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永遠

出院那天，美津子聽了永田醫生的建議，造訪了位於秋川溪谷的東京宕真大病醫院康復設施。

從網代橋到檜原村南側，多摩川支流閃耀的水光，恰似一團鮮活的發光體。碎在水面的陽光跳躍着，將疏淡的微光搖曳在林間。漂浮着白雲的天空高得難以企及，澄澈無邊。

美津子獨自佇立在河灘上。盛夏已過，如藍色寒冰般的空氣溫柔地撫過臉頰。涼風拂過草地，在覆蓋斜坡的綠茵上掀起層層濃淡不一的漣漪。

不帶重量的透明光線照耀着五顏六色的花朵。那光豔的色澤眩目地滲入視野。

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其實才過了兩個月。醒來時，一個讓人懷疑是否仍在夢中的現實正等待着。

記得次郎在病房裏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爸爸回來了。

她懷疑了好久，是不是自己腦子壞了。可一切都是真的。爸爸現在還躺在病牀上，沒醒過來，但醫生說，很有希望。聽說國內首屈一指的腦神經外科醫生被召集而來時，美津子感到非常不安，但永田醫生強調說，恢復良好，不必擔心。

爸爸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次郎沒說。服部也讓她別追問了。「你爸不是回來了嗎？過去的事，還管它幹嘛。」

風把頭髮吹得亂飄，美津子用手摁住。

她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她知道，次郎是不想傷着她。「幸福的日子還在後頭呢。」次郎笑着說。

即便如此，我真能迎來發自內心微笑的那天嗎？明明不願面對的離別正在逼近。

草原的綠意明暗交織。陽光照射處，暈開一片嫩黃；隱入陰影裏，則凝成深綠。

約好的時間，次郎來了。在枝葉的沙沙喧鬧中，美津子與次郎重逢了。撲面而來的藍色微風，拂動次郎的長髮。

離康復中心不遠的小道上，沒有別的人。只有我和次郎，兩個人。

不對。若直面真相，在這裏的人類，只有我自己。

一種近似憂愁的寂寞，浸透、擴散在美津子心底。在這片靜寂中，讓人幾乎想要沉入永遠的懷抱。美津子輕聲問：「次郎，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空中流動的雲朵，在大地上投下明暗分界。次郎的臉落入陰影片刻，隨即又將被光芒包圍。

