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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遠雷

《電腦奇俠 The Novel》 · 松岡圭祐 · 5482 字

凌晨兩點過後,NHK(日本廣播協會)仍在持續報道澀谷發生的緊急事態。廣播中心位於神南二丁目,與事發現場僅隔一個代代木公園,近在咫尺。因此,其信息量遠非民營電視臺可比。

雖然總理官邸地下的危機管理中心似乎設立了應對指揮部,但國家緊急狀態宣言仍未發佈。除了GHQ(駐日盟軍總司令部)佔領時期,戰後從未有過發佈該宣言的記錄。事件發生五個多小時後,專家輿論普遍認爲此次事件與紐約連環恐怖襲擊性質類似。

除澀谷警署外,車站前、宇田川、道玄坂上、鉢山、東、常磐松等崗亭也遭到襲擊。目前確認的警方傷亡人數爲:死亡17人,重傷8人,受傷38人。發生在Calrot俱樂部和明治大道的爆炸及直升機墜毀原因不明,所幸僅造成11人輕傷。

從完全燒燬的直升機殘骸中發現了大量機械部件,但未發現飛行員的屍體。根據目擊者證言,這架直升機顯然違反了航空法,在低於300米的高度飛行。

爆炸前後還發生了可疑摩托車橫衝直撞的事件。明治大道上的四處監控攝像頭都因摩托車大幅衝出人行道,從畫面中消失而未能捕捉到其真容。

警視廳呼籲公衆提供車載攝像頭的視頻數據。但這輛摩托車的速度過快,只發現了幾張黃色側鬥摩托車瞬間飛馳遠去的圖像,別說車牌號,連騎手的身影都看不清楚。

曾與摩托車並行於相鄰車道的司機們提供了稍好一些的目擊證詞,但有人說騎手的頭盔和連體服是紅色的,也有人斷定是藍色的,調查人員似乎感到困惑。

首都高速三號線的澀谷出口已關閉,連接現場的所有道路,包括明治大道和舊山手大道,均已禁止通行。對駛離該區域的車輛正在實施盤查,但目前尚未發現可疑人員。

東京正值深夜,美國東海岸卻是正午。在紐約證券交易所,道瓊斯平均股價上漲的同時,總部設在澀谷附近的日本企業的股票和美國預託證券價格,均已顯示出全線大幅下跌的跡象。

日本時間凌晨一點左右,有報道稱從直升機駕駛席發現的殘骸中包含機器人手臂部件。隨後,又介紹了有關在崗亭遇襲時目擊到疑似機器人的證言,結果只有「暗煌工程」的股價突然暴漲。

新聞節目的評論委員表情嚴肅地評論道:以製造醫療救援機器人聞名的暗黑(Dark)公司本應受負面消息影響,爲何在紐約卻出現買家蜂擁而至的現象?實在令人費解。

然而,這對光明寺信彥來說並非不可理解。他在昏暗房間的角落裏凝視着20英寸的小屏幕,咀嚼着苦澀的滋味。

海外對暗黑公司評價的提升,意味着投資者羣體已將其視爲軍工企業。澀谷事件成了軍用機器人的絕佳推銷素材。這無異於向世界各國廣泛宣傳了一次實戰演示的成果。

國際社會正以看熱鬧的心態看待這個機器人先進國家日本的內亂。

自責與對基路的憤怒交織在一起,一種焦躁亦或厭惡、難以名狀的不快感蔓延開來。

就在光明寺深深嘆息之時,電視屏幕黑了。頭頂搖晃的裸露燈泡也差點熄滅,但隨即又亮了起來。新聞節目也重新播放了。

外面傳來雷鳴聲。但從時機來看,似乎並非雷擊造成的瞬間停電。

抬起頭,看到一位年輕的技術人員正在擺弄牆上的配電盤。沼浦苦笑着說:「抱歉。電壓不太穩定。」

光明寺回以微笑:「沒關係。畢竟偷電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頭一回。」

周圍放鬆休息的技術人員們也笑了。大約一半人已換上便服,但其餘人仍穿着繡有暗黑公司標誌的工作服。那身打扮無法在外走動。

這是何等殘酷……胸口像被絞緊般痛苦,淚水滲了出來。虛擬生命體竟在奪取真實的生命。

原本被暗黑公司監禁、強制勞動的,只有我一個人。他們不惜放棄在原單位的晉升機會,認同我的理念。如今,他們齊聲反對並反抗基路的經營戰略——那策略已無異於國際軍火商人。能走到今天,全虧了他們。

橙螞蟻舉起了雙手上類似鑿岩機的裝置。那不是光明寺設計的。側面的小艙口,難道會是彈殼排出口嗎?

