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緊急避難

清晨柔和如粉般蒼白的陽光，浸潤着上野車站那古舊的鋼筋混凝土三層建築。美津子和小勝一起，倚在人行天橋的欄杆上，俯瞰着這寧靜柔和光芒充盈的景象。

唯有這個季節早晨來得早這一點是可喜的。很快就要到早上六點了，太陽已經升到了相當的高度。車站前的步道上，穿過行道樹枝葉的光線像粗大的雨滴般傾瀉而下。前往車站的人們步履悠閒，讓人幾乎產生錯覺，彷彿昨夜澀谷的騷動只是一場虛幻。

媒體視爲恐怖襲擊的異常事態，其範圍之小令人驚訝。與人們的擔憂相反，事態並未擴大至澀谷周邊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之外。

似乎是關乎警方顏面的事態，警視廳動員了所有夜班人員，負責現場周邊的警戒和搜查。但是，距離那裏十公里的上野，正迎來平靜的黎明。

午夜過後，他們曾一度乘坐服部的愛車——斯巴魯的輕型汽車「斯黛拉」，逃到了三鷹市。美津子切實感受到，恐慌確實只發生在極其有限的區域。東八道路上有深夜行駛的卡車和出租車往來，沿路的拉麪店和自助加油站也都照常營業。過去的恐怖襲擊或災害中，只要稍微離開事發區域，城市功能也能正常維持。這次也一樣。只是對身處漩渦中的他們來說，感覺像是世界末日罷了。

他們在營業到早上五點的「唐·吉訶德」折扣店，和勝一起買了平常穿的上下裝一套。總算從 Cosplay （角色扮演）裝扮恢復到了正常的衣着。美津子從沒穿過針織開衫，但沒找到其他既便宜又合適的。

黎明時分，在駛向上野方向的首都高速四號新宿線的車裏，美津子聆聽着收音機裏的新聞。在報道了墜落在明治大道的直升機是 DWF82 型之後，「暗煌工程」公司早早便聲明此事與己無關。據公關人員稱，不僅總部，國內所有暗黑（Dark）公司相關設施都沒有該型號飛機，也沒有銷售記錄。

全是謊言，美津子感到憤怒。雖然不知道直升機爲何飛來又墜落，但無法相信這與事件毫無關聯。襲擊崗亭的毫無疑問是機器人。出現在Calrot俱樂部的也是機器人。不是暗黑公司，幕後黑手還能是誰？

美津子想起服部轉動方向盤時說的話：「不管流言如何傳播，警方要搜查暗黑公司總部恐怕很難吧。除非能湊齊足以說服法庭的物證。」

意思是，暗黑公司既然策劃瞭如此大膽的襲擊，應該不會犯下留下證據的愚蠢錯誤。從直升機殘骸中發現的機器人手臂，襲擊崗亭的巨型螞蟻，在暗黑公司銷售的醫療救護救援機器人中都沒有對應型號。除非能證明通過灰色渠道銷往海外的戰鬥機器人是暗黑公司製造的，並且確認使用了相同的部件或型號，否則很難追究其關聯性。即便追查到那一步，澀谷的恐怖襲擊也可能被歸結爲購買機器人的某個勢力所爲。只要動機不明，警方也很難真正懷疑暗黑公司。

說到動機，我最清楚了。美津子想。昨晚騷動戛然而止，也是因爲我和小勝離開了澀谷。帶走光明寺信彥的家人，這無疑就是暗黑公司的目的。爲此他們不擇手段。所以消滅了妨礙他們武力行動的轄區警察。

危險仍在持續。我們回不了家。只能踏上逃亡之旅。

在天橋上，勝打開了便箋紙。「字真醜。就憑這個，半平的阿姨能信嗎？」

美津子從勝手裏奪過便箋。「別抱怨。人家是好心寫的。」

服部將美津子和勝送到上野站後，匆匆寫下這封信塞給他們。然後，連人帶車開走了。看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同行到仙台。

