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後的一刺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2.9萬 字
遠離位於大陸西端附近的聖地,東方的古裏札力卡王國。
在象徵王都的建築物王城附近的塔裏,住着一名女性。
少女的身材纖細嬌小,彷彿因爲不健康而沒有長高。披散着灰暗金髮躺在牀鋪上的少女雖然身爲王家直系的長子,卻因爲身體虛弱,沒有什麼顯眼的活動實績。和身爲麼女,無論是好是壞都很出風頭的亞修娜有着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是一位文靜的公主。
她渾身顫抖着,咳了起來。讓人不禁擔心那脆弱的身體會不會突然折斷。
「這副身體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用小到沒人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的少女,朝放在枕頭邊,拳頭大小的水晶球伸出手。
那不是普通的水晶。而是在能夠有效利用純粹概念而繁盛至極的時代被製造出來的,人稱「古代遺物」的導器。在千年前比現在更加發達的文明期製作的導器非常貴重。由於那些導器通常會有現代無法重現的功能,因此能夠啓動的遺物在市面上的價格特別高昂。
少女現在拿在手上的水晶球,具有可以查看寄宿在靈魂中的純粹概念屬於什麼性質的功能。
歐威爾死後,在第一身分率領的異端審查官的調查下,古裏札力卡王家保有的大部分財產都遭到扣押。姑且不論召喚陣用到的材料和人員,只有這個水晶球讓她不惜親自出手也要留下來。
在各地發掘出來的古代遺物之所以經過千年的歲月也能正常啓動是有原因的。
古代文明後期的魔導技術已經找出讓物質不滅的魔導結構,將導力機械發展到幾乎相當於永動機的程度。這個水晶球也受惠於這種技術。
因爲觸犯了召喚異世界人的禁忌,前代古裏札力卡王被處以死刑。前代古裏札力卡王恐怕直到人頭落地爲止都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吧。畢竟那個時候的異世界人召喚不僅得到古裏札力卡王國的大主教歐威爾的協助,還是在這位少女的許可下進行的。
然而,先王弄錯了一件事。
這位少女只是寄居在古裏札力卡王家中。她並不是王家的守護者。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先王都不知道躺在牀鋪上的這個女性,只把自己的血緣當成消耗品看待。
古裏札力卡王國的王位繼承權之爭已經結束了。由於最出風頭的麼女亞修娜並不在場,因此由長男順理成章地登上王位。在這場骨肉之爭中,她只是在牀鋪上靜靜地躺着。
什麼都不做的王族。只是個活花瓶。不承擔任何職務的睡美人。
大多數認識她的人都深信她是個無害的存在。
然而知情的人卻很清楚。
待在這裏的少女纔是代代執掌古裏札力卡王國的存在──【防人】。
「異世界人的憐憫真是罪孽深重啊。」
這兩個封印了四大人災的結界,是擁有全盛期之純粹概念【白】的異世界人行使的魔導。
直到自己變成一個爲止不斷增加的存在忿忿地發泄着對自己懷抱的矛盾所感到的不滿。
已經增加到那種地步了。
焦急地等待萬魔被解放的時刻到來,小女孩踏着輕快的步伐在原地轉圈,替新生的人災加油打氣。
【無】與【時】。
那裏有展開不同次元的法則,讓人厭惡的人災。即使是藉由轉移精神活過千年光陰的她都有可能被其侵蝕。
「就快了,還差一點點喔!努力的【時】啊!」
不斷增生的三種原色。
那是記憶的大圖書館「星之記憶」誕生前進行的試驗性實驗。內容是爲了抵抗行使純粹概念所消耗的記憶而進行的改造。
在北方被白濁液浸透的【星】早已化爲骸骨,現在無害地在四處遊走。被霧禁閉在南方大海上的【魔】──蔓延世界的「萬魔殿」可以分化出無數眷族滅絕人類。過去被「鹽之劍」討伐的【龍】的巨大身軀,應該也能在物理上讓這顆星球粉碎吧。如果給予無限的時間,那麼則沒有任何東西會比位於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裏的【器】更可怕。
曾經是時任•燈裏的人災站立在靜止的世界中。
「……哼嗯。」
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現在依然聯繫着瑪瑙和燈裏的導力連接帶來的影響。
可以干涉世界的純粹概念。
寄宿在古裏札力卡王國的【使徒】像是在占卜未來一樣舉起水晶球。
每一個結晶都不足以構成一個完整的人類。而是曾經爲人的碎片。它們不具有破壞性的力量,也不會產生概念上的扭曲。【器】的純粹概念只是伴隨着那玩意兒的增殖讓世界的容許量增加。每當一個【器】之人災誕生,世界就會變得稍微大一點。
心、感情、人格、精神、靈魂以不到一秒的速度不斷增加。如果不隨時吐露出來的話就會迷失自我。不對。或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迷失了也說不定。自己以爲是自己的部分,真的是自己嗎?或許真正的自己已經在增殖後分離出來,在某個地方獨立了也說不定。無法理解。無法理解。那玩意兒甚至連自己是她還是他,是單體還是羣體,是自己還是別人都無法理解。
全盛期的白創造出的人工太陽。不停橫向旋轉的白球,終於承受不了時間的重壓,變得搖搖欲墜。
足以讓世界停止的【時】之魔導正在發動,爲什麼自己能夠保有意識?
怪物們在靜止的世界肆虐的場景也很有B級電影的味道,非常棒。就算是足以讓世界停下來的魔導,誕生自純粹概念【魔】並經歷千年蠱毒活到最後的魔物們也能與其分庭抗禮。和專門用來封印萬魔殿的【白】之結界相比,在擴大到世界規模的【時】中行動起來還比較輕鬆。
將世界與那玩意兒的增殖分隔開來的,只有白夜。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厭煩。只能一直增加。沒有辦法減少。即使不斷排出也跟不上增加的速度。那玩意兒就像從大霹靂開始膨脹的宇宙一樣不斷擴大。
不論是天上飛的鳥、飄散的落葉、在王城中工作的人們,全都靜止着一動也不動。
那些抵抗時間,擾亂世界時針的傢伙。
千年前,在能夠有效利用純粹概念而繁盛至極的古代文明期嘗試過的不死實驗中倖存下來的,有四個。
對世界僅有隔閡,而無害意。如果要說有什麼積極危害世界的事物,則是在比這裏更南邊的地方。
將時間的概念纏繞在自己的肉體上。這種需要高度集中力的魔導操作,不知道是什麼偶然,和導力迷彩的要領很像。
因爲世界迴歸,讓這兩個趨近完美的結界漸漸出現瑕疵。此時再加上【世界停止】的影響,讓持續了千年的結界化爲齏粉。
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構築出自己的心象風景以外的世界。
對於來自異世界的來訪者【迷途人】,第一身分以嚴厲到過火的方式進行監管。實際上,另一個純粹概念【無】馬上就被處理掉了。但真正危險到有可能會毀滅世界的強大純粹概念其實非常少。
例如,在被困於時間調律的【時】之人災的正面。
這個結界已經出現了龜裂。裂痕不斷擴大,甚至逐漸可以看到湛藍天空的景色,讓「萬魔殿」興奮不已。
那玩意兒在還是人類的時候拚命想要維持自我。藉由在人格增加的同時將其分離的方式,讓分離出來的部分成爲人災,不斷增生。所幸的是那些被分離出來、不斷增殖的每個人格,以人災的規模來說都很微不足道。
直到這些形體雖小,但數量極多的分離物互相結合,使人格結晶化爲止。
那樣的話,只要讓自己受到更多的影響──
她緩緩推開身上的毯子站了起來。
在不論規模大小都靜止下來的村落、城鎮、都市中,只有怪物活躍的世界。在時間已經停止的世界中,一定會有一些不知爲何還能行動的人,然後那些被選上的英雄們會拚上性命和兇暴的怪物們戰鬥。
三原色的魔導兵。
東之白夜和南之白霧。
就連直到剛纔還在和自己戰鬥的導師也不例外。
那玩意兒,已經增多到那種地步了。
【時】。
時間不論對誰都必須是平等的纔行。任何人想逃避時間都是不被允許的。所以,要是有東西在這個世界也能行動,就要將其【停止】。
這些性質與礦石相近的結晶是不斷增加的那玩意兒的靈魂、精神、肉體。
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人類以外的智慧生命。和以人類爲基礎創造出來的原罪魔導惡魔不同,不是源自於人類,屬於完全不同的智慧生命。
在靜止的世界中,響起了聲音。
純潔而稚嫩的笑聲響起。
紅、綠、藍三原色的結晶不斷地從身體上剝落。是心的顏色。那些全都是內含人災存在形式的【器】。
這個導器最近調查過的概念有兩個。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
【時】的純粹概念經由兩人曾經在靈魂層面同化而形成的魔導路徑,對瑪瑙造成不小的影響。從變成人災的燈裏溢出並傳染過來的【時】之概念,很諷刺地讓瑪瑙對【世界停止】的魔導效果免疫。
如果要說有什麼需要在意的,反而是比這裏更東邊的地方。
「第五例誕生了嗎。」
在人災的淫威下被靜止的世界中,瑪瑙依然保有意識。當她想轉頭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肉體被固定了。連眨眼都做不到。儘管如此,體內的生命活動卻可以正常運作。
