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叛者的教典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1.8萬 字
想要成爲特別的人。
撒哈拉很清楚自己是個膽小又卑鄙的人。
嫉妒心重、愛諷刺人、思慮不周、做事輕率,因爲一點小事就無法原諒他人。
難以捉摸的表象是用來隱藏醜陋本質的面具。看到優秀的人,心中就會燃起嫉妒的火焰。如此小心眼的自己實在是悲哀得令人無法忍受。
自己就像是被風雪從巨大的岩石上吹落,只能沉到河底長滿黑鏽的鐵砂一樣。面對這樣的自己,撒哈拉只感到厭惡、厭惡、厭惡到無法忍受。
所以想要成爲特別的人。
想要比其他人更強大的力量。
只要擁有力量,就能善待其他人。
她曾經這麼認爲。
撒哈拉會被帶到那間修道院,是因爲某個販賣人口的組織被毀滅了。
處刑人「陽炎」與「第四」盟主之間的爭鬥。在這場橫跨大陸各國的抗爭接近尾聲之際,抓住撒哈拉的擄人組織輕而易舉地就被隨手消滅了。
被「陽炎」救出來時的事,對撒哈拉來說是一段特別的記憶。她被關在牢籠裏,身上彆着原罪魔導祭品用的價格標籤。
──是小鬼啊。
那個人只是稍微看了自己一眼。即使如此,那個人隨風飄搖的紅黑色短髮,以及一手拿着短劍跟敵人短兵相接的模樣,在撒哈拉的記憶中留下了鮮明的印象。
太帥氣了。
撒哈拉對導師「陽炎」的行爲舉止產生了強烈的憧憬。
那是一種不會隨波逐流的獨特氣場。撒哈拉很崇拜這樣的導師。
就算獲得了自由,撒哈拉也無處可去。
原本撒哈拉就是被受不了貧窮的第三身分雙親賣掉的。從販賣人口的組織被解放的撒哈拉被測出有很高的導力適性,於是被當成修女收養。
因此對撒哈拉來說,被這間明顯異常的修道院收養,反而是幸運的。
在撒哈拉被不明就裏的焦躁纏身的時候,修道院來了一個特別愛哭的新人。以爲找到發泄的對象,撒哈拉找來那個少女的同期生,將她包圍起來。
那個少女的素質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論是魔導適性值、導力保有量、還是身體能力的潛在值,所有的一切都比自己還要差。硬要說的話只有外表或許是在自己之上,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事實上,在訓練中找她對戰的結果,撒哈拉連一次都沒有輸過。
需要背誦複雜的步驟與大量知識的紋章學與材料學。需要細心地集中精神的導力操作技術。堅持不懈的體能鍛鍊與需要忍耐痛苦的體術訓練。
在整理行李離開修道院的那天,她調查了褐發家夥的名字,第一次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叫作瑪瑙。於是在最後順便到處宣揚了瑪瑙的壞話。
儘管是間接的結果,但從販賣人口組織的手中救出自己的人是她。因此撒哈拉抱持着或許會被「陽炎」直接看上而成爲親傳弟子也說不定的幻想。
撒哈拉不顧一切地戰鬥。
只要打倒魔導兵,等級就會上升。
──這不是要把你們處分掉。只是單純要讓有意願的人轉到普通的修道院。
這傢伙難道就這麼特別,可以讓導師做到這種地步嗎?
一抹悔恨湧上心頭,不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悶在心底應該就可以解決了。
這種模棱兩可的忠告,撒哈拉根本沒放在心上。她也沒有試着去打聽具體的內容。在這樣的戰場上,會出現精神失常的人也很正常。就在她把這種程度的戰場傳說當成耳邊風的時候,又聽到關於瑪瑙的傳聞。
一道彷彿是世界傳給自己,毫無脈絡可循的聲音。
一股無法言喻的焦躁感驅策着撒哈拉,讓她爲了尋求成果而前往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絡繰世間」防衛線。
──等級上升了。
爲什麼會生氣?撒哈拉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每次看到接受導師指導的那個褐發家夥,就會感到異常地煩躁。
讓那個少女哭得更兇來發泄壓力好了。對方弱到可以任憑自己擺佈,撒哈拉對此深信不疑。
在等級上升的同時,自己的容器也隨之擴張。不需要經過困難的學習,就可以獲得名爲特殊【技能】的魔導。原本應該是與生具來的導力量也增加了。
那是意料之外的反擊。
──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獲得技能了。等級上升了。
史上最年輕的處刑人上任。「陽炎的繼承人」的別名。任務失敗次數爲零。
雖然周圍的人都勸撒哈拉不要去,但她一意孤行。在有戰鬥的地方,就有戰功。所以她選擇獲得戰果機會較多的地方。
撒哈拉的心中燃起一線希望。
自己會被那個手腳遲鈍一臉呆樣的褐發家夥追上,一定是因爲那傢伙接受了導師的特殊訓練。抱着這種心思的撒哈拉偷偷觀察着她們兩人的互動。
雖然從「絡繰世間」出來的只有單一原色的魔導兵,但要是有兩種原色在外界結合起來,就會讓威脅度暴增。甚至有好幾件報告中提到因爲出現湊齊三原色的魔導兵而使國家滅亡的例子。雖然結合的法則不明,但可以確定的是,只要附近有很多不同原色的魔導兵,就會增加它們結合的可能性。
明明不管是誰都不曾正眼瞧過的那位導師「陽炎」,卻親自教育褐發的傢伙,送她緞帶,還答應這樣明顯不合理的要求。
雖然當成幻聽沒有理會,但在那之後,每次打倒魔導兵都會聽見一樣的聲音。簡直像是世界在向自己宣告一樣,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
自己需要成果。必須儘快從黑色修女服升級成神官輔佐的白衣,然後穿上藍色的神官服。
撒哈拉想要變成像救了自己的「陽炎」那樣的人。
跟世界的黑暗面沒有任何關連,清廉正直的修道院。這個設施沒有用來培育處刑人的嚴苛訓練,領養沒有依靠的人來當修女,並給予教育,讓有意願的人晉升成第一身分的神官。
想要留在這裏變得特別的心情,一口氣就萎縮了。
擅長以戴在右手、刻有紋章的護手進行肉搏戰的撒哈拉,她的力量在東部未開拓領域也行得通。在那裏戰鬥的人們之中,尤其是在老手之間,常常有人小聲地流傳着這麼一句話。
