛!」
「爲了知道什麼是罪惡感。」
「完全不會。」
所謂的懲罰,是強迫感受痛苦或是強迫忍受不便,以此促使其反省而感到後悔的行爲。
要是有人可以和卑鄙無恥下流到對殺人感覺不到一點罪惡感的自己一起談論友誼、分享愛情的話。
在北部的未開拓領域,晚上看不到天空中閃爍的繁星。
「既然那麼討厭的話,爲什麼身上會帶着煙?」
「然後我是殺人犯。不管是過去,還是今後,我都會繼續殺人吧。只要有人追求禁忌,我就會繼續狩獵禁忌。」
「殺人是件壞事。」
有人認爲,她這種不把人視爲人看待,而且將合理性優先於個人感情的精神性對處刑人來說是一種天賦。有的同事很羨慕這樣的她,也有神官覺得她缺乏人性而投以鄙視的眼光。
避開人多的地方,在穿過聖地之後繼續向西走。
「與其用殘忍冷酷來形容,不如說妳的思考很理性。如果有殺人的理由,妳就會做出應該殺人的結論。普通的人會把『殺人』放在所有選項的最後,但妳是屬於那種可以用像是和誰握手一樣輕鬆的心情做出『殺人』這種選擇的人種。」
自從聖地崩潰之後,經過了半天的時間。
這樣的性質在經歷各種批評與彈劾、羨慕與嫉妒後,在她的心中不斷累積堆疊,最後成爲一道命題擋在她面前。
那是四大人災之一【星骸】的巡迴。
畢竟經過了千年來未曾發生過的大災害,儘管聖地變得有些殘破也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現在似乎還沒有人知道瑪瑙的所作所爲。也沒發現有針對瑪瑙進行搜查或討伐的部隊。
「……嗯?再講得更詳細一點。妳應該要對自己講話總是隻講一半這點有所自覺。這樣很不友善喔。」
「所以在妳變成人災,或是從妳身上感受到友情之前,我都不會殺妳。」
只要爬上那座只有來自聖地的微弱白光和天上星星才能照亮的山丘,便可以看見一根根連名字都沒有刻上的石柱以等間隔排列的景象。那裏是用來祈求無親無故的第一身分可以得到安息的墓地。
那就是在動手殺死和自己親近的人的時候。
黑髮女孩露出複雜的表情。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追求過普通幸福的她思考着。
然而,到了夜晚,瑪瑙朝反方向前進。
「什麼事?」
「……哼嗯。」
在太陽西下後依然進行着復興工作的人們之中,出現瑪瑙的身影。
在回到聖地之後,瑪瑙有點猶豫要不要和桃子取得聯繫,最後決定暫時將判斷保留。
正因她殺死過許多人,所以知道怎麼樣殺人是最痛苦的。
「哼嗯?勸善懲惡是妳的信條嗎?」
「如果說感到痛苦是懲罰的話,拿刀子捅死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應該就是我應得的懲罰。」
在毫不客氣地抽着煙的她身旁,黑髮女性很生氣地噘起嘴。
「我不想變成人災,而且想從這個世界回到日本……不過有句話要說在前頭喔,我在這個異世界的親愛朋友。」
「吸菸是慢性自殺。將有害的煙吸進體內的行爲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說,妳可以把吸菸當成懲罰。什麼罪啊罰的,那些事就先這樣吧。如果說妳對自己犯下的罪孽沒有自覺,那麼懲罰也用連妳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方式慢慢累積在體內不就好了?」
「……有件事我想順便問一下,現在的妳會對殺死我這件事感到猶豫嗎?」
「是啊。」
把這傢伙殺掉算了。
擊退來襲的大羣魔物,解決「龍害」的出現,重新啓動聖地的結界讓白色的街景恢復原狀。
紅髮女孩用一印硬幣的紋章魔導點燃叼在嘴裏的香菸。當她吐出煙霧時,黑髮女孩用很誇張的動作捏住了鼻子,揮手扇風。
第一身分的暗部。處刑人的培養所。在不見天日的情況下營運至今,稱得上是瑪瑙故鄉的設施。
***
當時的自己對那個擁有【光】之純粹概念的女孩,其實已經萌生了微小而甘甜的親密殺意。這件事直到很久很久之後,她纔有所自覺。
