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失落的時間中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3萬 字
在距離「龍害」發生地點很遠的地方,散落着許多細小的肉塊。
那是不久前乘坐導力列車,導致地脈的【力】噴湧而出的人物。潛入地脈、加速移動的特殊魔導列車在被扭曲的導力路線中爆炸了。理所當然地,乘坐在列車裏的人也被炸得血肉模糊。
已經碎到連屍體都稱不上的人體殘骸發生了異變。
逃過龍害集中攻擊的肉塊漸漸溶解。這幅景象如果被擁有魔導知識的人看到,應該會發現和原罪魔導發動時用來獻祭的祭品所面臨的結局很像吧。若是瑪瑙或亞修娜應該會更具體地聯想到「萬魔殿」把自己的死當成祭品來召喚自己時的現象纔對。
當附近散落的肉塊全部消失的同時,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一位男子。
身材微胖的男子穿着西裝。
在確認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後,男子不滿地哼了一聲。
「真是夠了……」
卡加爾瑪•達塔羅斯。整合了對身分制度有所不滿的勢力而被人稱爲「盟主」的男子把愛用的手杖倒過來,捶打自己的肩膀。
「剛纔實在太慘了。不過那些女孩做的事情也真大膽呢。假使坐在列車上的不是我的話,現在已經死掉了。不過,這種不擇手段且毫不猶豫的態度才令人讚歎。讓那座結界都市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太痛快了。哼嗯,很難評分呢。」
爲了不受災害波及而被召喚到遠方的關係,讓男子得以清楚觀察「龍害」的全貌。
藉由教典魔導以人工的方式誘導地脈讓【力】爆炸。至於會發展成「龍害」,恐怕是超乎她們預料的結果吧。原本的目的應該是要切斷連接到聖地的【力】之大動脈纔對。
「還是說,她們知道我不會死這件事嗎?嗯,你有什麼想法,艾克斯培利昂?」
在他轉身面對的方向,出現了一名男子。
男子的身材普通,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徵。他的腰間掛着一把刀。從男子的站姿感受不到任何東西。面無表情的臉龐,給人一種虛無的印象。
他就那樣站着,彷彿一開始就知道卡加爾瑪會出現在這裏一樣。
艾克斯培利昂•裏凡斯。
要說到大陸最強的人是誰,不論任何人都會提到這位騎士。擁有最強的肉體,而且劍與紋章的技術也鍛鍊到令人難以望其項背的程度,如今卻只擁有瀕臨腐朽的靈魂與精神的男人。他沒有回答卡加爾瑪的問題,只是說出自己的目的。
「我來接你了。」
「我不願意。請您消失吧。」
「這樣其實也滿痛苦的。」
這是沒有靈魂的【力】尋求肉體和精神而產生的擬似生命現象。
「妹妹」這個代名詞讓亞修娜一反常態,表現得有些掃興。
眼前的男人知道詳情。
可是,自己還不夠強。
「不愧是那個孩子的妹妹呢。」
「具體一點?」
從卡加爾瑪口中說出的,是亞修娜所渴望追求的東西。追求着強大,實際上也變強了。但即使如此,還是遠遠不夠。
那是在造訪這裏時,和桃子一起走過的路。那個時候真的很開心。因爲倔強讓反應變得簡單易懂的桃子,不知爲何引起了亞修娜的關注。
「愚蠢。我會超越現在的姐姐,當然,也會超越以前的姐姐,獲得勝利。」
不論欠缺哪一種,人類都活不下去。
亞修娜連一次也不曾感到自己是不幸的。但剛纔揭開的事實讓她很不愉快。
「……哦。」
聽到亞修娜的問題,卡加爾瑪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般笑了起來。
強大。
先不管信還是不信,亞修娜催促他講下去。
面對以和藹可親的口吻提出令人寒毛直豎之要求的卡加爾瑪,亞修娜用宛如冰柱般寒冷刺骨的語氣這麼回應。
「【防人】是『精神上不滅』的存在。」
但他立刻換了一副表情,露出詭異的笑容。從他抬起的臉上,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的眷戀。
讓亞修娜提起興趣的是將粉紅色的頭髮紮成雙馬尾的少女。瑪瑙這個人雖然也很讓人感興趣,但更加吸引亞修娜注意的是桃子。
「是【憑依】喔。」
「你果然知道姐姐變節的理由嗎?」
亞修娜絕對無法忍受自己受到其他東西的侵蝕。
「下次再會吧。」
「像我這樣的,是在肉體中混進原罪魔導的性質。設定了當肉體受到一定程度損傷就會被當成原罪魔導祭品的條件,藉此召喚失去的部分。因爲不是純粹概念的魔導,所以也不會造成記憶的消耗。哎呀,多虧了這樣,讓我即使被炸成碎片也不會死呢。」
亞修娜想要活得很美好,所以她希望得到能夠不被他人左右的強大。人之所以能夠閃耀,是因爲擁有自己的意志。被他人玷污自己的生存方式是亞修娜最厭惡的事之一。正因爲還記得過去的姐姐,讓她更如此深信。
自從在古裏札力卡相遇之後,一起走過相同道路的少女們與自己追求的道路已經出現分歧。心裏很清楚這點的亞修娜轉過身。
「世界、還有她,是如此強大。更重要的是,再怎麼說,她也是貨真價實的世界守護者。」
「我們【使徒】是古代文明期分別以不同的設計理念製造出來,並被賦予了使命的不死人類。利用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純粹概念,試圖讓這個世界的人類擺脫壽命束縛的研究,在千年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喔。妳相信嗎?」
外表與內在如此一致的人應該很少見。將全身線條展露無遺的禮服,毫不掩飾地炫耀着主人的美麗。看到她夾雜些許紅色的金髮,卡加爾瑪眯起眼睛。
「……身爲『第四』的盟主,竟然說得好像認識我姐姐一樣。」
囉哩囉嗦講個不停的卡加爾瑪被艾克斯培利昂打斷。
兩人已經是老相識了。儘管認識的時間很久,但兩人之間的氣氛並不友好。
他說出了那個殘酷到極點,讓人無計可施的理由。
卡加爾瑪有點佩服地嘆了口氣。
「我不想回古裏札力卡。那個時候我在等待記憶消失,但現在我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了。我現在必須去迎接願意成爲我女兒的那個孩子。沒有時間去管【防人】的陰謀──」
眼前的「龍害」還沒有完全成爲擬似生命現象。即使如此,它卻依然讓人深刻體會到人類有多麼渺小。
據說掌管人的記憶與人格的是精神。雖然關於靈魂的功能還有議論的餘地,但主流的看法是擁有類似【力】之心臟的功能。
【盟主】眯起雙眼。
「是那個孩子的妹妹嗎?一眼就能看出她擁有多麼堅定的意志呢。」
「──哦?」
原來如此,因爲推算到這點,纔會派遣艾克斯培利昂啊。同時,儘管被【防人】完全料中,但認爲眼前的少女應該有辦法打破現狀的期待讓卡加爾瑪露出笑容。
艾克斯培利昂的報告讓盟主很沮喪。即使是他,也不免對瑪儂有點感情。
那就是以數十年一度的頻率出現的「龍害」。
「我現在很清楚你這傢伙的身體構造讓人噁心了。」
然而,在自己的功能有缺損的時候,從其他人身上移植的想法卻司空見慣。
「話雖如此,你卻創立了『第四』這類的組織,掀起了席捲整個大陸的騷動吧?」
透過眼鏡的鏡片看到的【力】之奔流,讓身爲神官的芙茲雅德渾身顫抖。
和藹可親的視線望向艾克斯培利昂肩膀後方。那裏有位英姿煥發的少女。
「跟免洗筷沒有什麼兩樣的人生呢。即使被這樣對待也有跟隨下去的價值嗎?」
「放棄吧。」
找到答案了。自己一直覺得姐姐的變節有很多疑點。現在看見真正的敵人了。
卡加爾瑪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很乾脆地說出自己剛纔復活的原理。
被這麼問的亞修娜以她特有的極度自信如此宣言。
亞修娜自己對這件事的全貌並不確定。儘管抱持着懷疑,仍堅決否定。
「那玩意將精神寄宿在成爲『絡繰世間』之前的【器】之魔導中,可以把精神憑依到擁有自己遺傳要素的肉體上。古裏札力卡王家可以說是爲了讓【防人】活下去才留存到現在的。妳是知道的吧,亞修娜小姐。對妳來說是很不幸的事實,妳的姐姐也是那玩意的犧牲者。」
「你們這些傢伙沒有吧。你們這些【使徒】生來就沒有家人。話說你們這些傢伙,算是人類嗎?」
絕對不能讓正朝着尋求的道路前進的瑪瑙和桃子遇上這個男人。
即使無法讓她們聽到,也不能成爲不告而別的理由。一點也不懷疑有朝一日能夠再會的「公主騎士」亞修娜•古裏札力卡就這樣把聖地的騷動拋在腦後離開了。
「所以跟隨我吧。你這讓人不爽的傢伙,想要我當你的女兒是絕不可能,不過可以讓你來當部下物盡其用。我會帶你回古裏札力卡。」
艾克斯培利昂沒有干預兩人的對話。只是站在那邊不動,沒有任何企圖。
「我在那個孩子還是她自己的時候就認識她了。妳和那個孩子非常像。讓我彷彿有種那個孩子說不定可以擁有的未來正在眼前的感覺。這麼一想,不禁讓我有點感慨。那麼,亞修娜小姐。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叫我一聲『爸爸』。這樣我就會把我的力量借給妳。」
「現在的姐姐是因爲什麼而不死?」
「你這傢伙的想法有兩點需要糾正,【盟主】。首先,我盯上的人不是瑪瑙。」
「你剛纔說我很不幸,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天命。」
「哼嗯?這讓人有點在意呢……另一個是?」
「謝謝。很高興妳願意稍微理解我的事。話雖如此,我能說的事其實也不多。因爲我的記憶會按一定週期被清除掉。爲了維護我的人格,這種做法比較好。在【使徒】中,我的設計理念是『肉體的不死身』,在靈魂與精神方面並不出色。說穿了就是在爲了消除『萬魔殿』不死性之副作用的實驗中誕生的。在成功之後,我想也沒有人在乎我的處境了吧。」