然後,在古裏札力卡王國的這名少女──【防人】,則是利用不斷增殖的純粹概念【器】,以精神層面的不死爲目標而製造出來的完成品。儘管只限於和自己有血緣的對象,但在肉體死亡後可以把精神轉移到其他肉體上。
即使世界停止了,那玩意兒依然不斷增加。
「啊,真讓人厭惡……」
在笑得肩膀亂顫的小女孩周圍,霧氣嘎吱作響。彷彿是在對世界的靜止做出抵抗。同等的概念彼此碰撞、互相較量。在這靜止的世界中,白霧靜靜地轉動、纏繞。
人格的增殖會破壞人的心靈。每秒都在增殖的人格不斷擠壓原本的精神,結果與當初的想法相反,讓【器】變得不受控制。
當純粹概念變成人災時,原本擁有的【力】會大幅膨脹。而最重要的是,概念的性質和世界有着什麼樣的關聯。
外面太安靜了。
人如果失去記憶,就會喪失人格。如果因爲行使純粹概念,在導致人格喪失的同時會化爲人災的話,那麼只要增加人格就好了。這便是那場實驗的理念。
世界靜止了。
「啊啊──真讓人厭惡。」
就是那個在霧中飄搖的怪物。
少女從窗邊回到牀上。光是這樣就用盡了她的力氣。
就連時間停止也無法阻止那玩意兒的增殖。正因爲那是能無限增加又能無限憑依的存在,纔會被人稱爲「絡繰世間」。
然而那玩意兒接受的是一場沒有成功的實驗。
然而「絡繰世間」並沒有危害星球的意圖。
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
多麼粗製濫造的英雄故事啊。實在讓人等不及想去實現了。
一切都靜止了。
堅固到即使世界迴歸了也不會對裏面的存在造成影響的霧之結界,現在卻在搖動。
「因爲亞修娜是心愛而且重要的下一個妾身啊。」
在讓世界的一切都停止的【時】也無法干涉的領域的中心,充滿怨恨的話語聲靜靜響起。
這是概念上的時間停止。把物理的法則套用在導力造成的魔導現象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化身爲【時】的少女現在思考的事情只有時間的正常化。
活了千年的少女懷着對同類的憎恨,惡狠狠地這麼說。
這個骨瘦如柴但依然年輕的女性一邊用手把玩着水晶球,一邊語氣老成地這麼說。
聽不到一點風聲。看不到塵土飛揚。不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固體、液體、氣體,都暴露在概念性的魔導下,被囚禁在時間的牢獄中。
那些傢伙每個都是違反法則的存在。
它們不會離開「絡繰世間」,只是開採那玩意兒來構築世界。以本體所在的場所爲中心,劃分成十三個區域。更進一步來說,它們甚至已經制定了進入下個階段的計劃。理由是住在這裏的三原色智慧生命對於捨棄這個星球沒有任何的迷惘。
「啊哈!」
轉移到現在這具肉體是個錯誤。雖然這副身體在全盛期十分健康且討人喜歡,然而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
在這裏的是比千年前更久遠的實驗中誕生的失敗作。
她的傀儡艾克斯培利昂就在那裏。不需要擔心亞修娜。
被白夜所籠罩的人造世界逃過【時】之人災的停止,持續着日復一日的例行程序。
發展到世界性規模且無法處理的人災只有四個例子。
「……真讓人厭惡。」
世界靜止了。
首先來蹂躪這個靜止的世界吧。
明明只是被分離出來的多餘部分,卻比本體的那玩意兒擁有更豐富情感的智慧生命們。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存在的大陸的最南端,從裏貝爾近海延伸到南方外海的那片霧中,響起一陣陣比人類惡意更加恐怖的稚幼歡笑聲。
瑪瑙正在做的,是相當於改變自己的本質的行爲。將那些經過漂白,還沒被染上任何顏色的性質染成從燈裏那邊引進來的顏色。
必須讓時鐘的指針合在一起纔行。因爲重來了好幾次的關係,世界和原本的時間出現了太大的偏差。必須讓化爲概念的少女和時間合在一起纔行。
瑪瑙硬是將純粹概念引進自己的肉體。雖然有假設過記憶會在引進的瞬間被消除,但從燈裏的靈魂溢出到瑪瑙這邊的純粹概念只是維持着原本應有的狀態而已。
雖然少女所在的塔建在僻靜的地方,但是安靜到讓耳朵感到刺痛則另當別論。她以悠閒的步伐走向窗邊,無力地靠在窗臺上,向外看去。
「一直把自己關到星球生命結束那天不就好了……真是,讓人厭惡。」
世界被填滿了。若是無盡的夜晚被解開,外面的世界就要承受增加過頭的那玩意兒帶來的重量。要是突然多出在這千年間不斷增加的重量,其產生的衝擊有可能會讓地軸偏移,並對星球的自轉和公轉造成影響。
艾克斯培利昂已經派遣到聖地去了。不論【魔法師】所在的聖地變成什麼樣,也不管她的主人「主」想要做什麼,只要來得及回收亞修娜就無所謂。
移植了不成熟且脆弱的純粹概念【魔】中的原罪概念而達成肉體不死的【盟主】;焦點放在強力而巨大的純粹概念【龍】所具備的形質,對理想的導力結構附加血肉而誕生的生命體【魔法師】;和可以承受輪迴的純粹概念【星】一樣讓靈魂無論轉生多少次都不會損耗的【觀星人】。
當然,世界的時間連一秒也沒有前進。然而,和依然靜止的世界相反,瑪瑙的身體開始重新獲得自由。
瑪瑙的肉體逐漸染上【時】之概念的顏色。
她小心地不讓精神受到純粹概念的影響。憑藉着感覺,瑪瑙理解到只要不使用純粹概念的魔導,就不用擔心記憶會被消除。
把腳往前踏出一步。空氣感覺非常沉重。重新踩踏地面,發現鹽之大地變得像結凍了一樣堅硬。儘管如此,只有被瑪瑙踩住的部分開始變得有點鬆動。
瑪瑙遲鈍地行走在這個時間停止的世界中。
憑藉着本能,瑪瑙理解了目前遭遇到的現象不只出現在自己的周圍。
世界靜止了。
人類與時間相關的一切都停止了。
至今爲止燈裏使用過的【停止】的魔導都沒有發揮出如此驚人的效果。只能讓被指尖射出的導力光打中的對象的時間停止。當然,那是非常強大的魔導,但效果範圍非常有限。
即使是同樣的魔導概念,可是魔導行使的規模完全不同。
燈裏讓純粹概念失控了。她變成人災。喪失了記憶與人格,失去了人性。
瑪瑙接受了難以接受的現實。即使是暫時的,和燈裏分開這件事讓她深感後悔。
彼此纔剛共享記憶。燈裏的失控,毫無疑問是有什麼人介入。絕對不能原諒。就算是要動用私刑,也一定要找出犯人,使其受到應有的懲罰。
在心中堅定地如此發誓的同時,瑪瑙在停滯的時間中漸漸取回行動能力。
然而,在尋找幕後黑手之前,有件事必須先解決纔行。
把憤怒和後悔都化爲力量,往前踏步。
「燈裏……」
彷彿在泥沼中前進一樣。撥開黏稠的空氣,往前進。
面對瑪瑙好不容易纔發出的呼喚,燈裏做出反應。成爲人災的她,面無表情地將手指對準瑪瑙。
明顯是攻擊的姿勢。
在瑪瑙的體內,有燈裏的記憶。
瑪瑙無法直視燈裏的臉。要是看了就會被沒有任何改變的現實打擊得體無完膚的預感,讓她只能低着頭。
然而,就算是這樣。
失去一切手段的瑪瑙,忽然回頭望向自己走來的道路。
瑪瑙用力咬住嘴脣。
純粹概念更進一步地滲入瑪瑙的性質。
瑪瑙和燈裏被分開之後發動的儀式魔導【漂白】的白濁液和燈裏施展的【停止】魔導不分上下。
什麼事情都做不了。靠自己,是做不到的嗎?那麼,如果不是自己的話?如果是桃子、撒哈拉、亞修娜、瑪儂或者是──導師「陽炎」的話?
「要是這樣還不行的話,我會,負起責任的。」
瑪瑙無語了。
看着燈裏一遍又一遍重複的迴歸過程,瑪瑙接受了她所有的思慕。透過能夠理解彼此的導力連接決定了什麼纔是對自己重要的。然後想要和自己的過往訣別而與導師決一死戰,結果卻變成這樣。
「……啊哈哈。」
像是被槌子擊中的衝擊讓她整個人往後仰。命中的地方是肩膀。很巧的是之前在大聖堂戰鬥時,被導師打傷的也是同一個地方。快要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飛濺而出。
時間被停止的瑪瑙行動很緩慢。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處理眼前的狀況,但燈裏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作。瑪瑙無法理解她爲什麼不動。不能對人災的思考要求合理性。就像「萬魔殿」按照【魔】的方式行動一樣,現在的燈裏也像【時】的指針一樣佇立在原地。
腹部、大腿、臉、手臂、側腹。每次被擊中都伴隨強烈的衝擊。
瑪瑙藉由導力連接和燈裏共享記憶。因此即使是瑪瑙自己沒有體驗過,也能知道燈裏經歷過的事。
「……啊。」
儘管被打入絕望的深淵,但瑪瑙依然保有一縷希望。
因爲瑪瑙從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的時候開始,就感覺她們應該可以一起實現。
想法,轉變了。
她心裏很清楚。讓純粹概念失控的人不可能只靠幾句話就恢復正常。不管是家人、朋友還是情人,不論關係多麼親近的人、花費多少脣舌都不可能傳遞過去。
眼前的人災爲了讓時間回到正軌而停止了世界的時間,想要校正指針。
瑪瑙很清楚。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壞人應該要受苦。受到報應是理所當然的。瑪瑙揹負的罪孽深重到哪怕被至今爲止殺死的所有「迷途人」都殺死一次也無法償還。
「要是失敗的話……嗯。」
燈裏很重視自己。認同自己的價值。而且還接受了自己一直以來重視的東西並非沒有意義。
『導力:連接──』
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的罪孽太深重而招致的天罰嗎?