出身和成長環境在處刑人中算是非常普通的她知道殺人是不好的事。可是在殺人的時候,她的內心卻沒有動搖過。無法感受到被自己殺死的人體會到的痛苦。如果殺人這件事對世界有利的話,那麼她就會做出「應該把會妨礙世界的所有人都殺死」的判斷,採取行動。
「不過,我從來不覺得殺人是件壞事。」
旅行的回憶。
女孩用左手的食指咚咚地敲了敲教典的封面。
和嘴上說的相反,女孩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安心的樣子。她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
紅髮女孩在這麼說的同時,抬頭望向天空。
黑髮女孩的分析直指核心。
「那樣的話,就收下這個吧。」
黑髮女孩用怨恨的眼神看着第一次抽菸就熟練得像是抽了十幾年的老煙槍似的紅髮女孩,大聲說道。
黑髮女孩聽到這句話,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只是,覺得應該要有懲罰。」
逃避接二連三襲擊聖地的災害而離開的人們也開始着手進行災後的復興工作。在散發溫柔光芒的白色街道上,人們搬走散落的物品,神官和修女一起進行清理和賑災工作。和普通的受災地區不同,沒有崩塌的建築物是不幸中的大幸。周圍逐漸恢復原狀的模樣令人感動,彷彿在宣告衆所皆知的初始之地──聖地是永恆不滅的。
紅髮女孩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在檢討過好幾種殺害方法,確定每種都可以馬上收到成效之後──
「是啊。」
在通過這裏之後,連第一身分的人都會完全消失。
來回穿梭在石碑的間隙,找遍整個露天墓地後,瑪瑙發現了目標人物。
「……妳果然活下來了,瑪瑙。」
在那裏等待着瑪瑙的,是她最熟悉的人。
導師「陽炎」。
看到倚靠在石碑上抽着煙的導師,瑪瑙並未感到絕望,也沒有提高警覺,只是苦笑着在心中感嘆自己果然是這個人的弟子。
導師在離開鹽之大地時,回收了燈裏的身體。如果導師有能力並且試圖殺死燈裏的話,自己根本無法阻止,然而瑪瑙透過兩人之間的導力聯繫感受到燈裏還活着。
沒看到燈裏的人。大概是被埋起來了。
「要是妳願意回修道院休息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畢竟經歷過好幾場死鬥了。一般來說應該要好好靜養纔對。然而在聽到這些話之後,導師只是用手指彈了彈變短的香菸。
「妳應該還在接受來自這傢伙的導力供給吧。」
瑪瑙點點頭。她連隱藏的力氣都沒有。在燈裏變成人災後,也沒有切斷和瑪瑙之間的導力連接。純粹概念的侵蝕已經停止,只有導力仍然維持供給。這也是讓瑪瑙深信不疑,直接前往墓地的理由之一。
預測到瑪瑙會順着導力連接的聯繫找過來,所以導師才埋伏在這裏。
「話說回來,最後的那個到底是什麼?」
「那是以前取得了管理權限的古代遺物。我有教過妳,在古代文明期有一種叫做衛星的東西吧?以前的朋友對各種功能進行調整,把我的教典弄成可以啓動衛星的終端機。」
「竟然有這樣的東西。真是可怕的殺手鐧。一開始用出來不就好了嗎?」
「不要太自以爲是。只是要殺妳的話,還用不到那種東西。」
導師最後做出的攻擊實在太驚人了。讓人會誤以爲是月球碎片的巨大質量從空中高速墜落。古代文明期遺留下來的衛星武器發出的攻擊,恐怕已經把那隻剩小島大小的鹽之大地炸得粉碎了。導師在離開的時候指着燈裏說「要是掉進海里可很難找回來」,就是在暗示最後一擊的威力。
導師之所以使用這種用來殺人根本是大材小用的兵器,理由非常簡單。
「是因爲白上•白亞嗎。……那傢伙被那種攻擊命中還活得下來嗎?」
只是聽見導師的認可,就讓瑪瑙感到很開心。
生命的溫暖在呆站原地的瑪瑙腳邊滲透、擴散開來。導師的血液從失去的右腳,還有瑪瑙刺出來的傷口流出體外,漸漸形成一片血泊。