亞修娜朝卡加爾瑪露出鮮活的笑容。她以近乎傲慢的自信笑容如此宣言。
「……繼續說。」
「可是……她很強喔。記載在教典中的,第一身分的『主』。」
看到盟主臉上瞧不起人的笑容,亞修娜皺起了眉頭。身爲第二身分的王族,以自傲與寬容爲行事準則的她,無法抑制生理上對卡加爾瑪的厭惡。
亞修娜坦然地如此斷言,並望向西方。
「是嗎,妳知道了啊。不對,妳應該不知道,只是憑直覺猜到而已吧?【使徒】這個詞恐怕是從哪裏聽來的。連用來套我話的語氣也如此果斷。我非常理解妳想趁着歐威爾閣下的事件離開古裏札力卡周遊各處的心情。竟然出生在古裏札力卡王家,妳也真是不幸呢。」
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消化不良。在遇到艾克斯培利昂的時候,亞修娜在聖地就沒有任何事情能做了。
「非常喜歡啊。經常有人說我一定是從嘴巴里蹦出來的。站在那邊的艾克斯培利昂還很正常的時候,也經常勸誡我呢。所以呢?從古裏札力卡王國不遠千里來到聖地,妳知道了些什麼呢?還是說,妳是來尋找可以幫助妳的同伴?有找到可以對抗妳姐姐的武器嗎?」
「你這傢伙,難道是想要血親?」
「嘖。」
亞修娜也只有親眼看過一次的魔導。在沙漠和瑪瑙並肩作戰時出現的三原色魔導兵就曾試圖用【憑依】的魔導來蹂躪瑪瑙。
亞修娜銳利的眼光並沒有讓卡加爾瑪退縮。他沒有停下那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繼續說道。
【憑依】。
「尤其是盯上瑪瑙的直覺真的好得嚇人。我對妳看到了什麼有點感興趣呢。妳的直覺實在很出色。請好好珍惜。」
以從地面破開的大洞噴湧而出的地脈爲起點,導力光捲起旋風,讓大氣呼呼作響。四周只有發出尖銳呼嘯聲的風,以及伴隨着地鳴聲被削去的地面。綻放光芒的【力】之濁流完全看不出有絲毫衰退的跡象。
削去周圍的物質轉化成養分,讓內在的【力】不斷茁壯成長。雖然不管吞噬多少導力和物質都不會產生靈魂,但這股過於巨大的【力】一直在不規則地膨脹。或許是因爲把萬魔殿召喚的魔物捲進去當成材料的關係吧。總覺得體表覆蓋了一層肉,看起來簡直像是活物。
「算了,艾克斯培利昂。沒想到你會這麼機靈──還替我準備了一個新的女兒讓我來爲她指點迷津啊?」
「我知道啊。妳的姐姐在某一天被迫變成【使徒】。」
「放棄瑪儂•裏貝爾吧。她要我這麼轉達。」
「價值?哈哈!」
「怎麼可能會有!在很久以前就被我拋棄了啦!其他【使徒】也一樣。已經一千年了欸?怎麼可能有人有辦法跟隨下去!?」
「那是用來讓人宣泄不滿的啊。有這種組織會比較好。【使徒】擁有各自的職責。我負責的就是維持將人類區分爲三種身分的制度。畢竟『主』不希望魔導技術繼續發展下去。第一身分遵照她的意圖定下禁忌所造成的不滿一直在臺面下累積。因此,把反對現行體制的叛亂分子聚集起來,定期讓組織瓦解。妳可以看看『第四』的現狀。這就是我扮演的角色。竟然讓我在不知不覺中做出那樣的事,真是氣得我渾身發抖。」
從這裏無法看到閃耀白色光輝的聖地。「龍害」誕生的餘波充斥着整個世界,彷彿在昭告剛纔發生在這裏的事。
卡加爾瑪只回了一句。
卡加爾瑪的表情相當激動,情緒也變得不穩定。亞修娜從中找到可乘之機。
「沒想到會變得如此不愉快。」
「可以同時進行刺探和自說自話,真是靈活的舌頭啊。看來你似乎很喜歡說一些多餘的話。」
多麼可怕啊。
導力光的大瀑布不斷浸染着世界。
「如果你這傢伙是移植了『萬魔殿』性質的不死身的話──」
最近一次造成嚴重災害的地點是古裏札力卡王國。發生在大約五十年前並化形成龍的那場「龍害」,讓該國失去大量的國土而被迫遷都。當時還籍籍無名的神官歐威爾在混亂的情勢中帶領了許多人平定「龍害」而名聞遐邇。
一反常態露出煩躁表情的亞修娜轉過身去。

因爲只憑自己一個人,連背後站着的那個男人都打不倒。
「啊……這樣啊。【防人】這麼說的話,我是應該要放棄吧。唉~,真討厭。那傢伙到底能把人看穿到什麼地步啊。雖然『主』也一樣,但我實在無法喜歡那傢伙。在我們這些人當中,【魔法師】是最正常的。雖然她一直都很討厭我就是了。」
儘管還在成形的過程中,並沒有真正開始造成破壞,但這仍然是超越人類常識的現象。想到把自己帶到這種地方來的人,芙茲雅德不禁在心裏咒罵「只會亂來的該死主管」。
「……喂,芙茲雅德。」
「呀──!?」
忽然被叫住,讓芙茲雅德發出怪聲回過神來。
走在她前面的是一位外表如年齡般衰老,不過仍讓人感到意志堅強的老太婆。老當益壯的步伐十分穩健,讓芙茲雅德甚至要小跑步才能跟得上。
聖地的大主教,愛爾卡米。
即使在侍奉記述在教典中的「主」的第一身分中,她也是接近頂點的人物。
愛爾卡米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以爲腹誹被看穿而冷汗直流的芙茲雅德。
「妳這表情是怎麼回事。笑成這樣,很有趣嗎?」
「嘿?」
自己在笑嗎?在看到那麼可怕的東西的時候?
心中暗想這怎麼可能的芙茲雅德伸手摸向自己的嘴角。
「欸、欸嘿嘿嘿……有趣什麼的,怎麼可能。」
在開口否定的同時,手指碰到的嘴角卻笑得非常燦爛。
自己正在笑。而且還笑得非常開心。發現自己差點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芙茲雅德連忙擦了擦嘴角。
愛爾卡米用看到詭異事物的視線望向這樣的芙茲雅德。
「看到『龍害』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真搞不懂妳。那個到底有什麼地方好笑?」
「因、因爲……!」
面對彷彿在說自己不是正常人的指謫,芙茲雅德氣憤地反駁道。
「這可是『龍害』喔。失控的地脈和天脈──『龍脈』的顯現!不遜於人災的災害。正常來說根本不會有機會靠近,也不可能有辦法干涉……然而我卻如此幸運可以得到愛爾卡米大主教的協助,欸嘿~、欸嘿嘿嘿……真的很棒……!這纔是【力】應該有的姿態啊!」
失去來自地脈的供給,構成其存在的【力】也被教典魔導強制消耗掉的龍痛苦地扭動身軀。導力的脈動震撼着大氣,彷彿在訴說只要再過不久就能成爲自由之身、遨遊世界的不甘。
可以藉助愛爾卡米的力量行使儀式魔導的喜悅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能夠參與自己一個人絕對無法行使的大規模魔導。而且還不用擔心受到斥責,可以名正言順地自由操控聖地周邊的地脈。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二節──發動【打下樁子,讓人們知曉初始之地】』
「啊?什麼?瑪瑙的事情我根本就無所謂啦。我纔不管那個徒有其表的女人呢。」
如果有十名高位神官的話,三天就可以完成。要是參與儀式魔導的人超過這個人數,反而會因爲配合的問題使難度上升。面對心裏已經有底之後才提出質問的愛爾卡米,很想徹底推敲一番的芙茲雅德很不甘願地答道。
因此,表面上雖然表現出和那惺忪雙眼很相配的懶散態度,但仍然儘可能試着抵抗。
即使聽到撒哈拉的懇求,桃子也沒有放鬆抓住後頸的力道。雖然撒哈拉想用變成導力義肢的金屬右臂把桃子的手掰開,但可怕的是,桃子的腕力比義肢的力量還大。
「的確。我會保持現在不把妳殺死的理性。」
雖然和聖域的形成過程很像,但和結界的目的不同。這是用來形成讓芙茲雅德使用的儀式場。
沐浴在宛如濛濛細雨般美麗的導力光中,其中一名少女開口說道。
爲了讓芙茲雅德可以干涉地脈,愛爾卡米替她組建了導力路徑的基礎。愛爾卡米在讓「龍害」潰散後,用教典魔導生成了普通城鎮裏很常見的「祠堂」的代用品。
原本那個地區的氣候並不會形成大規模的沙漠。但由於脫離了【力】的路徑讓那一帶的生命無法紮根而枯萎,經過千年的歲月,逐漸形成沙漠地帶。
「嘿~真的嗎~」
「……欸?啊,是的。欸嘿嘿,我想一下喔。要讓周圍環境達成魔導上的最佳化,大概要花費一個星期!我會不眠不休地努力,請務必──」
勉強不在「龍害」肆虐範圍內的修道院屋頂上站着兩名少女。
聽到這無法當作耳邊風的嘲笑,桃子狠狠地瞪了撒哈拉一眼。
「真讓我意外。實在無法想像把人生奉獻在跟蹤上的人會做出這麼理性的判斷。」
如波浪般微卷的銀髮掛在肩膀上方,撒哈拉盯着抓住自己的桃子如此乞求。
戴着眼鏡的綠髮神官,芙茲雅德正在梳理【力】已枯竭之大地的地脈。
芙茲雅德尖叫了起來。巨大的「龍害」終於無法維持其存在,化爲齏粉。以土砂爲主,被「龍害」捲入的物質開始崩潰落下。
「就算是我,還是有辦法判斷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與愛爾卡米大主教爲敵……是不可能的。」
畢竟她們現在身處的場所完全是危險地帶。桃子和撒哈拉是造成聖地崩潰起因的犯人。一旦事蹟敗露,即使被當場處決也不奇怪。對於待在第一身分頂點的聖地大主教可以看見的範圍內這種行爲,在撒哈拉看來根本是神經有問題。
緊接着,愛爾卡米手上的教典又被注入多到讓人完全無法心生妒忌的導力。
「可以不要說謊嗎?」
桃子指向在「龍害」的遺址上辛勤工作的眼鏡神官。
愛爾卡米根據芙茲雅德的指示,將導力釘打進大地的重要魔導節點,藉此形成暫時性的祠堂。雖然耐用度不足以進行中長期的運用,但作爲短期運用已經很足夠了。
「瑪瑙說不定已經被導師殺死了。我很意外呢。沒想到妳會放任瑪瑙和燈裏妹妹一起赴死。」
「把斷成好幾截的地脈恢復原狀,大概需要多久時間?」
然而愛爾卡米只憑她一個人就承擔了這一切。
桃子白眼一翻,立刻這麼回答。撒哈拉聽完把臉別向旁邊。
「要對那個地方動手什麼的,妳不是在開玩笑吧?妳沒看見剛纔的景象嗎?這麼想死嗎?桃子妳該不會是想死在這裏吧?我好高興啊。」