撒哈拉哭喪着臉調查新人的名字,決定今後絕對不要靠近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她牢牢記住新人叫作桃子,並與其保持距離。
那傢伙這麼做是想賣人情嗎?到底有什麼企圖。讓人覺得不舒服。跟那個導師一樣腦子有問題。
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防衛線。
這樣太方便了。自己是來這邊賺戰功的。那樣的話,應該要歡迎可以變強的手段。
在疑惑被消除而充滿喜悅的氣氛中,撒哈拉始終保持着對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漠不關心的態度。因爲撒哈拉打算繼續留在修道院。她決定留在這裏完成訓練課程,成爲跟其他人不同的特別存在。
被「陽炎」救出來的時候抱持的期待與憧憬破碎了。像孤獨一樣的某種感覺鑽過略爲破碎的心靈縫隙,在撒哈拉的胸中來去。
各種成果都傳到撒哈拉的耳中。儘管是在世界的黑暗面,瑪瑙依舊嶄露了頭角。
那是在聽到那些過於華麗的功績後,隔天發生的事情。比平常還要深入敵陣的撒哈拉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感覺。
似乎是在「絡繰世間」的防衛線附近,有人會聽見什麼世界的聲音而變得像是被附身一樣沉迷在戰鬥中。據說這些人有的會殺害同伴,有的則是會不顧他人的阻止進入東部未開拓領域的深處,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細長的紅色緞帶。
就在她過着可以稱得上是安穩的日子時,聽到關於瑪瑙的傳聞。
結果不但所有人反過來被打了一頓,臉被揍了一拳的撒哈拉更是被她騎在身上不停地毆打。
──歡迎來到Container World。您已經獲得升級的功能。您可以藉由打倒敵人獲得經驗值、提升等級、得到技能。請可以擴張【器】的您,自由地在這個世界冒險。
撒哈拉還是修女。
騎士型、龍型、天使型、蟲型。從「絡繰世間」裏會湧出各式各樣的魔導兵。魔導兵必須儘早擊潰纔行。敵人的數量極爲驚人,唯一可以慶幸的是它們不會戰術。不愧是謠傳中只要待上一年,就相當於普通神官戰鬥一輩子的地方。
──等級上升了。
在古裏札力卡王國的古都加爾姆抹殺大主教歐威爾。在瓦尼拉王國的港都裏貝爾擊退四大人災「萬魔殿」。
對於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嚴苛訓練,撒哈拉表示歡迎。正因爲這裏是異常的場所,她才覺得要是完成這裏的訓練,就可以變得特別。可能會讓人崩潰的心理壓力被她發泄在比自己弱的對手身上。雖然也有小孩在共同生活下發誓要互相協助,但撒哈拉對於排擠周圍的人毫不猶豫。
──等級上升了。
這樣是不夠的。
在那之後,撒哈拉轉到普通的修道院。
荒唐的是,那裏只不過是持續不斷廢棄構成「絡繰世間」之魔導兵的場所。
──你們可以離開這間修道院了喔。
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不得不這麼做。
坐落於第一身分的聖地,卻與周圍隔離的修道院。那裏是一個以只會讓人覺得是爲了摧毀幼童心靈而設計的教育課程進行嚴格管理的空間。
說到底,「陽炎」甚至沒有在修道院出現過。撒哈拉在失望之餘,更努力地修行。
打倒魔導兵的時候,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戰場。
打倒魔物,等級也會上升。
於是撒哈拉的惡意也有所收斂,待人和善的態度也變得更加自然。
然後她看到導師送了兩條緞帶給那個褐發的傢伙。
只要提升等級,就可以變得比以前更強。那個聲音是這麼說的。
那個少女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只有臉蛋稍微好看一點而已。如果不是因爲那個少女是「陽炎」帶來的,自己根本就不會去注意她吧。
該怎麼做纔好呢?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心中出現一個聲音喃喃細語。
──你們去過普通的生活吧。反正你們也不知道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你們得救的話,會讓這傢伙揹負的東西增加呢。
……不這麼做又怎樣呢?
又有人稱之爲「絡繰世間」的廢棄場。
然而那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不要被攏絡。不要被操縱。若是聽見世界的聲音,不要猶豫,選擇死亡。』
然而沒想到的是,之後那兩條緞帶竟然給了桃子。
在偏遠地區的教會,撒哈拉成爲一個還算不錯的優等生。大家都說這個年輕人很優秀,應該會在二十歲前被賜予神官服。她沒有特別努力就獲得可以滿足自尊心的評價。
危險的傢伙不能從外表來判斷。這是撒哈拉學到的教訓。再加上那個時期在訓練方面也漸漸被褐發的傢伙超越,因此撒哈拉很急切地將心思集中在提升自己的技術上。
可以變強。
撒哈拉決定離開這間由導師「陽炎」統率的修道院。
──角色名稱『撒哈拉』的資料製作完成了。
在這間修道院,沒有一個小孩可以收到這種屬於奢侈品的東西。撒哈拉心中燃起熊熊的嫉妒之火。
撒哈拉被找到謠言來源的桃子狠狠地揍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正因有明確的目標,撒哈拉才能專注於訓練。就算對方是跟自己一樣的訓練生,她也能毫不猶豫地陷害對方。
那個褐發的傢伙──瑪瑙以往總是凌亂的頭髮上綁了一條黑色的絲巾緞帶。不知道爲什麼,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條緞帶是用自己的衣服做出來的。
等級慢慢地變難升了。
簡直像利用自己內心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一樣。
在離開修道院時,撒哈拉只回頭望了一眼。