然而很遺憾地,瑪瑙不能爲了世界和平做出自殺這種事。
想要在那之前分出勝負的導師,拿起了武器。
在繁星閃爍的世界中,武器相互交錯。
看吧,又來了。
簡直像是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一樣,從身體的深處開始顫抖。
雙方都確信這是最後的戰鬥,以賭上性命的一擊來說,兩人的交鋒實在是太過安靜了。
「爲什麼我會以爲自己的名字叫做『瑪瑙』呢?」
「原來,我並沒有什麼故鄉啊。」
雙膝跪地的導師,額頭靠在瑪瑙胸前。瑪瑙想接住導師的身體,手臂卻無法動彈。即使面對垂死的導師,瑪瑙卻無法用雙手扶住她。
「我是爲了殺死妳才栽培妳的。雖然【白】以生物而言近乎完美無缺,但那傢伙的精神只要寄宿到妳那不完美的身體裏,就會露出破綻。在確定可以把她引誘到鹽之大地時,我會在【白】憑依到妳身上的瞬間當場殺死她。爲此,我還陪她玩那無聊的時間迴歸。從和妳相遇的時候開始,從歐威爾那個老太婆把妳硬塞到我這邊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都把妳當成消耗品。」
「失去了『鹽之劍』的現在,已經沒有殺死【白】的方法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雖然現在我們的所作所爲還沒有被流傳開來,不過白亞很快就會透過教典通知第一身分吧。我們,都會成爲被追殺的對象。」
導師能夠知道得這麼清楚,恐怕是因爲當時在蒐集歐威爾的情報吧。從歐威爾偷取了白亞的肉體這點來看,不是她自己下達的命令,就是導師的獨斷專行。不論是何者,瑪瑙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導師。
「……可是『鹽之劍』是白亞創造出來的東西吧?對她有用嗎?」
在被毀滅的村子開始產生意識的瑪瑙原本以爲自己是倖存下來的人。以爲村子是被異世界人的人災從地圖以及自己的記憶中抹去的。
「應該已經死了吧。我沒有理由讓她活下來。更何況是在變成人災之後。」
雖然是偶然,但狀態完全跌落谷底的兩人在戰力上勢均力敵。
在古裏札力卡王國遇到歐威爾時,她對自己提到「故鄉」這個詞到底有什麼用意?瑪瑙在心中想着這些的同時,提出了完全無關的疑問。
似乎拿短劍刺穿自己的喉嚨還比較能對世界和平作出貢獻。
成爲瑪瑙起點的那個村子毀滅了。讓無辜的村子遭到漂白的原因其實是瑪瑙。出現在年幼的瑪瑙面前的異世界人,竟是被以瑪瑙作爲魔導材料的實驗捲入的受害者。
「是的。」
奇妙的是,在這場只有兩人的戰鬥中,瑪瑙對導師的理解變得越來越深。
雖說只是暫時性的,但僅僅爲了幫助燈裏就讓聖地陷入毀滅狀態的瑪瑙當然不用說,導師也會因爲用短劍刺殺白亞而被第一身分追殺。
代替失去的右腿以【導枝】形成的義肢踏在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
冰冷的利刃和殺意。
瑪瑙的喉嚨顫抖着,說不出具體的句子。
不是幻影,也不是替身,而是實實在在的肉體觸感。
儘管如此,啊,真是可惡。
「天曉得呢。這個我怎麼會知道。」
她花費了半生來制定討伐【白】的計劃。
「還有一點不太明白……我是怎麼被生出來的?」
這就是最後了。
導師的語氣顯得漠不關心。
「不能互相協助嗎?」
明明只有武器之間的碰撞,爲什麼可以互相理解到這種程度呢?
「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不殺某個人這件事,應該會讓妳後悔一輩子吧。畢竟妳那麼傻。妳和我不一樣,每次殺了人,都會受到罪惡感的折磨吧?」
「準備好了嗎?」
那實在太好了。
「理想的『主』……?可是那個時候,她追求的是返老還童。」
瑪瑙已經精疲力盡。或許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戰鬥。她連手上的短劍都拿不穩,劍尖不停晃動。