指尖傳來易碎的塊狀物觸感。存在的觸感讓瑪瑙確信果然如此。
雙手的顫抖停止了。
沒有脈絡可循的文章浮現在腦海中。前言不對後語的文字遊戲,不知爲何讓人有種觸及真理的感覺。
還是不行嗎。
例如,古都加爾姆的儀式場。
由於純粹概念本身是禁忌的關係,很少出現,但純粹概念之間的衝突會引發讓彼此的魔導現象互相抵銷的結果。
因爲有燈裏在身邊,瑪瑙纔會選擇爲了今後而生,而不是爲了將來某一天去赴死的道路。
雙手因恐懼而顫抖。自己想到的方法是如此罪孽深重,讓瑪瑙的背脊發涼。
明明距離這麼近,卻感受不到燈裏的感情。仰賴的導力相互連接也只是成爲一條一旦靠近,就會被【時】之純粹概念用來接近瑪瑙精神的路徑。要是就這樣連瑪瑙都被純粹概念吞沒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要是連燈裏託付給她的記憶都被削除的話,瑪瑙就會失去讓燈裏恢復原狀的手段。不僅如此,連瑪瑙的人格都會被消除,只留下兩具被【時】之純粹概念吞沒的肉體。
儘管想辦法避免了停止,不過瑪瑙的意識也不在萬全的狀態。思考遲鈍得讓人感到乏力。彷彿少了一半體力的倦怠感包圍着肉體。
那是我的朋友。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斷裂】』
現在的燈裏身爲世界之【時】遍佈在整個世界的時間軸上。然後這個世界因爲進行過許多次迴歸,已經偏離原本應有的時間。
「唔!」
或許這會成爲最後一句話也說不定。瑪瑙心中百感交集地說。
光是這樣就讓瑪瑙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說的話已經無法傳遞給燈裏了。
只要被瑪瑙說像傻瓜,燈裏就會鼓起臉頰反駁纔沒有那種事。兩人之間在重複了無數次的旅行中培養出來、有如默契般的對話,並未出現。
燈裏,不在那裏。
她真的,變成人災了啊。
因爲燈裏不會笑,所以瑪瑙勉強自己,朝着她擠出笑容。
【時】的純粹概念準確地命中瑪瑙的肩膀。這是藉由將對象限定爲人體的方式進一步提高【停止】效果的概念魔導。瑪瑙沒有抵抗魔導的效果。她將試圖對自己身體造成影響的純粹概念性質吞噬,並讓身體適應。像是要把【時】之魔導全部吞下一樣,使其固定在自己的身體上。
堅定決心。做好心理準備。望向眼前的燈裏。已經全部失去了燈裏的特質。然而燈裏毫無疑問存在於其中。
她把屁股緊貼着地面,用小孩子般的動作把指尖插進地面。
瑪瑙在自嘲的同時,緩緩癱坐在地。
所以,瑪瑙爲了取回所有重要的一切,試着透過導力將自己擁有的、屬於燈裏的記憶,從接觸到燈裏的所有部分傳遞過去──
轉眼間。
白色的地面讓瑪瑙的鮮血格外顯眼。滴落腳邊的血被鞋底拖出一條紅色的道路。拖着腳步發出沙沙聲響向前走的瑪瑙這麼告訴自己。
在確信兩個人可以實現的時候,一種彷彿將所有的不可能都吹散的期待感拉着瑪瑙的手。
「傻瓜……一點都、不像妳了……」
「我說,燈裏。」
瑪瑙做了一個夢。
明明自己是爲了不做出那種事才和導師戰鬥的。
難道自己就沒有辦法實現願望嗎?
光是忍受着意識差點被吞沒而喪失,將之拉回到自己的身體就已經竭盡全力。
和燈裏一起活下去的夢。自己活着的夢。進行了導力相互連接的瑪瑙和燈裏之間沒有任何祕密。對方露出笑容的話,自己會感到開心;自己開心的話,對方也會開心。瑪瑙知道燈裏重複了許多次的迴歸之旅,燈裏也知道瑪瑙以處刑人身分活到現在做過的事。
是自己這個犯了殺人罪的壞人把燈裏捲了進來?原來如此,這麼說的確沒錯。正確到讓人無法反駁。可是這種會把身爲「好人」的燈裏給捲進來的懲罰,瑪瑙絕不認同。她用吶喊表達心中的不服。
可能是發現自己的魔導沒有完全發揮作用。有着燈裏外表的人災微微把頭偏向一旁。如果是純粹概念互相吞食的話則另當別論,看起來她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的概念被同步的現象。
那是瑪瑙在來到鹽之大地前透過導力連接收到的回憶。只要再次讓靈魂產生共鳴,瑪瑙就能把燈裏留在自己精神中的記憶交給她。只要取回自己的記憶,燈裏應該就能恢復意識。
時間靜止的世界。在這片純白的鹽之大地,只有自己走過來的路被滴落的血染成暗紅色。
大概是因爲時間停止的效果不好,燈裏從指尖施放作用在空間上的直接攻擊。在靜止的時間中無法自由活動的瑪瑙無法躲開。她只能儘量扭動身體。
分針和時針重疊了。
憤怒,讓瑪瑙脫口這麼說。她非常地氣憤。滿腔的怒氣讓她露出猙獰的表情。
終於來到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她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
「別把、燈裏牽扯進來啊……!」
儘管被純粹概念這種壓倒性的存在吞噬而成爲人災,瑪瑙和燈裏的導力連接依然持續着。這也表示燈里正漂流在這有如星雲般無限浩瀚的【時】之概念的某處。
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即便如此,殺過人的傢伙,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得到實現夢想的資格吧。
然後,挖起腳下的東西。過去曾經是陸塊的大地,爲什麼會變成鹽呢?無邊無際的鹽之大地又是爲什麼會被隔離呢?在導師施展條件啓動時掠過腦中的要素在瑪瑙的腦海中聯繫了起來。
正因爲如此,她們纔會互相接納對方。
明明平常總是表情豐富的燈裏,如今卻變得面無表情。從那圓圓的大眼睛中看不到一絲理智。從那散發柔和魅力的全身感受不到一點活力。看得出來,燈裏已經失去身爲人類的感情。現在的她和放在大屋子裏的時鐘沒有兩樣。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沒有完全避開。但燈裏剛纔施展的魔導如果發揮原本的效果,應該會把瑪瑙的手臂砍下來纔對。
透過路徑聯繫在一起的【時】之概念露出獠牙,連瑪瑙的記憶都受到威脅。
沒有反應。成爲人災的燈裏完全沒有反抗。沒有抬起手臂抱住瑪瑙,只是垂着雙手,呆呆站着不動。連施放魔導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人體停止】』
瑪瑙很想實現這個無聊到讓人聽了會覺得好笑,覺得不好意思而不敢直接對燈裏說的夢想。
然而,除了剛纔掠過腦海的點子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觸摸得到,但現在被瑪瑙抱在懷中的並不是燈裏。簡直像是能夠吞沒星球的無底沼澤。生命三要素的肉體、精神、靈魂中都充斥着純粹概念。比滿布星星的銀河更加寬廣的【力】的世界。瑪瑙想借着導力連接共享的記憶不斷被現正發動中的【世界停止】吞噬消耗。
這是瑪瑙活到現在的道路。被染成暗紅色的自己的軌跡,在和燈裏相遇之後畫下句點。
自己和燈裏還聯繫在一起。所以沒事的。瑪瑙只講些好聽的話,讓自己向前走。
在重新認識到重要的朋友有多重要的瞬間,以最糟糕的形式失去了。在垂下蜘蛛絲的同時,又把人打入深淵。讓瑪瑙甚至覺得這是因爲自己殺了太多無辜的人,才註定走上這種由痛苦鋪設而成的道路。
看見瑪瑙會露出燦爛笑容的那個燈裏已經不在了。
那是當然的。成爲人災的存在,怎麼可能因爲他人的體溫就恢復正常。如果是可以透過感傷和感情來解決的問題,處刑人也不會把異世界人當成目標了。瑪瑙也沒有理由去殺異世界人。
「……?」
和燈裏一起旅行雖然遇到很多痛苦的事,但也有許多快樂的事。
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原本瑪瑙選擇了和燈裏這樣的朋友聊些無關緊要的事,一起活下去的道路。
『箏?罩i?絎???純粹概念【時】──』
從這裏開始,連一步都無法前進了嗎?
成爲人災的燈裏在無意識中對瑪瑙手下留情──這種浪漫的理由當然是不成立的。果然,產生自【時】的魔導對瑪瑙發揮的效果減半了。
腦海中閃現創新的手段。解決的辦法像新星般靈光一現。比原色還要鮮豔地浮現出來的答案,讓瑪瑙全身顫慄。
如果懷抱着希望,認爲其他人做不到的事,自己或許有可能做到,那也太自以爲是了。
對自己過於樂觀的醜態隱約有所自覺的同時,瑪瑙繼續前進。
所以瑪瑙走到燈裏身邊,把她抱入懷中。
最後的寄託也失敗了。從斷裂的希望之絲上被推落,讓瑪瑙露出怯懦的表情。
也許是機械性的判斷認爲即使如此還是比【停止】更有效,燈裏接二連三施展同樣的魔導。
沒事的。瑪瑙拖着腳步。只會痛的攻擊有什麼好怕的。從肩膀流出的血滴了下來。沒有問題。流這麼點血還不至於失去意識。那麼身體就能動。
瑪瑙一邊挖出指尖碰到的東西,一邊用手指慎重地夾住。用比處理只要一滴就能殺死人的猛毒還要小心的態度來對應。
感覺很不對勁。導師在開打之前,特地在瑪瑙面前把「鹽之劍」打碎的理由是什麼?原本以爲那是想在戰鬥前讓自己產生動搖的手法,但絕對不只是那樣而已。
「所以,沒事的。」
瑪瑙把挖到的東西,慎重地、大膽地、帶着敬畏地、毫不客氣地──
用盡全身的力氣,拔了出來。
鹽之大地出現了一個坑洞。在朝四周飛散的鹽粒中,出現了一把小小的利刃。
白色、易碎的──「鹽之劍」。
在這場戰鬥之前,「鹽之劍」的確在瑪瑙的眼前被打碎了。導師破壞了突出地面的部分,還細心地用腳踩碎。被守護了千年的遺物確實在瑪瑙的面前被破壞了。
被插在鹽之大地上,露出地表的大部分都變成粉末,溶化在水中。
換句話說,插進地下的劍尖應該還保留着劍刃的形狀。
被打碎後留下來的殘片流暢地在瑪瑙的手中移動。其動作比起被【停止】的部分效果限制住的瑪瑙還要輕快許多。即使瑪瑙沒有動手干涉也會主動切開【時】的束縛。不論什麼概念都能與其對抗並切割。雖然瑪瑙是第一次將其握在手中,但這塊殘片的效力讓人沒有懷疑的餘地。
身爲處刑人的瑪瑙曾經爲了殺死藉由時間迴歸獲得不死身的燈裏,想得到這把劍。
「不會有事的。」
揮下能夠切開各種純粹概念的劍刃,瑪瑙如此宣誓。
「不論發生什麼。」
這把必滅之刃不是用來殺人,而是用來想辦法讓燈裏活下來的手段。
話雖如此,這依然是一場賭博。
這把劍,實在太強大了。
只要在使用時稍微誤傷到自己,瑪瑙絕對無法活下來。現在卻要將這麼危險的利刃對準自己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不論誰做了什麼。」
光從現在的狀況就領悟到在靜止的世界中發生了什麼事的導師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在有了這樣不可思議的印象後,瑪瑙纔看到對方的長相。
蹲在地上的【時】之人災用雙手抓住利刃。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白霧】』
金屬撞擊聲傳入耳中。
西彫學園高中,一年三班。
在耳邊喃喃細語的聲音,讓瑪瑙驚訝得差點拿不住短劍。
瑪瑙將「鹽之劍」的劍尖插進燈裏的胸口。
瑪瑙藉由將鹽之刃插進燈裏的身體,引發了人災的防衛反應。
自己一手造成的,燈裏的下場。
鹽之刃輕而易舉地刺了進去。
「在下?」

瑪瑙對這個魔導的氣息有印象。和從萬魔殿體內湧出的東西有着相同的性質。要是被包圍住就無法反抗了。
──咦!?我是西彫學園高中一年三班的時任燈裏!