『導力:連接──教典•第九章第三節──發動【知曉邪惡所在之處,以光芒照亮】』
在聖地消失的時間點就已經完成了瑪瑙的委託。儘管幾乎所有的工作都是桃子完成的,撒哈拉只是在一旁見證,沒有做什麼,但在場見證這個事實很重要。撒哈拉打算今後一輩子都要用這件事賣瑪瑙人情。一想到下次見面可以炫耀這件事,撒哈拉就覺得很痛快。
對愛爾卡米來說,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甚至連靈魂都只是雜質。充滿在愛爾卡米體內的【力】是如此圓滿,彷彿是在畫好魔導學上完美無缺的設計圖後才凝聚出來的一樣。
「……果然,妳這傢伙是『龍門』的繼承人啊。」
「我不會逃跑了,可以把手放開嗎?」
『導力:連接──教典•第十二章第一節──發動【釘下去,釘下去,只是爲了支撐】』
無視講到最後開心得笑了出來的芙茲雅德,愛爾卡米打開教典。雖然離發生源還很遠,不過這裏已經是活人可以靠近「龍害」的極限了。
桃子已經見識過一次愛爾卡米行使的魔導。
「沒問題的。至少我很清楚前輩沒有討好妳。不要見不得別人好喔。」
「給我最短的時間。」
讓精神體潰散的魔導照射對擁有肉體的存在來說幾乎無害,只會覺得有點刺眼。從遠端發動的這個教典魔導並不是要讓「龍害」潰散,而是要消耗構成「龍害」的導力。
愛爾卡米簡直就是奇蹟的代名詞。如果這個世界上在魔導方面有完美無缺的人,那一定就是她了。肉體的衰老完全沒有影響。至於精神層面的缺陷更是讓人連討論的興趣都沒有。
「龍害」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巨大導力塊的擬似生命體「龍」開始在空間中游泳。剛纔的攻擊就是爲了阻止這樣的情況發生,使用教典魔導以蠻力固定與地脈的連接點。
但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創造出像她那樣的【力】。
與充滿導力光、看起來美不勝收的空中相反,原本是巡禮之路的平地被削成碗狀的大坑。位於聖地周邊的修道院和農田都受到被「龍害」捲起的影響,幾乎全毀。眼前的景象訴說着龍害的餘波究竟有多麼駭人。
「真是煩死人了。妳要是沒有那張嘴的話,應該會更有用吧。」
瞥了一眼害怕被砸死而慌張不已的芙茲雅德,愛爾卡米展開教典魔導,藉着魔導避開了宛如土石流般傾瀉而下的砂石。
「目標是那個人。」
芙茲雅德急忙做出指示。導力釘接連不斷地刺向她指定的地點。導力從插進地脈節點的導力釘往外延伸,將路徑連接起來。就像構建巨大建築物的地基一樣,在廣大的範圍內堆疊導力。
「龍害」在失去來自地脈的導力供給後停止動作。愛爾卡米不可能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她以打進去的樁柱當成路徑,發動教典魔導。
「那還真謝謝妳啊。」
行使魔導的前兆,同時也是【力】之顯露的導力光芒吸引了芙茲雅德的視線。
與能使這場「龍害」潰散的教典魔導相比,桃子用來引發「龍害」的教典魔導簡直像是兒戲。
「──嗚。」
順道一提,站在撒哈拉的立場,她認爲瑪瑙有辦法靠自己逃脫,就算沒辦法也無所謂。
在「龍害」閃耀的餘暉中,芙茲雅德的眼睛閃閃發光。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光是做這樣的準備工作就需要花掉三個月的時間。到底要用掉多少材料、花費多少勞力才能做到這種事。只是稍微估算一下就讓人快暈倒了。
桃子嗤之以鼻。那彷彿看穿一切的態度讓撒哈拉很不爽。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羣的牆壁不會崩塌】』
「不管妳有什麼想法,不管會造成多大的災害,確保前輩的退路纔是最重要的。在這裏發呆也沒什麼意義,該走了。」
行使用來維護地脈的儀式魔導,進入忘我狀態的同時,芙茲雅德的心情非常好。
「妳來指示要朝哪裏釘進去。我可是爲了這個才帶妳過來的。」
不過,那也要瑪瑙能活下來就是了。
這是它最後的抵抗。
「我覺得該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瑪瑙拜託妳解除聖地結界的任務不是已經達成了嗎?我們已經很努力了。」
桃子一言不發,用全力固定撒哈拉的肩膀,開始拉扯她的義肢。撒哈拉連忙拉開距離。面對撒哈拉的無謂抵抗,桃子感到很厭煩地嘆了口氣。
桃子只是打算全力以赴,直到瑪瑙脫離這裏爲止。
「妳的想法都源自於用暴力解決問題,這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只是把地脈接好,重新啓動聖地結界的話,一個小時……也不需要吧。四十五分鐘就可以完成。」
如果聖地的結界恢復原狀,想逃離這裏應該會變得很困難。「龍門」是千年前遺留下來的長距離轉移用重要設施。大聖堂是爲了保護該設施並守護祕密而存在的。如果聖地的結界恢復原狀,將會重新構建出沒有出入口的大聖堂。實際上就等於封鎖了瑪瑙的退路。
作爲儀式魔導的行使者,有什麼比這個更幸福呢?
「怎麼了?」
「等一下。這個時候應該要相信瑪瑙,潛伏起來什麼都不做默默等待──住、住手!不要扯我的手臂!」
用好像和自己無關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的是穿着白色神官服的嬌小少女。把一切行動都是爲了瑪瑙當成信條的神官輔佐,桃子。如果考慮到她就是造成「龍害」的原因,會讓人覺得剛纔的發言實在有夠不負責任。
撒哈拉自從和瑪瑙再會之後,經歷複雜的變節,精神和靈魂憑依在變成魔導義肢的手臂上。即使只剩下手臂也能保有意識並使用魔導。儘管如此,會想要只把手臂拔下來帶走的想法令撒哈拉不寒而慄,但桃子卻不爲所動。
連身爲四大人災的萬魔殿召喚出來的巨大魔物都能貫穿的光之劍。精密與強大兼備的魔導,徹底剝奪了桃子的戰意。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這個讓「龍害」潰散的魔導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啊,好的!原來是這樣!」
「嗚呀啊──!」
在愛爾卡米的命令下被派來鎮壓龍害的時候雖然絕望得以爲今天會成爲自己的忌日,但結果實在太出乎意料。竟然接二連三得到這麼好的差事。
「是嗎。竟然相信那種一味討好他人的女人,妳是傻瓜嗎?」
數不清的導力釘浮現在愛爾卡米周圍。
「前輩終於選了活下去的道路。所以,我相信前輩絕對會活着回來。」
「喂。」
要讓導力這種維生必備的能量來源流經大街小巷的都市就不用說了,在容易匯聚【力】的山路等地也會修建祠堂,用來誘導地脈或進行觀測。
監測各地的地脈動向也是第一身分的重要職責。
只用了一擊。被打進成爲龍害起點大洞的導力樁便阻止了地脈的噴發。
太了不起了。
愛爾卡米的存在方式讓芙茲雅德感到陶醉。
「看樣子,『龍害』也是有辦法可以處理的呢。」
另一個穿着修道服的少女被桃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抓着後頸。
她們從頭到尾看着愛爾卡米和芙茲雅德控制住「龍害」的過程。原本巨大的【力】之奔流被鎮壓潰散後失去壓力,殘留的龐大導力光填滿了整個空間,看起來比鑽石星塵還要美麗。
儘管桃子並不介意爲了瑪瑙做出一些荒唐的事,但沒必要去挑戰萬一失敗的話會對己方不利的事。去挑釁大主教已經超越有勇無謀,根本是沒意義的行爲。
「前輩選擇了活下去的道路。」
「是啊。不過在『龍害』開始游泳之前就鎮壓下來的例子很少,應該不能和其他的情況相提並論就是了……比起這種事,吶,桃子。」
「妳說得沒錯。不過,那只是妳的感想吧。」
「是!請問有什麼吩咐!」
芙茲雅德將導力注入祠堂之間互相連接所形成的路徑,然後讓自己的精神分散開來,將意識融入大地。
在人們居住的城鎮中,很多地方都會設置收納了教會象徵的石造祠堂。那些祠堂並不是隨意建造的,而是爲了梳理導力流,選擇可以干涉地脈的場所修建的導器。
和桃子預測的一樣,撒哈拉根本滿心想要逃走。
爲了不讓聖地周邊變成不毛之地,必須正常地運用地脈。沒有【力】流經的土地有可能會變成荒蕪的大地。作爲地脈枯竭的代表性例子,就是位於大陸中央部的沙漠地帶。
果然從修道院時代開始,自己就和瑪瑙還有桃子合不來。再次確認了彼此的性格不符後,撒哈拉把視線移回聖地的周邊地帶。
「認清大主教的強大吧。我們這種等級根本無法與其對抗。」
自己並不想變得和她一樣。
說到維護地脈,這可是芙茲雅德擅長的領域。而且可以使用擁有奇蹟之【力】的愛爾卡米以教典魔導形成的儀式場,這麼好的差事更是讓她幹勁十足。
在芙茲雅德的預料中,只要流經聖地的導力恢復原狀,就會重新獲得【力】的供給,並再度構建出作爲結界都市的聖地。
愛爾卡米把修復斷裂地脈的工作交給芙茲雅德,便回到聖地的遺址去了。這表示聖地結界重新啓動後,自己可以隨意改動周邊的地脈。芙茲雅德朝好的方面這麼解釋。
就算建築物復原了,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能讓聖地真正恢復原狀。但這些並不是芙茲雅德的份內工作,所以她一直保持着輕鬆的態度。
「嗯?」
芙茲雅德透過地脈感受到他人的氣息。是從背後傳來的。原本她的感官並沒有敏銳到可以感受到他人的氣息,但現在另當別論。現在的她處於可以透過魔導掌握周邊所有一切的境地。
把意識集中到那個方向,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導力流。
很年輕。儘管稍微有點不穩定,但蘊藏着極爲稀有的【力】之天賦。
這個導力,自己曾經看過。
「桃子妹妹小姐?」