但事實是反過來的。那個女孩失去控制、差點變成人災的原因,其實是瑪瑙造成的。
原來如此,可以理解。
面對目瞪口呆的瑪瑙,導師用若無其事的語氣繼續說道。
「什麼?」
「瑪瑙,我呢,其實知道妳的真實身分。我看到妳在歐威爾那個老太婆進行【白】之再誕實驗中誕生的時候,就確定妳有利用的價值。白亞雖然爲了和有朝一日會到來的時任•燈裏進行導力連接而準備了好幾個計劃,但在知道妳的存在之後,輕易地相信了我。」
瑪瑙垂下眉毛,露出失落的表情。
「是啊。」
「用妳這樣的魔導材料來代替『主』的實驗並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後來那傢伙就把妳放了,並把研究的方向改成怎麼讓自己變成像【使徒】那樣的不死身。說不定,她是想自己成爲『主』來君臨天下呢。」
「在魔導技術完全比不上古代文明期的現代,我不知道有哪個例子能夠創造出比妳還要像人類的人類。歐威爾想讓相當於擬似白亞的妳吞食純粹概念,於是將異世界人召喚過來讓妳接觸……結果就和妳知道的一樣。」
即使如此,每次和導師交鋒,都讓瑪瑙有所成長。
「肯定可以。【白】之純粹概念還有『主』的稱號都不是浪得虛名。雖然那傢伙本身和其他異世界人一樣,都被和平慣壞了──可是,實在是太過強大了。」
「那是……」
瑪瑙露出微笑。導師則是張口大笑起來。
「要再準備一個和妳一樣的存在非常費工夫。考慮到時任•燈裏那種老好人的性格,要是失去了妳這個朋友,她很有可能不會再和任何人進行導力連接。既然可以拖延那傢伙再臨的時間,我沒有理由放過妳。」
「假設事情照導師妳的想法發展,燈裏會變成什麼樣子?」
「妳用來刺時任•燈裏的『鹽之劍』,其實,我是打算留給自己用的。」
「有用。那傢伙在這千年來吞食了太多不同的純粹概念,已經失去了【白】的純粹性。每當她能多使用一種純粹概念,主軸的【白】之魔導就會被削弱。這也是那些【使徒】讓異世界人的純粹概念失控的理由之一。『鹽之劍』對現在的那傢伙應該是有效的。」
「我本來打算殺死【白】。讓她誤以爲『鹽之劍』已經被毀掉,把她引誘到鹽之大地之後,再用留在地上的碎片殺死她。因爲在這個世界,要殺死那傢伙必須使用『鹽之劍』纔行。」
導師也一樣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她失去了長年相伴在身旁的教典,無法輸出像在鹽之大地時那麼多的導力。不僅如此,光是要輔助失去的那條腿就竭盡全力。導師的身體失去平衡,沒有完全止血也讓她不停失血。
「瑪瑙。我呢,殺死了自己的朋友。直到現在也沒有後悔和罪惡感。」
「妳還記得歐威爾那個老太婆吧。」
和與燈裏之間的導力連接在本質上完全不同的相互理解。只存在於對戰、短兵相接的兩人之間,怪異離奇的信賴感。沒有彼此交融的快感。沒有安心感,沒有溫暖,也沒有溫柔。
「我說的是在那之前的事。那傢伙在魔導實驗的最後成功生成一個小小的靈魂,然後將其賦予到偷來的白亞肉體的一部分。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爲精神等到之後再形成也沒關係……大致上來說,將白上•白亞在千年前經歷過的實驗劣化再現後誕生出來的就是妳。」
雖然沒有講出口,但似乎猜到瑪瑙想法的導師皺起眉頭。
兩人的道路交錯的瞬間。
導師呼出一口氣。她用腳踩熄彈到地上的菸蒂後,繼續說道。
代替右腿支撐着導師的【導枝】消失了。伴隨着大量出血往前倒下的動作沒有攻擊的意圖。只是死亡將臨的人失去力氣罷了。
感受死亡逼近的同時,她口中亦未流露出絲毫恐懼。不斷流逝的生命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脫力。
像是要擠出最後一絲力量,導師揮動手臂。瑪瑙立刻奪走逼近脖子的短劍。