燈裏變成鹽的瞬間。
她睜開雙眼。
少女長長的黑髮讓人聯想到站在柳樹下的幽靈。可是,因爲狀況和瑪瑙小時候第一次遇見導師的時候非常像,一股讓人懷念的似曾相識感油然而生。
燈裏的胸口開始出現鹽化現象。彷彿屈服於過於強大的效力,燈裏蹲了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需要驚訝到這種程度嗎?普通人的話就算了,瑪瑙一直以爲,如果是導師的話,一定會很快地把握情況並做出應對。第一次看到導師驚訝成這樣的瑪瑙在心中產生一絲懷疑。
瑪瑙戰戰兢兢地觀察着事態的發展。
是自己的臉。
因爲瑪瑙已經和她約好要一起活下去。
「謝謝妳,『陽炎』。」
可是沒有時間讓她悠閒地思考。既然阻止了【時】之人災,接下來必須想辦法對付導師纔行。瑪瑙很清楚導師可不會親切地眼睜睜看着她把燈裏救走。
「今後,不論何『時』。」
但是自己有看下去的義務。
白色──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少女。明明外表不是白色,卻白得好像快要融入這個世界的背景一樣,讓人有種如果塗上顏色一定會變得很醒目的感想。
啊,可能不行。
「妳,是【白】之勇者!?」
時間的停止阻止了鹽之刃。
自己竟然只顧着把意識集中在燈裏身上,忽略了對周圍的警戒。摩擦短劍發出聲音的是導師「陽炎」。在時間被停止的導師眼中看來,應該完全沒有看到瑪瑙把鹽之刃刺進燈裏胸口的過程纔對。
那是以前和燈裏相遇時聽到的學校和班級。
自己做到了。
懷抱着百感交集的思念。
「妳、是……?」
失去大部分的劍身讓效果也隨之減弱了。
瑪瑙急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剩下的就交給在下。要是交給妳然後不小心把那玩意兒殺掉的話,那就慘了。」
「二十年前妳能夠找到在下實在是太幸運了。如果沒有妳的協助,事情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呢。」
就結果而言,【時】之人災和「鹽之劍」兩者的魔導現象完全勢均力敵,處於平衡狀態。
儘管和燈裏一起活下去的決心依然很堅定,但如果燈裏會成爲毀滅世界的人災──瑪瑙將會親手把她殺死。
理解到物理攻擊無效的瑪瑙開始構築教典魔導。
瞬間。
導師果然有點怪怪的。從之前那種拖延時間的戰鬥方式來看,可以理解導師在等待和眼前的少女會合。明明爲了逆轉局勢的佈局起了作用,導師的神情卻有點悵然若失。
瑪瑙對這個和自己有着相同長相的少女身上穿的衣服也有印象。即使胸前沒有系紅色的領巾,但是款式和遇見燈裏時穿的水手服一模一樣。
世界動了起來。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在大太陽底下,那位有腳的亡靈淡淡地說道。
就在瑪瑙想要擺好架式,再次和導師展開戰鬥的時候。
「是燈裏妹妹的,摯友喔。」
「在下是被妳們這些第一身分稱爲『主』的存在。被當成世界守護者的【白】。」
「我,都是燈裏的朋友。」
最初的感觸讓一股無力感湧上瑪瑙的心頭。
要是用完整的「鹽之劍」刺進去的話,就算是【時】恐怕也會毫不留情地被劈開,變成鹽也說不定。
飄浮在空中的白霧發動攻擊。
給人純白印象的少女,頭髮和瞳孔卻是黑色。
面對瑪瑙從被一股惡寒掐住的喉嚨中好不容易擠出的疑問,少女爽快地答道。
「……這個名字真令人懷念呢。」
直到那個人開口說話之前,瑪瑙都沒注意到有人站在那裏。
然而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鹽之劍」已經被打碎,只剩一小塊殘片。
打中了。可是手感很空虛。毫無抵抗被切開的白色霧塊立刻重生,恢復原形。瑪瑙根本不想嘗試被那些霧氣擊中身體會發生什麼事。
瑪瑙對少女說出來的名稱有印象。在潛入古裏札力卡王城,遇見燈裏的時候,她就是這麼回答自己的。
霧之魔導發現沒能抓住瑪瑙,立刻轉換了形態。擴散開來變得稀薄的霧氣開始凝固,形成好幾個小團塊。
鹽化現象和時間停止。兩種概念在互相對抗。【時】之人災藉由把擴散到全世界的魔導現象集中起來的方式保護自己。
光是憑藉這個魔導,瑪瑙就明白眼前的人物到底是誰了。
無法繼續看下去的瑪瑙緊緊閉上雙眼。
可是這名新登場的人物卻不覺得導師的態度有什麼奇怪之處。
看起來很順利。剛湧出的喜悅,轉變成驚愕。
少女的視線從瑪瑙移到導師身上。長到快要拖在地上的頭髮隨着她的動作晃動,看起來十分嚇人。
瑪瑙反射性地揮舞短劍。
瑪瑙不再迷惘。因爲在很久以前就決定好了。
在瑪瑙的鼻尖,出現了白霧。
有點心不在焉的導師這麼回答。
「妳好。」
在這裏有自己和導師,還有一位給人純白印象的女性。
可是她沒有拔出來。因爲鹽化現象已經開始了,拔出來也沒有意義。儘管已經鹽化的部分只有指尖大小,卻持續不斷向外擴張。
燈裏的意識還沒有恢復。只是強制把身爲人災的【力】全部用在防禦上。她把用來停止整個世界的【力】灌注到自己的身體來抵抗變成鹽的現象。「鹽之劍」的刀身也一樣因爲受到時間停止的影響而被完全固定的關係,維持着尖端稍微刺進燈裏身體的狀態,無法動彈。
不想看見。
鹽之刃的尖端微微刺進燈裏的胸口。在她豐滿的胸口有一塊小指尖大小的範圍已經變成鹽,從被刺破的衣服可以看到些許的肌膚。但原本應該毫不留情地從傷口開始的鹽之侵蝕依然停在原處。
所以,萬一無法實現約定的時候,至少要陪她一起死。
賭贏了。瑪瑙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魔導發動和瑪瑙向後跳開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的。要是瑪瑙沒有立刻行動,現在全身已經被包圍在霧中了。

面對渾身是傷的瑪瑙,純白的黑幕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更重要的是,現在似乎有機可乘。
「在下是西彫高中一年三班的白上白亞。」
果然,太勉強了嗎。
「是嗎。」
以燈裏爲中心擴散到全世界的時間停止以驚濤駭浪的氣勢集中起來。擴張到世界規模的概念性【停止】朝燈裏的胸口凝聚成一個點。
難道自己猜錯了?瑪瑙絕望地鬆手,進入燈裏肉體的利刃停了下來。
「……」
雖然長長的頭髮遮住半邊臉,但容貌和瑪瑙十分相似。可是兩人之間最大的不同在於髮色。
瑪瑙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但鹽化進行得十分緩慢。看起來有受到停止的影響。
可是,沒有停下來。
從教典湧出的導力光形成教會的大鐘。左右搖晃的導力鍾發出的音波攻擊,打散了飄浮在空中的霧氣。
「啊~……是不是,太過手下留情了啊,嗯。」
「爲什麼──」
「在下的長相會和妳一樣嗎?不要誤會了。是妳,和在下有一樣的長相。」
瑪瑙在聽對方說明的同時仔細觀察,想釐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對方使用的魔導和封印「萬魔殿」的霧之結界擁有相同性質來看,眼前的人物肯定是【白】。雖然很難相信眼前的少女可以從千年前活到現在也沒有成爲人災,但更大的疑問是對方的容貌。
果然,和自己非常相似。
沒有到完全一樣的程度。還是能找出許多不同點。像是頭髮的顏色和長度。眼睛的顏色也不一樣。仔細觀察的話,對方的年齡也比自己要大一點。
「妳是在下的『眼』喔。」
「……眼?」
「沒錯。只要妳帶着具備通訊魔導功能的教典,妳身邊的情況就會被收集到『星之記憶』中。光是帶着教典和燈裏妹妹待在一起,妳就已經完成了作爲『眼』的職責。」
瑪瑙的理解逐漸加深。
在和與人災有關的存在戰鬥時,不論是「萬魔殿」的小指,還是帶有「絡繰世間」意圖的三原色魔導兵都對瑪瑙說過共同的單字。
──擁有一點點【白】的氣息呢。
──爲什麼【白】在這裏?
到目前爲止,瑪瑙都無從得知那是什麼意思。
知道答案的少女緩緩地問道。
「妳知道爲了回去日本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嗎?」
知道。燈裏問了回去日本需要的代價,然後被萬魔殿的回答打消了念頭。
上億人的活祭品。數量大到堪比大國國土的材料。有可能讓大海乾涸的龐大導力。
「然後,在下獲勝了。如果就這樣在千年前直接回去的話就好了。要是能回去的話,那就太好了。可是啊,剛纔在下有說過吧?在下是燈裏妹妹的摯友啊。」
這是第二次體驗到其他人的精神整個擠進自己體內的感覺了。
自己以爲的堅定決心,與之相比,就像紙片般脆弱。
成爲這傢伙,並不是自己活到現在的意義。
「這個狀況,不在預定中。」
「在那個時代進行了許多讓人生不如死的研究。」
不行。找不出任何可能性。瑪瑙放棄了對抗這個選項。
「真是遺憾啊……!」
地面像爆炸一樣被掀起來。
動線上的空間變成清一色的白色。動作隨便得像是小孩子拿油漆在塗抹世界一樣,三次元的空間全都變白了。就在瑪瑙被逼到無路可退,眼看着要被塗成白色的時候,魔導被中斷了。
和剛纔的魔導相比,灌注在其中的導力,不論是量還有質都完全不同。
在臉上笑嘻嘻的白亞背後,可以看到好幾個魔導結構。
剿滅四大人災,獲得回到原來世界的權利之後,少女被原本該死之人的占星術困住了。
她們五個人曾經和世界戰鬥。
「等待的過程中,在下制定了一個計劃。爲了和燈裏妹妹一起回去,在下掌控了這個世界。返回陣只能給一個人用的問題也解決了。只要在魔導層面成爲同一個人,雖然需要多一點的材料和活祭品,還是可以一起回去的。」
「純粹概念一旦失控,就會成爲魔導遍佈到整個世界。擁有純粹概念【白】的在下所具備的特性,非常適合用來寫入這些無所不在的魔導。一般而言,遍佈到整個世界的魔導和原本的純粹概念相比,在效果方面會大打折扣,但是被塞進在下體內的純粹概念所具有的效力幾乎沒有減退。」
無懼地露出笑容的瑪瑙恢復了剛纔下意識屏住的呼吸。她用換氣的要領貪婪地吸入空氣。
瑪瑙慢慢地向後退。白亞毫無防備地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少女的步伐看起來和沒受過任何訓練的外行人沒有兩樣,卻有種詭異的壓迫感。
察覺到透過瑪瑙的靈魂流進來的【時】,讓白亞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嗯,真厲害呢。」
瑪瑙解除了世界的時間停止這件事,似乎偏離了白亞的計劃。
在把一滴水滴進大海之後,應該沒有任何人能把那滴水找出來吧。然後,現在的瑪瑙就是被滴進大海的那滴水。
看到這樣的光景,讓瑪瑙不禁這麼想。
然後被選上的純粹概念就是【白】。
瑪瑙用盡全力,屏棄所有多餘的想法,不顧一切地拔腿就跑。
對方既然使用了這樣的魔導,拉開距離就沒有意義了。那樣的話,就靠近她──該怎麼做?