需要深入調查暗黑公司，所以留在東京。這是服部的解釋。小勝似乎有些懷疑。那傢伙是害怕了才逃走的吧。他不滿地嘟囔道。

目光落在便箋上。「因故請讓這兩人留宿，別問原因。別告訴任何人。就當是助人爲樂，拜託了。半平」 信的內容僅此而已。

對於仙台的那位阿姨，是否應該事先電話或郵件通知一下呢？昨晚美津子曾這樣提議，但服部拒絕了。他不相信像暗黑公司這樣的超高科技企業無法監聽通信。拿着信不打招呼直接上門拜訪最安全。服部的主張，美津子無法完全否定。確實有幾分道理。

站舍牆上的時鐘已過六點五分。美津子對小勝說：「走吧。」

小勝點點頭。兩人走向正面入口。一夜未眠，疲勞感讓腳步都有些不穩。但只要能坐上新幹線，大概就能鬆一口氣了。拖着沉重的身體再忍耐一會兒就好。

相當寬敞。兩人的身體完全容納在側鬥裏，只有臉露在外面。像浴缸一樣。美津子想。

顯示出與暗黑公司指使不同的考量，美津子對鐵路警察感到困惑。他們沒有表現出強行束縛的姿態。說不定是真的警察呢？

美津子焦躁地說道：「快走。」

「如果擔心被捕的話，我想您已經涉嫌信用卡僞造犯罪了。」

但從流動的景色判斷，已經達到了驚人的速度。青年的駕駛極爲激進，見縫插針地衝入極小的車距，接連超越車輛，猛衝向前。東上野路口、北上野一丁目、北上野…… 即使是紅燈也不減速，從橫穿車輛的微小縫隙間通過。每當障礙物逼近眼前，美津子都發出尖叫。魂飛魄散。

但是，青年阻止了她。「就在左前方，廣小路口前面有警察。」

「站住！」 背後傳來追趕的聲音。美津子拼命繼續跑。

小勝問道：「大哥哥是律師還是什麼？」「安靜點。」 美津子制止了小勝，然後看向青年。「你，究竟是誰？」

「來了。」 青年把聲音壓得更低。「安靜，別動。」

青年對勝笑了笑。「別擔心。我只是接入了無線局域網，入侵了這裏的安保系統，打開了警報而已。」

「輪胎離地的瞬間，荷載粒子等離子化的能量輻射會被磁場分散，覆蓋車身。即使翻車乘員也會受到保護。不過，就《道路交通法》而言，側斗車屬於摩托車，所以所有乘員都需要頭盔。」

美津子屏住了呼吸。前天在小巷裏，他確實也有過這樣的眼神。

再次目睹了令人啞然的事態。一輛黃色塗裝的帶側鬥摩托車，正無人駕駛地駛來。彷彿有透明人騎着一樣，車把在微微轉動。油門握把也在自動旋轉。它開上了人行道，緩緩滑行到青年身邊。