一陣笑聲中,從事電子智能設計的羽川嘀咕道:「記住鑰匙在哪裏,是大腦顳葉、海馬體和丘腦的陳述性記憶吧。駕駛使用的是小腦。完全不是一回事。」

即便如此,光明寺仍感覺到一絲勝機。兩位年輕的技術人員一定也是如此。

這種時候的關懷也令人欣慰。光明寺擠出聲音回答:「目前還好。雖然連十秒後的命運如何都不知道。」

這本來是開發用於支援地下隧道工程,以及在土石流、坍塌事故現場進行救援的機器人。完成時卻被基路之手納入了所謂的「破壞部隊」戰鬥機器人集羣中。就像光明寺設計的許多其他機器人一樣……

德塚從椅子上欠起身。「荻竹先生。怎麼了?」

同期的藤永從正在閱讀的書上抬起視線。「德塚很會照顧人,這會兒你太太大概正心懷感激呢。畢竟家務都得自己動手了。」

氣氛緊繃的瞬間,窗玻璃碎了。布被強風吹飛,還沒來得及動一下,就有什麼東西接連飛了進來。始終保持勻速的動作和關節的驅動聲,讓人明白這不是人類。六臺機器人侵入後,一齊投出了長矛。他們的人工肌肉執行器賦予了背闊肌和肱三頭肌超過奧運會強化選手的力量。飛來的長矛速度超越了子彈。站立着的德塚的脖頸被長矛刺穿。紅色的東西在空中飛散,德塚撲倒在地。

三人跑了起來。機器人通過FM波相互通信行動。但內置的收發器性能並不那麼高。雷電甚至會導致電波鐘錶紊亂。只要通信中斷一瞬間,隨後五秒鐘,機器人會因頻率掃描而導致感知傳感器功能顯著下降。也就是說,從閃電亮起到五秒內,還有移動的可能。雖然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博。

對於在電腦奇俠開發中伸出援手的這11個人,他滿懷敬意。

由於逃跑時需留意機器人的位置,三人無法聚在一起。藉助兩次雷光,各自藏身的草叢已相隔甚遠。光明寺又變成了孤身一人。

雨勢瞬間轉強。機器人將目光轉向夜空。黑暗被雷光照亮的瞬間,光明寺衝了出去。

菊津聳聳肩。「很不巧,我太太的頭腦更接近軟件而非硬件。對話簡直就像是CPU處理。不讓她理解,就沒法繼續下去。」

再次笑聲四起,光明寺也感到緊張稍微緩解了一些。

橙螞蟻的機槍掃射聲仍震耳欲聾。柱子被破壞得粉碎,天花板開始傾斜。整棟房屋都扭曲了。黑煙濃度不斷增加中,飯橋匍匐前進向牆邊移動。

看看手錶。那是三小時前的事了。緊張的絲線縫入室內的寂靜。光明寺屏住呼吸,僵住了。

這裏原本不通電,但這是一羣工程師,他們修理了配電盤,並從附近經過的電線上私自接了一條分線。電視天線自模擬信號接收時代以後似乎也沒人動過,光明寺爬上屋頂調整了UHF天線的方向。用水可以依靠屋後的水井。雖然不能飲用,但他們決定輪流兩人一組下山,在便利店採購食物時一併解決飲用水。依靠從研究樓帶出的物資和金錢,暫時還能支撐下去。

兩人匍匐着靠近了光明寺。堀邊尖銳地低語:「光明寺先生。您沒事吧?」

光明寺與11名技術人員在此藏身,已經過了4天。

定睛一看,本應貼合在牆壁與地板接縫處的踢腳板裂開,向上翹起了約30釐米。房屋變形產生了裂縫,出現了縫隙。

不顧一切地奔跑。因爲瀑布般落下的雨水,已無法分辨自己是否在哭泣。光明寺心想,這是幸運。現在不是沉湎於悲傷的時候。活下去,爲技術人員們雪恨。唯有這個念頭驅動着他的全身。