瑪瑙並不感到驚訝。事到如今,她也不覺得自己會是被普通的父母生下來的。
彼此的立場一致。再加上兩人是師徒,即使會被當成共犯一起通緝也不奇怪。
就連教典魔導、短劍紋章、導力迷彩及導力強化都沒有,兩人只靠自己的肉體戰鬥。在來到這裏的過程中,彼此都已用掉所有的底牌。這是她們在成爲第一身分的處刑人之後,以最弱的狀態展開激戰。
導師的回答表明沒有考慮的餘地,而且充滿合理性。
被弄到如此遍體鱗傷,還暴露出殺意。然後又坦白從遇見自己的時候開始就把自己當成消耗品來利用。一般而言都會覺得被背叛而憤怒,在失望之後懷恨在心。
將自己那不穩定也不坦誠,總是陷入迷惘,卻又能朝前不斷邁進的人生灌注到劍刃中,劈砍對手。
瑪瑙的突刺像是被吸了過去一樣往前延伸,刺進導師的胸膛。
導師舉起短劍。瑪瑙也將短劍拔出。兩人的動作都比平常要緩慢很多。連進行導力強化的餘裕也沒有。教典太礙事了。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發動。
這個漫長的計劃花了十年──或者更久。如果把燈裏進行時間迴歸的年數也算進去,導師隱忍的時間會變得非常可觀。
「只要在這裏把妳殺死,白亞就會失去能和時任•燈裏進行導力連接的魔導材料。」
在星光下,上演了一場安靜的決鬥。
沒有什麼華麗的對招。
「一生都將活在懲罰之中的妳,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壞人。」
「什麼嘛……就這樣啊……」
這是在責備我太天真了嗎?儘管瑪瑙試着不把視線移開,但睫毛依然輕輕垂下。
「那就是我的目的啊。」
「那傢伙以前也是很優秀的第一身分呢。大概是在知道內情之後,無法原諒『主』是那麼地俗不可耐吧。所以她纔會沾染禁忌,想要創造出理想中的『主』。」
「別這樣啊……會讓我……感到不捨的。」
「可是,妳無法殺死時任•燈裏。」
這兩樣只能用來斬切的東西,不知爲何讓瑪瑙和導師聯繫在一起。
怎麼可能忘記。染指禁忌的大主教。自己能戰勝歐威爾那麼強大的魔導行使者,簡直可說是奇蹟。
十年前的相遇。
她的精神既不是惡,也不是善。是中庸。儘管理性而殘酷,但依然維持人性的一面。和導師相比,瑪瑙是搖擺不定地走在蜿蜒的道路上。
明明沒有必勝的信心,但瑪瑙的心中卻沒有恐懼。
導師說的沒錯。
「多虧妳活下來,讓我的計劃失敗了。」
瑪瑙默默地點頭。
「妳所選擇的不平等,將會跟着妳一輩子,然後在某一天成爲殺死妳的懲罰──這樣就夠了。」
也沒有脣槍舌劍或是激烈的感情碰撞。
即使站在目的相同的立場,兩人也無法同心協力。
兩人在墓地對峙着。
現在也是如此。
「……」
「當時的妳不但沒有吞食那個異世界人的純粹概念,反而還把對方的概念全部抹除了。當時的妳擁有如此高度的純粹性。」
就和她殺死被自己當成朋友的女性也沒有受到罪惡感苛責一樣,即使被自己的弟子兼繼承人殺死,也沒有讓她感到絕望。
連悄然靠近的死亡帶來的恐懼都能視而不見的陽炎內心動搖了。無論什麼樣的死亡都無法懲罰她。
「吶……『陽炎的繼承人』……」
導師「陽炎」對「陽炎的繼承人」瑪瑙說道。
「再來,就……換妳……來做…………」
爲了託付給成爲敵人的瑪瑙,利用自己的死亡。就像不會對他人的生命消失感到痛苦一樣,她對自己的生命消失也不會感到恐懼。畢竟她在戰鬥前就考慮到自己輸掉以後的事,所以真摯地回答了瑪瑙的疑問。
正因爲知道和自己不同的下一個自己會在這裏誕生,所以即使是罪孽帶來的懲罰也沒有讓面臨死亡的「陽炎」感到痛苦。
她想託付的,並不是希望。
「殺死……『主』。」
而是詛咒。
就算不用魔導,就算不理解導力,也能深深印入他人的心房。導師用自己的生命,爲瑪瑙指出一條道路。
瑪瑙在小時候表示自己將來要成爲處刑人時,導師曾經要她放棄。
這麼說起來,導師那個時候爲什麼要拒絕自己呢?
就結果而言,瑪瑙還是成爲了處刑人。但如果那個時候,瑪瑙選擇成爲普通人的道路,導師又將如何打算呢?