「……沒想到會被妳發現。」
叫出名字後,得到了回應。
出現在芙茲雅德面前的是桃子。見到因爲這場騷動而走散失聯的後輩,她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
「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總之,先讓我限制妳的行動。」
「──爲什麼?」
突兀的發言讓芙茲雅德目瞪口呆。
爲了梳理支離破碎的地脈辛勤工作的時候聽到這種話,對不知道是誰、又是爲了什麼而引發「龍害」的芙茲雅德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然而桃子並沒有打算徵求她的同意。爲了不讓聖地結界再度啓動,攻擊正在把地脈重新連接起來的芙茲雅德是最簡單有效的手段。
「馬上就會結束的,請妳老實一點。」
如果賊人的目的是「鹽之劍」的話,身爲「龍門」管理者的芙茲雅德可能會被盯上,不過愛爾卡米並不擔心落單的芙茲雅德。即使看上去是那個樣子,她好歹也是第一身分的神官。在到聖地任職之前還是周遊世界的巡禮神官。儘管手腳的確是笨了一點,但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麼弱小。萬一遭到什麼人襲擊,應該也有辦法自己克服吧。
然而。
然而,到處都找不到黑髮少女的蹤影。
「吶,桃子妹妹小姐。我呢,作爲儀式魔導的使用者,經常在思考一個問題。」
周邊的地面和芙茲雅德連接在一起。搏動的導力不斷延伸,遠遠超出桃子感知的範圍。
剛纔桃子站立的地方就像即將爆發的火山地帶一樣。不知道在地面下流動的岩漿何時會噴發。更糟糕的是,那些岩漿全部都在芙茲雅德的控制下。
以極爲原始,一點也不精緻的方式胡亂噴出的導力在桃子的面前炸開。
在被關起來的憤怒驅使下,桃子使盡全力毆打籠壁,卻被壓力彈開。因爲和廣範圍的地脈連接在一起,導力的輸出已經超過個人的範疇。
「怎──!?」
被桃子盯着的芙茲雅德,依然給人一種文靜卻不太可靠的感覺。她的臉上露出困擾的表情。
雖然桃子的感情起伏與導力強化的強度成正比,但即使正火冒三丈的她也無法逃出光之鳥籠。儘管在敲打好幾次後會出現裂痕,可是在損壞的瞬間就會開始修復。這證明了籠子並不是將導力固定,而是和巨大的【力】之流連接起來進行循環。就像拿大石頭丟進河中,河面也會馬上恢復原狀一樣。
自稱非戰鬥人員卻把戰鬥特化型的桃子關了起來,這樣的發言觸怒了桃子。然而芙茲雅德並沒有惡意。事實上,她真的不是戰鬥人員。
明明還在戰鬥中,芙茲雅德卻開口說起話來。雖然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哼歌一樣,但從地面各處噴出來攻擊桃子的導力卻一點也沒有放鬆。
大地正靜靜地搏動。
利用導力的物理壓力。這種作法可以說和驅動列車的導力引擎是一樣的。
芙茲雅德利用儀式魔導將自己的精神投入到地脈中,擴展開來。
把導力牢籠和身爲人類的愛爾卡米拿來比較的神經結構實在讓桃子無法理解。
遍佈大地的【力】劇烈地脈動。
如果是在發動儀式魔導的狀態下,神官芙茲雅德就能發揮無與倫比的強大實力。
曾經是聖地的這個地方讓人越看越覺得悽慘。走在地面散落着各種物品、宛如災區的遺址上,愛爾卡米的視線忽然停了下來。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衝擊讓她的身體無法動彈。
「真是慘不忍睹呢,愛爾卡米。」
桃子急忙跳開。然而拉開距離只會對自己造成不利。
儀式魔導使用了大量的導器和複雜詭異的魔導構成,能讓人毫不猶豫地沉浸在隨時可能讓精神崩潰的境地中。甚至連教典魔導與之相比,在難度與規模上都有着天差地別。
「如果在戰鬥中用不到的話,現在這個又是什麼啊──!」
瑪瑙在利用地脈時是透過自己的肉體,以卓越的魔導技術控制自己所無法承受的導力。那種導力操作方法是利用自己的肉體還有精神對任何導力都不會產生阻力的特性。
桃子一言不發,只轉動眼睛看向攻擊的方向。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但集中精神可以感覺到不同的氣息。
沒有魔導構築的氣息。芙茲雅德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發動紋章魔導或教典魔導的動作。
正下方的地面彷彿在搖動,但桃子感受到的只是錯覺。大地沒有任何物理上的變化,而是下方的【力】急速隆起。導力光衝開了無法破殼而出的苦悶,伴隨着壓力噴湧而出。
「雖然做得還算不錯……啊~啊。還是遠遠比不上愛爾卡米大主教呢~」
導師「陽炎」。
「竟然、有人能夠、做到這種事……!」
然而,最優先的還是聖地。
桃子二話不說地撲向目瞪口呆的芙茲雅德。
「嘖。」
上次被人直呼名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完成工作的愛爾卡米回到了聖地。
「如果搭配正確材料的導力可以引發任意的現象,那麼所謂的生命活動,會不會也是【力】引發的魔導現象呢?憑什麼可以否定靈魂不是導力的泉源,我們這些被稱爲人類的存在不是『導力搭配靈魂』這種材料所引發的現象呢?」
精神擴張得越廣,會讓自我變得越稀薄。芙茲雅德的儀式魔導是一不小心就會讓融入世界的人格就這樣消失的絕技。
不是隻在特定的場所。在桃子站着的地面下方,導力正撲通撲通地鼓動着。以和人體心臟跳動的聲音很像的節奏,【力】的流路正不斷擴大。
如此精明的她肯定是預測到敵人的行動而提前做出應對了。雖然不是出於本意,但時任•燈裏的事就交給「陽炎」來處理了。
即使如此,損害依舊很嚴重。尤其是散佈在聖地周邊的修道院幾乎處於全毀的狀態。至於用來生產糧食的田園,即使要花上以年爲單位的時間,也無法保證能恢復原狀。儘管把修復斷裂地脈的工作交給芙茲雅德應該不至於讓大地變得荒蕪,但仍然是讓人頭痛的問題。
如果不在這裏的話,她能去的地方就只有芙茲雅德用「龍門」創造的轉移門連接的目的地──「鹽之劍」所在的大地。難道說引發「龍害」的列車爆炸也是人爲造成的嗎?因爲沒想過有人會爲了越過結界把連接到聖地的大動脈切斷,所以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敵人的存在。
既然她被監禁在大聖堂的塔樓內,那麼沒有出現在聖地遺址中就很奇怪。不熟悉地形的她要在結界消失後一個人逃走是不可能的事。
從裙子下襬抽出線鋸來對抗導力。不行。無法抵抗壓力,馬上就被震開。線鋸太輕的缺點被芙茲雅德操控的原始且狂暴的導力完全剋制。
「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不會只限於生命活動吧。從生命甚至到整個世界,說不定只是巨大的導力交疊在一起編織出的魔導現象而已。如果是位於這個星球中心的【力】,和作爲材料的這個星球搭配在一起,引發被稱爲『世界』的魔導現象……啊哈哈!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就太厲害了。只要能夠連接這個星球的導力,說不定可以解讀被稱爲世界歷史的魔導現象呢!」
那是一位留着黑色長髮的少女。站在那邊一動也不動的她,把目光停在愛爾卡米身上。
桃子在怒吼的同時不斷從內側敲打。把桃子關起來的芙茲雅德因爲她在裏面大鬧的聲音,露出爲難的表情。
來自側面的衝擊將她嬌小的身軀撞開。
然而愛爾卡米並未因此着急。因爲還有一個人也不在這裏。
「我叫妳把我放出去啦──!」
「龍害」被順利鎮壓了下來。雖然是與人災齊名的災害,畢竟尚未成形。若是已經脫離龍脈的桎梏,那就不是愛爾卡米一個人可以處理的問題了。但由於還是處於進入空間游泳前被固定的狀態,應付起來很輕鬆。
「導力只要搭配材料進行正確的處理,就會產生魔導現象。我覺得能夠真正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人很少。導力可以變成火、變成雷、變成風。就可能性而言,可以變成任何現象。很遺憾的是,我還沒有見過以物質的形態留存下來的魔導……不過在古代文明期說不定會有呢。」
導力和芙茲雅德的心跳共鳴,將【力】運送到搏動的大地。
就在桃子正準備往前踏步的瞬間,從腳下噴出的導力光畫着螺旋的軌跡將她包圍。儘管她立刻抬頭,但連頭頂也在轉眼間被封住了。
在驚訝中,桃子依然調整好姿勢落地。
「據說生命的三要素是肉體、精神、靈魂這三項。導力是靈魂孕育出的【力】,從生命的定義來看只不過是靈魂的副產物,可是這樣有點奇怪吧。」
因爲她發現一道人影。強制避難通知是透過教典的通訊魔導發出的。愛爾卡米心中正打算要是有神官無視通知留在這裏的話,絕對不能輕易放過的時候,人影的真面目讓她驚訝到停止呼吸。
桃子握緊拳頭,決定要把她剩下的意識也打飛到九霄雲外。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說不是戰鬥用,真虧妳說得出口!?」
被記述在教典中,實際存在於現世的「主」就站在眼前。
這種程度已經不像是人類能做到的事了。如果說對手其實是人災還比較能讓桃子接受。因爲現在的芙茲雅德正連續不斷地以更高層次的控制手法施展着過去桃子在古都加爾姆行使過的地脈噴出現象。
如果是平常的時候還很難說,現在的芙茲雅德可是鎮坐在魔導儀式場中。
腳下的地面變成敵人對桃子來說也是第一次遭遇的經歷。雖然讓導力維持原狀直接砸過來的手法很原始又沒效率,但芙茲雅德掌握的範圍太過廣大,讓桃子束手無策。
雖然芙茲雅德平常總是裝糊塗,但現在的她展現出一種神祕性,讓人覺得她可能因爲沉浸得太深入這個世界,已然成爲真理的一部分。
「好,抓到了。」
關我屁事!