飯橋,然後是堀邊,滑入了縫隙中。光明寺也縱身躍入其中。

光明寺不禁失語。眼前,技術人員們一個接一個倒下。霧狀的鮮血如同氣體般在房間裏瀰漫。其他技術人員也趴下逃竄。不清楚誰活了下來,誰已喪命。

是投幣式儲物櫃的鑰匙。從研究樓帶出的零件和資材分藏在各處。這是其中之一。他們各自也都持有鑰匙。只要有人倖存,多少能湊齊一些裝備。

黑暗中,滾落到草叢上。冰涼的山間空氣包裹了身體。飯橋和堀邊想扶他起來。

是噩夢,光明寺劇烈地嗆咳着想到。慘無人道的殺戮橫行,充滿流血的修羅場。這就是賭上人生的研究所抵達的終點嗎?技術結晶所引發的,難道只有慘烈的無情嗎?

即便是在夏季,山區夜間的氣溫下降也相當顯著。有時甚至不止是涼爽,而是寒冷。今夜也同樣用從折扣店便宜買來的取暖爐取暖。

情況不容樂觀。光明寺回視荻竹。「你打算做什麼?」

大家都在犧牲日常的生活。我必須回報他們。必須儘快揭露暗黑公司現狀實爲對法治國家的反叛。爲了這裏所有人,包括我在內的12個人的人生能有幸福,唯有此路。

光明寺一驚,抬起頭。眼前是一張壓低姿勢的清瘦青年的臉。一瞬間以爲是次郎,但不是。是技術人員中最年輕、兼任各專業領域助理的堀邊亮。他身後還有同期的飯橋幹夫的臉。

位於神奈川縣相模原市、愛甲郡清川村與足柄上郡山北町交界處的丹澤山。山腳下找到的一處看似廢棄的木結構獨棟房屋。

光明寺也和堀邊一起追向飯橋。這時,感覺到有風從前方吹來。

不知爲何,荻竹浮起一絲冷笑,站在門口。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也沒有表現出害怕雷鳴的樣子,只是盯着光明寺。

氧氣不足,陷入彷彿被扼住喉嚨的錯覺。意識開始遠去。當他跪倒在地蜷縮起來時,手被某人抓住了。

所有人都顯露出驚跳的反應。光明寺凝視着門口。

雖爲雙足行走,但像螞蟻一樣,頭部、胸部和腹部的連接處明顯收束。這是通過人工肌肉執行器再現了昆蟲中唯螞蟻特有的腹柄節的連接部。這也是爲了便於在狹窄地下活動而設計的功能。巨大的複眼看起來就像是廚房用的碗,但實際上是由各自帶有一萬個透鏡的視覺傳感器,像蜂窩一樣集合而成的人工器官。手臂纖細,通過連接多種附件,具備豐富的挖掘能力。

他性格內省,寡言少語,因此從未覺得能與他心意相通。關於那個他……

他們中大多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信息理工學科或創造理工學部。最近京都大學的機器人研究發展迅速。作爲早稻田大學的校友,大概是不願輸給有充裕補助金的國立大學的意識,激發了鬥志吧。他們每個人都是日本技術開發的核心力量,面對新興國家的追趕,展現了機器人先進國家的骨氣。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和瀰漫的濃煙中,橙螞蟻左右搖晃着身體前進。觸角尖端上下搖擺的LED光隱約可見。在它前方舉起雙手的肥胖身軀,無疑是荻竹。

取暖爐倒下,開始延燒到桌子上。黑煙噴湧,遮蔽了視線。光明寺痛苦地咳嗽起來。一氧化碳毒性很高。吸入幾分鐘就足以達到致命劑量。熱風也很危險。會灼傷器官導致呼吸困難。對人類不利的環境,對機器人則不然。這樣下去只會任其接近。

於是荻竹低聲笑了,喃喃低語道:「按常理想想還不知道嗎?身爲受僱於企業、領工資的人,被要求的東西。是忠誠心啊。我有。你們沒有。」

技術人員中,有一人行爲可疑。他從一開始態度就不明確。給人的感覺是,他是在同事們勸說下,無奈決定參加的。光明寺對他一直抱有戒心。然而,爲了完成電腦奇俠,需要儘可能多的人手。他在協同控制硬件程序方面展現出卓越才能,無法將其排除在項目之外。