原本導師想利用自己。把自己當成消耗品。導師並未說謊,直到剛纔爲止,事情都是照她的想法在發展。
即使如此,導師還是替瑪瑙保留了選擇的餘地。
曾經拒絕瑪瑙的導師,卻推了她一把。
「這麼做……可以成爲、妳的、救贖…………」
妳的道路還能繼續走下去。
導師抬起手臂。她似乎還想做些什麼的樣子。導師的手在比瑪瑙肩膀還低的位置遊移不定。
爲什麼沒辦法順利點着呢?瑪瑙皺起眉頭嘗試了好幾次,最後在偶然吸氣的時候點着了。
燈裏還活着。
「原來是這樣啊!和導師戰鬥的結果呢~?」
瑪瑙在今後只能獨自揹負起自己的罪孽。
瑪瑙試着用嘴叼住。
「是我殺死的。」
瑪瑙抬頭仰望夜空。
修道院裏沒有任何人。幾乎所有人都離開這裏去聖地進行復興的工作了。或許是導師事先下達了什麼命令,所以連最低限度的人員都沒有留下來。既然背叛的事蹟還沒敗露,身爲修道院管理者的她應該還有調動人員的權限。
可能是因爲時間停止的影響,燈裏雖然被埋在地下,卻幾乎沒有被弄髒。只要輕輕撣一下就能簡單把土拍掉。被抱住許多次,使得瑪瑙熟悉起來的那股體溫和柔軟的觸感,如今已不復存在。從手中傳來的只有僵硬和冰冷的觸感。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好像不吸氣或吐氣就點不着的樣子。瑪瑙一邊感嘆着新學到的知識,一邊吸了口煙。
可是瑪瑙感受得到。
桃子變得啞口無言。瑪瑙看着她的臉,再次用無庸置疑的語氣明確地說。
睜着眼睛全身僵硬的燈裏,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屍體。無法從她身上感受到任何活力。
瑪瑙把手放在維持蹲踞的姿勢被固定的燈裏的臉上。就算用導力連接把記憶傳遞給現在的燈裏,也只會馬上被消耗。
將死之人的微弱呼吸聲傳進瑪瑙的耳中。
「那樣也不壞。」
桃子開心地叫道。
芙茲雅德似乎完全不覺得讓「龍害」發生的人是桃子。從她的角度來看,造成「龍害」的原因完全在於導力列車的事故,因此沒想過這可能是人爲造成的事件。
然而並非如此。
然後,把坑洞填起來。
「導師已經死了。」
「導師……」
看到自己尋找的人物出現在眼前,表情和剛纔判若兩人的桃子飛撲到瑪瑙身上。
「咦?」
沒花多少時間,她就找到要找的東西了。
地面還留着剛纔埋着燈裏的坑洞。
再也聽不到她的心跳了。
「也許是因爲接觸過【時】之純粹概念,很輕鬆就理解了短距離轉移『龍門』的魔導結構呢。」
只有靈魂和燈裏聯繫在一起的瑪瑙才能感受到的鼓動,正存在於她體內。
在那下面,埋着導師。
一個人獨自哭泣,有時需要理由。在靜謐的星空下,瑪瑙孤獨地勉強自己抽着這根抽不慣的煙。

這是什麼鬼。到底有什麼好處會讓人想抽這種東西?又臭、又難聞,還有害健康。不但湊齊了以喫進嘴裏來說最糟糕的三種要素,產生的煙霧也沒有任何優點。
察覺到自己沉浸在感傷中,瑪瑙的嘴角掛起一絲苦笑。
桃子被關在大聖堂的某個房間。
在一切都結束後的墓地,瑪瑙將短劍插在地上。
既然導師會討厭,那更要說出來。
瑪瑙讓順利發動的紋章【導枝】延伸出去,探索地面。這是她第一次發動的紋章。雖然操作需要一點訣竅,但瑪瑙憑藉自己的導力技術來控制導力枝。
眼前的那座修道院,就是自己的故鄉。
瑪瑙和導師一起旅行時的身高,正好和扣在神官服胸口的帶扣差不多高。
「啊啊,是啊……咕哈……難怪,事情無法照我想的發展。」
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苦悶無比。無法動彈的雙手,終於動了起來。瑪瑙像個稚子一樣緊緊抱住導師,用力支撐着不讓她倒下來。
那就是她的人生終點。
現在的燈裏處在時間的棺木中,插在她胸前的鹽之刃則是鑰匙。
和瑪瑙預料的一樣,被埋在地下。導師應該也是用【導枝】把燈裏埋在石碑底下的吧。瑪瑙用導力枝捆住燈裏的全身往上拉,把她挖了出來。
儘管敗給芙茲雅德也很令人氣憤,但無法掌握瑪瑙的狀況讓她的心情糟透了。
甚至到最後也沒有受到來自上天的懲罰。
在猶豫是否該道別的時候,瑪瑙感覺好像看到了導師皺起眉頭的表情。
雖然說是關起來,但目前的大聖堂並沒有派駐任何人員。比較像是讓桃子一個人看守這個沒有出入口的建築物。
這根菸和導師偶爾抽的是同一種。
從硬幣的中心轟地冒出小指尖大小的火苗。把火靠近叼着的香菸前端,嘴脣感受到些微的熱氣。但香菸只是被燒焦,並沒有被點燃。