──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獲得技能了。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獲得技能了。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
當代的傳奇處刑人「陽炎」。
自從離開那間修道院之後,已經萎縮的嫉妒心又再次膨脹起來。
即使如此,她依然咬緊牙關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堅決不肯道歉。
結果自己的動向被桃子察覺並抓住,然後被揍到連動的力氣都沒有,甚至連衣服都被扒掉搶走。
而自己依然沒有被「陽炎」放在眼中。
爲什麼,總是那傢伙。
直到她看見站在張着嘴大笑的導師身後那個褐發家夥爲止。
一股難過到心如刀割的感情,讓撒哈拉抱着頭蹲了下來。
提高自己的訓練成績,拉低別人的成績。就在撒哈拉不擇手段地想要儘早從修女成爲神官而努力訓練的時候,她聽到消息,因爲抓到「第四」盟主的功績而晉升成導師的「陽炎」將會統率這間修道院。
應該被褐發家夥收下的緞帶,卻綁在那個兇暴愛哭鬼的頭髮上。心中燃起一股難以置信的怒氣。撒哈拉試着在集體入浴的時間偷偷把緞帶偷走。
明明之前根本就沒有參與修道院的事務,但自從那個褐發的傢伙來到這裏之後,導師「陽炎」爲了實施幾乎可以算是個人指導的教育,而在修道院住了下來。
明明沒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卻能吸引那位導師「陽炎」的注意。
一股怒氣湧上心頭。
突然「陽炎」宣佈要解放修道院的孩子。
不管哪種修行都需要腳踏實地,與豪華絢爛的特別相去甚遠。然後有一天,導師「陽炎」帶着一個看起來呆呆的褐發少女來到了修道院。
不明白桃子爲什麼要搶走自己衣服的撒哈拉暗地裏哭泣着,發誓再也不會對她做什麼。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看到上升的數字,可以實際感受到以往不曾有過的感覺。
撒哈拉想要變得特別而不顧一切的心情已經萎縮了。不曉得哪裏會潛伏着跟桃子同類的傢伙也是理由之一。她儘可能讓自己老實地生活着。
──殺人不就好了?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不管怎麼說那樣都不對。撒哈拉無法相信自己會冒出這樣的念頭。明明無法相信,但這個念頭一直盤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殺人是不對的。一直以來,撒哈拉都相信着這點在戰鬥。她總是覺得心中好像有一條什麼線繃緊到快斷掉了。
東部未開拓領域的防衛線。在與不斷湧出的魔導兵進行戰鬥的時候,撒哈拉遇到了基恩•高圖爾斯。
第三身分的怪物。踏遍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神官殺手」。在謠傳中他雖然是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卻能夠使用與寄宿在異世界【迷途人】靈魂中的純粹概念不相上下的力,是一個身爲人類,卻超越了人類範疇的異常存在。
只要打倒這個傢伙,自己就可以變得特別。
如果是平常的話,應該絕對不會想要去挑戰他吧。
可是撒哈拉卻踏進「絡繰世間」的內部,對基恩發起挑戰。
「吶,妳現在的心情如何?」
勝敗在瞬間決定了。那根本稱不上是戰鬥。
將撒哈拉的右手扭下的男子,低頭看着瀕死的她,這麼問道。
「爲什麼妳要挑戰我呢?看起來妳好像也被『絡繰世間』攏絡了……只要從我身邊逃走的話不就好了嗎?我沒辦法離開『絡繰世間』這種程度的事,妳應該是知道的吧?」
不可思議的男人。他的身體到處都有缺損。不僅如此,在傷口的斷面還閃耀着像是要滿溢出來的導力光。更重要的是那傢伙,沒有臉。
在他的臉上,有一個很大的空洞。超脫人類的外觀讓人一瞬間無法理解那傢伙是人類。
導力生命體。
捨棄了肉體,超越人類範疇的超人。不知爲何撒哈拉理解了,那就是人類提升等級之後的模樣。
「爲什麼……」
理由很簡單。
因爲想變得特別。
儘管等級已經上升了,但要從身經百戰的神官與騎士的合作下逃出來也是靠運氣。不知爲何他們似乎認爲撒哈拉無法離開東部未開拓領域,在包圍的時候有漏洞。
可是,爲什麼她要做這種事?
判斷情勢,訂立計劃讓瑪瑙等人與追捕自己的騎士會合,並設計她們去跟這附近的武裝集團之一的「鐵鏈」起衝突。然後趁着雙方勢力因爲互相爭鬥、消耗而產生的破綻,將他們一網打盡。
瑪瑙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所以想要變得特別的想法,已經失去年幼時的閃亮光芒。
腦海中的聲音、【器】被擴張的異常、在「絡繰世間」防衛線產生的症狀。
殺死她。
鐵籠響起噹啷的聲音。
白天發生的那些事,真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小不滿。
「呵、呵呵呵呵。」
把那些當成尋死的理由。
她曾經這麼認爲。
從義手的肘部噴射出的導力炮加快了撒哈拉的拳速。
爲了擺脫追兵而拚命趕路的結果,逃進巴拉爾沙漠的撒哈拉開始思考。思考自己今後應該如何是好,然後得出結論。
漏洞多到數不完。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撒哈拉逃離了東部未開拓領域。原本是打算悄悄離開的,但經驗老道的神官注意到撒哈拉的右手臂。
「鐵鏈」的米勒等人之所以能掌握瑪瑙一行人的動向,是因爲撒哈拉提供的情報。
要變得特別。
撒哈拉只是──
兩人的接點只有在同一間修道院待過而已。同一間修道院出身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這點反而可疑。
想要成爲特別的人。
這是什麼呢?雖然不清楚,不過自己想變得特別。
從掌中放出的導力光子掠過瑪瑙的臉頰。
只要變強。只要能殺死瑪瑙。只要等級能持續提升。