聽到腳跟和鹽粒摩擦的聲音,瑪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往後退。
難以置信。
白亞最初施展的魔導是藉由將複數的純粹概念集中起來釋放的方式而產生的,莫名其妙的不知名現象。
瑪瑙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分。明白了自己的起源。在這樣的前提下,瑪瑙可以明確地斷言。
把自己的精神轉移到瑪瑙體內的【憑依】。
於是,能夠操作多種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就這樣誕生了。她是在古代文明期對這個世界舉旗造反而被稱爲「白之勇者」的革命家,也是在後世自稱爲「主」的支配者。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直到剛纔爲止瑪瑙所在的空間被染成白色。在白亞手臂延長線上的一切都被塗抹成白色。世界被覆寫而成爲重置狀態。瑪瑙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那裏除了【白】的導力以外不存在任何東西。
「竟然能夠承受【憑依】,真是厲害。看來妳拚命鍛煉出來的技術,似乎至少有在下用一次魔導以上的價值。這真的是非常非常厲害的事喔?」
爲了現在這個時刻。
少女講述着被認定爲繁華時代的檯面下隱藏的黑暗。
躲開了。
四大人災之一。作爲「星骸」根源的純粹概念【星】所擁有的能力之一是【占星】。能夠解讀、傳達對特定對象來說很重要的未來。
然而現在瑪瑙所面臨的,是其他事物都無法比擬的現象。
在讓瑪瑙消耗體力停下腳步後,白亞瞄準目標,使用了真正要用的魔導。
「那就是在【力】不會互相吞食的情況下,一個人類能夠被塞進多少純粹概念喔。」
白亞將視線移到燈裏身上。胸口插着斷劍、陷入停止狀態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尊雕像。
「擔任『眼』以外職責的『腦』就在那裏呢。妳就是在下。當在下依然是『我』的時候所擁有的性質一定會和燈裏妹妹很合得來。然後只要讓妳和在下同步就好了。作爲在下的眼和腦,妳可以說是相當盡責。但話說回來……」
「這樣妳應該明白,反抗是沒有意義的了吧?」
「作爲在下等人活動的結果所創造出的返回陣也有問題。每一次啓動只能讓一個人回去。更嚴重的問題是,在這個世界只能啓動一次。在物理上,這個世界的材料只夠返回一次。爲了爭奪使用魔法陣返回日本的權利,在下等人分裂了。因爲包含在下的五個人,各自都有絕對要回去日本的理由。」
「在下雖然是這副模樣,但也是日本人。因爲靈魂裏有純粹概念的關係,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魔導層面上和燈裏成爲同一存在。畢竟純粹概念會互相吞食啊。所以有必要在現在這個時代創造出和在下一樣,卻又不同的存在。」
導師並沒有要插嘴的樣子。看來似乎是讓白亞來決定如何處置瑪瑙。
「啊,在下好像還沒說過,千年前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在下,在還是『我』的時候經歷過什麼實驗吧?」
不論哪個魔導都不遜色於瑪瑙至今爲止見過的純粹概念魔導。然而更令她驚訝的是用來構成的概念種類是如此多樣。在身爲【白】之概念的白亞使出【器】之概念魔導的時候,瑪瑙就該注意到了。
很有純粹概念使用者的風格,思考會成爲魔導結構被構築出來。同時構築複數的魔導,然後放棄,接着繼續構築,猶豫着該如何是好的思考整個泄露出來,不斷重複着構築成魔導又被放棄的過程。
就連對方沒有防備地構築魔導時都畏懼地不斷後退的自己能做些什麼?
「古代文明期。千年前的這個世界利用純粹概念讓人類得以繁榮昌盛。在人們試圖讓發展速度超過宇宙膨脹速度而加速技術競爭的結果,一部分的學者專家開始無視倫理道德。」
導力的相互連接。瑪瑙和燈裏透過導力讓心靈相通,完成靈魂的共鳴。在導力交感的狀態下,從魔導層面上來看可以說是同一個人。
白亞失去了和瑪瑙的其中一種同一性。
白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瑪瑙。
面對瑪瑙的驚訝,白亞很親切地做出解釋。
純粹概念會彼此吞食。
白亞維持揹着手的姿勢朝瑪瑙走去。明明是很隨意的腳步,瑪瑙卻感受到一股彷彿要將自己壓垮的壓迫感。
『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憑依】』
此時此刻,瑪瑙要塗改自己肉體的特性。瑪瑙這具仿造白亞的肉體將會失去白的純粹性。也許今後無法再次像以前那樣毫無抵抗地進行導力連接。不過無所謂。
白亞的掌心對準了這邊。
瑪瑙聽過這些事。儘管萬魔殿在港都裏貝爾講得斷斷續續又有點故弄玄虛,但基本上是一樣的內容。
白亞平靜地這麼說。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訴說着自己的勝利。
想要反抗【憑依】,光靠自己是做不到的。
「因爲從這個世界連接到日本的時間軸只有一處,所以召喚過來的日本人幾乎都是生活在同一個時代的人。不論是千年前的召喚,還是現在的召喚,來到這邊的日本人所屬的時代都不變。因爲可以召喚的時間軸很有限,偶爾也會出現召喚到熟人或親戚的偶然情況。……妳明白嗎?那個瞬間,在下失去了回到原本世界的意義。」
原來是這樣。是這傢伙。在自己心中的,原來是這傢伙。
『發動【混沌】』
「就是妳想的那樣。」
瑪瑙的精神被拋進大海中。
只是看到就能讓所有人的心靈陷入恐懼的──【力】。
她只能鞏固自我意識,想辦法不讓自己擴散或是混雜到其他東西。即使如此,還是無法防止自己從邊緣緩緩散逸。瑪瑙沒有辦法反抗。如果相信白亞的說詞,那麼瑪瑙是經過無法在魔導的精神層面上反抗的調整後被製造出來的。
感受到瑪瑙的敵意,白亞聳了聳肩。
快要和瑪瑙同步的【力】出現排斥反應。瑪瑙和白亞的肉體變成不同的東西。理所當然的拒絕反應讓兩人的精神互相排斥,使【憑依】的魔導以失敗告終。
「接下來妳的意識會消失,有什麼遺言想說嗎?」
白亞說過瑪瑙是她的「眼」還有「腦」。
讓燈裏一直重複這段時間,直到她和瑪瑙可以進行導力的相互連接爲止。
『導力:連接──』
「所以,在下留了下來。」
赤裸裸的威脅。只是要讓威脅發揮效果,就使用了那麼可怕的魔導。
果然,這傢伙是敵人。這傢伙纔是真正的敵人。
需要大量消耗上面這三種要素的大規模魔導儀式,就是可以前往日本的返回魔導。一旦啓動,就要付出足以威脅人類存續的犧牲。
因爲自己和燈裏聯繫在一起。
「沒有認真是在下的不對。對不起啊。在下向妳道歉。」
白亞微笑地看着在剛纔那短暫的時間裏用盡所有力氣而氣喘吁吁的瑪瑙。
所以,瑪瑙對自己以外的存在伸出手。現在位於瑪瑙體內,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讓純粹概念從藉由導力連接聯繫起來的燈裏靈魂侵蝕過來。
「該不會……」
魔導構築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炫耀一樣。白亞編織的魔導沒有詭異的氣息,也沒有特別的技術可言,會讓人感到恐懼的理由是那股將龐大的導力不斷凝聚、凝聚、再凝聚後壓縮到極致的導力。
爲了讓瑪瑙成爲材料。
「別讓在下花費多餘的力氣啊。」
「在那個時代,決定對這個一直在消費日本人的世界進行清算的,是在下和其他四個人。在下等人各自被召喚後,就被囚禁在魔導研究所中。正因爲自己也曾經是被害者,所以纔會幫助那些被害者逃離實驗內容過於悖離人道的機關。」
瑪瑙屏住了呼吸。
一個人類竟然能塞進複數的純粹概念。
那麼瑪瑙就用【時】之純粹概念和自己體內屬於【白】的要素互相吞食。自己體內的白亞根本是不必要的東西。
白亞的手臂忽然動了起來。
白亞打算利用肉體的同一性,將精神移植到瑪瑙身上。那麼就利用【時】之人災將白亞排斥出去。瑪瑙的肉體早已染上純粹概念的性質。
冷淡的聲音中蘊含着虛無。
白亞用打從心底感到欽佩的語氣這麼說。
「本來想趁着時間停止的時候,把『萬魔殿』還有『絡繰世間』處理掉,完成歸還日本的所有準備……算了。等一下再來想怎麼救燈裏妹妹,先來處理妳的事。」
「在【星】看到的未來中,燈裏妹妹在未來會來到這個世界。」
白亞會講這些事給瑪瑙聽,並非沒有任何意義。透過共享知識的行爲,可以稍微提高同一性。
在位於大陸中央的沙漠進行的那場戰鬥,最後三原色的魔導兵也對自己使用了這個魔導。原本應該是「絡繰世間」擁有的【器】之概念魔導。那個時候瑪瑙的反抗也沒有作用。只能被敵人的強大蹂躪。
在知道摯友──時任燈裏會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白亞就決定要留下來等她。
少女說的話讓瑪瑙想到一件事。
那是用短劍插在地上發動【疾風】所引發的即興煙幕。利用遮掩視線的障眼法,瑪瑙用導力迷彩和背景同化。
「嗯?」
白亞不解地偏過頭。
她似乎不明白瑪瑙想做什麼。在瑪瑙從自己的視線範圍消失之後,白亞才彷彿想通了她的目的而一敲手,說。
「啊,原來是想逃走。」
從試圖逃走的瑪瑙背後傳來的聲音中,帶着很明顯的嘲弄味道。
儘管被嘲笑,瑪瑙也沒有放慢腳步。不管對方說什麼,只要能逃走就好。已經弄清楚白亞不可能會對燈裏的生命造成威脅。那麼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個時候還是先暫時撤退,重新策劃拯救燈裏的方案比較好。
「沒關係喔,想逃就逃吧。給妳一個大優惠。在下不會去追妳的。」
選擇逃跑的瑪瑙背後,傳來白亞的下一句話。
瑪瑙無法判斷這句話的真假。或許這是想讓她大意的謊言。也說不定只是單純覺得麻煩而已。也有可能在下個瞬間,她就會改變心意,從背後朝自己丟出大量的魔導。
即使如此,瑪瑙也不可能選擇正面與其對抗的選項。因爲她已經體會到那是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
「因爲──」
她到底有什麼目的?在提出對瑪瑙有利到超乎常理的條件後,白亞接着說。
「──就算只是暫時性的,在下也不需要會對燈裏妹妹棄之不顧的『我』。」
瑪瑙的腳步慢了下來。
「雖然薄情寡義到近乎虛情假意的程度,然而這樣也很好不是嗎?這樣的行動就是在告訴大家,妳這個人只是個空洞的軀殼。自己的性命比友情還要重要吧?……啊,不過,對了。告訴妳一件事好了。」
白亞站在原地沒有動。就像她之前說過的,沒有任何要進行追擊的跡象。
儘管如此,原本要逃走的瑪瑙卻猶豫了。她的步伐越來越小,踩踏地面的力道也開始減弱。
「把妳和燈裏妹妹之間的記憶消除的,就是在下喔。」
瑪瑙的導力迷彩中斷了。
如同少女的口頭約定,完全沒有展開追擊的跡象。白亞站在揚起煙幕的位置,一步都沒有移動。
腳,不經意地向前跨出。不是有意識的動作。然而身體卻非常理解自己的願望,並照着行動。
瑪瑙停下腳步詢問白亞。
被這傢伙,消除了嗎?