這時，勝驚訝地出聲道：「啊，是昨天在俱樂部的大哥哥……」

青年將美津子拉向「阿特萊上野」商場旁的自動扶梯。在那裏停下，將美津子和勝一起推進防火門前的狹小凹陷處，他自己也靠了過來。

警察們交換着嚴峻的眼神。其中一人轉向美津子。「請跟我們走一趟。」

次郎平靜地低語道：「只是，想爲你而戰。」

剛纔那個站務員匆匆趕來，面向售票機。用鑰匙開鎖打開售票機，在裏面操作了一下，卡片從插槽裏彈了出來。

美津子困惑地申訴道：「突然黑屏了……」

「我是，」 青年目視前方說道。「次郎。」

「誒？」 這不由得讓人驚慌。美津子不由得提高了聲音。「爲什麼？」

「瞭解。」 青年做出近乎俯身的前傾姿勢，拉起離合器杆，轉動了握把。

將獵裝風格修身夾克穿得優雅得體的清瘦男子。正是在小巷和俱樂部將美津子從危機中救出的那個青年。

「怎麼會。那是我的卡啊。」

勝似乎也不覺得擁擠。「跟半平的斯黛拉差不多嘛。」

小勝不安地插嘴道：「剛纔的鈴聲，是火災報警器吧？不是着火了嗎？」

美津子看了看側鬥。結構像遊樂園的遊樂設施一樣是靴子形狀，裏面有座位。美津子先坐了進去，然後讓勝坐在自己膝蓋上。

這些人說不定是真的警察…… 美津子心中掠過一絲猶豫，但看到那羣警察撥開地圖的樣子，便失去了留在此地的勇氣。美津子被青年拉着跑了起來。

服部給的信。完全忘了還帶着它。想要叫青年停下，但聽到了跑過環形廣場的警察們的怒吼聲：別讓他們跑了，呼叫支援。

突然，青年將目光轉向了遠方凝視的樣子。

「敵人侵入了信用卡公司的數據庫，篡改成了非法記錄。」

狹窄的藏身處。而且並不完全。只要從前方經過立刻就會被發現。美津子抗議道：「在這種地方磨蹭的話……」

美津子劇烈動搖。「敵人？篡改？那種事能做到嗎？」

警察們皺着眉頭看向男子。即使妨礙公務，在男子沒有自覺的情況下，也不能單方面命令他離開。他們似乎因此猶豫了。

次郎…… 不知爲何，情感如潮水般湧上，心跳似乎劇烈地搏動起來。美津子壓抑着心中的不安問道：「爲什麼要保護我？」

「請配合。」警察抓住了她的手臂。「請同行。」

站務員沒有把卡遞給美津子，而是交給了警察。警察捏着卡片，問美津子：「這是你的卡嗎？」

「沒駕照！會被抓的！」

「不需要？是這個問題嗎？我們不用戴嗎？」

「要說這個的話，這輛邊路機車既沒有車庫證明，也沒在陸運局登記過。我也沒有兩輪駕照。」

一陣令人戰慄的寒意包裹了美津子。這光景既視感太強了。代官山站前的小巷，澀谷的俱樂部。而且這次，連小勝也要被捲進來了。切膚之痛在心中蔓延。

青年又用那種失焦的眼神凝視着虛空。這時，一羣腳步聲接近了。制服警察的隊伍出現了，穿過大廳向檢票口方向走去。

身穿站務員制服的人走了過來。「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在上野站的新幹線售票處，美津子將信用卡插入自動售票機。觸摸屏幕操作。去仙台，成人一張，兒童一張……

「請稍等。」站務員說着，從自動門走進了「綠色窗口」。

此刻聽從指示纔是明智之舉。美津子和小勝一起跟着青年跑。目標直指正面入口。美津子注意到附近有鐵路警察的崗亭，心裏一驚，放慢了腳步。但是，青年拉住了她的手。沒關係的，青年平靜地說。實際上，崗亭裏空無一人。

緊接着，站內響起了鈴聲。警察們顯出驚跳的反應，環顧四周。

「噓。」 青年小聲說道。「美津子小姐的信用卡被設爲不可用了。從警察的反應來看，恐怕是懷疑僞造吧。」

美津子喊道：「不付高速費可不好！」「抱歉。但從法律角度看，這屬於緊急避難。」

啊？美津子啞口無言。簡直莫名其妙。黑客攻擊，應該不是智能手機或平板電腦能做到的把戲吧。這個人，是在夾克下面藏了筆記本電腦嗎？

側鬥裏放着一把電吉他。青年跨上摩托車，拿起吉他，將揹帶挎在肩上。揹着吉他的青年說道：「請坐到旁邊。」

駛上了首都高速一號上野線、入谷入口的坡道。本應減速的地方，邊路機車卻做出了近乎自殺行爲的加速。從上坡到變爲水平面的收費站前，車身彈跳了起來。離地數米浮起的側鬥機車，輕鬆地越過了ETC車道的欄杆，在對側落地。向上衝擊的震動僅持續了一瞬，但緊接着是劇烈的橫向搖晃衝擊，匯入了首都高速。前方等待着的是進一步的加速。近在咫尺地看着十噸卡車的巨大輪胎，從腳下擦過。簡直如同尖叫機器。