想要變成比瑪瑙特別的人。在聽到瑪瑙的傳聞時,覺得用普通的方法沒辦法超越她。覺得只要殺死基恩,就可以超越瑪瑙。
要是瑪瑙知道撒哈拉被通緝的話,事情會怎麼發展?就算專注於護衛異世界人的瑪瑙不知道,應該在暗處輔佐她的桃子或許會彌補情報上的漏洞。即使沒有這些問題,只要瑪瑙把撒哈拉的特徵告訴那些騎士,事情就玩完了。
被擊飛到後方的瑪瑙毫不費力地平安落地。
所以想要成爲特別的人。
「我、今………今天沒喫到早餐。」
因爲瑪瑙出現的關係,自己纔會變成這樣。
當撒哈拉在鐵籠裏蹲坐着發呆的時候,瑪瑙一行人出現了。「鐵鏈」那些人已經跟瑪瑙接觸。這是絕佳的機會。撒哈拉踏着虛浮的腳步從鐵籠裏偷窺着他們的戰鬥。
下次醒來的時候,撒哈拉的右手臂不知爲何變成了義肢。她還發現「絡繰世間」的侵蝕上升了一個階段。從精神到肉體,要將撒哈拉啃食殆盡。
總有一天,器量狹小的自己一定能從沉在水底的鐵砂牢籠中逃出來。
「將我……處死。」
說不定自己會變得瑪瑙一樣美麗動人,又可以爲了他人採取行動。
對導師「陽炎」的憧憬已經破碎了。自己不可能變得跟她一樣,不管怎麼掙扎她都不會看自己一眼。
只是,在注意到瑪瑙綁在頭上的黑色絲巾緞帶,是用過去自己穿的衣服當成材料製作的時候。
「吶,瑪瑙。」
撒哈拉很清楚自己是個膽小又卑鄙的人。
所以只要殺死瑪瑙得到她的經驗值,就可以提升等級。可以超越她。
突然的攻擊沒有讓瑪瑙感到驚訝。因爲撒哈拉這個人並沒有得到她完全的信任。
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
只是想要變強。
「陽炎的繼承人」瑪瑙。
皮膚滋地一聲被燒焦。臉頰上的熱還來不及轉變成痛楚,撒哈拉便衝了過來。
嫉妒心重、愛諷刺人、思慮不周、做事輕率,因爲一點小事就無法原諒他人。被導師帶來的那個呆呆的孩子與自己。覺得兩人沒有什麼不同而心生嫉妒,如此小心眼的自己實在是悲哀得令人無法忍受。
除了這件事以外對撒哈拉來說都無所謂了。
鐵籠子響起噹啷的聲音。
爲什麼會拜託她做這種事呢?即使是舉起拳頭想殺死瑪瑙的現在,撒哈拉還是搞不太清楚。
然後變得特別。
這讓瑪瑙思考,爲什麼會選在這個時間點。
「可以超越人類,變得特別。」
羨慕、嫉妒、厭惡、討厭、討厭、最討厭──憧憬的情緒強烈到讓自己的心被燒得焦黑。
「嗯。妳應該知道,我是透過其他管道得知『鐵鏈』的動向。因此我只是獨自一個人對想要擴張『絡繰世間』的這些人提供協助而已。」
「爲了提升等級。」
並不是想要打倒什麼人。也不是想要傷害什麼人。更不會是想要殺死什麼人。
想要比其他人更強大的力量。
撒哈拉不想把自己內心這些無聊到不需要說出口的想法說給這樣的男人聽。
剛纔那些話,意外地貼近自己真實的想法。聽到瑪瑙的傳聞而變得脆弱的心,被「絡繰世間」趁虛而入。撒哈拉隱約明白自己一生都追不上她,於是變得自暴自棄,主動挑戰基恩。
想要完全防禦住是不可能的。瑪瑙放棄硬撐,選擇順着對方的力道被擊飛。
她曾經這麼認爲。
「妳應該不是『鐵鏈』的同伴吧?」
更不用說會想到要殺死她們這樣的事。
所以撒哈拉與「鐵鏈」的成員接觸,並提供他們瑪瑙的情報。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啓動【技能:導力炮】』
可能是認爲剛纔的迴避讓她身體失去平衡,撒哈拉握緊拳頭。然後瞄準身體將鐵臂揮出。
「……聽起來真嚇人。妳不想當人類了嗎?」
以夢想而言濃稠而黏膩,蟠踞在胸口無法驅散的願望。
只要擁有力量,就能善待其他人。
不由自主地從後面摟住她,喃喃地說出了那個請求。
說出口才注意到。
「妳要將【器】……」
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綜合起來,可以理解現在的狀況極爲異常。精神受到了侵蝕。爲了提升等級,要殺死瑪瑙。這樣的決定跟以往的撒哈拉有着明顯的不同。
但是沒有想過要她們死掉。
撒哈拉好歹也有一段時間接受過成爲處刑人的教育。只要追尋功績的腳印,就可以看穿她的行動。
有一天,在說出這句的老經驗神官的號令下,撒哈拉差點被毫不留情地殺死。
撒哈拉想用這樣充滿破綻的計劃跟瑪瑙接觸。因爲必須要提升等級纔行。沒有什麼事比提升等級、解放技能還要重要。
爲什麼,自己會想要變得特別呢?
之所以被關在牢房裏,是爲了等待或許會到這裏來的瑪瑙。只不過是因爲如果自己被抓,應該不會引起她的戒心,才與鐵鏈共同策劃的一場戲。
瑪瑙正看着自己。
所以她把差點說出口的真心話吞回去,開始說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非常地討厭。
「等級?提升了能做什麼?」
瑪瑙把短劍當成盾牌想要防禦。
撒哈拉很討厭瑪瑙。
反正都是要死,這種理由就可以了。聽了撒哈拉想死的理由,基恩只剩下左眼的眼角變得柔和。
「因爲心煩意亂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所以就向你挑戰了。」
自己就像是被風雪從巨大的岩石上吹落,只能沉到河底長滿黑鏽的鐵砂一樣。撒哈拉對這樣的自己厭惡到無法忍受。
白皙的肌膚。略帶血色的瞳孔。透着陽光的褐發。整體的色調偏淡,帶有一種神祕的美感。
想要變得特別是撒哈拉自身的意志。
她逃了出來。
在訂立這個計劃的同時,撒哈拉以非常客觀的角度分析着自己的狀態。
除了變得特別以外,什麼事都無法思考。
她自己也隱約明白這次的計劃有很多漏洞。
「沒喫飽就出門的時候外面下着雨,衣服被淋溼,鞋子被泥巴弄髒,頭髮因爲溼氣變得黏答答,一堆令人煩躁的事情累積起來,然後在這種日子遇到了你。」
……真的是這樣嗎?
「啊,原來如此。是啊。這個理由不壞。雖然因爲這種沒有人會接受的無聊理由被殺並不壞……不過妳錯過被殺的機會了呢。如果先知道理由的話,要讓妳被殺掉也不錯,實在很可惜啊。」
「那傢伙已經被世界的聲音攏絡,現在處於精神受到侵蝕、被操縱的狀態。沒有方法可以救她了!放着不管的話,那傢伙會變成魔導兵喔!」
基恩沒有殺撒哈拉。
在鐵籠裏,撒哈拉反覆思考着。
忽然覺得很可笑而笑出聲來。
自己是不是隻是把精神被侵蝕當成藉口而已?是不是隻是把責任都推到「絡繰世間」身上而已呢?