「前輩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可是前輩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然後張大嘴吐出最後的一口氣。
事到如今不打算撿起金屬扣的瑪瑙只是用視線追隨,然後忽然理解了導師的手放在那個高度代表的意義。
導師無力的指尖勾到神官服胸前的帶扣。啪地一聲鬆開了。戴在胸口象徵第一身分的金屬扣和白色的帶子一起落下,在地上彈跳。
如果用很感性的方式來道別的話,導師肯定會非常討厭。察覺到導師的心還留在自己心中,瑪瑙很自然地流露出無畏的笑容。
瑪瑙將燒起來的教典放在眼前的石碑上。小小的火焰照亮瑪瑙的臉,溫熱了她的臉頰。被燒到只剩下金屬部分的教典化爲灰燼,以等間隔排列且樣式相同的石碑中,只有一座因熱度而稍微變了色。
導師死了。
桃子的臉色也一樣蒼白,不過她主要擔心的還是瑪瑙的安危。
不是自己那把,而是導師用過的短劍。
開始逃亡生活後,最需要防備的是第一身分中的處刑人或異端審問官。或許有一天,那裏會培養出能殺死瑪瑙的處刑人也說不定。
誰會想再抽第二次啊。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瑪瑙在心中已經不知道罵了多少遍。
導師眯起眼睛看着自己揮空的手。
「嗚!?」
面對導師「陽炎」的死,而且還是被瑪瑙殺死的報告,意外地讓桃子的內心產生了動搖。在短暫的沉默後,接受了事實的桃子把哽在胸口的氣吐了出來。
告別結束了。還有許多事必須趁有時間的時候去做。
用腳踩在插在地面的短劍劍柄上,把經過短暫休息而恢復的些許導力注入短劍中。
在埋葬了導師的遺體後,瑪瑙拿起一根紙卷香菸,在手裏把玩。那是她從遺體上拔出短劍劍鞘時發現的。有一根香菸像護身符一樣附在上面。
「永別了。」
『導力:連接──一印硬幣•紋章──發動【點火】』
不久,香菸的火近到嘴脣出現灼熱感。瑪瑙用手指捏起變短的香菸,然後把點燃的那頭摁在打開的教典上。焦黑的部分在紙張上蔓延擴大,很快就燒了起來。
「前輩!」
要把深到可以把人埋起來的坑洞填平,比預料的還要費工夫。瑪瑙在專心填土的同時,望着遠方讓人懷念的修道院,陷入回憶。
紙的觸感傳到嘴脣上。很奇妙的感覺。
瑪瑙有如交替般,把導師的遺體放了進去。
她取出一印硬幣放在指尖上。
必須去向那個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可愛後輩道別纔行。
灌注了瑪瑙現在所有感情的聲音在黑夜中迴盪,滲進石碑中。
不曉得落在地面比較多的是哪一邊。
煙霧彷彿帶着刺一樣扎向瑪瑙嬌嫩健康的喉嚨。不熟悉的刺激讓她「咳咳咳」地嗆個不停。
會燻得人眼睛刺痛,忍不住流下眼淚。
但是,能夠替瑪瑙的錯誤定罪的人物,已經不在世上了。
該不會被留在轉移過去的地方了吧?那樣的話,瑪瑙如今位在遠到無論如何都回不來的地方。就在桃子看着被毀掉的車站月臺「龍門」的殘骸,絞盡腦汁思考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找出瑪瑙的位置時,她的眼前亮起了導力光。
在這片天空下,即使沒有和導師聯繫起來,瑪瑙也不會懷疑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培養出自己的傳說人物,總是存在於世界的某處。
無形的衝擊敲打着桃子的內心。
位於大聖堂中用來進行長距離轉移的古代遺物「龍門」已經壞掉了。儘管剩下的殘骸也能發動用來進出大聖堂的短距離轉移,但無法修理恢復超長距離轉移功能讓芙茲雅德的臉色整個發白。
傳說的處刑人,導師「陽炎」的人生劃下了句點。
「永別、了……瑪瑙…………」
就這樣被隨意關在大聖堂裏的桃子孤獨一人,顯得非常不高興。
把她關起來的是芙茲雅德。不知道是出了什麼誤會,她似乎把桃子攻擊自己的行爲解釋成是因爲看到「龍害」後精神錯亂纔會犯下這種錯誤。爲了讓桃子冷靜下來,於是把她打入重新構築的大聖堂。
要說有什麼優點的話,是有一個。
中庭。禮堂。共用的寢室。訓練場。從這裏看不到的一切都有滿滿的回憶。
連一次也沒有在瑪瑙面前露出軟弱的模樣。
淚滴伴隨着菸灰落下。
所以還得去找另一個人。
在煙通過喉嚨的時候就受不了了。
在知道自己的出身後,一直以爲自己沒有故鄉這種東西。