白亞的能力開始填滿空間。複數的概念成爲魔導結構,排成行列。
「妳們這些傢伙,到底想怎樣啦。」
心臟被貫穿後,仍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不要說是後遺症了,就連一滴血都沒有流下來。
「雖然不知道妳想做什麼,不過只是偷襲這等程度,對在下毫無意義。」
瑪瑙依然勇往直前。
「妳不逃嗎?」
屬於兩人回憶的其中一半。
白亞準備施展的魔導和最初在瑪瑙面前披露的一樣。
只能透過花費時間的方法,才能製作瑪瑙這樣的魔導材料。
渾身上下破綻百出又沒有武器。很明顯是陷阱。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風化】』
白亞笑了。
在瑪瑙先前聽她所講過的所有話中,白亞此時的語氣帶着最純粹的疑問。
因爲即使是現在,瑪瑙和燈裏的靈魂也被導力連接在一起。白亞需要瑪瑙的肉體。因爲在經過重複了許多次的時間迴歸後,纔好不容易讓瑪瑙能夠和燈裏進行導力連接。
那是瑪瑙爲了回應苦苦央求的燈裏,親手替她加上花飾的、充滿紀念性質的物品。
「爲什麼?」
從古代文明期崩潰後過了千年。被注入了好幾種純粹概念的她,是絕對無法被普通手段殺死的。
所以才消除了。
那個,很危險。正因爲對魔導是什麼有所理解,才知道威脅有多大。必須逃掉。至少,必須阻止白亞。爲了活下去想移動腳步的瑪瑙,忽然脖子一緊。
慘叫聲響起。
在過去的古代文明期,白上•白亞作爲管理衆多純粹概念的基礎,首先被塞進了四種不死的要素。生命三要素中,只要有一種變成不滅就能成爲不死的技術,她被注入三種到體內,藉由以人體表現【力】之完整性的方式,讓生命的三要素即使消失了也無法被消滅。
「啊?」
黑髮在風中搖曳的純粹概念【白】這麼嘲笑瑪瑙。
對手是位於世界頂點的「主」。就算是導師也不可能與之抗衡。
逃走就好了。不論再怎麼想,在這裏戰鬥都沒有意義。沒有勝算也沒有活路。因爲打不贏。
白亞把手伸進水手服裙子的口袋,取出了一個白色髮箍。
「噗!?」
配合瑪瑙向前衝的動作,導師用理所當然的步伐從後面靠近白亞。
衝擊性,就是這麼大。
中斷魔導的白亞全身都是破綻。毫無防備。隨時都可以攻擊她。然而就連處於和當前一樣的狀態下,瑪瑙也沒有對白亞發動攻擊。
導師咧着嘴大笑道。
這不是不久前波及整個世界的概念性停止。而是用來形容一個人在看到難以置信的事態發生時的比喻手法。
她的聲音中帶着焦躁。手臂只要沿着軌跡再移動幾公分,就可以連瑪瑙一起把導師也塗抹成白色。
終於明白了。
瑪瑙因爲導師突如其來的惡行受到精神上的衝擊。白亞則是單純被貫穿要害而受到肉體上的衝擊。
「這樣啊。」
對瑪瑙而言,那是和燈裏共享的事物中最重要的。
白亞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勃然大怒的她,背後浮現出魔導結構。
用短劍從背後插進白亞的心臟。
心臟都被貫穿了還能動,讓人不禁想讚歎不愧是活了千年的存在。在導師拔出短劍後,肉體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地恢復了原狀。瑪瑙並不知道,白亞肉體再生的原理是利用以細胞爲單位進行肉體獻祭與召喚的古代文明期技術下的產物。
嗚哇,死定了。
自己對其他人產生純粹的殺意。
衝擊讓世界停止運轉。
「哎呀,怎麼了嗎?在下不是說了不會去追妳嗎?」
導師把瑪瑙扔了過去。原來如此,只要把不能殺死的瑪瑙當成武器的話,白亞也無法隨便用魔導迎擊。瑪瑙撞上白亞後壓在她的身上。瑪瑙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她的肩膀本來就在流血了。肉體和精神的疲勞感都很嚴重。
停下來。瑪瑙無視心中制止自己的聲音。她知道與其對抗只有死路一條。死掉的話就等於拋下燈裏。也沒辦法和桃子告別。什麼都不會剩下。甚至連做好心理準備嚮導師發起的戰鬥也不會有結果,只會被半路殺出來的這傢伙殺死而畫下句點。
理解了。
瑪瑙立刻浮現這樣的想法。
比起殺害導師「陽炎」,確保瑪瑙纔是優先事項。
導師抓住瑪瑙的黃色帽兜。
「漂白記憶這樣的能力,對其他異世界人佔有絕對性的優勢。加上可以將因失控而遍在整個世界的純粹概念刻進靈魂據爲己用的特異性。這兩種特性正是【白】的強大之處。妳在這一千年間到底吞食了多少概念?還說什麼這個世界在消費日本人,明明是妳的恣意妄爲才讓世界的現狀變成這樣的。」
白亞並不信賴導師。
一路以來殺死過那麼多人都不曾說出口的惡意,帶着像冰塊一樣的觸感脫口而出。瑪瑙揮舞手臂,向前踏步。全力衝向死亡之地。
「還需要其他讓我殺死妳的理由嗎?」
「爲什麼,要消除?」
「因爲,不需要嘛?」
正因瑪瑙目不轉睛地瞪着白亞,才能捕捉到出現在她身後的那個人。
「在下會和燈裏妹妹一起回日本。在下的腦中完整保存着和燈裏妹妹在日本的記憶。只要拿妳的肉體當成魔導素材和燈裏妹妹連接起來,就可以讓燈裏妹妹恢復日本的記憶。根本不需要和妳在這個世界生活的記憶啊。話先說在前頭,在下要回日本的時候也會用【漂白】把這種世界的事全部忘掉,恢復成還是『我』的狀態再回去。」
白亞的眼睛眯成像根針一樣。
在白亞身後的是導師。她完全沒有理會白亞和瑪瑙之間的對話。試着把燈裏身上的鹽之刃拔下來或是折斷的導師有點煩躁地踢着地面。難得將感情流露出來的導師深深嘆了口氣,拔出自己的短劍。
「回到日本,在下等人要取回『我』和『燈裏』的生活。」
但她認爲導師值得信任。
瑪瑙的目光被她身後的景象吸引住了。
語畢,導師的嘴角高高吊起。
白亞拚命地把魔導錯開。
所以瑪瑙幾乎是下意識地站到導師身旁。

在感受到恐懼之前,像笨蛋一樣的單純思考化爲文字浮現在腦海中。瑪瑙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被當成人肉盾牌。她一臉思考停止的蠢樣,甚至連身體都無法使喚。
「怎樣啦。」
白亞和瑪瑙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導師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她毫不猶豫地把瑪瑙拉到自己身前當成盾牌,彷彿這纔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把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燈裏消除,使其變成人災。
導師「陽炎」在最近這十幾年,都是效忠於白亞的一枚棋子。即使知道內情也沒有因此腐敗或是墮落,只是淡然地完成自己的職責。
這,大概是第一次。
白亞的視線捕捉到露出身形的瑪瑙。瑪瑙還沒有完全逃離這裏。雖然拉開了一點距離,但還在白亞的魔導範圍內。
然而這樣的情況也出乎白亞的預料。
「欸?」
但是,導師是知道的。
「我想也是。妳的強大就在於【白】這個概念的純粹性。【白】之魔導本身就已經夠強了,妳還吞食了四大人災的概念據爲己用,讓能力獲得飛躍性的提升。」
髮箍在白亞的手上化爲灰塵,隨風飄散。
儘管白亞是陌生人,但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用來發泄自我厭惡的情緒了。瑪瑙把自己的身體能力提升到極限。心中想像的是連這樣的自己都願意仰慕的後輩桃子。模仿桃子的導力強化,以讓肉體瀕臨失控的氣勢向前踏步。
爲了這個目的,少女把燈裏之中關於瑪瑙的一切都消除了。
「去死。」
可是。
贏不了。會死。即使心知肚明,瑪瑙還是筆直地衝了過去。
「這傢伙……!」
支援。
表情像白紙一樣,彷彿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白亞轉頭向後望去。
導師並未因爲自己的攻擊沒有生效而感到氣餒,只是瞥了已經癒合的傷口一眼。
爲了把異世界的燈裏變回燈裏。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混沌】』
當然,導師攻擊了。
面對表情變得冷漠的瑪瑙,白亞這麼回答。
即使如此,自己也沒有停下來。
「以前殺死的朋友拜託我殺死妳。」
「根本不需要在下等人啊。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統統不需要。」
在世界某處失控的純粹概念,會成爲白亞的力量。就像在證明這點一樣,她用【時】之魔導把髮箍風化了。
「妳要做──噗!?」
話說到一半的白亞,被導師一腳踹在臉上。差點被靴子前端擦到鼻尖的瑪瑙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真是好笑啊。」
沒用魔導也沒用導力,純粹的肉體暴力。導師閃亮的雙眸注視着白亞。
「導力文明的全盛期創造出來的超人。將大量純粹概念據爲己有,自以爲是神明的異世界人。經過千年,對混濁墮落的自己感到絕望的人類。這樣的妳也會有今天啊。」
導師張口哈哈大笑。
「真是滑稽。」
這是挑釁。瑪瑙很清楚。很明顯是在引誘她發動攻擊。
白亞並不明白。
因爲痛楚泛起淚光的她狠狠瞪着導師。