「我不明白妳的動機。殺死我是想做什麼?」
撒哈拉曾經覺得不想再見到她還有桃子。
「妳不會懂的。」
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從一開始就是特別的妳,不會懂的。」
不期望與瑪瑙互相理解的撒哈拉,將她拒於門外。
「雖然發生了好幾起像是『公主騎士』跟妳認識這樣的意外狀況,不過妳還滿好操控的。只要在這裏把力量被削弱的妳與那些追捕我的騎士殺死,一切就結束了。」
用陰謀詭計讓雙方爭鬥。打算等雙方消耗到一定程度後坐收漁翁之利。
聽到撒哈拉的企圖,瑪瑙既沒有因爲受騙而憤怒,也沒有表現出被陷害而受到打擊的模樣。
「等級……等級啊。對了。我聽說在東部未開拓領域是有這樣的事,是那個啊。」
她只是露出冷酷的笑容。
瑪瑙的眼中,映照着撒哈拉的右手。
「妳的計劃犯了一個很基本的錯誤。」
嘲笑的語氣讓撒哈拉皺起眉頭。
「什麼錯誤?」
「放棄處刑人的訓練逃了出去,連第一身分的神官服都沒穿上。到現在還安於修女地位的妳,憑什麼殺得死我?」
撒哈拉的雙眼好像要噴出火來。瑪瑙的眼眸則泛着寒冷的光輝。
撒哈拉吐口氣調整一下呼吸,把重心放低。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啓動【技能:銀之護手】』
右手變形了。
義手的零件在分解之後展開,導力光填滿空出來的縫隙,將形狀固定。原本纖細的外形重生成更加健壯且閃耀光輝的鐵臂。
被消耗在變形上的導力光芒隨着聲音噴吐出來。
撒哈拉咬緊牙關。爲什麼瑪瑙不表現得更自以爲是一點?明明她受到導師「陽炎」的栽培,成爲最年輕的處刑人,還打倒了衆多強敵。
她打算做的事情,瑪瑙在下個瞬間明白了。
只是過着日常生活,心情並不會有所轉換。只是聽到正確的言論,也無法改變自己。即使做出想要改變自己的行動,本質也不會改變。
只是那個時候,自己不在那個地方。
「我不希望讓任何人去殺人。」
到底是誰佔有優勢,已經明顯到不言而喻了。
「比起對上歐威爾大主教的時候,要好多了呢。」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不用被「絡繰世間」囚禁,宛如撒哈拉理想化身的瑪瑙就要將她的心壓垮了。
累積在樁子底部的動力炸開。
到底自己想要成爲什麼樣特別的存在?撒哈拉已經知道了。
從讓人以爲是疲勞而腳步踉蹌的緩慢動作,瞬間切換成最快的速度。
但是不好的其實是撒哈拉。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自己卻連她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可惡啊──嗚~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
瑪瑙平靜地這麼回答。
瑪瑙手中的短劍平靜到了極點。
瑪瑙用教典的書角擊中撒哈拉的側腹。
導力炮從撒哈拉的掌心射出。
「妳要不要也裝一隻?」
撒哈拉倒抽了一口氣。意料之外的緩急變化,讓她反應不過來。急忙向後退的動作完全在瑪瑙的預料之中。瑪瑙配合撒哈拉的後退,一腳狠狠踢在她的胸口上。
一個人成爲旅行的夥伴,一個人被放置不管。
巨大的樁子被擊出。
回過神來,撒哈拉的眼角已經泛着淚光。
到底有什麼不同?撒哈拉氣憤地咬牙切齒。
要把人殺死,不需要過多的力。
側腹被裝了金屬護角且厚度將近五百頁的書本用力打中。一般來說應該會痛得倒在地上打滾。撒哈拉忍住了。只是忍住而已。
「還要打嗎?」
唯一的區別就只有這點了。憧憬「陽炎」的少女無法得到她一絲的關注,失去了一切的少女卻把「陽炎」當成自己的目標。
像是被破城槌擊中一樣的衝擊撼動着周圍的空氣。將爆炸轉換成推進力,並從零距離擊出的樁子擁有強大的貫穿力。承受不住撞擊的威力,教典魔導的防壁破碎了。
魔導構築的氣息,使撒哈拉的注意轉到瑪瑙的教典上。怎麼可能讓妳有時間在這麼近的距離施放教典魔導──如此心想的撒哈拉出手想要打斷她的動作。
「很帥氣吧。」
撒哈拉痛苦地呻吟,但她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
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的瑪瑙,沒有防備地信步走到撒哈拉麪前。撒哈拉的憤怒中夾雜着一絲困惑。因爲她靠近的時候實在太沒有防備了。連短劍都沒有舉起就走過來的瑪瑙,全身的破綻多到讓撒哈拉懷疑她是不是變得自暴自棄了。
沒關係。
撒哈拉不明白什麼是正確的,只有自我厭惡殘留在自己的心中。
自己擅自羨慕她、嫉妒她、挑戰她──然後輸得一蹋糊塗。
「沒有什麼不同啊。」
對手準備了用來將瑪瑙逼到絕境的策略,也有相應的實力,還有能將瑪瑙的魔導粉碎的義手。而且這片沙漠沒有地脈,施展強大魔導來扭轉戰局的機會並不存在,可以說瑪瑙已經陷入沒有任何有利要素的狀況。
如果瑪瑙是個壞蛋,撒哈拉就能原諒討厭她的自己。
『啓動【技能:打樁】』
爲什麼,她會說出這種話?
不應該是這樣的。自己應該能成爲更不一樣的自己纔對。所以撒哈拉的目標是成爲更加與衆不同的自己。

「對這樣的妳來說,沙漠的強行軍與接連的戰鬥很痛苦吧?」
瑪瑙是個越好的人,就讓自己顯得更可悲。撒哈拉覺得,無法接受像瑪瑙這樣美麗少女的自己實在渺小到無可救藥。只是待在瑪瑙的身邊,自己的心就會覺得痛苦。到最後只要瑪瑙露出笑容,就會讓撒哈拉心中湧出無止盡的憎惡。
「我沒什麼特別的,也沒有才能。這種程度的事,妳也知道吧。」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然而就算不好的是自己,那又該怎麼辦?
「我很清楚妳的素質,因爲我們來自同一間修道院。身體能力、導力量、精神性,每一項都只有普通的程度。」
瑪瑙露出微笑。撒哈拉的表情扭曲了。
她們兩個都是被導師拯救。儘管導師並沒有想要救人,只是狩獵禁忌時順手爲之的結果。不論瑪瑙還是撒哈拉,在這點都是一樣的。
「因爲不能把妳殺死,所以我會手下留情。」
從導師「陽炎」帶着瑪瑙到修道院的時候,就一直在尋找。