桃子繃緊嘴角。她已經理解了剛纔攻擊的原理。導力從搏動的大地噴出,擊中了桃子的身體。沒有把導力轉換成魔導現象,而是將更原始的壓力作爲攻擊手段。
那是用導力的壓力禁錮內部空間的,華麗的光之鳥籠。
「……。」
「現在我正在做非常開心──非常重要的事,希望妳不要來妨礙我。」
「不過這只是沒有經過證明的假設就是了。從見到愛爾卡米大主教的時候開始,我一直無法不讓自己這麼想。看到那個人的導力讓我堅信,只靠【力】的流轉就能形成完整的生命。」
「對不起喔,桃子妹妹小姐。」
儘管很想大聲這麼叫罵,然而桃子連發出聲音的餘力都沒有。她抱着只剩下玉石具焚這條路的決心,用導力強化將身體能力提高到最大限度。
從意識並未固定在現實的芙茲雅德口中,如歌唱般發出飄渺的聲音。毫無邏輯可言的話語就是她已經失去大半意識的證據。
就在桃子的拳頭即將碰觸到芙茲雅德的瞬間。
「可是……果然很慘啊。」
「當然說得出口啊,我可是非戰鬥人員。」
雖然可以藉由分散的方式讓精神擴張,然而要讓總量增加是絕對做不到的。
喉嚨感到非常乾澀。愛爾卡米用乾燥到連自己都覺得還能發出聲音實在不可思議的聲帶擠出了幾個字。
讓精神融入流淌在地面的所有導力中,將其模擬成肉體的一部分來操作。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讓精神永遠脫離肉體,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爲什麼、您會……」
「啊~?那是什麼意思!?」
「咦?桃子妹妹小姐不知道嗎?……啊,該不會在第一身分中不是專門做研究的人也不知道吧。畢竟是在戰鬥中用不到的理論。」
「被搶先一步了嗎。」
突然的攻擊讓桃子發出驚訝的聲音。她從和芙茲雅德站的地方毫無關係的位置,受到一股彷彿被人從側面毆打的衝擊。儘管沒有突破桃子的導力強化對肉體造成傷害的威力,但攻擊是來自完全無法預測的方向。
只要完成地脈的修復,結界就會自動重新啓動。散發白色光輝的街道恢復原狀之後,轉移車站月臺「龍門」和「星之記憶」就會再次被隱藏到不見天日的聖地深處。等到把這兩個設施藏好,再把避難的人們叫回來開始重建的工作即可。雖說這項工作肯定要花上好幾個月,但好歹有了明確的目標。
乍看之下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但在看到她的眼睛時,桃子不禁詛咒着自己的粗心大意。
雙眼的焦點,不在自己身上。呆滯的視線彷彿在看着桃子,卻沒有捕捉到實像。芙茲雅德的氣息帶着一股神祕感,有如正在進行祭祀的聖職者。
然而,干涉的範圍太不合理了。芙茲雅德掌握的範圍完全脫離了人類知覺可及的界限。面積大到要用地圖來確認的等級。
「不~行。」
從這點來說,眼前這種利用地脈的方法和瑪瑙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現在的她,眼中看到的只有桃子的導力。不只是桃子而已。現在的她包含她自己在內,只能藉着【力】來感受這個世界。
被強大到連龍捲風與之相比都要遜色三分的【力】之流包圍住的桃子終於下定了決心。
第一身分的頂點。
「不是啦,現在做的這些不是爲了戰鬥……儀式魔導不是操作導力的魔導,是用來和世界連接的魔導喔?不是操作自己靈魂的【力】,而是把精神投射到自己以外的巨大的【力】。我想要集中精神來修復地脈,希望桃子妹妹小姐可以老實一點啦……」
「不要這樣鬧了啦,很恐怖欸……。而且也沒用。導力如果有完整的循環和構成就會獲得不滅性,來自外部的干涉無法將其毀壞,就算毀壞了也會恢復原狀喔。」
「咿!?」
在抓住桃子之後,芙茲雅德的意識稍微變得清晰起來。
桃子以毫釐之差躲過從地面噴出攻擊自己的導力,同時絞盡腦汁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拉近距離。
或許乾脆無視傷害,用突擊的方式衝過去比較好。
已經回到聖地開始思考下一步的愛爾卡米接着關心的是時任•燈裏的所在位置。
要是在沒有任何準備的狀況下讓桃子和芙茲雅德進行近身戰,她在三秒內就會敗給桃子。從這點來看,她在神官中也是屬於最弱的一羣。不僅用來提高身體能力的導力強化很差勁,而且也完全不會教典魔導中用於戰鬥的攻勢魔導。
只不過,在可以說是魔導專門集團的第一身分中,她擁有的才能也極爲稀有且突出。
使用遍佈世界各地的導力路徑、龍脈編織出複雜詭異的魔導構成來進行的祭祀儀式──「儀式魔導」。芙茲雅德在這方面的才能無人能出其右。
「稍微冷靜一下啦,桃子妹妹小姐。關於妳剛纔突然攻擊我的事,我會陪妳一起向愛爾卡米大主教道歉的。一口氣遇到魔物的襲擊、聖地突然消失、龍害的出現這麼多事,一定嚇到妳了吧?桃子妹妹小姐原本好像是巡禮神官吧?是對在聖地任職感到厭煩了嗎?突然遇到這麼多事,我可以理解妳爲什麼會想逃走呢~」
「妳該不會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吧!?」
「嗯嗯,我懂我懂。會違反命令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妳想逃走的事我會幫忙保密!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呢~」
「妳也太樂天了吧!事情不是妳想像的那樣啊!」
表現得像是個善解人意的前輩,但其實完全沒有理解桃子的發言讓她的怒氣直線上升。芙茲雅德順手把桃子關起來,同時繼續進行重新和用以讓聖地再次啓動的大動脈連接起來的作業。
距離聖地再次啓動,還有三十幾分鍾。
桃子和芙茲雅德的戰鬥已完全分出勝負。
「嗯,果然變成這樣了啊。」
用魔導義肢的右手變形成射擊用的瞄準鏡從遠處觀戰的撒哈拉,在看到結果後將義肢恢復原狀。聖地的神官淨是在第一身分中精挑細選的精銳。她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桃子也會輸掉的事實。
而且撒哈拉完全沒有任何要去救桃子的打算。她轉身背對桃子被抓的場所,邁開步伐。即使桃子似乎有要求自己進行掩護,但不在身邊的她根本沒什麼好怕的,撒哈拉根本一點也不想照她的話去做。桃子甚至應該慶幸自己沒有從背後射殺她。
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自從自己的精神和靈魂在沙漠被塞進瑪瑙的教典之後,終於恢復不會被任何人干涉的自由之身。就在撒哈拉這麼想的時候。
「妳要去哪裏?」
從撒哈拉背後傳來稚嫩的聲音。
聽到熟悉的聲音,讓撒哈拉的肩膀一顫。當她慌忙回過頭時,正好看到料想中的那個嬌小的小女孩從自己的影子裏爬了出來。
由於撒哈拉的肉體是藉由原罪魔導重新構築而成的,因此在魔導上的關係屬於萬魔殿的眷屬。
是那個穿着胸口開了三個洞的白色連身裙的黑髮小女孩。乍看之下還以爲穿得和平常一樣,不過撒哈拉馬上注意到有些不同。
愛爾卡米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瞪着面前正在解說自己特性的女人。
所謂的【使徒】在本質上,和遺蹟中偶爾可以挖掘到的古代遺物沒什麼兩樣。唯一的不同在於古代遺物是從千年前一直運作到現在的導器被賦予的名稱,而【使徒】則是從千年前一直活到現在的人類。
不僅是愛爾卡米,【使徒】都是不死的。其中又以愛爾卡米的誕生最反人類。因爲她不是由母親懷胎生下來的。她的誕生和「龍害」比較相似。
「妳問我是什麼?」
因爲有這樣的自己,甚至有人墮落到禁忌的深淵,變得面目全非。
「妳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妳關於現在的我的事。畢竟妳是願意幫助我的溫柔的人嘛?」
爲了對抗潛伏在聖地裏的人,撒哈拉被捲入一場無法拒絕的交易中。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打完勾勾了】』
她以前曾叫過自己的名字嗎?
眼前的人物出現在地上是比「萬魔殿」的小指來襲和發生「龍害」還要嚴重的異常事態。就算結界消失了,也無法想像她竟然會出現在地上。
愛爾卡米在年輕的時候很尊敬眼前的少女。甚至可以說是把少女當成信仰對象崇拜。少女纔是配得上「主」這個稱呼的人,她對此深信不疑。
確實如此。在這一連串的事件發生之前,自己透過教典接到那樣的通知。
然而,現在的她卻讓撒哈拉感覺很情緒化。
言行舉止不可掉以輕心。首先要問出多少能夠控制萬魔殿的瑪儂人在哪裏。雖然瑪儂也很糟糕,可至少比這個小女孩好溝通。
撒哈拉驚愕地看着自己的小指。
「……」
「我的預定計劃裏並沒有在四大人災被解放之前讓聖地消失就是了。」
「因爲弱小的我會盡可能地讓妳來幫我的。」
驚慌失措的撒哈拉重新把心情整理好。
愛爾卡米在千年前的立場有點像實驗用的天竺鼠。在研究慾望戰勝了倫理道德的實驗中誕生的生命體就是愛爾卡米。對把自己從那種地方救出來的她們心懷感謝這點並非虛假。
小女孩和撒哈拉勾在一起的小指斷掉了。噗地一聲像壁虎斷尾一樣毫無阻力地斷開。只剩下小女孩的小指依然纏在撒哈拉的小指上。
「那……」
「主」在這個世界已經做過夠多隨心所欲的事了。
重點是,爲什麼萬魔殿要請求自己提供協助?