儘管有不能殺死瑪瑙的限制,但身懷無數純粹概念的她有多麼強大是毋庸置疑的。可以選擇的手段多得是。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無】』
解放了在這千年間收集到並據爲己有的純粹概念之一【無】,白亞的魔導擊中了導師的右腿根部。
大腿的一半以下消失了。
導師的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白亞以彷彿在說「妳這是活該」的殘忍表情揚起嘴角。
導師斷掉的右腿隨着肉塊撞擊硬物的聲音倒在地上──的情況並未發生。
『導力:活物獻祭──右腿•原罪之印憤怒──召喚【怒濤】』
導師的右腿被當成活祭品獻祭了。
將人類肉體的一部分作爲代價召喚出來的詛咒變成紅色的黏稠體,附着在白亞的身上。
看到導師身爲處刑人卻使用了被視爲禁忌的原罪魔導,白亞感到一陣愕然。
這樣正好。從地脈的狀況來看,應該還要花一點時間。可以自由行動的時間變多了。
至於是什麼時候被調包的疑問,瑪瑙的腦海中很快就浮現答案。是導師用教典朝天空釋放龐大導力的時候。在那個瞬間,瑪瑙和白亞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空中。導師肯定是在那個時候趁機用【導枝】穿過地下回收燈裏,並施展導力迷彩來調包的。
那是什麼啊。就在腦筋還轉不過來的瑪瑙產生這個疑問時。
最初以爲是個小小的氣泡。在正午的天空中有個小小的白點像氣泡一樣移動。從那個泡泡中似乎可以看見流星。流星在轉眼之間巨大化。瑪瑙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流星正朝着這邊飛過來。
以超過亞音速的速度從天而降的炮彈,巨大到甚至會讓目睹此景的人產生月球碎片掉了下來的錯覺。
在白亞和詛咒糾纏不清的時候,導師毫不猶豫地將短劍對着自己的大腿斷面,啓動紋章。
從她把教典當成終端啓動通訊發射,接着命中爲止,只剩不到一分鐘。要是浪費時間的話,就會死在自己發動的攻擊下。
依然倒在地上的瑪瑙無法理解爲什麼,只是眼看着白亞把拳頭高高舉起,重重地打在燈裏身上。
導師很清楚自己最後在鹽之大地發動的魔導不會起任何作用。如果那種程度足以殺死她的話,早就把她殺死了。即使如此,還是需要爭取時間。
「喂,廢物。」
導師並未感到失望。因爲她不抱期待。失敗的話就換另一種方法。
那是強制犧牲的指令。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世界樹】』
那道影子的真面目很明顯。那是墮入【魔】的人使役的影子,來自原罪概念的異次元空間。【魔】的眷屬隱藏在影子中通過轉移門。雖然導師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趁現在把裏面的東西處理掉,不過時間寶貴。
被放在那裏的是對【導枝】施加導力迷彩來掩人耳目的導力人偶。
看着填滿整個視線範圍的光景,瑪瑙忽然想起毫無關聯的事。
儘管因爲導力迷彩的關係無法直接用眼睛看見,不過導師騙過白亞的眼睛,從鹽之大地帶走了一樣物品。
教典從導師的手中逐漸消失。從邊緣開始瓦解,化爲塵埃。
白亞將瑪瑙推開,站了起來。雖然技術很笨拙,但導力強化的等級卻讓瑪瑙難以望其項背。
『那樣的話,只要把我消除就好了。這就是妳也會感傷的證據吧。啊,因爲不想聽妳的反駁,我這就回歸母親身邊了。我過得很開心喔,主人。』
導師用飛快的腳步朝着轉移門走去,似乎準備要離開這裏。瑪瑙對此感到十分困惑。無法理解導師在表明背叛白亞之後,這麼幹脆地離開有什麼用意。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在這裏表明自己的背叛。
然而,精心準備的成果無法派上用場的情況,一點也不稀罕。
無法逃避的死亡即將到來。導師知道自己的性命保不住了。
把瑪瑙推開的白亞爲了確保燈裏的安全走了過去,彎下膝蓋,觸摸她的臉頰──然後大驚失色。
導師擠儘自己所有的導力。
原本已經位於頂點的【白】之純粹概念取得四大人災特性的結果,造就出了【主】。除此之外,她在這一千年中也不斷吸收各種純粹概念的特性。不管進步了多少,就算那是「陽炎」的殺手鐧,如果只是被威力大的攻擊命中就能讓【白】死掉的話,古代文明根本不會被四大人災毀滅。
因爲燈裏蹲在地上,所以沒有人注意到地面有個大洞。導師抓到機會把燈裏和【導枝】對調了。只要利用導力迷彩,光用肉眼是無法發現導師把燈裏帶走的。
燈裏的身體被打碎了。不對,碎掉的不是燈裏的身體。
「妳覺得在下會讓妳逃走嗎?」
在背叛了白亞之後,導師「陽炎」無法繼續保有第一身分的立場。對手是第一身分的「主」。白亞的立場可以透過神官手上的教典對所有的神官下達命令。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寄生鷲之種】』
那短暫的時間讓瑪瑙無法做出任何應對。
「……」
只有這個時候和白亞有着相同感受的瑪瑙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
導師的真正手段,到頭來還是「鹽之劍」。
五印的硬幣。聖女瑪爾塔的傳說。刻在硬幣上,可以產生泡泡的紋章魔導,就是參考了那個傳說。
『主人,有什麼吩咐嗎?』
「啊?」
導師露出苦澀的表情,喃喃低語着唯一的失算。
「怎麼可能。我要回聖地去了。因爲我和妳們不一樣,沒有需要守護的東西。」
「啊。」
然而白亞似乎知道什麼。她提高音量。
但是導師的動作比較快。她張開嘴對教典這麼說。
「開什麼玩笑……」
白上•白亞在這個世界上是最完美,也最接近不死身的生物。
爲了不讓其他人使用,自己還特地在瑪瑙面前演了一場破壞「鹽之劍」的戲,不過光看結果的話,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在同一時間迅速地完成止血的應急處置和義肢的製作。因爲瑪瑙也曾經體驗過,所以很清楚這樣的過程應該伴隨着劇烈的疼痛。因爲這樣的狀況就像是植物在自己的肉體內快速生長一樣。感受到的痛楚毫無疑問要比右腿斷裂還要強烈。
白亞茫然地回過頭。那是導師離開的方向。然而依照導師的作風,恐怕早就已經穿過轉移門了吧。
肉體不斷在損壞的瞬間進行再召喚,精神擁有可以憑依到其他人身上的獨立性,靈魂的強度可以抵禦輪迴轉生造成的磨損,再加上內含能與全世界龍脈匹敵的【力】。
紅色的詛咒試圖從張開的嘴鑽進去。如果考慮到白亞的能力,很難想像只用人體的一條右腿作爲代價召喚出來的詛咒能夠發揮什麼效果,大概,只是純粹覺得噁心吧。白亞立刻閉上嘴,把頭別向一旁。
瑪瑙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白亞的臉瞬間失去表情。
「那個、該不會是瑪爾塔的……!『陽炎』!?妳想死嗎!」
『遵命,主人。可是我消失之後,您不會感到寂寞嗎?』
長距離轉移已經無法發動了。白亞被遺棄在汪洋大海中。就算是她,想回來也要花不少時間。雖然也很想破壞另一個設施「星之記憶」,但自己剩下的導力不足以破壞那個圓柱形的建築物。
『導力:連接──模仿迴路•純粹概念【光】──發動【光信】』
導師「陽炎」用完全看不出單腳是臨時義肢的速度走在鹽之大地上。
爲了讓致命一擊能夠命中,一直在準備。原本打算讓她無法行動,再用鹽之刃將其刺殺。直到機會到來爲止,一而再再而三地隱忍着。爲了確實達到目的,一直不斷重複進行各種準備。
「有東西需要守護的人,真是辛苦啊。」
「……結界還沒有恢復啊。」
然而,導師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教典回應了。
從短劍伸出的【導枝】形成巨大的導力樹木。在成長的巨木造成的重壓下,被命名爲「龍門」的車站月臺遭到了破壞。
「廢物,使用你所有的記憶和本體連接。座標是這裏。」
不過,還有事情沒做完。
剛穿過轉移門,滿目瘡痍的聖地映入眼簾。
只有在那一瞬間,白亞和瑪瑙都用同樣的姿勢仰望着天空。
耗費二十年時間的暗殺,最後功虧一簣。
預料之外的因素又多了一個。在內心如此抱怨的導師走進轉移門。
身體忽然朝一邊傾斜。雖然導力分岔形成的枝丫堵住了傷口,但沒有完全止住出血。導師體內的血液還在不斷流失。
看着天空,瑪瑙理解剛纔白亞和導師在爭吵什麼了。
「那玩意兒。雖然因爲肉體【停止】了不會死,不過要是掉進海里,可就很難找回來了喔。」
那是一道小小的影子。平坦的地面明明沒有能夠形成陰影的東西,那裏卻出現了一灘有點像小水漥的影子。而且還用滑動般的方式朝自己靠近。
「只剩下把這個藏起來不被白亞發現了。」
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瑪瑙的疑問又增加了。無法理解爲什麼會突然冒出「要是掉進海里」的假設。這個島是很小。雖然用走的也能很快走到海邊,但不表示海岸線就在附近。無法想像燈裏要怎麼從這裏掉進海中。
對方沒有拒絕。寄宿在導師「陽炎」教典中的無名導力生命體在第一時間回答。
不用猜也可以知道是誰把原本應該在那邊的燈裏帶走了。
關於能夠將月之奇蹟的神技操控自如的,某位女性的神話。
「妳──唔嘎!?」