「求求妳,從我的心中消失吧。」
「這也在妳的預想之中嗎?」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羣的牆壁不會崩塌】』
所以她纔會任性地向他人祈求。
撒哈拉大聲怒吼。她將難以忍受的煩躁化爲吼叫,無視肩膀的痛楚,撲了上去。
然而她不會讓驚慌失措的表情表現出來。
滿頭大汗讓瀏海與側發黏在額頭與臉頰上,即使如此,那張臉還是很美。
「還要打嗎?」
知道自己身處劣勢,撒哈拉在戰鬥中拚命地掙扎。
「我不想讓其他人變成像我這樣的人。關於這點,導師也是一樣的。畢竟殺人是處刑人的存在意義,不是嗎?」
在撒哈拉的動作完全停下來的時候。瑪瑙反過來以悠閒的動作,用短劍切開她的右肩。
「──!?」
瑪瑙佔據着自己想要的位置。她並沒有什麼特別優秀的地方。撒哈拉也不是贏不了瑪瑙。在訓練時也曾經贏過她。撒哈拉也不認爲自己的才能會輸給她。就算在境遇上,兩人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撒哈拉以爲只要提升等級、擁有力量,就可以有所改變。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啓動【技能:導力炮】』
爲什麼不是自己?爲了發泄這個得不到答案的疑問,撒哈拉將右手的義肢砸了過去。
足夠了。跟在修道院時的訓練沒有太大的差別。
撒哈拉,一定,是想成爲瑪瑙。
高舉着鐵臂的撒哈拉站立在化爲殘骸的導力光閃耀着的光芒中。將瑪瑙的防禦壓制住的撒哈拉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撒哈拉的右手再次變形了。
『導力:連接──教典•第六章第五節──』
撒哈拉希望她至少要爲此感到自豪。如果她挺起胸膛驕傲地說自己是被選上的人,那麼自己還可以單純地憎恨她。把對瑪瑙的仇恨正當化。
正因爲如此,在聽到撒哈拉勸降時,她才這麼自言自語。
瑪瑙放棄了教典魔導的構築。
撒哈拉右手的變形明顯超越了現存的導力技術。就算是第一身分也只能製作出相當於正常手臂的導力義肢。不可能做得出會變形的手臂。
她痛得叫不出聲來。
撒哈拉無法抗拒地理解了。
撒哈拉希望瑪瑙是個更討人厭的傢伙。
「──!」
所以,已經沒有辦法了。
撒哈拉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維持着木然的表情,將拳頭對準瑪瑙。
撒哈拉曾經想要擺脫現在的自己。曾經,想要尋找更不一樣的東西。尋找更與衆不同,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某樣東西。
灌注到教典中所剩不多的導力消散了。撒哈拉的表情因驚訝而僵硬。她打算做什麼?由於訝異使動作變得遲疑的撒哈拉眼中,映照出將教典高高舉起的瑪瑙。
面對瑪瑙的呼喚,撒哈拉保持着沉默。瑪瑙並不在意,露出溫柔的微笑。
拳頭的前端變成筒狀,而內部收納着巨大的樁子。那根樁子大到連瑪瑙隔着自己展開的光壁都能清楚看見。
只不過是體力還有導力變得讓人稍微有點不放心的程度。手上還有短劍跟教典。
「嗚──」
承受腳踢的衝擊後站穩的撒哈拉使用右手的鐵臂攻擊。高出力的導力所帶來的威力,現在的瑪瑙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與其對抗。不,就算是準備萬全的瑪瑙也無法單獨對抗這樣的威力。
「好像很重呢,那隻手臂。」
「撒哈拉。」
聖潔的教會之壁。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
牆壁喀地一聲響起被拳頭壓住的聲音。不是遭到猛力撞擊,而是被輕輕碰到的聲音。撒哈拉觸摸着瑪瑙的防禦魔導。
挑釁讓撒哈拉變得激動。瑪瑙往前走向產生了雜念的撒哈拉。
這次的威力跟剛纔截然不同。一直線朝這邊飛來的粗大導力粒子,被瑪瑙用事先準備好的教典魔導彈開。
這座基地是條件啓動式的魔導陣這點並沒有改變。只要有人死掉,導力就會充填到魔導陣中。所以,瑪瑙才這麼說。
即使自己從瑪瑙的面前消失,瑪瑙也沒有消失。因爲她的傳聞會進入自己耳中。她的活躍會進入自己的眼簾。儘管她在與自己無關的地方,但她的名聲會侵蝕撒哈拉的心。
撒哈拉望向瑪瑙。
『光是右手,還不夠。』
撒哈拉的腦中有聲音在低聲細語。
『想要成爲的自己。無法成爲的自己。是什麼不夠呢?人們都說──』
那聲音是從右手傳來的。
『妳沒有那樣的【器】。』
那是撒哈拉自己的聲音。
『不論是誰都這麼說。想要變強。想要變漂亮。想要變得比現在更好。想要變成看起來很遙遠的某個人。想要變成自己以外的人。任性。都是任性。不過是很可愛的任性。那是使妳成爲妳這個人的慾望。』
像站在全身鏡前一樣,撒哈拉的面前映照出自己的虛像。
撒哈拉搖搖晃晃地朝幻影伸出手。伸出那隻將來成爲神官後,會用來抱住教典的左手。撒哈拉討厭自己討厭得不得了。自從意識到難以抹去的自我厭惡的那一刻開始,撒哈拉的人生就失去了救贖。
『我瞭解。不知道的人所無法瞭解的心情。討厭自己。映照在鏡子中的自己丑陋得令人想吐。一輩子都在否定自己,苦惱着爲什麼自己會這麼討厭自己。』
想變成別人。就算不是瑪瑙也好。
『所以捨棄自己吧。消除自己這個程式錯誤。』
只是想要捨棄現在的自己。
『成爲【器】。』
撒哈拉應聲點點頭。
『導力:材料併吞──』
像是要回應撒哈拉的願望一樣,與她的意志無關,從右手傳來魔導構築的氣息。
構築的魔導所消耗的,不只是導力而已。
『塗裝漂着•純粹概念【器】──』
從撒哈拉的右手進入精神的魔導甚至侵蝕了靈魂。自己變得不是自己的感覺,讓撒哈拉鬆了一口氣。
撒哈拉想勝過瑪瑙,即使捨棄自己也想要殺死瑪瑙。
「該死的程式錯誤。」
侵蝕精神,將肉體分解成三原色後再構築的力。自己也會像撒哈拉一樣被啃食精神,成爲【器】的一部分而結束一生嗎?
當自己成爲被殺的一方時,她才終於注意到。
對手將導力從抓在掌中的臉灌注到瑪瑙身上。
瑪瑙的頭被抓住。
體力被大幅度削弱,導力也消耗了部分。心跳快到讓人覺得有點吵。身體到底還能支撐到什麼時候?