連接着聖地的地脈漸漸恢復了【力】。
漆黑的壁虎戒指伸出舌頭,舔了舔撒哈拉的手指。她沒有勇氣去確認這個套在自己小指上的活戒指有什麼效果。
就連愛爾卡米,在和眼前的人物相比之下也只是渺小的存在。即使是能隨時發揮人類魔導能力理想值的愛爾卡米,也比不上這位已經超越人類的少女。
「是啊。現在的我,正好適合像妳這樣的人呢。」
面對萬魔殿再三的反常表現,撒哈拉在心中感到非常不解。
「沒關係,不用解釋。」
「……。」
小女孩把和服像長袍一樣披在身上。
愛爾卡米已經感到厭倦了。不論是對自己、對其他的【使徒】,還是對眼前的「主」。要是「主」想把其他的人災牽連進來讓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她舉雙手贊成。愛爾卡米願意提供自己所有的力量來幫忙,並且強烈地希望「主」不要再跟這個世界產生任何瓜葛。
要是有什麼想讓撒哈拉去做的事,萬魔殿只需要單方面地強迫她就好了。萬魔殿有這樣的實力,而且也擁有完全不在乎他人心情的殘酷性。
撒哈拉也對掛在她幼小纖細肩膀上的那件白色和服有印象。是那個小怪物的眷屬,瑪儂穿的衣服。
儘管對小女孩的行動抱持疑問,但撒哈拉沒有出聲。萬魔殿的性情反覆無常。說不定會輕易地放過自己。當然反過來也有可能不小心就把自己當成原罪魔導的祭品,所以不能放鬆警惕。
即便是其他的【使徒】,也只不過是在和愛爾卡米類似的實驗中誕生的存在。
從萬魔殿手上斷開、纏住撒哈拉小指的肉塊轉眼間變成黑色的戒指套了上去。形狀就像纏在小指上的壁虎。即使撒哈拉不願意,也可以從攀住小指皮膚的觸感理解到那並不是普通的戒指。
即使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個十歲不到的小孩子,但萬魔殿畢竟是純粹概念失控後產生的人災。不管是誰對她說了什麼,都不會有類似人類的反應。
爲什麼,事到如今要確認這件事?小女孩慢慢地靠過來,從頭到腳仔細端詳着撒哈拉。
她自己擁有當時的記憶。應該說,在她的主觀上,從千年前的少女時代到現代爲止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請、請問您有什麼事嗎?瑪儂怎麼了?」
更重要的是──
小女孩一臉嚴肅地對着臉色發青的撒哈拉這麼說。在自斷的小指緩慢長出來的過程中,她原本綁起來的頭髮散開了。那是因爲剛纔的原罪魔導奉獻的祭品讓頭髮變短,讓扎着雙馬尾的髮帶掉了下來。
儘管心中萬般不願意,可是撒哈拉卻沒有足夠的勇氣拒絕。構築自己肉體的人是萬魔殿。和被謂爲最殘酷魔導系列的原罪魔導之子萬魔殿作對,可說是愚蠢至極。
「怎麼回事?妳不可能和人類進行交易。」
這是小孩子常玩的遊戲。雖然「萬魔殿」讓人難以捉摸,但似乎很喜歡玩這種小孩子的遊戲。當心中想着「這種口頭上的約定妳要多少都行」的撒哈拉也勉強地伸出還是肉身的左手小指勾上去的時候,她突然找到了自己感到不對勁的理由。
萬魔殿沒有回答撒哈拉的疑問。她一言不發地用極爲冰冷的視線看向撒哈拉。
「妳,是什麼?」
「妳是、撒哈拉對吧?」
「然而卻搞成這副模樣,有點好笑呢。」
「像妳這麼膽小又把自己看得比其他人重要的人,只要這麼做就不會背叛了吧?現在的我,比較適合妳這種程度的人。」
在千年前的當時,是這樣沒錯。
唱着童謠的小女孩眯起眼睛,露出銳利的目光。
「非、非常抱──」
雖然搞不清楚爲什麼,但絕對不要。
「……在下嗎?」
與其守護這位少女,還不如把力量用在其他地方更有意義。

「那,就這麼說好囉?撒哈拉會來幫我,讓我們打勾勾吧?」
「沒有爲什麼,之前不是告訴妳了嗎?四大人災的封印要解開了。」
首先,她爲什麼要把瑪儂穿的和服披在身上?而且也沒看到瑪儂的人影。和以往相遇時不同的感覺,讓撒哈拉有種討厭的預感而變得坐立難安。
愛爾卡米注意到自己的口中發出的聲音微微顫抖。
愛爾卡米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雖然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後悔,可是不滿一旦開始宣泄就停不下來了。
打斷愛爾卡米的謝罪,她慢慢地接着說道。
在魔導理論上,她是製作出以人類來說理想的【力】之後,賦予肉體和精神的終極化擬似生命。在反覆經過無數次的實驗後,成功製造出靈魂而出現的純粹的生命就是愛爾卡米。由於在形成生命之前已經以理想的【力】存在,因此只要將導力活性化就能讓肉體的狀態恢復原狀。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小女孩。實在太奇怪了。萬魔殿的行動原理對撒哈拉來說更是意義不明。萬魔殿不會做用威脅的方式讓別人聽話那種淺顯易懂的事。那麼做也沒有意義。
「在這個世界上,作爲沒有缺陷的人類被製造出來的就是妳們。尤其是愛爾卡米。因爲妳是模仿【龍】的特性被製造出來的,以單純的強度來說遠超過其他三人。在導力上追求實現完美存在而能隨時維持理想值的【力】,足以超越妳那渺小的肉體。」
快到眨眼都來不及的速度,讓撒哈拉連鬆開手指的機會都沒有。
但愛爾卡米在以愛爾卡米的身分生活的過程中經歷了許多的相逢與別離。過了十年,對救命之恩的感謝逐漸風化,類似信仰的崇拜之心也因現實繁忙的事務而變得淡薄。
「當、當然是啊!」
「妳爲了守護在下所在的聖地,代代都以第一身分的立場行動。妳和【盟主】都說活得太久太痛苦,在下才定期替你們消除記憶不是嗎?又沒有要你們仿效【防人】和【觀星人】,妳還有什麼不滿?」
「雖然這樣講有點像在賣人情,但當時救了妳的人可是在下等人喔?說出想要助在下一臂之力的,可是妳啊。」
「如果妳一開始就出來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不是嗎?」
萬魔殿豎起左手小指伸了過去。
「吶,撒哈拉。妳可以來幫我嗎?」
「只不過啊。妳們幾個,雖然方向性不一樣,但都是創造那個時代的人們製作出來的最高傑作。尤其是愛爾卡米。妳擁有的【力】的規格足以和人災分庭抗禮。」
這句話的意思是將眼前的人物從這個世界送回到原來的世界──日本。
就算接受了剛纔的請求也完全不會有什麼好事。即使不仰賴直覺也能明確知道這點。
「主」的歸還。
然而麻煩的是,即使拒絕了,也看不到幸福的未來。在拒絕萬魔殿提議的瞬間被攻擊的話也很傷腦筋。要是和原罪魔導的原點爲敵,感覺會有比死還要悽慘的下場。
在不到百年的時間內,愛爾卡米就對自己這樣的存在感到厭煩。從出生開始就和其他人類不同的完美性,讓她身處於人羣之中隨時都感到格格不入。
「妳構築了名爲聖地的結界城市,創造出三種身分的制度,以『主』的身分在暗中君臨天下!首先,所謂的【使徒】只是用來讓妳變得完美的東西而已!我們是不會死,但那又怎樣!妳甚至連我們的特性都加以吞噬,變成自己的能力了!」
「……」
「打勾勾作約定,說謊的話要吞千根針。」
感情從眼前人物的表情中逐漸剝離。沒有注意到少女的變化,愛爾卡米繼續猛烈抨擊。
面對撒哈拉染上懷疑的雙眼,小女孩微微地偏過頭。
她露出笑容。那微笑讓撒哈拉更加肯定。
爲什麼她會做出衡量利益得失的行動?
「有守護的必要嗎?不論我有多強,歷史上還沒有人得到過像您那麼強大的【力】不是嗎?根本沒有必要讓像我這樣的人來守護您吧。」
但愛爾卡米並沒有把「四大人災的封印被解開」和「她會來到地面」這兩件事畫上等號。愛爾卡米一直以爲,就算她要出來,也會是在四大人災的封印被解開之後的事了。
笑的方式和之前有絕對性的不同。這個小女孩不是萬魔殿,而是還不足以成爲人災的,正常的人類。
在成爲大主教之後,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當面取笑了。在受到如此嚴重損害的事件中,眼前的這個人卻什麼都沒做。自己沒有理由被一個只是待在結界深處的人批評。
也就是說,在被這個小女孩盯上的瞬間,已經確定會變得不幸了。撒哈拉在略爲感到絕望的同時,默默地輕輕點了點頭。
「爲什麼……您會──」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看到了「主」這樣的存在對世界的偏差。
應該會和芙茲雅德說的一樣,不到一個小時就會恢復白色教會林立的街道景觀了吧。當復原聖地的工作正順利地進行時,愛爾卡米卻呆呆地站在原地。
正因爲如此,少女離開之後,新的世界纔會開始。
少女的嘴角淺淺地浮現一抹冷笑。從她訴說古代文明期的口吻中,感受不到對聖地慘狀有一絲的關心。
單方面的指謫,讓愛爾卡米產生抗拒心。
什麼意思?
「難道妳對這個世界就沒有一點責任感嗎!?」
愛爾卡米的喊叫,讓少女的眼中完全失去了感情。
「責任嗎?我說,愛爾卡米啊。如果妳認爲在下必須對這個世界負起責任纔行的話,有件事我倒想問問妳──」
第一次,少女用一隻眼看着愛爾卡米。
「──把在下從『我』變成在下這種狀態的這個世界,又該負起什麼樣的責任呢?」
在下個瞬間,【力】以驚濤駭浪的氣勢從少女的全身迸發而出。
少女的突然發難在預料之中。千年前被稱爲勇者的少女所擁有的正義感,已經隨着時間殘酷的流逝變得搖搖欲墜。愛爾卡米立刻構築魔導。她所深信的教典魔導。如果光從導力來看的話,愛爾卡米勝過普通的異世界人。再加上她還兼具長年累月鍛煉出來的魔導技術,就算把各種存在也算進來,依然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強者。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導力形成教會的大鐘。被吊在高聳鐘樓裏的大鐘爲了敲響壯麗宏偉的【力】之鐘聲擺動了起來。
面對愛爾卡米施展渾身解數發動的教典魔導,少女只說了一句話。
「嗯。」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白夜】』
太陽,出現了。
儘管只有掌心大小,但那毫無疑問是太陽,同時那也是【白】所創造的世界的出入口。
在白色陽光的照耀下,魔導消失得無影無蹤。愛爾卡米的魔導不斷被白光驅逐。不只是發動中的教典魔導,連身爲施術者的愛爾卡米也被波及、吞噬。
「等──」
「那個,愛爾卡米。妳啊,一過八十歲,大致上就一直在說同樣的話呢。」
少女連頭都沒回。愛爾卡米的身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不是被殺死。而是被關進結界世界。以白色太陽爲中心的小小封閉世界毫不留情地消除着被困在其中的愛爾卡米的記憶。
「那些話已經聽膩了。在下會幫妳把記憶消除掉,重新開始妳的人生吧。年輕時的妳對在下說的話不會有任何疑問,這點滿討人喜歡的喔。」
「花了千年的時間,前往日本的送還魔導終於要完成了。」
「好痛!」
和瑪瑙之間的相互連接帶有一股暖意。伴隨着和他人合爲一體的快感,以及像是互相磨合般麻癢的舒適感。更重要的是,瑪瑙的意識流入對燈裏而言只有喜悅。
毫不在意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的不適感,勉強把身體抬起來的燈裏把臉面向前方,瞪着對手。
這、不一樣。
是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女。長長的黑髮蓋住少女半邊的臉,在她露出的那隻眼中充滿了深切的哀傷。
對手的魔導行使很明顯比自己的純粹概念還要快。這已經不是熟不熟練的問題。魔導的發動過程甚至連呼吸都不需要,流暢到就像直接把思考和現實連接在一起一樣。
感受到觸及額頭的指尖上的體溫,讓燈裏不禁這麼想。
『導力:連接──』
然而現在的燈裏已經獲得瑪瑙的技能。由於是以燈裏的主觀來體驗瑪瑙的人生,因此會漏掉不少東西,但即使如此還是在一瞬間得到了瑪瑙花費十年以上的時間掌握的知識。從這點就可以看出導力連接有多麼作弊了。
如果只是水手服的話,還不至於那麼驚訝。頂多就是從服裝推測對方應該是從日本過來的異世界人,然後對同鄉產生一點共鳴而已。
「咿、唔、嗯嗯!」
把憑藉蠻力侵入的導力當成路徑,開始構築魔導。
燈裏慘叫着倒在都是鹽的地面。在嘴裏喀啦喀啦響的不是沙子,是鹽巴。另外,可能是因爲雨水把鹽巴溶化了,跑進嘴裏的水很鹹。
燈裏很清楚,只要認真思考一下就會對這樣的想法一笑置之。明明很清楚,但在燈裏的眼中,那條伸過來的手臂就是瑪瑙的。自己的思考迴路和現實的差距讓燈裏感到困惑。
在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聲的同時,燈裏奮力抵抗。從靈魂汲取【力】。不能使用魔導。會被包圍着周圍的霧壓制。那樣的話,就用純粹的【力】往外推。燈裏從自己的靈魂引出導力,對抗侵蝕自己的【力】。
「沒有嘛!」
喬裝?幻覺?即使在腦中推敲着可能的答案,燈裏依然找不到穿着和自己一樣制服的人爲什麼會長得和瑪瑙一樣的理由。
「爲什麼,妳長得和瑪瑙妹妹一模一樣?」
「啊~,真是的!那個人的性格真的很惡劣欸~!」
燈裏的喊叫聲在這空無一人的場所迴盪着。
啊,是瑪瑙妹妹的手。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白霧】』
時間完全被浪費掉的焦躁讓燈裏氣憤地用力踩踏地面。
站在燈裏的立場,應該立刻使用【停止】的魔導纔對。
慘叫聲從喉嚨深處衝了出來。燈裏的上半身往後仰。全身像觸電一樣痙攣。導力連接。然而,卻和燈裏至今爲止經歷過的完全不一樣。
並不是燈裏失敗了。是這片霧抑制了【時】之魔導。
叫出燈里名字的少女穿着水手服。
這是很愚蠢的想法。瑪瑙現在正在和導師「陽炎」戰鬥。就算是假設,也不可能會設想她從門的另一邊過來的情況。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但看到出現的手,讓燈裏心裏這麼想。
這次少女沒有回答。只是表情變得更加悲傷。
條件反射般地感到安心的下個瞬間。
透過短距離的空間轉移回到鹽之大地出入口的燈裏立刻仔細檢查周圍的導力反應。
「嗚。」
那裏曾經有個車站月臺。在過去連接到許多地方的魔導設施「龍門」。
只要把記憶消除完畢,就會恢復成年輕的肉體被放出來。對現在的愛爾卡米來說抱着必死決心的反叛,對成爲「主」的少女來說已經重複了很多次,有點像例行工作了。
「……」
對方到底是誰等以後再研究就好。燈裏用銳利的眼神查探把自己包圍住的魔導有什麼效果。
「果然,愛爾卡米在年輕的時候比較會聽命行事呢……這次要取什麼名字好呢。」
從製作的布料到顏色設計,都和燈裏轉移過來的時候穿的那件完全一樣。也就是說,這名少女很有可能和燈裏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
看到展開的魔導後,燈裏回過神來。
「別這樣。」
在暫時和瑪瑙分開的時候,燈裏曾經臨時抱佛腳地和桃子進行過戰鬥訓練。那個時候只是爲了要讓燈裏做好和人戰鬥的心理準備,因此她的戰鬥技術可以說和外行人沒什麼區別。直到不久之前爲止的燈裏只是個能夠使用超級強大的魔導,以及稍微有點心理準備和人戰鬥的少女。
她將視線挪回曾是大聖堂的場所。
那裏正是過去被她變成鹽的大陸。
在被磨耗成一無所有的部分拓展開來,讓人心寒的人生。那裏出現了一點感情的色彩。
到底是經歷過什麼事,纔會讓一個活人的眼神變成這個樣子?