作爲藏身處的廢棄房屋正在熊熊燃燒。窗戶、門口、牆壁的裂縫中滾滾冒出濃煙。沒有其他技術人員逃出的跡象。絕望與憤怒、可憐與可氣同時湧上心頭。在萬般思緒中凝視火焰的光明寺臉上,落下了冰冷的東西。

技術人員們的尖叫響起。門口閃過雷光,出現了一個比擲長矛機器人大一圈的輪廓。那是深深烙印在光明寺記憶中的螞蟻形態。

傳來荻竹的叫喊聲:「我是荻竹!剛纔聯繫過的……我和他們不一樣,不是一夥的!」

飯橋說:「命運要靠自己開拓。這邊。」

「先生,」飯橋催促道。光明寺說:「你們先走。」

橙螞蟻。光明寺低語道。

衆人的視線交錯。資深技術員江岡說:「大概11點左右他說去井邊打水,出去了……之後還沒回來嗎?」

就在這時,瞥見遠方有人影。光明寺舉起一隻手,示意兩人別動。

乾燥的發射聲響起,粉碎了柱子和房梁,木片飛散。技術人員們四處逃竄,接連撲倒在地。躺臥的男人們已不再動彈。所謂阿鼻叫喚的地獄圖景,正是如此。

「住手!」光明寺怒吼。扶起附近一個趴着的男人。是沼浦。他瞪着眼睛靜止不動,紋絲不動。下頜肌肉鬆弛,嘴巴大張着。腹部被長矛像開玩笑一樣刺穿。

是有話要對我說嗎?光明寺疑心漸起。「荻竹君。你去哪兒了?」

堀邊將一個小東西塞到他手裏。「先生,這個。」

橙色蟻兵停下了腳步。似乎能感覺到荻竹鬆了一口氣。然而,他的安心不過是轉瞬即逝。機器人圍了上來,從四面八方用長矛刺向他。被刺穿的荻竹的身體,像稻草人一樣軟綿綿地扭曲,癱倒在地。

光明寺心生在意,環視室內。沒有看到他的臉。

但是,他們既然參與了電腦奇俠的開發,也就不得不和光明寺一起銷聲匿跡。「我們不在意,這是我們自己選擇的道路。」他們總是這樣說。即便如此,光明寺仍無法擺脫愧疚的心情。

用作窗簾的布遮擋着的窗戶上,掠過青白色的閃光。片刻之後,雷鳴再次轟響。電視畫面開始容易卡頓。即使沒有降雨,天空也是狂風大作的模樣。他凝視新聞節目片刻。

光明寺問道:「荻竹君呢?」

工齡長五年多的菊津搔着禿頂的前額,說道:「真讓人羨慕啊。我家那位,對我一點也不信任。我一忘鑰匙放哪兒,她就歇斯底里地說『纔不想坐連鑰匙都忘了放哪兒的人開的車呢。』」

「不。」德塚笑了。「不像堀邊和飯橋那樣,去韓國出差一年多回不來。雖說是技術交流,他們也很不容易吧。」

機器人。像哨兵一樣散佈在樹林各處。既然來襲擊這偏僻的房屋,佈下包圍網是必然的。全方位都有監視的眼睛。

是啊。光明寺低語道。只能祈願他們平安無事。

強風吹動着樹木的枝葉。山腳下的黑暗被閃電照亮。浮現出來的是一個肥胖的身軀,似乎被勉強塞進工作服,挺着大肚腩的中年人的輪廓。

雷光照亮了四周。光明寺尖銳地低語:「就是現在。」

「謝謝。」光明寺看着德塚。「新婚不久卻見不到妻子,一定很辛苦吧。」

突然,一絲不安掠過光明寺的腦海。可以斷言是「12個人」的人生嗎?

「我?」荻竹用嘲諷的語氣說道。「我什麼都不做。工作這種事,交給機器人不就行了。」

就在這時,面朝外的大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德塚輕聲說道:「美津子小姐和勝君那邊不用擔心吧。他們可能比誰都安全。因爲有電腦奇俠在。」

32歲的執行器專家技術人員德塚,將水壺燒好的咖啡倒入馬克杯,遞給光明寺。「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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