突然,天上的月亮好像閃了一下。
在空無一物的平地上出現的黑影顯得很不自然。導師狠狠地瞪了一眼,沒想到黑影竟害怕地搖晃起來。
這樣一來,導師已經不可能達成目的了。
聖地守護了千年的關鍵設施之一「龍門」被完全破壞了。毀了這個世上碩果僅存的東西,導師臉上看不到一絲感慨。如果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論是多重要還是多貴重的東西,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榨乾其所有價值。
龐大的【力】收斂成一束纖細的光線,射向天空。
就在不疾不徐地穩穩踏出每一步的導師走到轉移門前的同時,一道小小的影子從連接着聖地的那一側穿過門來到這裏。
明明發動了魔導,卻沒有發生任何事。龐大導力的去向已經遠遠超出瑪瑙可以感知的範圍。
白亞的臉上失去血色。
導師將導力種子打進自己的傷口。在右腿的斷面生根的導力長出嫩芽,交纏在一起的導力枝形成臨時的義肢,支撐着導師的身體。
拋下這句話後,導師悠哉地離開了。
導師一邊因爲重量皺起眉頭,一邊朝自己管理的修道院走去。
儘管因爲憤怒讓表情變得猙獰,白亞還是沒有對導師展開追擊。
「沒想到,會被瑪瑙用掉。」
「那麼──」
無路可逃。
是導師「陽炎」。
「我覺得妳會讓我逃走啊。」
導師對回應自己的教典繼續說道。
面對白亞的恫嚇,導師一點也不畏懼。她指着肉體被【停止】的燈裏。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只有一個。
「快點給我消失。在那傢伙的殘骸寄宿的終端裏產生人格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
在接受命令的同時,教典的光芒變得更強烈。
***
千年前的古代文明期。
人類在那文明最發達的時代已經到達星空的說法,並非誇大其辭。
悖離倫理道德的實驗隨處可見,人類支配世界的環境,不斷加以改變。在被四大人災摧毀之前,這個文明的某些領域甚至超越了地球文明。
在這個星球的衛星軌道上有一顆巨大的人造衛星就是最好的證明。
千年前發射的氣象衛星和通訊衛星幾乎都已經損壞,變成宇宙垃圾了。畢竟過了千年。作爲尖端科技結晶的文明機器又不是那些石造的建築,不可能在嚴苛的宇宙環境中運作那麼久的時間。
這些地球上的常識,被古代文明的技術推翻了。
作爲古代遺物的軍事衛星依然正常運轉。
能夠持續運作至今的關鍵在於導力的循環性和完整性。從魔導學和材料學兩方面構築沒有任何缺陷的導器,藉由讓【力】完全循環的方式防止經年劣化。由於賦予物體不滅性在古代文明期也是直至毀滅前才勉強開始實用化的技術,因此幾乎不存在像這個衛星這麼巨大的導力設施。
千年前發射的衛星就這樣一直在軌道上運行。
它曾經是強大的物理兵器。藉由讓【力】的循環變得完美無缺來防止經年劣化,並透過搭載的導力智慧讓衛星維持在軌道上。雖然這個兵器有可能永遠存續下去,但遺憾的是,地上的文明卻比兵器還要早毀滅。
原本應該作爲一顆比月亮還要小很多的衛星,繞行在衛星軌道上。
但就在二十年前,它改變了應有的狀態。
作爲軍事衛星的它受到了來自地上的干涉。有導力生命試圖駭進管理系統。
有個東西隨着從地上發射過來的光訊號進入它所在的導力迴路,隨着時間一點點地擴大支配範圍。在和原本作爲衛星軌道控制組件被組裝在衛星上的它同化後,它逐漸變成了她。
和它混合在一起的她,在過去和朋友一起旅行的時候知道了許多事。古代文明期的興亡與技術。異世界人召喚的機制。返回日本需要的犧牲。在知道這些之後,還想從這個世界回到日本的存在。
在旅程的尾聲,得到一個結論。
必須阻止白上•白亞纔行。
然而在那個時候,擁有純粹概念的她已經快要變成人災了。
所以,她決定捨棄肉體。在追尋聖女瑪爾塔的傳說時,她發現了和古代文明期發射的軍事衛星有關的資料。然後,她消耗掉最後的記憶,藉由利用【光】之純粹概念進行通訊的方式駭入衛星。她持續發動【光】之魔導,花了很長的時間讓自己的靈魂和搭載在衛星上的導力生命同化。留在地上的肉體開始失控,被她的朋友鹽化了。
然後爲了啓動兵器,她將同化後的一部分精神寄宿在朋友的教典中。
「謝謝妳來迎接我。」
要是桃子真的死了,按照撒哈拉的個性,肯定會更開心地說明具體的情況。從她興奮的模樣來看,可愛的後輩一定沒事。瑪瑙鬆了口氣。
從超高高度投下超音速飛行物。
與年齡相稱的稚嫩臉頰鼓了起來。
在無數的飛行物從天而降的那一瞬間。瑪瑙連做好面臨死亡準備的時間都沒有。那樣的攻擊已經超出瑪瑙能夠預測並對應的限度了。
確認命中目標地點的衛星,繼續繞着行星公轉。
***
「妳這個笨蛋妳這個笨蛋妳這個笨蛋!?」
從悄悄靠近瑪瑙的影子中出現的撒哈拉將她拉進異次元空間。
「下次再這樣叫我,我會生氣的。」
「完成啦──!」
「桃子呢?」
「接下來要講的話不是想挖苦妳,希望妳可以冷靜下來聽我說。爲什麼要來幫我?」
「幹嘛!?」
被芙茲雅德關起來之後過了快三十分鐘。知道反抗沒有意義,抱怨的話也說完了。她只能咬牙切齒地瞪着芙茲雅德。
如果不是桃子的話,瑪瑙想不到有誰會不惜威脅撒哈拉來幫助自己。
是的。
「妳那是什麼反應啊。我的頭髮可是變得這麼短了喔?用來當祭品的部分,要妳幫我做事來償還的。」
同一時刻。
儘管只是一截小指,卻從人災狀態取回意識的小女孩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呃、啊、嗯。」
從黑暗中浮現輕輕擺動的和服下襬。在空中飄揚的白色衣服讓瑪瑙誤以爲是瑪儂,然後才注意到對方的個子並不高。
白色的街景浮現在眼前。看着恢復結界都市樣貌的聖地,桃子陷入絕望。
雖然服裝也有變化,但瑪瑙注意到她的頭髮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還要短。曾經綁成雙馬尾的頭髮現在卻變得很短。
和地上連接的終端已經不復存在。
撒哈拉淚眼汪汪地大喊,看來還需要很多時間來平復心情,這樣的回答很符合她的風格。
接近完美的兵器這次徹底成爲一顆安靜的衛星,加入天上繁星的行列。
那是應用了原罪概念魔導召喚原理的影子移動。雖然不能像轉移那樣,但可以變成平面,以在地面行走的速度移動。撒哈拉用這樣的方式躲起來,靠近瑪瑙。
彷彿失了魂似的瑪瑙茫然地俯瞰着白色的街景。
沉迷在修復聖地周圍地脈的芙茲雅德忽然抬起頭。
救了只能停止思考的瑪瑙一命的人,正是撒哈拉。
話說,可以把撒哈拉當成眷屬召喚到身邊的存在,除了將原罪概念注入她肉體的存在以外,也沒有別人了。
「把可以躲起來移動的影子借給撒哈拉的人可是我,妳應該要更加心懷感激喔。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撒哈拉早就被人抓起來,沒辦法去迎接妳了。」
「去死!」
就在芙茲雅德歡呼的瞬間。
「死掉了啦!真是活該。」
無意識地輕聲笑起來的瑪瑙恢復了理智。當機的腦袋終於可以開始正常思考。
「被我。」
太出乎意料的對應讓瑪瑙有點傻眼。
她把手放在胸前,像是要蓋住白色連身裙胸前的洞一樣。
然而原罪魔導創造出來的魔界空間無法阻絕物理干涉。原本從天而降的那些東西應該會讓她們粉身碎骨而死,但在那之後,整個影子空間被召喚到了別的地方。
然後。
這個衛星是軍事衛星。雖然曾經被過去的主人,人稱聖女的瑪爾塔使用過數次,不過依然留有作爲武器的威力。
話說回來。瑪瑙再次看向撒哈拉。原本想說以她的個性,應該早就跑掉了。
聲音響起。
眷屬召喚是一種不受距離限制的轉移方法。撒哈拉藉由將瑪瑙拉進影子的方式,讓她脫離險境。
與身爲原罪概念的起源,自稱萬魔之主的人災有着相同的容貌,但在瑪瑙的眼中卻只是個言行舉止有點早熟的女孩子。
「今後不要再叫我『萬魔殿』了,要叫我摩耶喔?」
「那是什麼!?有個長得和妳很像的異世界人,導師還斷了一條腿,最後月亮還從天上掉下來──?讓人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喂~!」
相反地,芙茲雅德已經完成自己的工作。
「感謝我是一定要的,然後也要記得感謝瑪儂喔。那孩子、那個……雖然想法有點怪怪的,不過很重視家人。那孩子賭上性命的結果纔有了現在的我。所以也可以說妳是多虧了瑪儂才能得救。」
作爲這個世界現存的兵器,其破壞規模最大,而且等同無法防禦。
一邊這麼大叫,一邊從後面抱着瑪瑙的人是撒哈拉。這是第二次被她抬走了。面對撒哈拉的罵聲,無法相信自己還活着的瑪瑙依然一臉茫然,沒有任何反應。
「被威脅了……被誰?」
大概是內心慢慢平靜下來了,撒哈拉的語調也恢復正常。
「啊……呃,撒哈拉。」
「……被威脅了。不然的話,我怎麼可能會去接妳。」
「好了。」
「『萬魔殿』……?」
「我的名字是摩耶。大志萬摩耶。」
桃子感到非常不爽。
瑪瑙現在無精打采地癱坐在通往聖地的最後一段巡禮路上。那個道路開始變得比較寬的地方。
「太好了,桃子也平安無事呢。」
不會吧。桃子心想。
一股焦躁湧上心頭。瑪瑙還沒有回來。然而,這邊卻已經──可是不管再怎麼焦躁,現在的桃子也無能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