透過臉感受到一股帶着金屬觸感的冰涼。
那是直接打進對方精神之中的自我介紹。各式各樣的光景彷彿在堆積破銅爛鐵般注入自己的精神。其中也存在着撒哈拉的情緒。撒哈拉爲什麼對瑪瑙如此執着,她的心情被粗暴地扔進瑪瑙的精神。
瑪瑙感到一股明確的敵意。
儘管如此,與瑪瑙有着同樣外觀想要將其取而代之的魔導兵卻小聲地叫了起來。
糟糕。瑪瑙皺起眉頭。對手擺出追擊的動作。就在瑪瑙因爲沒有防禦追擊的手段而感受到危機的時候──外牆突然炸開了。
【器】想要憑依到瑪瑙身上。就像它對撒哈拉做的一樣,它也打算將瑪瑙當成自己的【器】。【器】的純粹概念【絡繰世間】是一種不管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都能憑依、吸收,然後藉此讓自己擴張的存在。
這不是在對自己至今爲止殺死的人道歉。
而是對願意待在自己身邊的桃子,還有不知道爲什麼浮現在腦海中的燈裏說的「對不起」。
不論是要殺掉誰。
受到某樣東西的驅策,讓她不得不這麼做。
沒有繼續攻擊痛苦掙扎的亞修娜,魔導兵注視着瑪瑙。
被這樣製作出來的魔導兵有着瑪瑙的外形。
撒哈拉的身體被分解成細小的粒子。不是物質上的粒子,而是不同顏色的光子。變成紅、藍、綠三原色的微粒子。
「看起來好像啊。妳有雙胞胎姐妹──什麼?」
瑪瑙也擁有用來殺人以外的時間。
「爲了讓吾等世界維持平穩,每個程式錯誤都必須粉碎。」
『發動【憑依】』
那是渺小到微不足道,不想跟任何人分享的小小幸福。
連專長是肉搏戰的亞修娜都無法看清它的動作。避開了大劍的【器】之魔導兵將拳頭打進亞修娜的腹部。可怕的一擊讓亞修娜的身體微微浮起。【器】之魔導兵抓住兩腳離開地面的亞修娜的脖子,隨意地將她砸向地面。
只是單純地擁有強大的功能。但也由於沒有像萬魔殿那樣的玩心,因此不會有多餘的行動。
意識漸漸變得不清晰。
自己不想死。
撒哈拉的自我矛盾與自卑心理,和【器】的行動原理混合在一起。

地面發出巨響。
純粹概念。
亞修娜能夠從牆壁的另一側準確無比地捕捉到敵人的劍技相當值得讚賞。
馬上拿教典當成盾牌,但依然無法完全抵消的衝擊完全命中瑪瑙的身體。
「該死的程式錯誤。」
這樣的未來浮現在腦海的瞬間,她也想到逆轉的方法。
在小時候被漂白以後,瑪瑙就失去了精神的防壁。這樣下去,對方會進入自己的精神。精神攻擊想必會很順利吧。瑪瑙自嘲地這麼想。
所以,必須要贏纔行。
到目前爲止被強迫參與的所有戰鬥都消耗着瑪瑙的體力。
瑪瑙可以預測到它打算做什麼。
撒哈拉被讓她變得自暴自棄的自我厭惡所吞沒,變成了魔導兵。純粹概念【器】成爲了一個無名的魔導兵,蘊含着用來實現「打倒瑪瑙」這個願望所必須的力量。
溫暖的血流下來,進入瑪瑙的口中。那是自己的血的味道。帶着鐵鏽味的血液讓她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瑪瑙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死去都無所謂。因爲自己是個殺手,靠殺人維生的自己希望能夠活下去的想法是錯誤的。所以瑪瑙覺得,將來有一天死在泥濘中的時候,要乾脆地赴死。
瑪瑙用銳利的眼神瞪着【器】之魔導兵。
『導力:連接──』
「啊……」
『啓動【憑依】』
『塗裝漂着•純粹概念【器】──』
「啊啊、啊───啊啊,真可恨。」
感覺腳不是踏在地面上。眼睛也開始看不清楚。瑪瑙已經變得體無完膚。之所以沒有被殺死的理由,應該是成爲魔導兵之前的撒哈拉想要讓瑪瑙屈服的意志所留下的影響吧。
刻意靠近自己的桃子臉上的笑容。早上燈裏賴牀的模樣。
魔導兵的腳踢碎了教會的鐘。瑪瑙驚訝得睜大了雙眼。教典的攻勢魔導完全起不了作用。將導力鍾打碎的撒哈拉降落在地,往前跨步。速度極快。它只踏出一步,就來到瑪瑙面前。
「敗北」兩個字在瑪瑙的腦海中浮現。
然而,這個臨時想到的點子實在太膚淺了。
自己不會變得更丟臉了。
撒哈拉的精神應該在連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就漸漸地被侵蝕並改造了。在這場戰鬥中,撒哈拉放棄了僅存的某樣東西,讓精神防壁被右手完全侵蝕,並且進一步吸收了自己的肉體。把撒哈拉這名少女的靈魂與精神當成材料,製作出她想要的東西。
如果對手進入自己的精神,那麼即使是幾乎用盡所有導力的瑪瑙也有辦法應付。只要利用進入自己體內的【力】就好了。
瑪瑙從來不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什麼好珍惜的。
撒哈拉被自己的右手吸收了。
這一擊命中了瑪瑙的太陽穴,讓她瞬間失去了意識。糟糕的是瑪瑙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裏被擊中了。拳打腳踢的衝擊動搖着瑪瑙的肉體與意識,但她卻無法分辨什麼地方受到多大的傷害。
汗水從後頸滑落。
然後瑪瑙就這樣被抓起來,吊在半空中。她整個人微微地在空中晃動,四肢無力地垂下。
可是,瑪瑙不能輸給她。雖然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贏。理性也告訴自己無法勝過贏不了的對手。對攻擊幾乎無效的對手,要做什麼纔好?
剛纔被砸到地板上的衝擊還沒消退,下一記攻擊就已打在瑪瑙身上。
準備攻擊瑪瑙的【器】之魔導兵被一把巨大的劍擊中。是亞修娜。令人驚訝的是,她在屋外揮出的巨劍準確地命中了撒哈拉的脖子。
知道自己輸了、要死掉的時候,心中浮現的只有「對不起」這句話。
然而,一旦面對死亡,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比沙粒還要細小的光子唰地一聲如漩渦般捲起。即使用瑪瑙的雙眼也無法區分流動的三原色光輝與現實的區別。
無法覺得被殺死也無所謂。
不過,還能繼續。
【器】的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這個世界可以用三原色來表現。然而,只要是光的三原色,便存在一種可以將其全部吞沒的顏色。
那個模仿着自己的傢伙,就是眼前的魔導兵。當然它不是瑪瑙本人。那是理想中的瑪瑙。被叫作撒哈拉的少女當成目標,跟瑪瑙很像卻又不一樣的瑪瑙。
不只是一種原色,而是將紅、藍、綠三原色全部混在一起製作出來的,完美的魔導兵。能夠毀滅國家、創造世界,實現任何願望的存在。
低聲說完這句話的魔導兵將劍彈開,然後蹬着地板,像支箭一樣向前竄出。
那是強烈的意識革命。既是瑪瑙第一次決定爲了自己想殺死某人的瞬間,也是她祈求不想死掉的時候。
吸收了全身汗水的神官服變得很沉重。皮膚明明已經溼透了,身體冷卻的速度卻完全跟不上。當配合瑪瑙的動作在空中飄搖的馬尾碰觸到脖子時,那種黏膩的感覺實在很煩人。每次呼吸都會讓瑪瑙感到肺部微微抽痛。