次郎很平靜地說：「我這樣的虛擬生命要是一直陪着你，你就無法經歷真正的相遇。」

「那……」美津子不禁語氣強硬，「我不是有次郎你嗎……小勝肯定也高興，爸爸肯定也……」

次郎依然冷靜，一如既往帶着內斂的微笑低語：「美津子小姐。你不是真心覺得這樣就好吧？」

在幾道塊狀噪點的閃爍中，擬態消失了。佇立在眼前的，是紅藍各半、拼合着軀體的機器人。次郎已經不在了。電腦奇俠大概是想以此姿態，傳達什麼給美津子吧。

發行者 山下直久

次郎回過頭，微笑着對她說：「美津子小姐，找個好男友哦。小勝，要成爲優秀的人。再見了。」

憑着這份感覺，她明白了，現在這一刻，纔是真正的離別。

抬眼望向天空。雲朵如水面般搖曳盪漾。垂下眼簾時，淚珠幾乎奪眶而出。

天空中，一縷縹緲的白雲淡淡浮現。那雲影正落在次郎身上。

美津子任思緒傾訴：「虛擬的生命，也很珍貴。」

「沒關係，」次郎說，「我現在已經不怕死了。」

服部也走近道：「來了啊，次郎。這麼低調，越來越像人類了。」

平成26年（公曆2014年）3月30日再版發行

著：松岡圭祐

遇見次郎，她懂得了愛上一個人的喜悅。只要待在一起便心潮澎湃，迎接過多少個期盼明日到來的夜晚。她從未想象過，隨時開懷大笑是如此快樂。

「次郎！」小勝滿臉笑容飛奔而來，抱住了次郎。

不知過了多久。小勝的聲音傳入美津子耳中：次郎，你去哪兒啊？

三人愉快地談笑。次郎的笑容依舊溫柔而充滿關懷。

他教會了她所有她未曾知曉的事。甚至包括失戀帶來的心靈空白。

http://www.kadokawa.co.jp/

在一切開始的那天，與她在大學裏見過的積雨雲，又在天空中翻湧膨脹。涼爽的風，將過往的種種回憶帶向遠方。

與真正男性的相遇，不知何時纔會來臨，她必須做好準備。因爲她深刻地認識到，人無法獨自生存。因爲親身體會到，兩人共度的日子是何等明亮、充滿希望。

本故事純屬虛構。所涉人物、團體等均爲虛構，與實際存在的一切無關。

她想起共度的時光。那時相似的幸福感，卻伴隨着更強烈的、扼緊心房的衝動。

「你是特別的。」美津子微笑道，「畢竟，你是我哥哥的轉世。你擁有真正的生命。」

次郎佇立在那裏，帶着淡然而質樸的微笑，周身彷彿籠罩着微光。他取出便攜控制面板，靜靜低語：「轉換，機械模式。」

©《電腦奇俠》製作委員會

美津子回過頭，小勝看到了次郎，立刻跑了過來。

「我似乎是一種類似機械卻又並非機械的東西。幸運的是，大約有一半可以自己做主。只是夢想着有一天能將全身染成藍色，然後活下去。」

美津子靠近次郎。當她的脣輕觸他的臉頰時，感到一絲與人類肌膚微妙的違和。

微風吹出的高遠而奇異的寂靜，充盈天地之間。只想傾聽這片寧靜。這樣的時光靜靜流淌了片刻。

次郎教會了她，何爲真正的生命。呼吸、心跳，並非活着的證明。

既然生爲能夠相信奇蹟的人，卻否定那奇蹟、空虛度日，是錯誤的。連存在的意義尚且未知，就此放棄爲時過早。哪怕一分鐘後的命運，也可能化爲希望。

服部沉默着，眺望電腦奇俠消失的天空。

視線垂落。美津子久久凝視着深褐色地面上淺淡的葉影。

美津子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那次郎的目的呢？」

「……真的嗎？」

電子音響起。「任務代碼=電腦奇俠。」

彷彿落葉飄零，突如其來的寂寥讓美津子沉默。

然而，那樣的次郎並非人類。是他讓她明白了父親的感情。父親並未拋棄家人。爲了我和小勝，他一直抵抗着背德的勢力。

她猛然回頭。小勝和服部佇立之處，是次郎遠去的背影。

03-3238-8745 0;營業1;

小路上傳來歡聲笑語。是小勝和服部。

原作：石之森章太郎

〒102-8177 東京都千代田區富士見2-13-3

〒102-8078 東京都千代田區富士見1-8-19

©石森Pro·東映

美津子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久久佇立原地。

可是，這不斷從心底湧起、近似痛切的感情，又是什麼呢？

小勝似是不甘，奔入斑駁的樹影中。即使電腦奇俠越變越小，融化在陽光裏漸漸看不見，他仍在呼喚着那個名字。次郎。次郎！

她想追上去，腳步卻自然而然地放緩。美津子停住了。因爲她意識到，他並不希望被追趕。

美津子急忙呼喚：「次郎！」

03-3238-8555 0;編輯部1;

多想從心底相信。相信次郎體內並非即將消逝的虛擬生命。

「嗯。因爲我覺得，即使是虛擬生命，或許也可以期待奇蹟。」

次郎沉穩的聲音傳入耳中：「美津子小姐，請珍惜真實的生命。」

平成25年（公曆2013年）7月25日初版發行

「不知道。但是……」次郎凝視着美津子，「我不會忘記你的。」

沉浸在某種微醺般的感慨中，美津子低語呢喃：「虛擬男友啊，總有一天要分手的。只要作爲人活着，就註定無法在一起。」

峽谷的風漸染涼意。太陽隱入雲層，沉滯的空氣彷彿凝結凍結。

編輯 角川書店

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吧。美津子這樣告訴自己，轉身走了幾步。

他總是能準確理解一切。關於我的事，他說的總是充滿真知。

發行所 株式會社KADOKAWA

唯有寂靜包圍。小勝的身影，在小徑上緩緩靜止。

未來尚在前方。擁抱着滿溢心間的實感，美津子向着遠方澄澈的天際，目送那與之交換而失卻的、一縷淡淡的理想。

「那樣就好了。」次郎仰望天空，「如果能相信永遠，好像任何困難都可以挑戰。」

因爲沒能得到父母無條件的愛，她錯過了成長的時機。於是面對異性時，也總在尋求父母的替身。曾經，她只會哀嘆自身的不幸。可這一切，不過只是自己的偏見。既然理解了父親的心意，她就不能再躲藏於幼稚之中。

「醫療救助救援機器人啊……又要與生命危險爲鄰了。」

「機器從被製造的那一刻起，就被決定了目的。但人不是這樣。必須自己去尋找。美津子小姐的未來，纔剛剛開始。」

回憶紛至沓來。九十九里海濱那個炎熱的夏日。大海反射着炫目的光芒，晶瑩澄澈，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次郎。」美津子喃喃道，「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電腦奇俠屈膝，高高躍起。特意拉開距離，定是體貼地想讓她儘可能遠離那股強烈的噴煙。然而轟鳴聲依然震撼大地，疾風令草木驚擾喧騰。引擎點火的電腦奇俠，向着遙遠雲際飛逝而去。

爸爸回來了，次郎便完成了他的使命嗎？不，他並非只爲既定目的而運轉的機器。

角川e文庫

三個人各自無言，面對這份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