被啓動的光之門是「龍門」啓動轉移功能的前兆。原本打算如果來的人是芙茲雅德,就要把這股焦躁全部發泄在她身上而目露兇光的桃子,在看到門中出現的身影時,臉上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
「……真難受。」
是燈裏。
「原來……是這樣。」
桃子堅定地抬起頭。
「那麼,桃子也要跟隨前輩。」
如果說瑪瑙是爲了燈裏脫離第一身分,那麼桃子就是爲了瑪瑙而跟着離開。
桃子對於背叛第一身分並不感到迷惘。因爲她原本就是爲了瑪瑙才成爲神官輔佐的。
然而瑪瑙默默地搖頭。
「不行喔。有兩件事要拜託桃子去做。」
「有事要拜託……?」
有點訝異地重複着瑪瑙說的話後,某個直覺貫穿桃子的腦海。
桃子立刻看了看周圍。沒看到燈裏的身影。雖然讓人很不爽,但瑪瑙是爲了幫助燈裏而行動的。既然戰勝了導師,那麼那個吵死人的少女應該要出現在瑪瑙身邊纔對。
然而,燈裏卻不在這裏。
看到這樣矛盾的情況,桃子領悟到瑪瑙要拜託她做什麼了。
「不、不要。」
不行。
桃子馬上搖頭。在瑪瑙開口說話之前搶先一步拒絕。
無法聽從那種請求。因爲無法聽從,所以連聽都不能聽。
「我明白。能夠拜託這種事的人,只有桃子而已。」
「不!不要~……!」
桃子拚命地搖頭。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從瑪瑙身上感受到恐懼。桃子懷著有如回到童年般的心情拒絕瑪瑙。
儘管如此,瑪瑙依然朝桃子跨出一步。
「嗯。」
因爲知道自己不會拒絕,才這麼說。
「前輩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好。
「我,只能拜託妳了。」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
這個前輩偏偏打算把時任•燈裏託付給自己。
桃子打了一個激靈。正因爲知道下一句話會是什麼,正因爲知道自己無法逃避,所以桃子纔會泛着淚光不住顫抖。
然而,這句話卻這麼過分。沒有比這個更卑鄙的話語了。卑劣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那麼,另一件要拜託桃子的事是──」
「桃子。」
「的確是呢。……接下來,要誇獎我。」
在替瑪瑙漂亮的頭髮綁上黑色的緞帶時,自己已經對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立下了誓言。
「……這樣不夠,還要更用心。」
瑪瑙溫柔地用手指梳理桃子的頭髮。
少女爲了殺死少女的旅程,並沒有結束。
光是憑這點,桃子就無法拒絕瑪瑙的一切。
「前輩……」
「真的,很對不起。」
桃子哽咽了。
「這個簡單。桃子是最棒的後輩了。」
「前輩,真過分。」
瑪瑙開始走上導師「陽炎」認定不可能而放棄,以致斷絕的道路。
「我要殺死『主』。爲此得做各種準備工作。」
兩人回想起小時候在修道院度過的日子,同時也感受到彼此之間的羈絆。
剛剛這句話讓桃子完全原諒了瑪瑙的過分請求。果然,瑪瑙的笑容讓自己的容忍度變得沒有底線。桃子很清楚自己已經變成一個對瑪瑙百依百順的人了。
桃子抬起頭。
桃子緊緊抱住了瑪瑙。把她那鬧孩子脾氣的稚嫩臉龐埋進瑪瑙的胸前。
自己今後將爲了瑪瑙而活。
儘管如此,瑪瑙還是明確地說出了目的。
「沒辦法告訴妳詳情。」
現在,才終於踏上起點。
「對不起,我是個差勁的前輩。」
共享情報可能會有危險。所以瑪瑙沒說出自己會和誰一起逃亡,以及會朝什麼方向逃亡。
「另一件要拜託桃子的事是什麼呢?桃子最喜歡前輩了,所以不管前輩的請求是什~麼,桃子都會聽從的。」
「拜託妳。」
瑪瑙微笑着撫摸桃子的頭。桃子雖然還在鬧情緒,仍然接受了前輩的手。
所以,如果是爲了瑪瑙,桃子什麼事都願意做。
「怎麼可能。桃子是可愛的後輩,強大的輔佐官,也是我最信賴的人。我一直都很感謝妳。」
「對不起。」
既不恐怖,也不強硬,也不冰冷。只是溫柔的一句話。
「我最喜歡妳了喔,桃子。」
雖然還不到能讓笑容恢復的程度,但桃子依然積極地提出疑問。
「……只有這樣而已嗎?」
「……我要前輩誠心誠意地道歉。」
「哎呀,謝謝。桃子果然是最棒的後輩了呢。」
「……還有呢?」
瑪瑙需要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