這次的搖動讓瑪瑙的心也動搖了。那個亞修娜竟然被打得無法還手。
寄宿在撒哈拉右手的純粹概念【器】的魔導發動了。
沒有像萬魔殿那樣毛骨悚然的感覺。不會讓人覺得深不可測,也沒有視覺上的恐怖。眼前的存在,其一言一行都空洞得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的中心思想。
「啊。」
「程式錯誤必須被消除。」
「程式錯誤必須消除。既然我是妳的話,已經不是我的妳就只是個程式錯誤。」
試圖駕馭進入自己心中對手的做法,很快地便以失敗告終。
此時發動的魔導構成,讓瑪瑙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輸了。
正因瑪瑙知道她的實力,才受到更大的打擊。
第一招就用教典魔導。在瑪瑙發動魔導的同時,對手飛到空中。鐘聲響起。【力】之聲響朝所有方位擴散,完全命中了位於空中的【器】之魔導兵。
「該死的程式錯誤。該死的程式錯誤。吾等世界該死的程式錯誤。程式錯誤要消除。這個世界到現在還充斥着可恨的感情這樣的程式錯誤。必須消除纔行。必須吞噬纔行。必須調整纔行。必須抹消纔行。」
離極限很近了。
前來支援的亞修娜看到自己攻擊的結果,停止了玩笑話。
令人惋惜的是,她的攻擊連一毫米都沒能砍進對方的皮膚。
眼前的現象只能用這種方式表現。原本只及於右手的鋼鐵部分,在侵蝕到肩膀後一口氣擴散開來。右手義肢的金屬部分變成膜狀展開,將撒哈拉整個人包住。包住她的金屬宛如要把她生命三要素的肉體、精神、靈魂喫光般地分解,然後轉換成三色的導力光。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有着瑪瑙外觀的魔導兵發出像是在確認聲帶功能的聲音。有點像人聲,卻又帶有機械感,是很不可思議的聲音。
一陣寒意從背脊竄上來。瑪瑙憑藉着本能理解到眼前的魔導兵是什麼樣的存在。
沒有名字的魔導兵把頭偏向一旁。那動作非常機械化,沒有人味。跟瑪瑙本人唯一不一樣的地方,是那披散在身後,沒有繫上緞帶的長髮。
瑪瑙的鏡像揮出拳頭。
「啊、啊啊、啊~」
但對手的動作完全沒有因此變慢。
純粹概念【器】的一部分毫不吝嗇地被灌注到名爲瑪瑙的容器中。瑪瑙的精神從外側被灌滿,然後淹沒。
好不容易持續到現在的抵抗到此宣告結束。
那就是空白的【白】。
「爲什麼【白】在這裏?」
明明不管是精神還是靈魂都無法反抗,但純粹概念【器】卻無法干涉瑪瑙的肉體。
對手的攻擊放慢了。
瑪瑙的手動了起來。是反射動作。她的本能察覺到機會,爲找出活路而發動攻擊。用短劍砍向對手。擊中側頭部的刀刃被輕易彈開,完全沒有傷到對手。不過它減輕了抓住瑪瑙的力道,讓她被解放。
路徑被斷開了。
「呃啊!」
倒在地上的瑪瑙痛苦呻吟。吐氣、吸氣,恢復已經停止的呼吸。瑪瑙全身上下冒出冷汗,心臟像是被揪住一樣絞痛。這就是最後了。
跟瑪瑙長得一樣的魔導兵不知爲何膽怯地望着瑪瑙。
瑪瑙取回了自我意識的控制權。然後她將之前被灌進來,還殘留在身體中的【力】凝聚起來。
『導力:連接──』
瑪瑙像是要把進入身體裏的異物吐出來一樣,將導力灌注到教典裏。
『教典•第十三章全文──』
教典的全文啓動。
將灌注到自己體內的純粹概念之【力】拉到近旁,加以操控,灌注到教典中。
『發動【「爲什麼?」王輕聲嘆息。女子倒在地上。她用身體替王擋下長槍。女子回答。「這不是爲了你。」王無法理解爲什麼。女子的血浸溼了王的腳。「你活下來,對主有益。」女子斷氣身』
以導力光模擬而成的杯子,是魔導發動的證明。
『亡。王輕聲嘆息。王無法理解爲什麼。爲什麼女子會死掉?是什麼讓女子死掉的?只有一件事可以正確地斷言。』
那是一個大小可以用雙手捧起來的空杯子。慶祝用的杯子。爲了發揮它真正的價值,瑪瑙繼續將進入自己體內的導力吐出。
『殉教的精神越魯直就越尊貴】』
只不過,瑪瑙現在所在的位置是魔導陣的中央。
「該死的、程式錯誤──」
「啊啊,真是的……」
「累死了。跟妳在一起,總是會變成這樣。」
藉由在被完全覆蓋、呈現穩定狀態的世界打開一個洞,讓只靠着三原色維持穩定的「絡繰世間」失去了平衡。
最先受到影響的是離洞很近的【器】之魔導兵。受到滿載着猶如整個世界崩塌之【力】的三原色浪潮所衝擊,那個維持着跟瑪瑙一樣姿態的魔導兵被瓦解了。不分青紅皁白。翻騰的【力】想要將周圍變成自己的世界,旁若無人地進行漂着。想要將世界的一切當成自己的【器】而開始憑依。
亞修娜的斬擊將基地劈成了兩半。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發動【斬擊:擴張】』
回去吧。瑪瑙這麼想。回到等待自己的人身邊。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瑪瑙覺得好像聽見了某人的聲音。不是亞修娜。是其他人的聲音。還沒有搞清楚是誰的聲音以前,瑪瑙就失去了意識。
多到誇張的【力】從「絡繰世間」往這邊灌進來。
瑪瑙身上已經沒有阻止這件事的力量了。
魔導陣受到物理性損傷而失去效力。通往他處的世界之洞消失,世界恢復正常。
原本這是將人的導力灌注於大地,讓龍脈活性化的魔導。導力不斷滲透進大地中。沒有龍脈的沙漠被注入大量的導力。導力像是要填滿過去被剝奪的奔流一樣不斷地被注入。
這個小小的世界之洞引發了劇烈的現象。大氣發出轟隆巨響,颳起狂風。大地轟鳴、空氣嘎吱作響,從洞中漏出的三原色壓制着周遭的一切。
閃耀的劍直上雲霄。
材料學與紋章學。由這兩門學問構成的巨大魔導陣讓使用建築物描繪出來的圖案綻放出光芒。
拖着疲累的身體,亞修娜啪搭一聲倒在瑪瑙身旁。
這就是瑪瑙的目的。
那個洞小到讓人不敢相信是使用了巨大的魔導陣與大量的【力】來發動的。另一側是與這裏不同的其他場所。將遙遠彼方位於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絡繰世間」與這個地方連接起來。
這種好像麻煩都是由自己製造出來的說法實在令人遺憾。無論何時,瑪瑙都是站在將波及自己的麻煩解決掉的一方。
這樣下去沒有意義。只是隨意地將導力排出就結束了。
世界被打開了一個小洞。
「這可不是我的責任。」
因應被灌注的大量導力,巨大的魔導陣發動了。
瑪瑙閉上眼睛。麻煩究竟是被誰引來的呢?在遮斷光線的眼瞼內側浮現出來的是燈裏的身影。
很快地,瑪瑙失去了意識。
『導力:自動連接(條件•達成)──沙漠基地•要塞建築魔導紋章──發動【轉移】』
在下個瞬間,世界受到擠壓。
「不過,很累人這點我同意。」
可是,這裏還有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