在人行道上？美津子感到疑惑，但聽到背後傳來引擎聲，慌忙跳開。

一名警察干咳一聲，試圖撥開面前展開的地圖。他不悅地對青年說：「抱歉，我們正在對這位女士進行職務詢問……」

美津子問青年：「你打算怎麼移動？」

青年默默指了指天花板。那裏有一個俯瞰廣小路口的監控攝像頭。

次郎沉默了片刻，操縱着邊路機車。瞬間超越了並行行駛的阿斯頓馬丁。以這種低視線，本該被尾氣籠罩，但吹來的風卻清新爽朗。

不可能回頭了。美津子決定任由速度擺佈。邊路機車離開站前，衝上了公路。或許也因爲車身低矮，給人一種貼着路面超低空飛行的印象。振動幾乎等於零。奇怪的是，也幾乎感覺不到前方的風壓。

「你是……」 有件事無論如何要問。美津子慌忙拋出問題。「你，你到底是誰？」

美津子將視線投向男子的臉。瞬間，如電流般的衝擊傳遍全身。

那羣制服人員不是站務員，而是鐵路警察。大約七八個人，全都板着臉，表情異常嚴肅。

聽到車站正面入口傳來紛亂的衆多腳步聲。美津子回頭。鐵路警察變成了比剛纔規模更大的隊伍，正朝這邊過來。

青年間不容髮地採取了行動。他將地圖像蓋上去一樣推向警察們，同時用一隻手臂極其輕鬆地抱起了勝的身體。然後抓住了美津子的手。「快逃！快點！」

不久，多人的腳步聲靠近。美津子回過頭，但被一股異樣的壓迫感釘在了原地。

顯示首班6點10分發車的「回聲51號」還有空座。趕一趕似乎來得及。

美津子愕然。正如青年指出的那樣。到底爲什麼。他真的看到了攝像頭的畫面嗎？警察們的背影遠去後，青年牽起了美津子的手。「走吧。」

「暗煌工程公司，已經收購了東證一部上市的所有IT相關企業的大部分股份。黑客攻擊的自由度非常高。就像我剛纔試驗的那樣。」

然而，屏幕突然黑了。觸摸了幾次也沒有反應。信用卡也取不出來了。不久，售票機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僅僅這樣的操作，這輛被青年稱爲「邊路機車」的載具便急速起步了。同時，一張紙從美津子手邊飛舞着向後飛去。

三人向外跑去。站前環形廣場很冷清。公交車還沒來。出租車乘車點的牌子立着，但也一輛等候的車都沒有。

比起乘坐感受，還有更在意的事。美津子問青年：「頭盔呢？」

青年含蓄地微笑着。「又見面了呢。」

透過玻璃目送他的行動。站務員走進櫃檯裏面，對裏面的女操作員耳語了什麼。女操作員操作了電腦鍵盤。窺視着顯示器的站務員表情變了。站務員隨即消失在櫃檯內的門後。

這時，一個年輕男子突然插了進來。男子向警察展開地圖示意。「不好意思，請問去動物園該怎麼走？」

「是，是的。」美津子點頭示意。

「試驗了什麼？」

「我不需要。」 青年回答。

在往來行人尚少的清晨站內全力狂奔。從昨天開始就淨是這種狀況。

「那不行啊。會違反交規的。」

周圍有腳步聲來來往往。這樣下去，可能也會被警察發現。美津子忍不住想要出去。

小勝瞪大了眼睛。「好厲害！遙控車？」

……所以呢？想問。即使攝像頭捕捉到了那個方向，我們也看不到監控畫面啊。

「有交通工具。」 青年回頭看向後方。「還是稍微躲開一點比較好。」

從這裏不可能看到。美津子低聲反問：「你怎麼知道？」

美津子嘆了口氣。小勝也發出了嘆息聲。真倒黴，諸事不順。