要是沒向前看就好了。一股後悔瞬間竄過背脊。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移動就封殺燈裏所有行動的對手,目不轉睛地盯着燈裏。
霧還沒散去。燈裏馬上試着離開霧覆蓋的範圍,卻往前跌了一交。包圍着燈裏的霧有一部分集中起來,纏住了她的腳。
「啊啊!?」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燈裏親眼目睹了突然有手從門裏伸出來的瞬間,但不知爲何她只有感到疑惑,並不覺得有什麼危險。
爲了得到自己追求的東西,少女把手臂伸進轉移門。
燈裏的全身泛起了導力的磷光。
少女看向龍害遺留的痕跡。似乎有什麼人在那裏爭鬥,但並沒有引起少女的興趣。
她很確定另一邊的人是瑪瑙。
一名少女通過轉移門出現了。
瞳孔是日本人常見的黑色。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表現纔好。像是在吞噬了無數東西后形成的深邃黑暗,看起來卻又像是一片平坦的大地,同時也彷彿是會讓看的人一頭栽進去的深淵。半邊臉被頭髮蓋住的少女,猶如只有一隻眼睛的亡靈。
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但是爲什麼呢?
燈裏的應對方式錯誤。純粹概念的魔導會吞食彼此的效果而互相抵消。和在聖地大聖堂時的現象一樣。沒有預料到是這樣的效果,讓燈裏感到萬般後悔。
這裏並沒有設置什麼能將轉移門炸掉的導榴彈。導師的話只是在虛張聲勢。她假裝發動額頭上的導器,公然地欺騙了所有人。
放棄發動純粹概念,燈裏靠着強化後的身體能力強行挺起上半身。
燈裏的抵抗被輕易地擊破,對手的【力】進入全身的深處。即使燈裏粉碎自己的理性以破堤之勢釋放導力,但對手看起來似乎不痛不癢。燈裏擁有的【力】似乎遠遠比不上對手。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燈裏還是無法對少女抱持敵意或警戒心。
先不管疑問了。已經確認這裏沒有導師「陽炎」的陷阱。現在得趕快回到瑪瑙身邊纔行。
燈裏用發動紋章魔導的要領讓導力滲透到地下,探查是否有【力】的反應。爲了慎重起見,她甚至不顧裙子會被弄溼,蹲了下來,用能夠連空間一起切開的【斷裂】挖開鹽之大地。
緊接着,燈裏的視野就被一層薄霧覆蓋。
一股惡寒貫穿了全身。
那雙、眼睛。
凝聚在燈裏指尖的導力光沒有引發魔導現象就消散了。
「唯獨不想被燈裏妹妹用那個名字稱呼。」
時間被浪費掉了。不過瑪瑙依然平安。雖然導力連接的聯繫變得稀薄,但依然能確實感受到她的存在。
「……瑪瑙妹妹?」
因爲精神上的衝擊讓內心產生動搖的燈裏看着少女被瀏海遮住一半的臉。
「欸?」
『時任•燈裏──』
這種行爲比真的有設置導榴彈還要惡劣。因爲不管有沒有都要來確認纔行,沒有的話還得花很多時間才能確定沒有。話說回來,如果真的有設置導榴彈,不說出來還比較有機會把轉移門炸掉。
提高身體能力的導力強化並沒有受到妨礙。包圍在周圍的霧似乎只會對純粹概念有反應。儘管普通的魔導應該可以發動,但不巧的是不需要任何道具就能使用純粹概念的燈裏身上沒有任何導器。
從轉移門中伸出一隻手。
因爲燈裏竭盡全力徹底調查過了,才能如此斷言。
好痛。好冷。好過分。冰凍的棘刺終於突破肉體,接觸到燈裏的精神。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停止】』
對方的手伸了過來,用手指碰觸因爲窺探深淵而感到心驚膽顫的燈裏的額頭。
霧的濃度要用來遮蔽視線的話太淡了。儘管有點模糊,還是能看到周圍的景物。即使在霧中,身體也沒有出現異常。雖然不知道魔導的效果,依然判斷自己是受到攻擊了,燈裏的手指擺出模仿手槍的姿勢瞄準對手。
到了現在,燈裏總算是有點理解「陽炎」這個人了。
被這樣的東西從內部蹂躪全身,讓她感覺快瘋了。
沒有起作用。
車站軌道的前方有一扇閃閃發光的門。少女知道,只要通過「龍門」創造出來的轉移門,就能到達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的大地。
轉移門的另一邊連接的是聖地。瑪瑙事先已經說好要桃子和撒哈拉不要進入「龍門」。正常來說,這隻手的主人很有可能是來支援導師「陽炎」的第一身分。
「還差一點。」
問題是那件水手服的款式。
而且,不只是這樣。
熟悉的服裝讓燈裏目瞪口呆。
對方的【力】流進了燈裏的體內。
從行使過程中沒有用到紋章和導器來看,毫無疑問是用純粹概念發動的魔導。
「妳是誰?爲什麼穿着西彫高中的制服……應該說──」
那樣的話就換一種對策。
就在她想立刻回到瑪瑙身邊而站起來的時候。
被燈裏誤認成是瑪瑙的那隻手泛起純白的導力光。
可以斷言就算被超粗的注射針刺進身體也比這樣的入侵要好得多。彷彿血管內部被冰形成的棘刺鑽進去,擴散到全身一樣的異物感。肉體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恐懼同時攻擊着燈裏,在她的體內不斷增殖。
面對混亂的燈裏,少女一言不發地伸出手。
『導力:連接──』
不會痛。觸感柔軟到讓燈裏甚至不覺得自己被纏住了。用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感觸纏繞過來的霧卻比鉛塊還沉重地拖住燈裏的腳。沒能想出該怎麼擺脫的燈裏整個人向前傾倒,摔在水面上。
因鹹味皺起眉頭的燈裏不斷試着想發動魔導,但周圍的霧每次都把純粹概念的發動壓抑下來。
空洞的瞳孔染上顏色。

燈裏感受到在自己體內構成的魔導氣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不斷重複的時間中,她看過無數次和現在正在構築的魔導性質相同的東西。這是在古都加爾姆的儀式場看過好幾次的,那個。
燈裏認出了對手的魔導。理解了魔導的性質。雖然沒有以物質的形式顯現。但是不會錯的。
那是會將人染成白色的,殘酷的魔導。
有一滴白濁液體正要滴進燈裏的精神。
恐懼再次湧上心頭。爲了抵抗絕對不能沾染的魔導,燈裏甚至放棄忍受疼痛,專心地構築純粹概念的魔導。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
『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
在連一秒都不到的瞬間,兩個純粹概念的魔導激烈地碰撞。
『發動【漂白】』
『發動【停止】』
停下來!燈裏傾注全副心力將魔導構築完成。對自己的精神施展了【停止】。因爲是在燈裏的精神中進行攻防的關係,霧沒有任何反應。
絕對無法允許被這個魔導侵犯。可能是成功發動魔導的關係,燈裏沒有再感受到導力的侵入,疼痛也消失了。疼痛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停止】和【漂白】的效果開始互相吞食。結果顯而易見。然而燈裏不想承認。絕對不想承認。
即使如此。
燈裏使出渾身解數的魔導,只有稍微減緩【漂白】的速度就消散了。
燈裏的精神,被滴下了。
一滴白色混濁的液體。
燈裏大聲尖叫。她仰起頭,用盡力氣嘶吼着拒絕。對手的魔導完全沒有顧慮燈裏的情感,發揮了應有的效果。
消失了。在這個世界邂逅的所有記憶。原本相信永遠不變、無可替代的羈絆。好不容易纔和瑪瑙相通的心意。甚至連現在心中的絕望也一樣。
只剩下、白色。
瑪瑙的意識緊緊地被燈裏吸引住。燈裏不斷靠近。瑪瑙無法移開視線。爲什麼自己會覺得這麼不對勁呢?瑪瑙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是燈裏的腳邊。水面沒有波紋。瑪瑙的眼角因爲動搖而顫抖着。不只是燈裏的腳邊。連空氣都凝固了。她經過的空間整個被凍結起來。
那纔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禁忌。
看到從遠處走過來的人影,瑪瑙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是燈裏。
連話,也說不出來。
撲通一聲,【力】產生劇烈的脈動。
瑪瑙的精神感到顫慄。
趕上了。
混亂、困惑、焦急。各種感情目不暇給地在淺色的眼眸中掠過,快到連「陽炎」的眼睛都難以分辨。即使遇到突發事故,「陽炎」的弟子仍然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找到答案。
在開始戰鬥前,導師說過要讓燈裏化爲人災。這樣的話自己的工作就結束了。
什麼都沒有。不管是兩人的相遇、旅行的記憶,還是不久前做過的約定。
各種否定佔據了瑪瑙的腦海。燈裏纔剛透過和瑪瑙的導力連接將記憶補全。只要不是一口氣把和瑪瑙共有的記憶用完,她不可能會失去控制纔對。導力連接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最優先的事項是把瑪瑙留在這裏。剛纔說在轉移門下設置了導器這件事,燈裏應該差不多已經確定是自己的虛張聲勢。要是瑪瑙和確認完畢回來的燈裏會合,自己的勝算就更低了。
導師「陽炎」很清楚,如果瑪瑙和燈裏進行導力連接和自己戰鬥的話,自己的勝算幾乎等於零。
【力】的奔流正狂暴地從瑪瑙全身噴湧而出。那是尚未形成魔導現象的,原始的【力】。導力的磷光伴隨着物理的壓力不斷翻騰。像間歇泉一樣從瑪瑙全身噴湧出來的紊亂導力,吹散了周圍的積水。即使倒映在水中的天空消失、露出了構成地面的潔白鹽粒也沒有停止,反而噴湧得更加猛烈的【力】撼動着鹽之大地,讓鹽構成的脆弱地面出現龜裂。
就連在四周空無一人的鹽之大地上展開的這場戰鬥,只要擁有「星之記憶」的管理權限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人應該也目擊到了瑪瑙和燈裏在聖地進行導力連接的瞬間纔對。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而且,還包含導力以外的東西。
已經算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陽炎」用舌頭舔了舔嘴脣。
朝這邊走過來的燈裏在外表上沒有任何變化。除了襯衫和裙子可能是因爲跌倒,被地面到處都是的積水弄溼而黏在身上以外,看不到任何外傷。
她慎重地和單膝跪地的瑪瑙拉開距離。
難道說。這不可能。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這太突然了。
她停下腳步的理由只有一個。
「陽炎」頑強地拖延着戰鬥,結果完全應驗了她的預料。
有某個壓倒性的存在沿着她和燈裏進行導力連接的路徑想要侵蝕她的靈魂。儘管沒有加害的意思,但那股【力】宏偉到只是存在就能輕易地吞噬掉人的意識。用「某個」這種稱呼,只是言語上的一種掩飾。瑪瑙很清楚想要侵蝕自己的【力】是什麼。
突然,導力停止流入。不對,導力的流入本身沒有中斷。只是不再毫無秩序,而是以高功率穩定地流入瑪瑙體內。
即使距離已經這麼近,瑪瑙仍然無法感應到燈裏的感情。導力連接形成的靈魂路徑依然健在。共鳴作用應該會隨着距離縮短而增強纔對。
「晚安……燈裏妹妹。」
在和燈裏進行導力連接之後,瑪瑙現在擁有的【力】足以壓倒她至今爲止遇過的任何一個敵人。導師沒有愚蠢到正面迎戰明知用正常手段不會有勝算的對手。
連攻擊都算不上。目的只是阻擋她的去路。
瑪瑙失去了平常絕對不會失去的冷靜。接二連三擋住自己去路的導力枝讓瑪瑙的臉上出現焦躁的神色。很明顯是在拖延時間不讓她去燈裏那邊,卻又讓人無法無視。
一片潔白。
有着燈裏外表的那個東西,其意識已經沒有在關注瑪瑙了。
逐漸將「陽炎」逼上絕境的瑪瑙,毫無預兆地失去了集中力。
燈裏一點一點地被漂白。
「下次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一起回去了喔。」
朝這邊走過來的,是僅憑存在本身就能干涉世界的概念。
失控的導力簡直像是小規模的「龍害」。雖然瑪瑙拚命想要壓抑下來,卻無法好好控制住。像這樣巨大而且紊亂的力,不是一個人能夠控制的。
更重要的是,作爲最大的讓步,「陽炎」揹負着現在還不能把瑪瑙殺死的限制。
燈裏抱住自己的頭,身體縮成一團。彷彿只要這麼做就可以逃離記憶的白濁一樣,蜷縮起來。即使知道沒有意義,本能依然讓她擺出防衛的姿勢。
時間停止。
最後,長相和瑪瑙一樣的少女低聲說出的話,不知爲何讓燈裏的胸口感到苦悶。
「啊。」
再來,就只需最後一擊。
接下來只要拖延時間,等待情勢逆轉就好了。
完全如預料的展開讓導師「陽炎」露出會心的微笑。
巨大的衝擊讓瑪瑙跪倒在地。
在「陽炎」的預測中,瑪瑙的戰鬥力遠勝過自己。
瑪瑙咬緊牙關,拚命想要壓制在體內暴動的導力。失控的【力】不受她的控制。雖然不受控制,但要是連控制的努力都放棄了,肉體恐怕會立刻變得四分五裂。
「嗚、啊、啊啊啊!」
然而馬上就有新的導力枝出現。瑪瑙揮舞拳腳,又打又踹,想要往前進。
──從現在纔要開始。
可是,瑪瑙卻無法因此感到安心。
「──喀哈。」
在瑪瑙的面前,導力的巨木把她攔了下來。
那麼,那個人應該已經採取行動了。條件啓動式的魔導並不只是爲了虛張聲勢而使用的。同時也是爲了讓那個人知道瑪瑙和燈裏分開的時間點而發動的淺顯易懂的暗號。
「妳看。」
燈裏的精神已經變得一無所有了。
「──!?」
實際上,導師「陽炎」面對這麼好的機會,卻沒有出手殺死瑪瑙。瑪瑙的內心動搖到已經無法理會這些事。
明明身陷如此困境,但導師很肯定自己不會輸。
瑪瑙的臉色變得蒼白。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導師的臉。
「【時】已經來了喔。」
一股怒氣衝上腦門。
燈裏在那裏。可是,那個人真的是燈裏嗎?看到出現在眼前的燈裏,瑪瑙呆站在原地,停下了動作。
只要最後的收尾工作不出差錯的話,就可以完成多年來被委託的事。
有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盤踞在心頭。
「陽炎」的嘴角浮現狂妄的笑容。看着因爲言語無法形容的衝擊而停下動作的瑪瑙,導師確定自己的策劃已經成功了。
全都不見了。
導師以遊刃有餘的態度指向瑪瑙的背後。
「燈裏……」
導師並沒有攻擊瑪瑙。不僅如此,她還收起了短劍。明明眼前的瑪瑙全身上下都是破綻。
在瑪瑙完全擺脫導師之前,導師甚至不需要進行拖延時間的攻防。
瑪瑙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她的導力操作技術連和地脈直接連接在一起的時候都能將【力】控制得很好,但突然從體內噴出的導力總量卻遠遠超出她能控制的上限。而且不只如此,總量彷彿沒有上限一樣持續不斷地增加。
因爲「陽炎」知道有個人對這場在遙遠大地上的戰鬥瞭若指掌。第一身分的神官持有的教典可以發動通訊魔導。所有具備導力通訊功能的導器,都受限於記憶圖書館「星之記憶」的收集功能。
「礙事!」
瑪瑙放棄自己佔據的優勢,轉身背對敵人。這是正常情況下無法想像的行動。因爲現在發生了讓瑪瑙必須不顧一切,放棄和導師戰鬥的緊急狀況。
她停下腳步,捂着胸口。就在那姣好的面容因苦悶而扭曲的瞬間。
「嘖!」
靈魂的閥門,壞掉了。
失去了曾經聯繫起兩人的所有羈絆造成的打擊讓瑪瑙喪失行動能力。那種感覺和燈裏在每次重複回到過去時感受到的悲哀有點像。親近的人失去了關於自己的記憶。失去手牽着手傳遞過來的友愛溫暖。像是精神被推落深淵般的飄浮感。明明實際上並沒有往下掉落,但五臟六腑卻彷彿懸在空中一樣讓人噁心想吐。
燈裏的腳步忽然停下。然而這不是因爲對瑪瑙的聲音產生了反應。
瑪瑙是自己的弟子。對於她使用魔導的熟練度到什麼程度,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態來挑戰自己,都沒有超過自己的預測太多。
「燈、裏……!?」
有着燈裏外表的那個東西緩慢地仰起頭。從她的全身釋放出巨大到讓人以爲世界被捅出一個洞的大量導力。
這比讓地脈的導力流通過身體造成的負擔還要大。在體內肆虐的導力並不屬於瑪瑙。瑪瑙非常清楚自己沒有這麼多的導力可以失控。
因爲導力的相互連接而形成的靈魂路徑。即使分隔兩地也沒有中斷的瑪瑙和燈裏的羈絆。【力】從這條路徑被胡亂地送了過來。這不是在燈裏的控制下供應給瑪瑙的導力。而是燈裏在完全放棄控制的情況下使用【力】所產生的餘波。
發生了、什麼事?
瑪瑙抱着一絲希望呼喚她的名字。然而那聲音實在太過微弱而無力,感覺無法抓住任何東西。
然而,應該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態卻發生了。
甚至連這股從燈裏那邊送過來的異常導力也只是前兆而已。
然而心理層面上的優劣卻完全無法相比。
導力光以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的量與速度,突如其來地從瑪瑙的全身噴湧而出。
從星球萃取出來並顯現的概念。存在於異世界人靈魂中的力量之源。在和燈裏進行導力連接時,僅僅接觸過兩次的那種【力】。那個存在毫無疑問和那種【力】是一樣的。
都被遺忘了。
純粹概念。
因爲那裏是不斷重複時間迴歸的初始之地。
如此咆哮的瑪瑙全身泛起導力的磷光。導力強化。瑪瑙以像是後輩桃子那樣的強硬方式,破壞了把自己攔下來的導力枝。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來自燈裏的導力供給還在繼續。瑪瑙一口氣提高導力強化的強度,試圖強行突破。
現在瑪瑙依然佔上風。導師個人的戰力明顯略遜一籌。
在燈裏的意識漸漸被染白的時候,少女輕輕從燈裏的頭上取下白色的髮箍。
『導力:連接──』
超越人智的量。儘管氣勢有如巨型火山爆發,卻又像精密機械般井然有序。
直衝天際的導力光組成無以數計的齒輪,形成巨大的時鐘指針。
『完全固定•純粹概念【時】──』
她早已不是時任燈裏。
在日本出生長大的記憶早已失去,就連在這個世界和瑪瑙一起旅行的記憶都被消除,導致原本是燈裏的少女變成這副模樣。那是誕生自星球的意志,位於以純粹之【力】浸透一切的魔導現象前方的概念。
『發動【世界停止】』
尚未被命名的【時】之人災,向全世界展現她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